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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 With all(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kid

To: 吉野

臨死前,你最後想到的是什麼?

感覺到的是什麼?

我好想知道。

我一直像這樣,不間斷地發手機郵件給死去的朋友。

而在高二那年四月,我收到了不可能收到的回信

無論如何就是提不起勁去學校。偶爾會有這樣的日子。

並非有什麼深刻的理由或原因,只是不知怎地不想去學校。

如果將這樣的心情做因數分解:洗臉好麻煩,可以的話甚至連牙也不想刷,換衣服更是大工程,吃早餐如此高難度的工作根本做不到。

總之,不想從床上起來。雖然沒有睡意,但想一直縮成一團。

對我而言,一年有幾次這樣的日子。

說不定,這樣的日子任誰都有。

即便如此,我還是照常出門上學。因為我害怕一旦屈服,似乎就會漸漸變成持續的休眠狀態。

我強忍呵欠搭上電車,通常不會有空位。身體無比沉重。我沒有想得太嚴重,只是隨意想著「有點想死」。曾經在哪兒聽過,拉環上潛伏著大量肉眼看不到的細菌,我努力甩開這個念頭,抓住拉環。

春寒料峭的京都,各站皆停的電車到站時,溜進車門的風意外寒冷,我扣上一顆外套扣子。

拿出智慧型手機滑了滑。

早晨新聞出現在畫面上。

政客貪污、國際紛爭、藝人出軌、足球比賽的結果,看起來都距離自己好遙遠,毫不相干。

我把螢幕關上又打開,點開手機郵件APP。

如今這個年代,早就沒有人在用手機郵件發訊息。

人們大多用LINE聯絡,如果不是非常親近,也不會特地交換電話號碼。

儘管如此,我仍點開了唯一儲存在手機里的她的信箱位址。

再次,沒有意義地,傳送簡訊。

To: 吉野

我忘了寫小說的方法,

也好久沒有看小說。

什麼都不想做。

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什麼都不用做?

沒有回信。

閉上雙眼,讓思緒奔馳。

我試圖回想過去的記憶。

當眼前的現實太艱苦、太悽慘、難以忍受時,我總是這麼做。

吉野的臉龐已不再清晰,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起經歷的場面和情景。就像是任意點選看完的DVD片段,沉浸在餘韻中。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她成為小說家的那一刻、接吻的瞬間,只有這些橋段掠過腦海。

那時,這樣做就好了──到頭來,只有一連串的懊悔。真想把手伸進昔日場景中改變一切。

該怎麼做才好?

心中充滿這樣的疑問。

我知道自己正活在過去。

內心某處,就像人生已走到盡頭。

──自從你離開人世之後。

一大早剛到學校,便發現有些許不一樣。

教室里多了一個座位。

我隔壁座位的桌椅比其他人新。

「聽說是轉學生。」

彷佛在解答我的疑問,同班的佐藤可惠指著座位說。

「這種時候?」

新學期的開學典禮已經過了兩天。

「本來第一天要來的,聽說延後了。」

「男生?」

「女生。我們剛剛在教職員辦公室看到她,滿可愛的喔。船岡超興奮。」

我、佐藤和船岡三人在高一也是同班,所以相對親近。時常有人吐嘈,兩男一女的小團體真的只是純友誼嗎?我相信是。不是的話不是很麻煩嗎?

「啊,來囉。」

當轉學生從教室後方走進來的瞬間,話聲突然停止,班上一片寂靜。

那傢伙身上有種奇妙的氣息。

只有她與這間教室格格不入。這種不合拍的感覺,似乎不是因為今天是她轉學的第一天。

從頭到腳整齊的制服,上衣連一絲皺褶也沒有,保養得宜的烏黑長髮閃耀著光澤。這身毫無瑕疵的裝扮與她十分相配。

好比是白雪做成的娃娃,不知為何散發出不讓人靠近的冰冷氣息,也讓她看起來有些愁苦。

那天早上,無論是誰,都認真盯著她。

走到座位上的她,面無表情,完全讀不出她內心的想法。彷佛是為了掩蓋情感而戴上能劇的面具。

白皙纖長的手指將黑色書包掛在我隔壁的桌子上。近距離一看才發現,她的頭髮比一般人還要長。

「初次見面,我是染井浩平。」

我搭話的瞬間,她受到驚嚇似地轉過頭來。

眼神中混雜著訝異、困惑和不安的複雜情緒。

為什麼是這樣的表情?

我正要脫口詢問時,佐藤突然插了進來。

「染井,你說的是英文課本的例句吧?Nice to meet you。」

「閉嘴。」

面對搞笑模仿歸國子女發音的佐藤,我用聲調製止。

轉學生沒有露出笑容,而是正經八百地看著我。

「我是真白澄佳,請多多指教。」

感覺像是有禮貌過了頭的說話方式。

那時,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曾在某時某地聽過她的聲音。

但不管我如何拚命回想,還是想不起那是什麼時候。

絕對是錯覺吧。我很快就改變想法。

「染井同學。」

真白叫了我的名字後,整整三十秒沒有開口。

奇怪的沉默。

接著,她像要做出重大決定般說道:

「你知道吉野紫苑嗎?」

剎那間,時間、心臟似乎同時停止。

「不知道。」

「她是小說家。」

難道她知道些什麼嗎?心臟跳得更快了。

「沒有聽過。我不看小說的。」

「是喔,這樣啊。」

真白露出有些沮喪消沉的表情看著我。

但我裝作沒有察覺,將眼神轉回課本。

那天,第一節課是世界史。

本來就已經很無趣的課本內容,發量稀疏的四十多歲男老師又將其改造成更讓人想睡的課程。我們私下都說這堂課是「拉里荷瑪(注1)」。

課堂上,船岡傳來LINE訊息。

『染井,你剛才跟她說了什麼?』

『Nice to meet you. My name is Somei.』

『就這樣?然後呢?』

『什麼「然後」?』

『真白同學超可愛的啊。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說不定,船岡其實比剛剛佐藤所說的更加對真白有好感。

『你自己去問。』

我不想要有太多交集。

因為戀愛話題很麻煩。

聽著無關緊要的上課內容,我回想著與真白方才的互動。

那是怎麼一回事?

喜歡的作家剛好是吉野,所以想聊小說的話題嗎?

但是,這樣的巧合讓人難以置信。

我與吉野的關係,說不定她知道些什麼。

即便是這樣,我也沒有心思與她一起討論吉野。畢竟不了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希望破壞吉野身為小說家的形象。再者,我也沒有意願與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分享吉野的話題。

總而言之,我不想和任何人談論吉野。

所以,我不太想跟真白扯上關係。

課程中,羅馬帝國滅亡的歷史從耳邊流過,我在桌子底下滑手機。

接著又開始我那毫無意義的殺時間方法。

[emailprotected]

那是吉野隨意決定的電子信箱位址。

一般人會放進自己喜歡的藝人名字之類的單字,她卻隨便打了幾個沒有意義的文字串,所以才變成這樣奇怪的排列組合。

由此也能窺見她對於活著這件事毫不在乎的個性。

我將訊息傳送到這個信箱。

永遠寄不到的訊息。

To: 吉野

名叫真白的轉學生提到你,但我裝作不知道。

也許不管被誰問了幾

次,我都會說不知道。

我在這裡,日復一日無趣得快死了,

該怎麼說?

其實我也想跟你一樣……

馬上就收到自動回覆的訊息。

From: Mail Delivery Subsystem

因為信箱位址不存在,訊息無法傳送至[emailprotected]。請確認位址是否正確或有無空格後,再次傳送。

每次都是這樣。

毫無意義又陰沉的嗜好,實在無法向任何人啟齒。

傳訊息給死去的人什麼的。

自己也總是在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第一次遇見吉野是我們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春天,第一個學期的四月,我正準備加入文藝社。

我曾經很喜歡小說。

除了閱讀以外沒有其他興趣──我曾經是那樣的人。自己寫的小說沒有讓任何人看過,也沒有在網路上公開,更不曾與朋友分享。只是,偷偷地將寫好的小說保存在自己的電腦里。

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小說家。

雖然不知道夢想是否會成真,也許不可能,但我曾經希望能夠實現。

因為這般興趣,一開始才會查找文藝社的資訊。不過,選擇文藝社並非有什麼特殊情感或堅持。

我尋找的是人數少的社團。說實話,無論是廣播社、漂鳥社還是機械舞社都沒有差別。

文藝社一個社員都沒有,再好不過了。我一直想擁有一個人的時間,希望擁有一個午休或放學後不需要和任何人打照面的空間,讓我安靜看書、偶爾寫寫小說。因此,沒有社員的文藝社正好符合我的需求。

我將填好的入社申請書交給社團老師,老師問:「沒有其他社員沒關係嗎?」我連「這樣才好」也說不出口,只是曖昧地點點頭。

文藝社的教室在社團教室大樓的最旁邊。

那是廢社後的社團殘留下的教室。

我站在門前。

門後方傳來聲響。

有人在裡面。

雖然覺得奇怪,我還是走進室內。

最先看到的是她的手指。

白皙纖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奔走。

剛剛的聲響來自她敲打鍵盤的聲音。

長發女孩正對著筆記型電腦打字。

「你在寫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發問。

「小說。」

她依然沒有看我一眼地回答。

教室後方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從她背後照耀。塵埃彷佛粒子般閃亮,在空中劃出陽光的模樣。

我眯起雙眼,仔細看她。

她很漂亮。

看起來沒有花過多心思在自己外表上,但是五官十分端正,與我這種大眾臉天差地遠。她的美麗,光是存在本身就能吸引目光。

她還給人一種強而有力的感覺,或許該說是強大的氣場。

我對她完全沒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年級的同學。

「你是誰?」

當她的眼神轉向我,我似乎懂了這股強烈存在感的緣由。

眼神很有力,不是神經質的帶刺視線,她的眼裡充滿堅毅的生命力。

「染井浩平,一年B班。我才想問你……是哪位?」

說著,我心想要是對方比自己年長就糟了,中途才又加上敬語。

「我?我是一年C班的吉野。」

她跟我同年,而且還是隔壁班。

「這裡是文藝社沒錯吧?」

無論如何,我還是開口確認。

「對喔。」

「我聽說一個社員都沒有。」

「好像是這樣。」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因為這裡是學校里最能夠集中精神寫小說的地方。」

我有些驚訝。她似乎和我想的一樣。

「也就是說,吉野同學是擅自進來使用教室的嗎?」

「說難聽點是這樣沒錯。」

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說好聽點會是怎樣?」

「利用沒有社員的社團教室,擅自不當使用?」

「這樣更糟了吧。」

我冷靜地說,她才露出有些慚愧的神情。

「對不起。因為校內沒有其他可以寫小說的地方。」

「……我也是因為這點而來的。」

聽我這麼說,她相當意外。

「染井同學也寫小說啊。」

瞬間,吉野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樣。如果我沒會錯意,她的眼神變得比前幾秒親切了些。

「但是……這樣社員就變成兩個了。」

「嗯,真傷腦筋。」

吉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啊,等我一下」,接著從包包拿出USB隨身碟插入電腦。像在存放什麼檔案後,她把隨身碟遞給我。

「我把我的小說放在這裡面。」

摸不著頭緒的我一臉困惑。

「就當自我介紹。」

吉野說著,把隨身碟交給我,自然地笑了。

回到家,我用自己的電腦打開吉野的小說。

完全沒有抱任何期待,反而覺得要看很麻煩。在那個情況下順勢收下小說這件事,一開始我甚至感到很後悔。

「讀讀看吧。這麼一來就會知道我們以後能不能好好相處。」

小說的篇幅很短。

標題是「love less letter」。

我點開檔案,捲動螢幕上的頁面。

那是一篇以平行世界為主題的小說。

主角收到死於車禍的戀人來自平行世界的信。

平行世界。

這個單字時常在解說科幻作品時出現。

那是與眼前的真實極為相似的另一個世界。

我們所在的世界總是充滿各種可能性。每一次的選擇都讓世界一點點地產生變化。如果當時做出另一個選擇,或許世界便會呈現不同的樣貌。

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真實存在於有別此地的某處,這就是所謂的平行世界。

那時,若主角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若戀人沒有死於車禍……

戀人還活著的另一個世界。

看著那些送到自己手中的奇妙書信,主角開始察覺到戀人與自己不曾相愛。

主角才恍然大悟,自己無法愛上任何人。

不過,即使如此,仍然無法抑制自己想見她的心情。

我受到極大衝擊,好像被誰揍了一拳。

獨特的文體、譬喻與文字的連結、標點符號的位置、用字遣詞,全都與既存的小說截然不同。

幾乎所有小說都受到外界某種程度的影響。平常看書時,我總會一面推敲,一面尋找這部作品受到誰、什麼樣的影響。但是吉野受到了誰的影響,我卻絲毫不知道。

那篇小說有著跟誰都不像的某種特質。

還有著不可思議卻真切的現實感。

那一晚,我難以入眠。

同年級居然有人能寫出如此厲害的小說,這件事讓我興奮不已。

隔天放學後,我立刻前往文藝社教室,想趕快見到吉野。

開門進去,她就在那裡。

不曉得她是沒發現我走進教室,還是無視我的存在,吉野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不斷動著手指。

她的手指沒有停止動作。

我心想,居然能寫得如此行雲流水。

她在寫什麼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不會是一篇平淡的小說。

她的手指動作,彷佛一位處變不驚的鋼琴家彈奏著熱情奔放的樂曲。

沒有半點煩惱,彷佛被帶領著奔向事先決定好的某個目的地。

這是我第一次看別人寫小說,但是,不知為何內心有種想法:沒有人能像她那樣子寫小說吧。

我走進教室過了十五分鐘後,她忽然抬起頭。

「染井同學?」

聲音聽起來像是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覺得怎麼樣?」

我慢半拍才意識到這句「怎麼樣」是在問我小說的讀後感想。

「很好啊,非常好。」

腦中浮現不出其他形容詞,我慌張地加一句:

「要是真有平行世界就好了。」

「一定有的。」

不知吉野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她一本正經地這樣說。

「下次讓我看看染井同學寫的小說嘛。」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一驚。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我與吉野可是天差地遠。我臉皮沒有厚到可以把自己的小說拿出來獻醜。

「下次吧。」

吉野雖然露出不甚滿意的表情,但我暫且這樣矇混過去。

那一天,吉野也提出入社申請。我們開始擁有共同的時間。

第二次和真白說話,是她轉學後過了一周的那一天。

搞砸了,我心想。

那是美術選修課,課題是肖像畫,面對面描繪彼此。

「找自己喜歡的人兩人一組,開始畫對方的臉吧。」

在學校生活中,這可能是我最不擅長的事。

因為我沒有喜歡的人。

佐藤和船岡都選修音樂,仔細想想,平常我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沒心思找伴的我,默默看著其他人陸續成雙成對。當然,最後找不到伴的自己就會落得孤單一人。

這種時候,感覺像是自己的人格被否定。彷佛有人在暗地裡嘲笑我:「你連這樣隨意組隊都做不到,真是沒用的傢伙。」但我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和誰也搭不上話,所以就搞砸了。

剛轉學過來的真白被留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最後,只剩我和她。

「大家移動座位,與夥伴面對面開始畫畫。」

抬起頭,真白不發一語地看著我。

沒多久,教室里就被聊天的話聲填滿。

可想而知,氣味相投的兩人組隊畫畫,打開的話匣子當然停不下來。

在那之中的我們,沒有任何對話。

接下來的美術課,尷尬的時間持續流逝。

我心想,趕快畫完就沒事了,美術成績什麼的無關緊要。

沙沙、沙沙,快速滑動的鉛筆在我的大動作下發出聲響。我一心只想從這段痛苦的時間解脫。

巡視教室的美術老師突然低頭看我的畫。女老師很年輕,如果用陰陽來比喻,陽性氣息更強烈。她像有什麼話要說似地注視著我的畫,最後移開視線,邊走邊對著全班說:

「大家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平常也很少有機會好好看看彼此的臉。不過,表情或多或少會透露出那個人的性格。請大家把握這一點,盡力呈現出來。」

聽起來像在跟我說:「你的畫沒有人味。」

真不好意思啊──我靜靜地在內心抱怨。

「我們不說話沒關係嗎?」

突然,無法忍受沉默的真白對我說。

「大家都在說話,感覺好像我們沒資格做人。」

的確,如此沉默地面對面畫畫的只有我們。

「真希望有人能開啟話題。」

「知道了。」

我盡力發揮僅存的社交性,做出讓步。接下來幾個月的美術課仍持續沉默的話,我也覺得太痛苦。

「真白,你之前念哪間高中?」

「堀見高中。」

那是吉野曾經就讀的高中。

一看畫布,輪廓線條明顯歪了。算了,我決定就這樣繼續。

「那裡的學生很聰明吧?和我們的偏差值相差超過十以上。你怎麼會轉來這裡?」

「放棄人生了。」

「人生如果可以放棄,我也想放棄啊。想在河邊玩投接球。」

「很無聊耶。對了,染井同學。」

話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真白陷入沉默。接著她開口:

「讓我看看你畫到哪裡?」

聽她這麼說,我把畫布轉過來給真白看。

「怎麼說呢?畫得很好耶。」

真白露出複雜的神情。

「但是沒有活著的感覺,好像屍體。」

十分巧妙的比喻。

「其實,我也不太會畫畫。」

真白和我之間,似乎找到一項共通點。

「人的思緒很難懂啊。」

從表情讀懂個性再作畫,這種高超的技能,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可是我覺得染井同學畫得比我好。」

真白出乎我意料地這麼說。

「我也是很努力了。」

我嘆了口氣。

真白似乎總是一個人吃午餐。

我們學校的午休時間,大致分成營養午餐派和自帶便當派。真白不屬於任何一派,總是買學校福利社的麵包來吃。

要說我怎麼會知道,是因為船岡一直在偷偷觀察她,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都用LINE向我報告。

『今天真白同學吃蘭姆葡萄麵包。』

拿著望遠鏡蹲在遠處草叢裡看著真白吃午餐,似乎就是船岡最近的例行公事。

「不要看了啦,真是怪癖耶。」

那一天,我也藏在那塊草叢裡。本來是來還手機快沒電時向船岡借的電池,結果就變成這樣。

「染井,美術課你跟真白同學一組耶,我超羨慕的。」

「能換的話,拜託你跟我換。」

「我選修音樂課啊。如果變裝,可以偽裝成染井嗎?」

「整形不就可以了。」

要是同班同學突然整形得跟自己一模一樣,還真有趣──我腦中突然閃過這種無聊的想法。

「我說染井,你能不能幫我去跟真白同學搭話?」

「為什麼?」

「你們坐隔壁嘛。而且,我覺得真白同學常常偷看你。」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喂,不要推啦。」

船岡用了點力把我往外推。看到忽然從草叢中出現的我,真白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那個麵包是你的午餐?」

看了不就知道嗎?我一面問一面在心裡這麼想。真白的臉上帶著戒心。到了這個地步,我抱著半是自暴自棄的心情,和她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即使如此,兩人間還是相隔一個人的距離。

『問那件事。』

手機立刻收到船岡的訊息

「染井同學常在上課中看手機耶。」

真白有些傻眼地說。

這麼一說,真白在上課中玩手機的模樣,我還真的完全沒有看過。現在這種學生才是稀有動物。

「我不像真白這麼認真。」

『我現在問。』

回訊息給船岡後,我關上手機。

「這次的遠足。」

要去附近爬山健行。不知道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是有勇無謀,雨天照常舉行。

「下次班會要決定分隊。真白要不要加入我、佐藤和船岡這一隊?」

船岡從之前就一直在說,好想讓真白入隊。

「好啊。」

她回答得如此乾脆,令我有種突如其來的失落感。

「不過,用這麼厭惡的臉邀約隊員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不討厭啊。」

說完,我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真白能加入我們這一隊,我很開心。」

「實在太敷衍了,讓我忍不住想笑。」

真白沒有笑容地說。

我翻翻口袋,想寄信給吉野。

咦?奇怪,手機不見了。

這種事當然是家常便飯。一生中從來沒有掉過手機的人,世界上應該不存在吧。但我還是有些慌張。

理科準備室、走廊、生活指導部的失物招領區,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放棄去買新的吧?」

佐藤側眼看著我焦急的模樣,無奈地說。

「……其實沒關係。」

「但是?」

「……聯絡人之類的沒有備份。」

說實話,這件事也無關緊要。

我只是不希望與吉野之間的信件紀錄消失。

這種事我不會對佐藤說。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吉野。

吉野就讀不同高中,平時常和我見面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

放學後,當我低著頭走在校舍騎樓尋找手機時,突然和某個人撞在一起。

「對不起。」

我急忙道歉後,抬頭發現自己撞到的人是真白。

「怎麼了?」

有種微妙的緊張感。

「手機不見了。」

聽起來像是藉口。真白稍微沉思片刻後開口:「要幫忙嗎?」

「不、不用。」

我原本就不希望能被

誰幫助,而且不想欠真白人情。

「這樣啊。」

真白背對我往前走。

我在騎樓短暫找了一會兒,卻沒有看到,正想放棄時,聽到真白大喊:「染井同學!」回頭一看,真白正在距離約一百五十公尺的地方揮手。原來她的聲音可以這麼大啊?我有些意外。

真白的手上握著某樣東西。

「這個!手機!不是染井同學的嗎?」

我走近真白確認。

「謝謝。」

接著從真白手上把手機搶走。

「……你剛剛是不是看了手機一眼?」

我走近真白前的數秒,她好像瞄了手機。

「沒有。」

真白面無表情,完全看不透她的心思。

To: 吉野

學了一堆無聊的東西,卻快要漸漸地把你忘記。

有一天也會不再感到心痛。

剛剛找不到手機,讓我好緊張。

這支手機除了用來發信給你,別無他用。

記得我第一次寄信,是在吉野的告別式結束後的那一晚。

沒來由地想試試,信件是否還能傳遞到她的手中。

『你這傢伙為什麼死了呢?』

非常小孩子氣的舉動。

一開始,那封信確實成功寄出。

因為電信業者的伺服器中,還保留著她的電子信箱位址。

吉野的電子信箱末尾是電信業者的網域,那是綁定手機租約的電子信箱。反正吉野的租約總有一天會被她的父母解約吧,同時,她的電子信箱也會消失。但在那之前,電子信箱依然存在。

『電子信箱還活著嗎?』

我持續發信,想確認吉野的信箱是不是被刪除了。信再也無法送出的日子總會來臨,我想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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