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With all(2/2)
我持續發信,想確認吉野的信箱是不是被刪除了。信再也無法送出的日子總會來臨,我想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我還活著喔。』
接著,吉野的電子信箱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到來。冷冰冰的系統郵件寫著「此郵件無法送出」。那應該是吉野的手機被解約的日子吧。
『好沉重。為什麼每天都這樣有氣無力?』
即使如此,第二天我還是繼續發信。寄不出去的信又被退回來,但我依舊沒有停止,仍繼續發信。
吉野的電子信箱就像童話中的洞穴,深不見底,不管說什麼都沒有人聽到。我在那裡傾瀉自己的心情,維持內心平衡。
寫給死去的她,寄不出去的信。
那是我微不足道的逃避現實手段。
❹
從我第一次見到吉野,就發現她有些讓人擔心的舉動。
比如說,她只要一開始動筆寫小說就停不下來。
在全神貫注的狀態下,手指的動作從未間斷,向她搭話也毫無反應。
我曾很好奇地問過她這種時候是處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
「突然間,好像自己要融化在小說中,意識朦朧。彷佛身體不是我的,手指擅自開始動作,意識直接變成了小說的感覺。」
與我截然不同。
我光寫一行句子就要琢磨許久,盡想些多餘的事,完全沒有進展。
她似乎總在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還沒來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寫。為了能在任何時候迎接靈感的降臨,她總是隨身攜帶學校禁止的筆記型電腦。
曾經,靈感在一起從學校回家的途中來訪。當時她的表情非常獨特,不知道心思飛去哪裡,表情極具特色。
「染井同學,你先回去吧。」
她無暇顧及四周,直接走進附近的公園。不想回家的我追了上去。一坐在長椅上,吉野便打開筆電開始寫小說。這就是她平時的步調。
說實話,我非常羨慕吉野。
一旦開始寫小說就能全神貫注,幾乎從來沒有中途停止。她流暢地寫著,沒有絲毫猶豫。她讓我看過完成的作品,每一篇都讓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國中生之手。
據說吉野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在寫小說。
上課中也想著小說的事,天馬行空的幻想不曾停止。
這種克己精神,讓我既羨慕又有些恐懼。
要是吉野當不成小說家該怎麼辦?
話雖如此,小說家也不是說想當就能當的。
能寫小說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雖然我們還是國中生,但不久的將來,被無聊的事情絆住的時間會愈來愈多。
看著吉野,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心灰意冷只求生活的樣子。
我和吉野不一樣,說不定全都是半吊子,不像她能把一切都獻給小說。
即使不寫小說也活得下去。我就是這樣的人。
「染井同學在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真正活著呢?」
在公園寫了快一個小時,吉野的手指忽然停下,接著沒頭沒腦地這樣問我。
「不知道。」
「我只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活著。」
說這句話的吉野,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孤單。
我的人生,沒有所謂「契機」這種煞有其事的重大事件。
只是在某個瞬間,發現自己開始不懂得如何好好說話、好好寫字。
無法與人好好對話。
奇妙的是,自己的話好像不是自己說的,而是被誰逼著開口,感覺非常不舒服,因此我不再說話。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只有莫名的空虛。
休息時間也好、和家人出外用餐也好、做任何事也好,總是有個打從心底快樂不起來的自己。
別人的八卦、藝人明星的話題,我看不出這些對話有何意義。和同班同學說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成為只會答腔的機器。
於是我放棄說話。
面對突然沉默的我,所有人都投以怪異的眼神。
但我還是不說話。
最嚴重的時候,甚至一整天都沒有與人交談。
即使家人和同學來搭話,我也不理不睬,甚至被老師點名也不回答。
不知從何時開始,休息時間我不再出去玩,而是選擇待在圖書館。
我所就讀的小學圖書館,如果是個更熱鬧、每天人潮眾多的地方,或許我會在沒有接觸過小說的狀態下成長吧。而在圖書館打發時間的過程中,我自然而然地開始看書。
我心想,或者這就是我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想要言語。
早安、你好、好累、恭喜、贊、真假、去死──從這些日常生活隨手可得的互動所溢出的「什麼」,讓我察覺到自己的棲身之地。小說能讓這種雀躍的心情,這些用一兩行文字無法述說的複雜心境化成話語。
從那之後,我邊看邊學,開始創作小說。
筆電旁放著某位小說家的作品,我試著模仿作家的文體寫小說。
其實我和吉野一樣,只有寫小說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活著。
雖然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我也帶著電腦到社團教室,和吉野一起寫小說。將吉野流暢的打字聲當作背景音樂,不熟練地敲著鍵盤。每天放學後,總是兩個人在一起。
當時我做的事是文體臨摹,換句話說就是模仿。
我喜歡模仿別人的小說寫作。
這樣一來,好像離自己尊敬的小說家又更近一步。
最大的理由是,我沒有勇氣將自己認真寫的稿子拿給吉野看,只敢讓吉野看我模仿的小說。
吉野讀過之後,總是開心地呵呵笑。
「拿Gretsch吉他襲擊披薩店好幾次的村上春樹風格短篇超級有趣。」
「下次繼續寫嘛~如果町田康(注2)變成一百個武者小路實篤(注3)的故事。」
當時的我,寫小說的動力也許只是想讓吉野笑。
感覺很像輕音樂社的社員,在放學後演奏披頭四或RADWIMPS的歌曲。與其寫原創小說,這樣的小說寫起來更輕鬆。
午休時間也常常吃著買來的麵包當午餐,兩個人一起寫小說。有一次,吉野買了麵包給我,我道謝後把麵包吃下肚。那天吉野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在洗手間待了好久。她跟我說「你先吃吧」,我便一面專心寫小說,一面以眼角餘光咬麵包吃。
「咦,我的呢?」
從洗手間回來的吉野訝異地問。我看看手邊,只剩下兩個麵包的空袋。
「真不敢相信!染井同學,你這樣絕對交不到女朋友!」
吉野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著我。雖然我去重買,但福利社的麵包本來數量就很少,很早就賣光,別無他法。
「對不起。」
即使道歉,吉野看起來還是相當生氣,怒氣沖沖
的神情沒有改變。
過一會兒,吉野的筆電傳來音樂聲。這很不尋常,平常吉野寫小說的時候是不聽音樂的。
「這是什麼歌?好像很沉重。」
歌聲聽起來像是法語之類的。
吉野用緊緊盯著我不放的視線回答:
「〈黑色星期日〉。」
我心頭一震。
雖然沒有聽過,但我對歌名和其存在不陌生。歌曲唱的應該是匈牙利語。
那首曲子發行於一九三○年代的匈牙利。由於歌曲內容以失戀和自殺為主題,非常多人在聽過之後選擇自殺。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首曲子還被英國廣播公司BBC列為禁播曲。
聽過的人都會死的歌。
「不用這麼生氣吧!」
意思是說,吉野透過這首歌暗示我「去死」。
本來以為她會反駁我,但吉野好像忘了怒氣,忽然露出靈機一動的表情說:
「小說有辦法殺人嗎?」
真想這樣把染井同學殺了──吉野張大眼補了一句。她果然怒氣未消。
「讀過的人會對人生絕望、選擇自殺的陰沉小說什麼的。」
用小說殺人,我們曾經沉溺在這樣的幻想中,互相討論要怎麼寫出這樣的小說。當然那只是開玩笑,小說不可能擁有殺人的能力。也許透過這樣的遊戲,我們反倒確認了小說的無能為力。
那時吉野寫的小說十分有趣,她稍加潤飾、巧手加工後,決定投稿參加文學獎。
「如果我死了,幫我把這台筆電沉進海里。」
某天吉野這樣說。
「突然講這個幹嘛?」
國中一年級,誰會去想自己也許會死的事。
「人生難料啊。」
啪噠,吉野關上筆電,剛剛只露出一半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
「不想讓人看到?」
「特別是寫到一半的原稿。」
說起來,我從未讀過吉野未完成的稿子。她分享的總是已經完成的作品。
「而且我有寫日記的習慣。」
「日記?」
被戳中笑點的我忍不住輕笑。
「說不定可以成為小說的題材啊。日記里也有提到染井同學的事。」
「欸~好想看喔。」
「死也不要。」
對吉野而言,可以讓人看的文章以及不想讓人看的文章之間似乎有一條界線。
「可是,也有像卡夫卡那樣的例子啊。」
生前默默無名的卡夫卡,死後由小說家朋友馬克斯•布洛德將他未完成的長篇原稿出版,至今仍廣為世人閱讀。
「我覺得卡夫卡其實不想給大家看的。」
卡夫卡在生前留下遺言,要布洛德將自己的原稿全數燒毀。
「人免不了一死。」
吉野睡眼惺忪地說,將筆電收進包包。
「那時候就拜託你囉,染井同學。」
兩人一同走出教室時,吉野好似有些寂寞地這樣說。
我們幾乎形影不離。
不過,相較於一同度過的時間長度,我們對話的時間相對地少。
總是在寫小說、看小說中度過。
我與吉野絕不能說是大眾認知的朋友關係。吉野對小說以外的話題沒有太多興趣。每當我提起小說以外的話題,她總是突然失去興致,有時甚至放棄答腔,露出無聊的表情沉默以對。
仔細想想,我也許只對吉野敞開心房,只有吉野是我能夠吐露真心的對象。但是,我想她一定沒有對我卸下心防。
吉野必定對誰都不曾敞開心懷吧。
除了小說以外。
我們之間只透過小說連繫。
升上國二,即使與吉野同班,這樣的關係依然絲毫沒有改變。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好一陣子。
直到吉野成為小說家。
晚上在家吃晚餐的時候,我收到吉野寄來的手機郵件。
『我現在在染井同學家門前,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我驚訝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吉野跑來我家找我,這還是第一次。雖然知道對方就住在附近,但我們不曾去過彼此的家。
我慌張地放下筷子,不管一臉狐疑的母親走出門。
玄關外頭,吉野靠在路旁的水銀燈下。
「你怎麼突然跑來?」
「我得獎了。」
剎那間,我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青娼文學新人獎的評審委員鼓勵獎。」
我心想,騙人的吧。
不管吉野的小說再怎麼有趣,她還是國二生,這種情況下得獎簡直少之又少。
國中生成為小說家,完全不真實。
「作品會刊載在雜誌上,春天還會出版為單行本。」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像是無法壓抑雀躍。
吉野將成為小說家。
我將這個事實在腦中反覆咀嚼,試圖接受,但依舊缺少現實感。
現在的氣氛也不適合請她到家裡坐坐。結果誰也沒有提,只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在夜晚的住宅區。運動服加上T恤,吉野私下的穿著很隨興,大概穿什麼都無所謂吧。聽起來,她剛剛才接到出版社的電話,就馬上衝出門來我家找我。這一點倒真的就是國二生呢,我冷靜地想著。
「吉野要當小說家啊。」
有種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的感覺,無法由衷替她開心。吉野要成為小說家,而我依然只是個平凡的國中生。
從我家走了一段路,兩人來到人煙稀少的兒童公園。這附近晚上總是沒什麼人。
「獎金呢?」
「二十萬。」
「好厲害。你打算用來買什麼?」
「書吧。」
有二十萬圓應該可以將想買的書通通買回家,對國中生而言可是一大筆數目。過一會兒,我才不再去思考無聊的金錢話題。
相對於站在公園正中央的我,吉野無法冷靜地在我四周繞個不停。如果我是圓規的針,吉野便像是沿著圓規的筆尖描繪的軌跡般,繞著夜晚的公園行走。
「國中生,早熟的天才作家,震撼出道!」
我勉強用捉弄的語氣說,吉野苦笑著回應:
「什麼跟什麼啊?」
「吉野的宣傳詞。」
「一定很快會在亞馬遜網路書店得到僅僅一顆星的評價。」
沒想到她會在意出道後的外界評價。我以為她會覺得與自己無關。
「我說,吉野。」
「我很冷靜喔。」
吉野完全無法冷靜。她表情激動地對我說:
「我一直很害怕。因為我除了小說,一無所有。」
她一面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面慢慢地吐了口氣。
「太好了。」
「嗯,真的太好了。」
我只是這樣說。
我打算陪著吉野,直到她恢復平靜。我坐在長椅上揮手叫吉野過來。
「我還沒跟家人說,覺得他們不會替我高興。我想第一個跟染井同學分享。」
但是她沒有過來,只是靜靜看著我。我也和她一樣,靜靜回望她。
「我想要一輩子寫小說。」
她明明在我身邊,不知為何卻看起來好遙遠。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她也像是一場幻影。
「你寫了那麼多小說,有遇到什麼好事嗎?」
吉野之後一定會比現在更投入小說寫作吧。這樣一想,我莫名感到有些恐懼。
「做到這個地步,你能得到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
吉野單純地說。
「全都留給小說就好。」
最後,吉野沒來由地像在瞪我。她大概沒有瞪我的意思,但眼神十分強烈。
「我──」
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想用小說改變世界。」
她的聲音,彷佛讓夜晚的空氣為之震動。
「我想破壞這個難以生存的世界,讓它變得完全不一樣。」
我懂她的意思。
的確。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現實生活確實讓人喘不過氣。
但我也對她的話語抱持疑問。
用小說改變世界?怎麼可能改變得了。
我壓抑自己想這樣說的衝動。
現實是固執的,不是你說服它,它便會說「這樣啊,我知道了」而簡單就改變。
小說根本沒人在看。更不用說對大多數的人而
言,那只不過是一種娛樂。無論再怎麼感動、哭泣或者生氣,過兩天就忘得一乾二淨,又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然而,如果是吉野,說不定她真能改變?
她是如此獨特的人物嗎?
「不愧是小說家,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我只會說這種揶揄的話。
「染井同學不是小說家嗎?」
「不是喔。」
「那是什麼?小說家的定義是?」
「是不是專業的。我不是專業的,只是個國中生。」
「只要是寫小說的人,都是小說家啊。」
「不要說得這麼隨便。」
「我會先到前面等你。」
吉野有些孤單地看著我說。
「我絕對不可能的。」
我只能像這樣,在自己的心情外拉上一道封鎖線。
⑤
「下周的遠足,我們要在山頂做菜,所以需要大家分工買材料。」
第五節課的班會,主題是討論上次提到的遠足。我們四人一組,我、真白、佐藤和船岡。
「午餐要煮什麼是個問題。」
佐藤的語氣像是要決定什麼人生大事。出於時下「尊重學生的自主性」這種不明所以的場面話,我們可以自己決定午餐要做什麼。
「染井,你有在聽嗎?」
「……啊~吃泡麵不好嗎?現場應該可以燒水。」
「太隨便了吧!給我認真想。」
佐藤生氣了。
「我真的什麼都可以,你們決定吧,我都聽你們的。」
「染井真的每次都說『都可以』。消極主義男子。」
「有這種說法嗎?」男子界還真辛苦。
我和佐藤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這時真白開口:
「我想吃壽司。」
「……真白同學是不是有點天然呆?」
佐藤將矛頭轉向真白的荒唐發言。
「我想吃螃蟹。」
「淘汰。船岡事務次官的意見呢?」
「炒麵之類的?」
「啊~啊~不行,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公務員想法。」
「佐藤遠足責任大臣,恕我直言,你在區區的遠足午餐製造奇蹟要幹嘛?」
當船岡如此反駁,佐藤像是從剛才就在瞄準發言時機似地,驕傲地發表意見。
「大阪燒如何?」
「麻煩耶。」「很麻煩啦。」「很麻煩。」
看到我們三人立刻反對,佐藤才有些退卻。
「咦,不行嗎?」
「完全不行啊。我投船岡一票,這樣是炒麵兩票、壽司一票、大阪燒一票,那麼就決定做炒麵。」
心生煩躁的我決定以炒麵作結。其實要是烤肉可能更輕鬆,但再講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我沒提。後來佐藤雖然碎碎念個不停,說什麼「民主主義讓這個國家變得好奇怪」,但所有人都無視她。
結果遠足的午餐決定做炒麵,佐藤負責廚具和調味料等等,真白和船岡負責採買食材。
「染井負責什麼?」
「爬山的時候,我負責拿所有的午餐用具。這樣可以吧?」
佐藤接受後,討論總算告一段落。
To: 吉野
有沒有什麼好藉口可以蹺掉遠足呢?
好懶喔。
第六節是數學課。
「我們稱這個i為虛數。與實數不同,計算具體數字時不使用。平方後是-1。不存在於世界上的數字就叫做『虛數』。」
「老師。」
佐藤精神抖擻地舉手,同時,教室里傳出陣陣竊笑聲。
「這對人生有什麼用處?」
佐藤說出在場所有人的共同想法,但其實我不喜歡她這樣。說出來又能如何?
「這有點難解釋。一般來說現在還不會教。比如說,平常用的實數軸是x軸,加上虛數軸就能將概念擴大。」
數學老師說著,在黑板上畫圖。
「這個圖叫做複數平面。不用抄,考試不會考。」
「概念擴大會怎麼樣呢?」
「舉例來說,可以解開之前解不開的方程式。」
「解開方程式會怎麼樣呢?」
「心情很好。」
老師說完,班上有幾個人又在偷笑。
「這麼多數不完的數字,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好不舒服。」
佐藤帶著想不通的表情,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光是想像不存在於世上的虛數如果存在,便讓人類進步到今天的地步。我現在教的就是這些知識的一部分。」
似懂非懂,其實還是不懂的途中,下課鐘聲響起,這一天的課程到此結束。老師雖然一副想繼續說的樣子,但是想繼續聽的學生,在我看來一個也沒有。
放學後的教室里,我正在寄信給吉野時,突然覺得好像有誰在。抬頭一看,發現佐藤在我身旁看著我。
「又是交友網站?」
佐藤用有些傻眼的語氣對我說。從高一同班的時候開始,她就擅自將我寄信給吉野這件事,半開玩笑地解釋成我在尋找不存在於現實生活的女性。
我慌忙把手機畫面關閉,轉向佐藤。
「可是,為什麼是用電子信箱啊?」
「……啊~對方沒有智慧型手機啦。」
「還真是走復古穩重路線的交友網站啊。那你們出來見過面嗎?」
「沒有。」
「那是網交囉?」
吵死了,我心想。
「感覺染井好像擁有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
「比方說,我們平常雖然在學校見面聊天,但都各自擁有其他世界吧?不是多深的意思,例如社團也是別的世界啊,才藝班、打工之類的也是。但是,染井的另一個世界不在現實之中。」
說不定,其實佐藤以為我在網路上用另一個人格建立人際關係。
「真正的染井一定是在虛數軸上吧。」
佐藤說完,指向剛才第六節數學課留在黑板上的圖形。
「你在現實的軸上是零吧。」
「沒有那種事啦。」
瞬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厭惡對佐藤的話似乎差點要認同的自己。
「所以,你才不能對我們說真心話對嗎?」
「不是的。」
但我一面說,一面心想或許真的是這樣。
「真白同學說,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採買遠足的東西?」
佐藤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問。
「啊~可以去的話就去。」
「看吧,果然。這樣說的人才不會去。」
「為什麼要這樣說啦。」
「染井,高一最後一次班級聚會時,你也是這樣說吧。」
沒錯,高一的結業式結束後,大家辦了場聚會,結果我沒出席。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提不起勁。
「要做什麼的時候,不能把染井算進去啊。」
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
為了打破沉默,佐藤又提起真白。
「真白同學很可愛呢。第一天早上她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也心動了吧?」
的確心動了一下,但那多半與佐藤猜測的意思有極大落差。不過,我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船岡那傢伙超興奮的。」
說起來,最近船岡的話題似乎離不開真白,LINE訊息也是。
『遠足的時候要跟真白同學聊什麼好?』
和佐藤在教室道別後,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船岡傳了這樣的LINE給我。
『開心正面的話題?』
『具體一點啦。』
『我既不開心又不正面,所以不知道。』
『不要這樣說嘛~』
倏地,我回想起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她的死亡消息占據夜間新聞很小的篇幅,主播說了句「願她安息」後,嘴角突然浮現微笑,聲調彷佛人格轉換般變得明亮,繼續播報下一則新聞。
『動物園的熊貓出生了之類的?』
『會被當成笨蛋吧。』
『配合對方喜歡的事情聊天?』
『所以具體來說到底是怎樣?』
『真白同學喜歡吃海膽嗎?人家喜歡吃鮭魚卵~最喜歡先壓碎再吃~』
『不要再講動物的話題了。而且,我從來沒說過「人家」,沒那麼猛。』
『植物呢?喜歡多肉植物嗎?我喜歡瓦松屬的昭和~』
『沒有更符合我們年紀的可
愛話題嗎?』
『表姐的男友沒工作又欠債一堆,現在還懷了他的孩子之類的嗎~?』
『太沉重寫實了吧,而且我沒表姐。』
『沒有就編啊,反正只是聊聊。』
『染井好像真的是這樣。』
『嗯?』
『看起來很正經,但總是有點隨便。要是交往的話,編故事總會被拆穿啊,現實中不可能只是聊聊。』
我心想,船岡的本性很認真啊,同時也想著,這點我還真的不太行。
『抱歉啊,我在反省了,明天開始換個心境,今天先剃光頭謝罪。』
『反省過頭了吧。』
差不多結束與船岡的對話後,我穿越斑馬線。
我在斑馬線的正中央停下腳步,往旁邊看。寬闊的車道延伸至視線遠方。橘色的太陽往地平線落下,突然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無比空虛。
一切的一切都好煩啊,真心覺得煩,真想拋下所有跑去國外──我不切實際地這麼想。
既然無法實現,我只能寄信給吉野。
To: 吉野
每天的生活都好無趣。
吉野,你死去後,世界彷佛全都褪色了。
你明明說要徹底破壞這個世界啊。
我漫無目的地順道去了車站附近的書店,並非為了買書。
書店的平台上至今仍大量堆疊著吉野的書。
「早逝的天才吉野紫苑」。
現在吉野的書仍與這樣的宣傳書腰一同被排列在店內。果然是因為她十幾歲就去世的緣故吧。
英年早逝的作家作品會大賣。
不久前,我甚至在電車上發現有人在看吉野的書。吉野的故事會在這個世界繼續流傳下去。
但有一天終將結束。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我每次到書店,總是會想像自己推倒書櫃的樣子。眼前浮現什麼也不說,只是一本一本把整齊陳列的書往外丟的自己身影,令我不禁苦笑。
每天都有大量小說問世、消失。人一輩子都讀不完的大量小說接連不斷出現、消失。大部分是不值一提的內容,過沒多久就會從書店消失,誰也不去讀吧。
一個月後還存活在書店的書少之又少。一年後呢?十年後呢?百年後又是如何?
「我只關心百年後還有沒有人看自己的小說。現在看到的現實,我真心覺得無所謂。」
吉野生前曾說過這樣的話。
她真的覺得她那種程度的小說,百年後還有人看嗎?
沒錯,我是這樣想的──
吉野紫苑大概會消失。
雖然不知會是一年後還是十年後,但十年內多半會消失吧。現在雖然因為英年早逝導致作品大賣,但她死得太早了。吉野沒有留下代表作。我不覺得她的作品會流傳百年,應該會輕易被埋藏在歷史洪流中吧。就像落葉下的昆蟲屍體,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然後逐漸被世人遺忘。
你的小說完全不行。
只不過是跟著無聊的八卦一起被消費罷了。
根本沒有變成炸彈。你的小說只是未爆彈。
說實話,現在下班途中的男女、學生們正若無其事地進出書店。直接經過你的書前,選擇其他作品。
『這就是現實。』
吉野死後,我沒有看過小說。
曾經那麼喜愛的小說,我現在卻不讀也不寫了。
吉野死後,我對於那些事情的熱情驟然消失。
即使想讀也讀不下去,想寫也寫不出來,也不再希望成為小說家。
我心想,自己也許會一事無成吧。
我什麼都沒有買,走出書店。
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我停下腳步查看。
手機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但,究竟是誰?
From: 吉野
正因為你對現實懷抱期待,才會一事無成。
那是來自吉野信箱的郵件。
我打了個寒顫。
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我反覆確認寄件者的電子郵件位址。
[emailprotected]
不可能看錯。
那是吉野的電子信箱沒錯。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這是現實。
我活著的世界是現實。
不是小說。
人死不能復生。
絕對不可能。那才是現實。
我認真思考各種可能性。比如說,郵件是誤發,因為系統錯誤,本來應該寄給別人的郵件偶然被我收到。
所以,只要我寄信給吉野,就會像平常一樣被退回。
To: 吉野
你是誰?
我按下送出鍵。
接著確認自己的收件匣。
那只是一次偶發的錯誤。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但我沒有收到平時那封通知信件無法傳送的自動回覆。
信寄出了。
我等了好一會兒,沒有再收到來自吉野信箱的回信。
我陷入混亂。
注1:拉里荷瑪遊戲《勇者斗惡龍》中的催眠咒文。
注2:町田康日本龐克搖滾樂歌手、演員、作家與詩人,本名為町田町藏,出生於日本大阪府堺市。
注3:武者小路實篤日本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愛稱「武者」。白樺派的代表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