第一卷 第i章 With all my love in this World(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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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式後,我和真白去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
「作戰會議。」
她這樣說。
「染井同學的走出低潮大作戰。」
被真白的氣勢壓倒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做了很多功課。」
只有不祥的預感。
「要走出低潮的話,總之不用考慮太多,只要把想到的事全都寫下來。」
「這樣啊。」
這樣就能寫出小說的話也不會那麼累了。我邊想邊把真白的話當作耳邊風。
真白將稿紙和筆放在桌上。
「現在就來寫寫看吧。」
「我平常都用電腦打字耶。」
「現在先用這個也行吧。在我面前試試看,把想到的事情都寫下來看看。」
雖然覺得煩躁,但我仍是拿起筆。她細心準備的還是萬寶龍鋼筆,也許真白家境還不錯。
我雙眼無神地隨意寫完給真白看。真白眼睛一亮地拿起稿紙念出聲來。
「嗯……我是殺人魔,現在想把眼前的女人給殺了。要用什麼方法呢?既然要殺就殺得華麗一點吧。對了,大爆炸應該不錯……這是什麼啊?」
「現在真實的心情。」
真白氣得將稿紙撕成兩半,像是把厚厚的電話簿撕破的摔角選手。
「給我認真一點!」
「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啊。」
我也帶點怒氣地回嘴。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談過戀愛。幾乎沒看過戀愛小說、對戀愛完全沒興趣、戀愛偏差值等於零的我,到底要怎樣才寫得出戀愛小說啊!」
「不就是要幻想嗎!寫戀愛小說的人,實際上多半不受歡迎、一輩子結不了婚,只不過是把理想的戀愛寫出來彌補缺憾而已!」
「不要沒憑沒據地說那種過分的話!」
給我向全世界的戀愛小說家下跪道歉!
「你想得太嚴重了。不需要寫什麼驚天動地的戀愛故事吧?不用寫什麼被命運捉弄而分離的兩人,應該是更微不足道卻又真實的……」
「那才是最難的!你真是不懂。驚天動地的戀愛有先例,所以怎麼寫都可以。那些肥皂劇里沒有描寫的人類細緻情感,以現代為背景的戀愛小說,才是最難寫的。又沒有可以參考的作品。」
說到這個地步,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為什麼吉野會那麼挫折呢?沒有戀愛經驗的人要寫出與自己相符的戀愛小說,或許比登天還難。
「吉野同學未完成的小說。」
真白將吉野的小說印出來帶到咖啡廳。小說明明只是一種資訊,印出來成為一疊紙的時候,卻讓人感受到它分量十足。
我也讀了那篇小說。
未完成的幾塊碎片。
暑假期間,一對高中男女嘗試各式各樣的事物,彼此間的情感也在這段過程中逐漸加深。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要不要兩個人一起試試看?這樣做也許可以知道些什麼。」
「那不就跟吉野一樣嗎?」
我從咖啡廳的椅子站起來。吉野並沒有因為那樣做就把小說寫出來。我認為只是浪費時間。
「等一下。」
我把錢放著離開。接下來是暑假,明天不需要在教室碰面,絕對逃得掉。
「我也會幫忙。」
背後傳來真白的聲音。
「我什麼都做。」
我假裝沒聽見,往回家的路上走。
暑假,無事可做的我獨自待在昏暗的房裡。
冷氣壞了。
冷氣如果在酷暑時分壞掉會如何?
那根本是地獄。
即使開機,冷氣室外機也沒有運轉。冷氣變成只會吹出熱風的電風扇。
我穿著坦克背心和短褲,打扮得像是電影《裸之大將》的男主角,吹著熱風。但那不過是杯水車薪。新的冷氣還要等兩個星期才會送來。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我想去高瀨川看螢火蟲。我會等到染井同學來,你沒來的話我就睡在野外。』
高瀨川是位在荒郊野外的觀光勝地。京都市內可以看到螢火蟲的地點有限,那裡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房內還是很熱。我發現外頭說不定還比較涼快,忍不住走到房外,無法繼續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沖個澡換身衣服,喝口自來水,穿上T恤搭配橄欖綠的休閒褲出門。
電話響了。
『你出門了嗎?』
是真白打來的。
「對。」
我不耐煩地回答。
我轉乘公車前往高瀨川,和她說好直接在當地的公車站附近碰面,但是下車看看四周,不見真白的身影。
「辛苦啦。」
真白的聲音讓我轉過頭。
只見打扮比平常更休閒的真白。
「今天好熱。」
「我是不太流汗的類型。」
的確,她看起來比我涼快。
「很快就要天黑了。」
「不會太早來了嗎?」
到了晚上,仍未看到高瀨川的螢火蟲。
「今天看不到了啦。」
我的口氣里有著「快點回家吧」的意思。
「果然現實是不一樣的。」
真白沒趣地說,踢了腳邊的小石頭。
兩人就這樣走在高瀨川河畔。
「可是,為什麼大家想看螢火蟲啊?」
「情侶看到螢火蟲會有幸運的感覺吧。」
我回答得非常隨便,真白卻露出非常同意的表情。
「這附近一定有看不見的點數卡可以集點。」
「集點可以做什麼?」
「結婚吧?」
「結婚後呢?」
「用點數支付。就像我爸媽一樣。」
「我們家好像也是。」
實在看不出自己的父母親之間現在依然存在戀愛情感。
「咦,那是什麼光?」
我順著真白指的方向看去。有個光點浮在空中,也許是螢火蟲。
「我沒看到啊。」
「騙人。」
「不是鬼魂嗎?」
真白蹲在地上盯著螢火蟲看。
「還滿漂亮的。」
我注視著螢火蟲,突然想到如果吉野在這裡,會不會說什麼有趣的話?也許會說些冷嘲熱諷卻又高明的話讓我們大笑吧。
「快點啦,染井同學,快從螢火蟲的光芒感受人生的虛無啊。」
「很難耶。」
兩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
「自從吉野同學死後,我就沒辦法好好地閱讀小說。」
「我也是。」
我看不清真白的臉,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但是,沒有小說只有現實的現在,讓我喘不過氣來,好像快死掉。」
那時,我才稍微感覺到真白的心情似乎與我相同。
「我想看有趣的小說。」
「是啊。」
道路前方沒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
夜晚的鴨川。
鴨川三角洲附近有個貓咪墳墓。
吉野把在斑馬線上被車輾死的貓咪葬在這裡,我們決定找找那個墳墓在哪裡。
吉野有個興趣好像是偶爾會把土挖開,看看那隻貓的屍體。
看著貓咪的屍體,感覺更接近死亡。
「找不到耶。」
可能因為是晚上,吉野日記中寫的地方不好找。
「好像在找幸運四葉草。」
風吹草動,雜草有時拂過臉頰。
「乾脆也找找幸運四葉草吧。」
「這樣會變得幸運嗎?」
真白輕笑著說。我心想,變得幸運又是怎麼回事呢?
「染井同學。」
找了約一小時後,真白呼喚我。她不發一語地看著自己腳下。撥開那裡的雜草,便看到吉野日記上寫的用石頭堆成的奇妙墳墓,彷佛小人國的巨石陣。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周圍靜謐無聲。直至方才還不時聽到的酒醉大學生的吵鬧聲也消失了。
再現吉野未完成的小說。
模仿吉野筆下的情境。
真白看著鴨川。我稍微回頭與她面對面。背後是鴨川。
我向後後空翻,縱身躍入水中。
真白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感到莫名得意。
視野跟著翻轉。
水花就像夏日祭典的煙火般四濺。
「染井同學,你的精神狀況怪怪的。」
「如果做這種奇怪事情時的精神狀態和平常一樣,那才可怕。」
若是一本正經地以腳碰水,穿著衣服小心翼翼地下水,那才蠢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發現真白還真的要這麼做,於是對她說:「跳啊。」
於是,真白踩著運動神經奇差無比的步伐跳進水中。
她啪噠啪噠地劃著名狗爬式。
「腳碰不到地。」
碰得到吧,我心想。
我壓著真白的肩膀讓她冷靜。她的腳碰到地面,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好像還滿好玩的耶。」
真白似乎也開始享受現在的狀況。
「難得來,游一下吧。」
說著,真白潛入水中。實在很難想像現在和剛才差點溺水的是同一個人。
「這條河啊。」
沒有人在看我們。
兩人在夜晚的鴨川獨處,心情變得有些怪異。
好像潛意識溶解在水中般的奇妙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和大海相連。」
「那當然,這是河啊。」
真白緩慢地用仰式游泳。我只是靜靜看著她的泳姿。
「真白。」
「什麼?」
真白腳踩著水底,停下來看向我,對於浸濕的衣服毫不在意,笑著看我。
那個看起來有些崩潰的笑臉,我並不討厭。
「真白,你難過嗎?」
「嗯。」
「對于吉野的死,我其實有些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待在她身邊總是覺得不安,無法冷靜,不知道吉野何時會內心受挫而死,對此經常感到無比恐懼。能從恐懼中解脫,我才發現自己似乎變得輕鬆許多。」
真白只是靜靜聽我說。
「不覺得我很差勁嗎?」
真白輕輕擰乾上衣的袖子,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染井同學。」
黑暗的水面上反射出某道光,我抬起頭尋找光的來源卻找不到。
「如果吉野同學沒有寫小說,你和她會變得親近嗎?」
「不可能吧。」
因為吉野和我沒有其他任何交集。
結果,我們在那裡待了大約三十分鐘。遊了泳、說了話,大概也快感冒了,才從鴨川上岸。
「接下來怎麼辦?」
「……我什麼都沒想。」
愚蠢的我們沒有帶任何換洗衣物,全身濕淋淋地不知如何是好。
「超慘!」
真白一開始雖然心情不太好,但也無可奈何。
不久,不知是不是看開了,真白呵呵呵地大笑出聲。笑聲讓人有點不太舒服。
水滴沿著我們的衣服,在柏油路上畫出黑點。
「好冷喔。」
真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絕望。
小說沒有把這些事寫進去。
正因為沒有寫進去,所以可能會帶換洗衣物,也可能像我們一樣濕淋淋地回家。
沒有寫的事情無從得知。
然而,也許我們就是為了讀懂那些沒有寫進去的空白才做這些事。
2i
某天,我們決定冒著危險做某件事。
北區有個名為千束坂的陡坡,坡度非常非常之陡。
深夜,我們推著腳踏車走上陡坡。
「真的要這樣做嗎?」
真白緊張地問。
「沒問題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沒問題。對於是不是真的沒問題沒有自信。
「因為小說里的兩人這樣做但沒死啊。」
我用毫無根據的話語安撫真白。
抵達坡道上方後,我深呼吸下定決心。
腳踏車的座椅是朝向坡道下方。
坡道下方是車道,現在這個時間多少還是有汽車呼嘯而過。
如果從陡坡頂端騎腳踏車衝下去,必定會以極快速度穿越車道。那時,若是車道上有車,絕對會相撞吧。
「如果怕,真白可以不用來。」
「我也要去。」
說著,真白似乎也下定決心,坐在腳踏車后座。
「抓緊喔。」
真白緊緊抓住我的腰。
「出發囉。」
我往柏油路一踢,接著立刻踩下踏板。
腳踏車一下子加速。
彷佛往下墜落似地急速前進。
「完蛋了,我們要死了。」
真白髮出有些崩潰的聲音。
路樹一下子從旁邊流瀉而過,我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有沒有車經過只能賭一把。賭輸就是死。
車道逼近眼前。
「我不想死。」
真白說出真心話。
腳踏車的速度變得更快。
我一鼓作氣地用力踩踏板,想讓腳踏車沖得更快。
「快停下來啊!」
「不停。」
車道近在眼前。
車子會過來嗎?來的話就結束了。
接著,我們全速前進,穿過馬路。
「太好了!」
我鬆一口氣地大喊。
真白在後面抓住我的手微微顫抖。
「要買爆米花嗎?」
「不買,又沒錢。」
京都市近郊名為南會館的電影院,正在舉辦通宵看戀愛電影的活動,我們兩人一起去看了。為了不被發現是高中生,我們穿著稍微正式的服裝。夏天卻穿了件西裝外套,好熱。
「我一直都想參加這種通宵看電影的活動,但一個人有點害怕。」
「是嗎?」
我曾經在小說中看過主角通宵看電影,但實際上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這種時候,小說中的人物多半正遇到人生瓶頸,例如分手的時候、辭職的時候。其實,我和真白的精神狀態也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也許正是恰到好處。
電影播到接吻的橋段時,前面幾排的情侶也在接吻。
「原來會那麼亢奮啊。」
真白似乎也察覺到了,中場休息時間坐在外頭沙發上這麼說。我們買了冰咖啡。要是不攝取咖啡因,恐怕要睡著了。
「通宵播映的電影種類很多耶。」
真白看著電影院的傳單說。
「像是通宵看默劇之類的。」
「感覺可以好好睡一覺。」
「真的。」
但即使不是看默劇,真白也睡著了。
「吉野同學。」
我聽到真白小聲說著夢話。
「好想讀小說喔。」
我獨自一人沉浸在戀愛電影中,有種會被洗腦的感覺,也覺得能被洗腦就好了。
回到家,我打開吉野的筆電,反覆讀了好幾遍她未完成的小說。
吉野想寫的是什麼呢?
雖然隱約知道,但那似乎是件極為困難的事。即使重複讀了無數次,這樣的印象依舊沒有改變。
為了閱讀戀愛小說當參考,我們兩人來到府立圖書館。
正當我認真地尋找戀愛小說時,真白不知為何被宇宙論的書籍區吸引。
「你在做什麼?」
發現她的舉動,我訝異地問。
「染井同學,宇宙的神秘好厲害啊。」
「是喔。」
看戀愛小說看到煩的我走近她。因為比起戀愛,宇宙還比較能引起我的興趣。
「據說宇宙在一開始的時候,曾有虛數的時間流逝。」
「那是什麼?」
又是虛數。我回想起好久以前和佐藤無關緊要的對話內容。
「意思是說,不同於我們現在度過的時間是可數的實際時間,事實上還有另一種時間。這本書上說,在世界剛開始時是這種時間。」
「格局好大的話題啊。」
我們一起站著讀那本書。
所謂虛數時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也沒有過去與未來的區別。
根據這個說法,某個時機點從這樣的虛數時間衍生出來的,就是我們現在生存的宇宙。
使用想像中的數字「虛數」表現了時間。
「不只是在宇宙剛開始時,如果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也有虛數時間,而且能生活在那個時間軸上就好了。」
「為什麼?」
「這樣的話,不就能見到死去的吉野同學嗎?」
聽她這樣一說,我
心想這果然是個十分艱深的話題。
我們是活在單向通行的現實時間裡。
如果能更自由地活在時間裡,也許不會像這樣為了死者煩惱、痛苦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種蠢事。
我與真白兩人如同地獄之旅般的戀愛修行漸入佳境。
兩人決定一起參加祇園祭。
家中冷氣還沒修好。到底何時才會修好啊,真煩。
「人好多喔。」
我穿著喜歡的樂團周邊T恤和牛仔褲,真白卻穿著浴衣前來。浴衣看起來價格不斐,但她走起路來十分自然大方,我心想真白家裡果然很有錢吧。
「我應該是第一次來祇園祭。」真白說。
我很久以前曾經和家人來過,但國中之後就不記得自己參加過這種祭典。如果有那種空閒時間,我應該會和吉野寫小說。
人潮擁擠的程度讓人不敢置信。雖然一下子就感到疲累,但不是退縮的時候。
手機訊號也變差,要是走丟很難再會合。
我和真白很自然地牽起手。不知是誰先主動這麼做的。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牽手。」
轉過頭去發現真白的臉些微泛紅。
「如何?現在有戀愛的感覺嗎?」
「怎麼說呢……」
走過攤販聚集的地點,我們決定買些東西吃。
「巧克力香蕉?」
「魷魚仙貝。」
「蘋果糖?」
「炒高麗菜。」
結果我們買了章魚燒。
「小哥,女朋友很漂亮喔。」
光頭店員把章魚燒遞給我們的時候這麼說。
「啊~不是這樣。」
「太冷淡了吧。」
兩人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吃章魚燒。真白好像很怕燙,放入口中之前「呼~呼~」地吹了好幾次。
「為什麼剛剛的人會說你冷淡啊?」
真白一副不懂的神情問我。
「應該是因為,」我邊思考邊回答。「我們看起來像是你喜歡我,我們雖然有肉體關係,卻還沒有正式交往。」
「什麼啊?情況還真多。」
真白邊說著好燙,邊非常緩慢地咀嚼章魚燒。
「我在想啊。」她一面吃,一面有點呆呆地抬頭看夜空。「如果未來可以讓電腦執行戀愛配對不是很好嗎?透過各種參數判斷出最適合的對象,這樣一來就不會有剩下的人了吧。你看現在的戀愛是一種選擇,也就是說會有人沒被選上,沒被選上的人又很痛苦,那何不全部交給人工智慧處理呢。你覺得如何?」
她一口氣說完,喝了口水。
「但是參數會變動,也就是說人會改變,過去最適合的對象可能變得不適合。」
「那就讓電腦決定他們分手,我們只要依照指示做就好。」
「這樣你能接受嗎?」
「不能。」
真白拿出章魚燒送到我嘴邊。
「幹嘛?」
「就那個啊。」
「那個?」
「『嘴巴張開,啊~』那個。」
「嗯。」
我只好張開嘴。
「即使談了戀愛,但曾經喜歡的人現在不喜歡了,還是會沉浸在愛的殘渣中永遠在一起嗎?」
「那樣子感覺也很累。」
「到那個地步,繼續走下去或乾脆分手哪個比較辛苦?」
「不知道,我沒談過戀愛。」
「不知道啊。」
真白回應著站起身,張開手伸向我。
「什麼?」
「手。」
「不用牽也沒關係了吧。」
走到八坂神社的路上雖然很擁擠,但進到裡面人就沒那麼多了。
「……這樣比較有戀愛家家酒的感覺啊。」
我無言地看著真白。「什麼啦。」但還是握住她的手往人潮中前進。
「先說好,這是扮家家酒喔。」
「我知道。」
人潮漸漸變得稀少。
「哇~你看,好漂亮喔。」
那是再平常也不過的撈金魚。
兩人一起蹲下來撈金魚。真白意外地厲害,一隻接一隻把金魚撈起來。店員問我們要不要把金魚帶回家,她猶豫了一下說「會死掉還是算了」,又把金魚放回原來的位置。
「廟會每年都辦真討厭。」
「我不太懂。」
「明年的這個時候,一定會回想起現在的事。」
「照這個邏輯,你也討厭暑假嗎?」
「討厭啊。」
真白腦中想起什麼,不用問我也知道。
因為我也一樣每年都會想起。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真白手中拿著剛剛撈水球時得到的水球晃呀晃地說。
「我們不久前還是陌生人。」
「現在呢?」
真白思考了一會兒,結果什麼也沒說。
「開學後,這段關係就結束囉,所以在那之前,染井同學要寫小說。」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我既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含混帶過。
「只是期間限定的話,更容易下定決心假裝是戀人。」
「不用這樣也沒關係啊。」
「喜歡上我也可以喔。」
「別開玩笑。」
「這樣的話,我會狠狠甩了你。本來就是要失戀一次才能寫出好的戀愛小說不是嗎?但丁和歌德都是這樣。」
忽然,內心一片灰暗。
這種情況對我而言經常發生。
「我不想寫小說。」
「染井同學。」
真白抓住我單邊的肩膀。
「冷靜想想,染井同學,你功課好嗎?」
「不太好。」
「我知道啊,你完全沒在認真念書,期中考成績也多半吊車尾吧。明明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卻完全不行。」
「是啊。」
「運動也不行對吧?也沒參加社團。」
「嗯。」
「朋友也很少,口才不算好。個性也是,硬要說的話是討人厭的傢伙。」
說得好過分。
「不寫小說的染井同學,說好聽點只是個垃圾而已。」
「垃圾也沒關係啊。而且就算寫了小說,垃圾還是垃圾。」
真白指著神社境內的所有人說:
「讓這裡所有的人都對你刮目相看吧。」
「小說什麼的又不可能改變世界。」
「我變了喔。」真白露出陰沉的笑臉看著我。「因為吉野同學的小說,我的世界變了。」
「……嗯。」
「染井同學應該也變了吧?」
改變的是什麼呢?自己的人生受到吉野的小說影響嗎?我不知道。
「回去吧。」
沒過多久,真白似乎無法再忍受莫名尷尬的氛圍,率先開口。
我們一起走到車站,搭地鐵回家。
『我們家有別墅。』
在烏丸御池站轉車道別後,我收到訊息。
『總是和家人一起去。』
居然有別墅,真白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要一起去嗎?』
『好啊。』
最近,因為與真白相處的時間變多,我漸漸習慣和人在一起。和誰在一起比獨自陷入孤獨更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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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家的別墅在嵐山。
這個年代擁有別墅的應該是有錢人沒錯,但是住在京都的人,別墅卻也在京都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很奇怪,一問之下才知道真白家有好幾棟別墅,在伊豆和輕井澤也有。這次她家人都去輕井澤,只有真白堅持要去嵐山。
「當然,我是說和女性朋友一起去。」
搭電車不到三十分鐘就抵達嵐山,接著必須搭計程車才能抵達真白家的別墅。
「那附近什麼都沒有。」
好像連賣吃的也沒有,所以我們在便利商店把食物買齊。
說好要住三天兩夜,食物如果全都得在超商解決,分量還真不少。
「感覺好開心喔。」
真白一個接一個把食物丟進籃子。
「我還是第一次在超商使用購物籃。」
「是喔?我還滿常用的耶。」
布丁、水蜜桃果凍、巧克力、洋芋片。
「零食太多了吧?」
「這是讓人情緒高漲的魔法食物喔。」
真白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繼續把食物丟進籃子。
我抓了幾個便當、CalorieMate(注9)和杯裝炒麵放進自己的籃子後,兩個籃子一起結帳。光是裝袋也麻煩了三個店員,看起來很辛苦,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哇,我們買了八千圓耶。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長的收據。」
接著,我們搭計程車前往別墅。別墅在山上,計程車繞著一圈又一圈的山路向上爬。
「你們看起來很年輕耶,高中生嗎?」
雖然穿著便服,但是這個年紀搭長途計程車的人應該很少見。
「其實是私奔。」
真白故意亂說。司機先生也笑了一下,親切地回說:「這樣啊。」
「想逃避現在的人生。」
沒興趣加入對話的我閉上雙眼。
兩人提著沉甸甸的購物袋下車。
別墅看起來是老舊的小木屋風格。
真白開門進去,沒有開燈的室內當然一片昏暗。
「得先打掃了。」
在我看來已經很整潔,但還是照著真白的話做。
「這種小木屋在電影裡很像會有殭屍跑出來耶。」
擰乾抹布後擦地板,感覺像在寺院中修行的僧侶。
我突然不想打掃,感到厭煩的我慢慢接近真白。
「幹嘛,你在演殭屍嗎?染井同學意外地很白痴耶。」
被這樣說雖然有些受傷,但我也無法後退,只能繼續逼近她。
「等等,不要過來!」
瞬間,她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音量也提高。
「你太害怕了吧?」
從殭屍變回人類的我說。
「不是。」她回答。「染井同學後面有隻大蜘蛛。」
「啊,那我去打掃玄關。」
「等一下。」
真白抓住我Polo衫的衣襬。
我急忙想甩開,真白露出發現什麼的表情。
「難道染井同學也怕蜘蛛?」
「……沒有啊。」
「好弱喔。真不敢相信,明明是男生。」
「我的目標是實現男女平等的社會,理想是男生不會被要求有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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