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my love i(1/2)
從吉野確定得獎的那晚,約莫一個月後的某天早晨,我接到她的電話。那時是暑假。
『你現在有空出來嗎?』
我雖然覺得麻煩,但仍出門了。牛仔褲搭配T恤,穿著十分休閒。
「早安。」
看到站在我家門前的吉野,我嚇了一跳。
那不是平常的她。
她平時的穿著和身為男生的我差不多,不怎麼重視打扮,那一天她卻穿著黑色洋裝。
而且吉野還化了妝。雖然國二就化妝的人不是沒有,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我不敢相信吉野會做這種事。
「你在幹嘛啊?」
大吃一驚的我不禁脫口這麼說。難道吉野被外星人附身了嗎?腦中甚至浮現無聊的幻想。
「去遠足吧,就我們兩個。」
吉野表情有些害羞地對我說。
「……啥?」
雖然令我不知所措,但行動總是無厘頭這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是與平時的吉野一樣。
「染井同學,拜託你了。」
吉野直直注視著我,這麼說道。
「我今天沒事,是可以啦。」
其實也不是只有「今天」,那段時間我總是很閒。因為除了吉野,我平常連說話的對象也沒有。
「我們要去哪?」
「秘密。」
我們搭上電車,來到京都車站。
吉野要我在商店前等等。過幾分鐘,吉野回來了,手上握著新幹線的車票。
一看目的地,上面寫著「東京」。
「要去這麼遠?」
我以為頂多是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跟火星、獵戶座和加州比起來,東京算隔壁院子吧。」
「亂講一通。」
「快走吧,新幹線要開了。」
我本來想直接回家,但是吉野的樣子既認真又奇怪,和平常完全不同,讓這樣的她單獨去東京,我也有些不放心。
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說,兩個人一起搭上新幹線。
「為什麼要去東京?」
坐在兩人座靠走道座位的我訝異地發問。
「染井同學,難道你想跟我去其他地方嗎?」
「你在說什麼啊?」
「總之,跟著我就知道了。」
吉野看著我微微一笑。
「那我要先睡了。」
她直接閉上雙眼,沒再開口。
什麼跟什麼啊?我如此心想,也把椅背往後傾斜。
過不久,突然覺得肩膀碰到某種東西。一看,吉野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我瞬間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
我看看吉野。
她好像要去哪裡約會似地。與我以外的某個人約會。
這樣看著,吉野就跟一般女孩沒兩樣。開心享受人生的漂亮女孩。
說不定,這樣的時光不會再有第二次──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結果,我沒有叫醒吉野。
無事可做的我,看著窗外打發時間。
當新幹線經過品川、抵達東京站時,我搖了搖吉野。
「嗯……已經到了嗎?」
「我們要去哪一站?」
「四谷。」
轉乘電車後,我們在四谷站的月台下車。
「這邊。」
吉野打開手機的地圖APP給我看,地圖上顯示的是前往目的地的自動導航路線。『前方右轉。』我們一步步跟著親切的自動語音導航,走在東京的街道上。
「感覺好像路痴喔。」
「不是好像,真的是路痴,所以也沒辦法。」
從自動語音導航的口吻聽來,似乎已接近目的地。
眼前是雄偉的龐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做為結婚典禮會場的氣派建築。
「這裡是?」
「進去就知道囉。」
一走進建築物,便看見除了我們之外的人,而且每個人都穿著西裝、燕尾服,女生也盛裝打扮,服裝都特別正式,其中還有穿和服的女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真的是結婚典禮?我開始胡思亂想,或許是吉野親戚的結婚典禮之類的。你是誰?我名叫染井。你們是什麼關係?……什麼關係?
「吉野小姐,你今天遠道而來辛苦了。」
入口附近的西裝男子朝我們走過來,似乎是吉野認識的人。那是個年近三十的鬍鬚男,看起來不好親近,胸前佩戴名牌。
「淡路先生,初次見面。」
吉野的口氣像是第一次碰面,卻知道對方的名字。真讓人緊張。怎麼回事?網友見面嗎?怎麼可能。
「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呢。雖然我事先就知道,但還真年輕啊。」
「畢竟是國中生。」
「啊,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
淡路先生看著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一副完全不知道我要來的樣子。
「他是染井同學。」
淡路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有些尷尬地說:
「那個,今天基本上只有相關人士可以入場。」
「染井同學是小說家。」
她突然在說什麼啊?面對困惑的我,淡路先生說: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他也非常年輕呢。」
淡路先生從長褲後面的口袋取出滿是皺褶的皮製名片夾,將名片遞給我。上面寫著「青娼編輯部 淡路廣之」。
「餵……難不成……」
我用抗議的語氣對吉野開口。
「不過,該怎麼說呢……今天的頒獎典禮沒有寄邀請函給染井同學……」
不祥的預感成真。
「居然是頒獎典禮?」
「對啊?我沒跟你說嗎?」
吉野沒有愧疚的意思。
「……如果染井同學不能一起進去,我就不參加頒獎典禮。」
吉野正經八百地說出傻話。
「你是認真的嗎?」
「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淡路先生輕嘆一口氣,將自己胸前的名牌拿下,接著把名牌翻過來,從口袋拿出簽字筆在上面寫「染井」之後交給我。
「這身服裝能不能想想辦法?」
淡路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我的穿著,語氣一下子變得隨意。T恤加牛仔褲,看來的確像是走錯地方。
「不,我要回去了……」
說完,吉野緊緊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小。
淡路先生拿出另一個事先準備好、印有吉野名字的名牌,親手交給她。
「那我們走吧。」
淡路先生似乎不耐煩地催促我們進場,自己也邁開腳步。吉野面無表情地跟在淡路先生後面,我也追了上去。
「我這樣好嗎?」
「雖然不好,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淡路先生沒有看著我回答,口氣十分敷衍。
建築物內,會場的走道寬闊,地上鋪著紅毯,好幾個人來來去去。會不會是頒獎典禮的參加者呢?
「你看,染井同學,那位是行方尚助。」
朝吉野指的方向看過去,有位身材渾圓的中年男性,但我不認識他。
「那是誰?」
我一說,走道上的人全都同時轉向我們。吉野一臉無趣地回答:
「你不知道?三年前以《鵺湯》獲得文學獎的小說家。」
「小說有趣嗎?」
「倒是挺無聊的。」
「聽起來就很無聊。」
「我說,你們說話可以注意一點嗎?」
淡路先生有些生氣地說。
「連跟你們走在一起的我都有危險了。」
「對不起。」
我還是聊表歉意。走道上的人們一直注視著我們。
「這些人都會寫小說啊。」
吉野反而環顧四周,像在欣賞動物園裡的稀有猴子。
「大家的個性看起來都不太好耶。」
「吉野小
姐。」
淡路先生停下腳步,交互看著吉野與我。
「麻煩你們緊閉嘴巴。」
「是。」
吉野伸出拇指和食指沿著嘴唇劃一條橫線,我慢半拍才發現,那個動作好像是拉上拉煉的意思。
「我沒有期待你們的社交能力,只拜託你們不要扣分就好。」
淡路先生只說這一句,又繼續往前走。
上樓後,我們到達裡面房間的門口。
「會在這個房間舉辦頒獎典禮。吉野小姐,你先進去排練,有人會告訴你事前要做什麼準備。」
「好的。」
吉野乖乖走進那個房間。
「染井同學,你一個人要是被纏住或被罵就不好了,典禮開始前可以先跟我待在一起嗎?」
「啊,好的。」
我跟著想抽菸的淡路先生來到吸菸室。本來想在外面等就好,沒想到跟到了裡面。室內有菸灰缸和皮製沙發,淡路先生一屁股坐下後開始抽菸。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未成年的我跟進來卻一句話也不說,我心想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大人啊,但又想想,或許他是個有些奇怪的大人吧。
「兩位到底是什麼關係?」
「只是同班同學。」
「男朋友嗎?」
淡路先生抖著腳,靜不下來的樣子。看起來不像高雅的人。
「不是的。」
「她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耶,感覺應該沒有。」
「為什麼?」
「她平常更樸素。我第一次看到她穿成那樣。」
「她算是滿漂亮的女生啊。」
「但私下都穿運動服和俗氣的T恤。」
「比如說哪一種?」
「太宰治的棒球T恤之類的。」
我一說完,淡路先生好像被戳中笑點,笑著說:「那種東西在哪裡買的啊?」
仔細看才發現淡路先生的西裝是皺的、領帶是歪的,而且長度很奇怪,襯衫也皺皺的,襪子是詭異的骷髏圖案,皮鞋是很像學生的款式,鞋跟都磨平了。
他給人不修邊幅的感覺,卻又與不修邊幅的氛圍十分契合。
「嗯,沒有男朋友讓人比較放心了。」
淡路先生這樣對我說。
「為什麼?」
我很難理解。
「因為這樣才能專心寫作啊。」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差不多該走了。」
淡路先生看著吸菸室的時鐘說。
「會場沒有染井同學的座位,你跟我一起站在後面看吧。」
頒獎典禮無趣又平淡地進行。
出版社的某位高層發表了煞有其事的演說後,接下來是最終評審委員的老師們發表他們對於得獎作品的感想。
在大獎、佳作之後,最後是獲得評審委員鼓勵獎的吉野作品的講評。最終評審階段,評審意見似乎分歧了,有人認為吉野的作品不值得獲獎、為什麼要把獎項給這種作品,也有人認為她的作品十分創新。
接下來是大獎得獎者和佳作得獎者的演說。經過二十年艱困的投稿生活,終於在四十七歲獲得大獎的辛苦上班族,以及三十多歲身為醫生的佳作得獎者。兩人盡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好像誰都不願意說真心話。有種個性很差的感覺。」
我對淡路先生直白地表達我的感想。
「因為大家都把人性放在創作的世界裡了。」
淡路先生強忍呵欠這麼回答。
「淡路先生喜歡小說家嗎?」
「這世界上有人喜歡小說家嗎?」
淡路先生用平靜的口吻說。
接著輪到吉野。
她看起來很緊張。
不知是不是吉野那種不諳世事所帶來的不安定感傳染給整個會場,或者也因為國二生獲獎的話題性,會場一下子變得鬧哄哄的。
吉野終於要登場了,我有些期待。
她會說出什麼無厘頭的話呢?會不會用爆炸性的發言,將這裡一臉正經的大人們自以為從容的氣氛破壞殆盡呢?
然而──
「這次能獲得榮耀的青娼文學獎評審委員鼓勵獎,我由衷地感謝。」
用無聊的制式台詞開場的吉野演說,接下來也以無力的節奏持續著。無關痛癢的話語右耳進、左耳出,沒有留下半點記憶。
攝影師們不斷按下快門。也許是閃光燈過於刺眼,吉野眯起雙眼。
總是坦蕩大方的吉野,那時在我的眼裡卻有些渺小。
彷佛快要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
那晚在公園裡的宣言到哪裡去了?
不過,吉野只是平靜地發表普通的演說。
「嗯,都是這樣吧。」
旁邊的淡路先生鬆一口氣似地說。
我失去氣力地看著用笨拙說話方式持續演說的吉野。
只是呆呆望著台上那個變得美麗卻也變得無趣的吉野。
頒獎典禮結束後,慶功派對在另一處舉行,沒多久眾人便乾杯,吉野也很快地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圍。最終評審委員、出版社人員、其他小說家進進出出,得意洋洋地發表意見。我喝著柳橙汁,從遠處默默注視。
有時,吉野與我四目相交。吉野沒有笑容、沒有表情,用虛無的眼神看著我,絲毫沒有吉野的樣子,比我喝的果汁還要淡,就像一台只會答腔的無害機器人。如果接受圖靈測試(注4),應該會被判定為人工智慧吧。
我沒有說話的對象,淡路先生丟下我不知道去哪裡。閒閒沒事的我看著會場天花板的吊燈打發時間,忽然想起《歌劇魅影》的劇情。我想像吊燈落下,砸到吉野頭上、她滿身是血的畫面。
派對在七點結束,幾乎所有人都要繼續續攤。他們為從京都來參加頒獎典禮的吉野訂了飯店,本來她也預計要參加續攤。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因為跟染井同學一起來,我想跟他一起回去。」
聽吉野這樣說,讓淡路先生很困擾。
「不能先讓他回去嗎?」
「我今天很累了。」
結果,吉野十分堅持。
「我先回去了。」
最後,兩人決定搭乘最後一班新幹線回京都。
淡路先生送我們走出會場。
「那麼,等候你下一份原稿。作品出版的話,可能會請你再來東京一趟。拜託你了。」
「今天謝謝你。」
吉野彎了彎腰,鞠躬致意後走向會場外。
「啊~好累喔。」
吉野抬頭望著夏夜的淡色天空,用手輕按肩膀。
「女生的角色扮演還真累。」
表情恢復為平時的吉野。
「剛剛好像不是吉野的感覺。」
「……我本來以為,如果帶染井同學一起來,就能保持原來的自己。好像很難。」
吉野「唉~」了一聲,嘆一口氣。
「好好當女生,小說好像才會暢銷。」
吉野也會思考這種策略啊?我內心很驚訝。
「一定會暢銷的。」
這句話沒有絲毫根據,只是想讓吉野安心。
其實我希望吉野可以更超然一些。
吉野撿起地上的小石頭,往眼前的大水窪用側肩投法丟出去。石頭從她的指尖離開、碰觸到水面的瞬間,我才察覺她的意圖──打水漂兒。但是小石頭和水窪不合拍,跳一次就沉到水裡。
「我想寫出更好的小說。」
吉野不滿地對我說。
「嗯。」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②
由於一直沒有從吉野的信箱收到回信,我不管做什麼事都無法專心。
我一直在等待,上課中也好、休息時間也好。
「染井,你一直在看手機。」
「……對不起。」
一個人靜靜地等,時間就會過得特別慢。佐藤約我下課去唱歌,不知不覺就兩個人一起去KTV。早知道應該也約船岡才對。
「染井,明天遠足你要穿什麼?」
「素色棒球T。」
「不覺得很俗嗎?」
「你管那麼多。」
當佐藤點的歌前奏響起時,我收到回信。
From: 吉野
染井同學現在很混亂吧。
對不起一直沒有聯絡你。
佐藤明明在唱歌,但我只是邊搖頭晃腦地隨意打拍子,邊看著那封回信,將簡單的文章看了好幾遍、好幾次。
『吉野已經死了。』
連新聞都有報導。我也參加了葬禮。你已經死了,我確認過無數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那一天,我死後發現自己身在別的世界。你可能無法相信,但在這裡就好像我還活著一樣。』
『對不起,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在說什麼。』
『除了我活著這件事以外,其他一切都沒有改變。現在我在的地方,說不定是一種平行世界。』
這要我怎麼相信?
簡直像那一天第一次讀到的吉野小說。
來自平行世界的訊息。
如果吉野沒有死。
如果吉野活著的世界是另一個有別與現實的世界。
如果從吉野那裡收到訊息。
『不敢置信。』
打完這幾個字,我又加上一行:
『不敢置信。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證明給我看啊。』
發信後,我心想自己也病得不輕。
吉野現在仍然活在與我的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
蠢斃了,我想。
但是……
From: 吉野
得獎那一天,
夜晚的公園裡,
記得我說想破壞這個世界的那一天發生的事嗎?
我到現在還記得喔。
「染井,你到底老是在和誰傳訊息啊?」
佐藤的聲音讓我回到現實。
對了,我現在在KTV。
「幽靈。」
只有這個解釋。
背脊有些發涼。
在那個公園說的話,吉野曾跟我以外的人說過嗎?
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是現實。
「怎麼了嗎?」
雖然很抱歉,但佐藤擔心的聲音,對我而言只覺得很煩。
「你的表情超凝重。發生什麼事了嗎?可以說出來啊。」
很奇怪。
原來如此,對方知道只有我和吉野才知道的事。
這點我懂了。
所以呢,那又如何?
吉野還活著這件事,不可能是現實。
但對方如果不是吉野,到底又是誰?
吉野有那樣的對象嗎?把她與我的回憶逐一分享的對象?
難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吉野有朋友或男朋友?
再說,假如對方是第三人,為什麼我是從吉野的信箱收到信?這依舊是一團謎。
想到這裡,我開始打字寫信。
只有吉野才能回答的問題。
To: 吉野
吉野為什麼那時候要吻我?
這件事吉野絕對無法對別人開口。
即使曾說過,一定也不會連心境都說出來吧。
因為那時吉野的心情,也許誰都無法理解。
遠足那天早上,我確認過有沒有從吉野的信箱寄出的回信,但沒有新郵件。
會不會是哪裡弄錯了呢?
我抱著至今仍然無法相信的心情,帶著濃濃的睡意出門遠足。
說實話,遠足我一點都不在乎。
那天是個艷陽高照的大晴天。
五月底,天空萬里無雲,氣溫急遽升高。
前往比睿山的巴士中,我有些後悔自告奮勇說要幫大家拿行李這件事。更糟糕的是,真白還帶了一個莫名巨大的冰桶。
結果,爬山的時候只有我落單。一路上,我好幾次想把冰桶丟了,但還是滿身大汗地走在山路上。
終於抵達山頂時,最先發現我的佐藤小跑步靠近。
「我都有點擔心了呢。」
「你擔心的是午餐吧。」
其他小隊已開始在準備午餐,不過還沒開始用餐,所以我不算是大遲到。我急忙放下行李交給佐藤。
「我有點累了,剩下的交給你們。」
捨棄準備午餐的我,癱坐在山頂的長椅上。真白與佐藤兩人活力十足地準備做菜。我正想船岡跑去哪裡,本人不知何時突然坐在我旁邊。
「做菜就交給女生吧。」
「你活在古代啊?」
船岡坐的位置距離我很近,有股汗味。
「我準備今天告白。」
「今天不要吧?」
再怎麼說節奏也太快了,我心想。
「你就這麼饑渴?」
我詫異地問船岡。
「應該說,高中生活要是沒有女朋友,就很閒啊。」
「是這樣嗎?」
愈想愈覺得是不同種類的人類,和我天差地遠。不過船岡這種人才正常吧?像這樣對戀愛有興趣的人,或許才是身心健全。
「我問你,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咦?沒什麼,就很自然啊。你應該也有過吧?」
到底有還是沒有,我也不清楚。
「我偶爾會覺得戀愛是不是虛構的。」
「啥?怎麼變成嚴肅的話題。」
「我說真的啊。那真的是自然湧現的情感嗎?」
「……太難的事我不懂。」
船岡像要結束話題般站起來。
「裹足不前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
讓某件事開始是好事嗎?
戰爭什麼的,不是不要開始比較好嗎?
這種事跟船岡說也沒用,我有這樣的感覺。那麼,到底該對誰說?
真白與佐藤把食材都切好,一切準備就緒,接著就要開始炒麵。
「炒麵我來!」
船岡不知怎地有些自暴自棄,手上拿著公筷要開始炒麵。
「啊,冰桶。」
真白突然想起來似地,將沉重的冰桶拿過來。
一打開,裡面有個小木盒。
「……那是什麼?」
看到裡面裝的居然是又小又輕的東西,我瞬間感到無力。看來大部分的重量是來自冰桶本身。
真白把盒子打開。
「是海膽。」
「……」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怕會食物中毒,所以決定嚴格控管溫度。」
「啊、啊啊,這樣喔……」
我完全提不起勁說話,只是垂頭喪氣地默默完成在鐵板上塗油的工作。船岡將蔬菜和肉放上鐵板,只聽見肉片滋滋作響,接著真白把海膽放上去。
「這是炒海膽。」
「炒海膽?」
佐藤誇張地發出驚訝的聲音。
「大家要吃嗎?」
「不,我不用……這也太不真實了吧……」
「就像解剖台上的縫合器和蝙蝠傘的相遇般美麗嗎?」
「那是什麼啊?」
真白的發言讓佐藤一頭霧水,我則選擇無視。
「嗯,炒海膽意外地不錯喔。我覺得可以接受。」
「對吧?」
樂天的船岡跟著起鬨,面還在炒就開始偷吃。兩人順勢接著聊天,我只好接收佐藤。我壓低音量,用只有佐藤聽得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佐藤有喜歡的人嗎?」
「什、什麼?幹嘛突然問這個。」
「沒有啊,算是市場調查?只要回答簡單的問題,就能獲得精美小禮物。」
「什麼禮物?」
「什麼都可以。」
「……那麼,換你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不管問什麼都一定要回答喔。」
「嗯,好啊。」
「要認真回答。」
佐藤跟著變得認真的表情有點好笑,不過我無所謂地點點頭。
「我有喜歡的人。」
「在學校?」
「學校。」
「同班?」
「對。」
佐藤說著,眼神沒有看我。
「難道是船岡?」
「去死啦。」
說著,佐藤作勢刺向我的腰腹。
「啊啊,內臟都壞了。沒救啦,我死了。」
「炒麵的時候不要說這種噁心的話。」
炒麵即將完成,香氣四溢。
「那麼,換我問問題可以吧?」
我用臉上寫著「什麼都可以,你快問吧」的表情看向佐藤。
「染井是對人沒興趣,沒辦法喜歡上任何人的類型嗎?」
「……不知道。」
「你看,又敷衍我,每次都這樣。」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但也許真的是這樣。」
「主動開啟戀愛話題的是染井耶,你認真一點啦。」
話是這樣說沒錯。我主動問人家問題,自己卻隨意回答,要說狡猾也真的是很狡猾。
「那下次和我兩個人去哪裡玩玩吧?」
「好啊。」
我說完,佐藤一臉驚訝。
「咦,可以嗎?」
「沒差啊。」
並不是被剛才的船岡影響,不過我內心覺得沒關係。很多事要做了才知道意義,說不定會有新發現。雖然我並不是認真地這樣想。
「難得大家一起出來,要不要先交換聯絡方式?電話號碼和LINE。」
遠足的最後,佐藤這樣說,大概是想順其自然地讓船岡和真白交換聯絡方式。我也慢吞吞地默默拿出手機。
「咦,真白同學,你是不是只儲存染井的電話啊?」
佐藤探頭看真白的手機這樣說。
「啊~剛剛只是先打名字,號碼欄還是空的。」
「第一個就先打染井的名字啊?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不是。」
真白的語氣極度冷淡,害我也有些沮喪,原來我如此被厭惡。
一行人下山後在學校解散,回程的電車上我收到回信。
From: 吉野
我只是覺得接吻的話,也許就能知道某些事。
回信的人到底是誰。
我也明白不會是吉野。
但如果是其他人,為什麼可以用吉野的信箱寄信給我?
To: 吉野
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該有多好。
那我就還能面對自己活著的現實,不覺得無趣。
From: 吉野
那你問我其他問題吧。
我會向染井同學證明,我就是吉野。
在內心某處,有個念頭開始發芽:如果平行世界這種蠢事真的存在就好了。
……我居然有這種想法,也許開始有些精神錯亂了吧。
To: 吉野
你死的那一天,我們本來要一起去的地方是哪裡?
From: 吉野
二手書市。
五月的現在,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應該尚未開始的蟬鳴。這一定是幻聽或錯覺吧。
那是比今天更加炎熱的一天。
說不定是我從出生到現在,最為炎熱的一天。
❸
吉野死去那一天的事,我直到現在依舊會每天想起。
那天,我們約在京阪線的出町柳站。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剛好有個下鴨納涼二手書節,會舉辦二手書的戶外市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逛逛,其實就像是二手書店的夏日慶典。
正值八月,從車站出口走到地面上,耳邊立刻傳來蟬鳴聲。
吉野說她會晚點到,等得發慌的我決定先去市集看看。
夏天強烈的太陽光線像劍刺向人群,在會場內形成好多影子。
所有影子都是為了買書而來。這樣一想,我感到有些暈眩。彷佛大家都是只有影子、沒有肉體,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怪物。
我被混雜著二手書味道和汗味的氣味包圍,逛了逛會場,但沒有特別想買的書。
我想把寫小說寫到沒哏的吉野帶出門,二手書市集只是一個要她出門的藉口。
看著大量二手書,腦袋開始有些發昏。光是這裡的書,即使花一輩子也讀不完吧?我差點被這個事實所吞噬。
突然,眼前出現《薩德全集》中的一本。
薩德是吉野喜歡的作家。那本書售價一千五百日圓,比定價便宜。這個價格我也買得起。
買來送她也不錯,畢竟我平常總是向吉野借書。
買完書後,我看了看手機。
沒有來自吉野的消息。
感覺很奇怪。
怎麼回事?
我等了兩個小時,她依舊沒有出現。長時間待在烈日下,口乾舌燥的我決定先離開會場。
我在咖啡廳點了杯冰咖啡,將店名發信告訴她後,翻開打算送給她的那本書。那是一本好多人接二連三死去的書。我和吉野都喜歡這類型的故事。
接著,我繼續等待。
外頭開始下雨。
天色陷入黑暗,二手書市集也結束了吧。我決定不再等待,回家去。
到家後,我脫下被雨淋濕的衣服,打開客廳的電視。
變換頻道的過程中,吉野的名字出現在夜間新聞上。
『小說家吉野紫苑小姐,今天被發現在自家身亡。
相關單位正朝意外事故與自殺兩個方向同時進行調查。』
小說……吉野…………………………身亡…………………………………………
吉野死了。
吉、野、死、了。
頭腦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現實。
要接受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太難了。
對于吉野真的死去這件事,我一點都感受不到真實性。
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小說能殺人嗎?
不知怎地,我突然回想起國中的時候,兩人一起亂寫小說的事。
吉野死了。
但是,我一直覺得這一天總會到來。
從我第一次見到吉野的那天開始,就有種感覺──吉野或許再過不久就會死。
吉野的告別式很晚才舉行。
因為自殺的可能性遭到質疑。
結果,吉野死後三天才終於舉辦告別式。依照家人的意思,只有真正親近的人參加。
我去了告別式。年紀輕輕就早夭的吉野,遺照用的是小說家吉野紫苑最近的作者近照。或許只是因為這張拍得最好看,但看到那張照片,我反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像現實中的吉野從未在這個世界上活過。
告別式上也看到淡路先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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