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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my love 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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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上也看到淡路先生的身影。

他像笨蛋一樣系著黑領帶,表情彷佛換了一個人似地向吉野的父母低頭致意。為什麼告別式上一定要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呢?

因為怕麻煩,我打算裝作沒看到淡路先生,趕緊回家。認真想想,為什麼我會來參加吉野的告別式呢?這麼空虛的事,明明毫無意義。

「喂,等一下。」

淡路先生向我搭話,但我沒有停留,快步往前走。

「我不是說等等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電話響了,鈴聲和我的一樣,瞬間還以為是我的手機在響,後來才發現是淡路先生的電話。

「你接電話沒關係。」

聽我這樣說,原本猶豫不決的淡路先生最終接起了電話。

「……是的,沒錯。我希望可以趕上下個月,也請書店大動作宣傳。是的。拜託了。」

聽到淡路先生的話,我腦中靈光一閃。

我對掛

斷電話的他說:

「剛才是在說吉野小說的事嗎?」

「……對。」

淡路先生不知為何一臉很受傷的樣子。現在哪是受傷的時候啊?我在內心吐嘈。

「早夭的天才吉野紫苑──感覺會大賣耶。因為年紀輕輕就失去生命。好好地賣書吧,一定會暢銷的。吉野也會很開心。」

「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

淡路先生用力捶打旁邊的電線桿兩、三次。

也許,他最想毆打的是自己吧。

那份心情,我也稍微能夠理解。

原本以為,我和淡路先生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吉野死後、告別式結束後,我很快地又再次見到淡路先生。

我想找吉野的遺稿──淡路先生這樣開口。

希望你跟著我──淡路先生這樣說。

說不定他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前往。

我們站在吉野家的玄關前,按下門鈴。

「請進。」

是吉野的姊姊。

「都保持她生前的模樣。」

吉野家有主屋和別館,吉野住的是別館。

那裡原來是曾任大學教授的吉野祖父居住過的地方。

別館內有書房和臥室。

吉野的書房簡直是一團亂。

之前看到的時候雖然也十分凌亂,但現在簡直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混亂。大量書籍四散在桌上,紙張也散落一地,還有貼在牆上的,其中包括故事大綱的草稿和內文。基本上是列印出來的紙張,但上頭用筆寫了各式各樣的註解。

簡單來說,吉野本人以外的人看到這些東西,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像這樣的小說碎片布滿整個房間,好比晚秋時分的銀杏林道。

「很糟吧?」

吉野的姊姊這樣說,但淡路先生一語不發地整理起房間,我只好跟著幫忙。

「沒看到筆電。」

經過兩個小時,將各種紙團都塞進紙箱之後,淡路先生愣愣地說。

的確,她平常用來寫小說的那台筆電,哪裡都找不到。

我們翻箱倒櫃,但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最後,淡路先生帶著一臉不明所以的神情離開京都,看似目標未達成的樣子。

「到底會在哪裡呢?」

淡路先生一頭霧水地說,但我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是吉野眼裡僅次於生命的重要執筆工具。

如今居然與她的靈魂一起從這個世界倏然消失。

過了不久,我突然發現。

一定是吉野自己把筆電處理掉了。

就是這樣對吧?

吉野死後,曾發生過一次不可思議的事。

某天,我在午休時間被校內廣播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有人打電話到學校找我。

聽到校內廣播,我在走廊上快步走著。

依接到電話的行政人員轉述,電話是我親戚打來的,說是祖母過世了。

那時,我的祖母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

感到可疑的我,在辦公室一角接起電話。

『你有在寫小說嗎?』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沒有。」

我脫口而出──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

那是一通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奇妙電話。

我呆站了好一會兒,只是望著辦公室窗外的景色。天空十分晴朗,像是用電腦軟體填滿顏色,沒有任何漸層變化的蔚藍天空。那樣澄淨的天空,如同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在辦公室里劃出深深的陰影。

好像被死去的吉野罵了一頓。

自從吉野死後,我不再寫小說。

吉野的死,彷佛在我心中畫上句點。

我決定把書架上的書都扔了。紙類回收的日子正好快到了。

其實,最爽快的做法是一次把書全都燒掉,但是我家沒有庭院,也沒有其他可以燒書的地方。

從我家到紙類回收場約有兩百公尺。我來來回回無數次,把小說全部丟掉,一本都不打算留。所以,吉野的小說當然也不例外。

心中的某處似乎受了傷,對我來說卻有一種快感。

過去的我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放聲大喊吧。

看著空蕩蕩的書架,心情就像完成一件大工程。書架不久後也被我扔了,因為很礙眼。

我心想,要活得像個人。

那是吉野最討厭的生存方式。

交朋友、和異性培養感情,甚至找個女朋友也可以,接著再說句「我愛你」也無妨。建立人與人的信賴關係,和他人搞好關係,成為一個普通人。

那是最輕鬆、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除了活在現實,沒有其他應該做的事。

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正常人,不被幻想或其他或許會成真的可能性左右。我想成為一個只看著現實而活的大人。

為了交朋友而努力,為了成為正常人而努力。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我想得很簡單。

如此這般地活著,大概是適應現實的方法中的最佳答案之一。

我並非輕而易舉地過活,只是拚命努力去適應現實。因為在這方面我身處後段班,不加油是不行的。

死不了的人除了繼續活著別無他法。而要繼續活著,就必須對現實持續付出相應的代價。

但不再寫小說之後,我感到有個昏暗的東西積壓在自己心中。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像是深深的黑暗。

要適應現實生活,無論是誰都有需要演戲的時候。

每當此時,無可宣洩的情感、思緒就在我心中堆積。

現實中無處可去的情感不斷不斷累積,差一點就要迸裂。

也許我一直以來,透過寫小說的方式,與心中的不明物體取得了良好平衡。

於是,我將那份黑暗轉嫁在給吉野的郵件里。

我不再寫小說,取而代之的是寫信給她。

因此,發信給死去的吉野就是我的代償行為。

遠足隔周的周六,我和佐藤兩人來到環球影城。

「染井,你開心嗎?」

「不知道。」

我毫不掩飾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開名為學校的場所、脫下制服,切換成與平常不同模式的緣故,自己為了迎合現實所創造的角色漸漸脫落,但我不知道該如何修復。

面對如此的我,佐藤看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染井,你今天是不是有點累?」

佐藤語帶擔心地說。

──跟你在一起就很累。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讓我捏了把冷汗。

這樣不行啊。

我到洗手間打開手機畫面,打算發郵件。要是不快點將心中的惡意宣洩出來,就要直接傾倒在佐藤身上了。

『我討厭的東西是?』

『現實。』

『一年級是哪一班?』

『B班。我是C班。』

這樣的問答已經持續一周。

不可思議的是,對方總是能迅速回答我的問題,答案也與我的記憶大致吻合。

每當我看著那些郵件,總覺得現實感從自己的腳下慢慢流失,所以當時的我也感到有些暈眩。

從洗手間回去後,我看著眼前佐藤的臉孔,她一臉似乎有些緊張的奇妙表情,應該是擔心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吧。我裝出精神滿滿的樣子,轉了轉手臂。

「接下來要坐哪個?」佐藤問。

結果,我們選擇去搭摩天輪。

雖然巨大的摩天輪一直在視線範圍內,但是環球影城內並沒有摩天輪,必須出園搭船到對岸,乘坐與環球影城毫不相干的摩天輪。

「我好久沒坐摩天輪了耶。」

佐藤開心地說。

我只是單純覺得,那是最能讓人靜下心來的遊樂設施。

摩天輪節奏緩慢地往空中前進。視野愈來愈高,高入天際。

我打開手機。

『吉野第一次給我看的小說內容。』

發信。

「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發郵件?」

「……嗯。」

我敷衍地回答佐藤的問題,視線沒有離開手機畫面。

「染井,看這裡啦。」

『從平行世界收到了來自死去戀人的情書。』

很快便收到回信。

「染井以前交過女朋友嗎?」

我看向佐藤的臉。她一臉似乎有些緊張的奇妙表情。

「沒有,我從來沒跟誰交往過。」

「這樣啊。」

這種時候,人通常會希望對方反問自己相同的問題,但我不知道佐藤是不是真的希望我反問,而且覺得很麻煩,所以選擇沉默。

「最近我有件事搞不懂,你聽了可以不要笑我嗎?」

我沒有開口,只是點點頭。佐藤的笑話多半不好笑。

「我一直在想,成為男女朋友之後該怎麼做才好。」

「……佐藤也會想這些事啊。」

「染井,你是不是把我當笨蛋?」

「沒有啦,只是很佩服。繼續吧?」

「該怎麼說?每天見面、一起出去玩,重複做這些事又能怎麼樣呢?不覺得很空虛嗎?染井可能不會,但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佐藤從過去的戀愛經驗中得到的感想嗎?對佐藤來說,還真是格外虛無的想法。」

平時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佐藤,在內心深處原來也有另一面,令我有些訝異。

「佐藤,現在這種話題和氛圍,是不是在勉強配合我?」

「沒那種事。」

佐藤說完,指向摩天輪窗外。

「像這樣來到高處,思考事情就會用俯瞰的角度吧?類似那種感覺。」

我跟著望向窗外。像模型一樣迷你的現實在眼下展開。各自擁有自我意志、熙來攘往的人們,就像螞蟻在築巢,看起來令人反胃。

『我最尊敬的小說家是誰?』

『應該是我吧。不對嗎?』

「佐藤,你為什麼活著?」

我問。話說出口才想,我在問什麼啊。

「什麼嘛。這問題很過分耶!」

佐藤好似受傷地笑著,輕輕推了我一把。

「啊,抱歉,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想知道你有沒有什麼活著的原則之類的。」

「沒有啊。也許正因為沒有才能活著吧。」

這或許也是可以深入探討的課題。但是,我還不夠成熟到足以輕易接受這樣的想法。

「不過我現在很幸福喔。」

「為什麼幸福?」

「什麼是幸福,或者什麼才是不幸,即使去想這些,到頭來不也沒用嗎?」

「沒用嗎?」

「就算在這些事情上鑽牛角尖,也只是心裡受傷罷了。想了沒用的事就不去想,因為不是所有事情都盡如人意。」

抱著這種想法活著一定才是正確答案吧。

「染井為什麼活著?」

「不知道。」

我心想,自己最近對佐藤的回答好像都是不知道。

「我啊……」

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我連忙說:「等等。」

但佐藤沒有等。

「我喜歡染井。」

佐藤的眼睛似乎有些濕潤,我無法用玩笑帶過。

「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傢伙呢?」

接著,佐藤像是自嘲般笑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一直低著頭,沒有辦法對上佐藤的視線。

To: 吉野

吉野,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嗎?

我果然還是不明白。

From: 吉野

我以為染井同學是知道的,跟我不一樣。

回家的電車上,郵件的對話仍在繼續。

就像真的是吉野本人。

自己的情緒不可思議地漸漸高漲。

難道對方真的是吉野嗎?

吉野活在平行世界?

不管怎麼想都不對。

我問的都是只有吉野才知道的問題,而對方回覆的都是正確答案。

From: 吉野

染井同學現在有在寫小說嗎?

說實話,這也許是我最不想被吉野問的問題。

我關上手機,抬頭一看,發現自己坐過了一站,連忙跑下車。

我坐在月台長椅上思考。

她也許是吉野。

還有其他可能嗎?

至今所有的郵件往來,上面寫的都是只有吉野才知道的事。

吉野活著。

這樣一想,臉上差點不自然地露出笑容。

夜晚昏暗的車站月台上,默默傻笑的男子。這畫面感覺非常不舒服。

我走出驗票口。因為才坐過一站,我決定走路回家。

如果吉野真的活著。

活在另一個──另一個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的話。

我的期望只有一個。

To: 吉野

我沒有在寫小說。

比起這個,吉野,你告訴我,

我要怎麼做才能去你那裡?

國中畢業後,我和吉野各自升學到不同的高中。

沒什麼在念書卻天賦異稟的吉野,念的是京都府內排名前幾名的高中。我想和她念同一間學校的心情並不是特別強烈,結果沒有認真念書的我,便進入普通的高中就讀。

即使如此,我們的通學路到中途的電車是同一班,所以上下學途中還是常常遇到。

開學典禮那一天也是。

「高中制服很適合你喔。」

吉野坐在月台長椅上,表情一如往常般索然無趣。

「是嗎?我從來沒想過制服適不適合自己這件事。」

吉野一副不認同那種事情有任何價值的表情,抓起制服衣襬。

「要是全人類的制服都是睡衣就好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兩人一起搭上了擁擠的早晨電車。

「你覺得自己能適應新的高中生活嗎?」

真不可思議。明明很早就做出決定,但事到如今,到了開學典禮的早上,第一次看到吉野和自己穿著不同的制服,心中開始有種奇妙的罪惡感。

「去哪間高中都一樣。」

「不認為是環境規範了人類嗎?」

「沒想過。」

吉野的視線前方,剛剛綻放的櫻花樹在車窗外流瀉而過。照射在她臉上的陽光,看起來像染上粉紅色。

「我不管到哪裡都是我。」

她直率的處事態度,依舊讓我羨慕不已,感到無比耀眼。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樣……

一直以來,我想過無數次。

「不管身在多無趣的地方,我都無所謂。」

不知怎地,我覺得被吉野影響的自己彷佛十分愚蠢。

然而,進入高中不久,吉野有了狀況。

那天夜晚,外頭突然下起雨。激烈的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響,待在自己房間內也聽得一清二楚。

傍晚家人都到外面吃飯,只有我獨自在家。

當時,我正在上網搜尋吉野出道作品的評價,不知道為什麼找到的都是惡評。我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吉野網路評價的人,應該把世上所有評論都看了。

看到否定的意見,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鬆一口氣。

舉例來說,我的心態就像薩里耶利(注5)面對莫札特。對於天才所產生的忌妒之心。

突然間,有人不斷激烈敲打玄關大門。敲門聲在別無他人的家中迴響。

我想起莫札特一個有名的小故事。某天有位陌生人來敲他的家門,接著這位來歷不明的人物請求莫札特為他作送葬曲。但是,接受委

托的莫札特已罹患重病,並明白自己的死期將近。因此,他認為這是死神要他為自己所創作的送葬曲。結果,莫札特的曲子創作到一半就離開人世。

雖然怎麼想都像是騙人的,但在傳記或歷史中,偶爾會穿插類似這樣的虛構故事。恐怕是因為人類在思考著如何認清現實之際,故事依舊不可或缺,而敘述故事總是會需要在某些地方說點謊。

我邊想著這些事,邊慢慢走在空無一人、昏暗又靜悄悄的家中走廊,前往玄關。如果是死神該怎麼辦?我幻想著打開門。

「怎麼辦?」

站在門外的是吉野。

她全身濕淋淋的。

好像沒有帶傘,只是濕答答地佇立在門外。

一眼就能明白她的樣子不尋常。

「我才該說怎麼辦吧。」

說完,我讓吉野進到家裡。要是家人在,解釋起來就很麻煩了。

我把毛巾和自己的換洗衣服丟給吉野。吉野叫我「轉過去」,我照做。

「完蛋了。」

只有吉野換衣服的聲音迴蕩在家中客廳,感覺很怪異。

「我寫不出小說了。」

「為什麼?」

我不禁轉過身去。吉野已經把衣服換好。看到穿著我的衣服的她,果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吉野反覆說著。

「好好跟我說啊。」

我讓吉野坐在客廳椅子上,自己也跟著坐下。

「大概是從三天前開始。」

吉野沒有對焦的眼神迷失在餐具櫥櫃的方向。

「我突然變得很奇怪,為什麼?」

我無法進入狀況。

「寫不出小說。」

「也是有這種時候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說了安慰的話。

「之前從來沒有過。」

「寫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瞬間』沒有降臨。」

我回想吉野寫小說的方式。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手指沒有半點遲疑。

「低潮嗎?」

雖然曾聽過這種說法,但從沒想過會發生在吉野身上。

「寫不出來。」

吉野痛苦地說完,整個人趴在桌上。

「寫得出來的。」

我緊張地這樣說。聲音彷佛被她的焦急傳染,異常急迫,自己聽到也有些驚訝。

「可是……」

「吉野就算沒有『瞬間』也寫得出來。」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只是覺得現在應該要這麼說。

「從以前到現在,吉野是依循本能、無意識地寫出小說。這雖然是非常厲害的才能,但就算不這麼做、就算不像吉野的作風,你還是可以寫啊。像我總是先動腦再下筆。總之,先理性、冷靜地用頭腦想一想吧。」

說到這裡,吉野靜靜地將濕掉的手機遞給我。仔細看畫面,文字看起來是小說的原稿。我不發一語地接過來。文章很短,我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心就涼了。

「如何?」

「說實話……」

「嗯。」

「很嚴重。」

那根本不像是吉野寫出來的文章,而是誰來寫都一樣、老掉牙文體的普通小說。比喻很陳腐,台詞也很冗長,毫無可取之處。完全無法想像是吉野寫的小說。

這絕對是現在的吉野痛苦寫出的文章吧。

吉野的這份痛苦,連讀者也感受得到。那是一段讓人感到苦澀的文章,看著就覺得辛苦。因為在文章中,沒有一丁點的想像力。

「有什麼原因嗎?」

我像是在模仿心理諮商師,試圖從吉野身上問出一些端倪。

「什麼都沒有。」

「比如說,看太多網路上的惡評,或是和淡路先生意見不合所以寫不出來。」

「不知道啊,但可能也是原因吧。」

用毛巾擦拭頭髮的吉野,表情依舊很陰暗。

「你覺得怎麼辦才好?」

那時,我應該對她說什麼呢?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在那之後過了好久,我依舊一直在思考,但既然那時候沒有答案,後來當然也還是無解。

「吉野的話,一定寫得出來。」

懷抱醜陋的心態,對吉野的才能充滿忌妒的同時,卻也充滿崇拜之情。

「嗯。」

我將吉野濕漉漉的頭髮用吹風機輕輕吹乾。頭髮吹乾後的吉野看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

因為擔心情緒不穩定的吉野,我撐傘送吉野回家。

「衣服隨時還我都可以。小說等心情平復再寫就好。」

「不如一直穿著吧,澡也不要洗了。」

「澡還是要洗。」

「這樣的話,是不是就像染井同學一直陪在我旁邊?」

從黑暗天空降下的雨水沾濕地面。路旁的路燈照射著水窪,看起來像幽微的光芒落在柏油路上。

「我要是寫不出小說……」

「沒問題的。」

在吉野家門前分開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著。

如果吉野寫不出小說了,往後的日子要怎麼生活呢?

我想像了一下。

我去工作來養吉野?

不用住在一起也沒關係,不管是結婚還是同居都無關緊要。

但是吉野一定不願意吧,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可是我們都還是高中生,沒有必要這麼快就為生活煩惱。

吉野只不過是一時陷入低潮,大概過三天就能找回原本的步調,又像平常一樣開始寫小說吧。

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擔心吉野的狀況。

看起來,吉野似乎是在創作上碰壁了。這我能理解。所以,那又如何呢?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從來沒有碰過壁、寫小說從未間斷的吉野才奇怪,這時候差不多應該要碰一次壁才對──我事不關已又不負責任地這樣想。

像這樣碰壁,再一次又一次地跨越障礙、破殼而出,持續這樣的過程,才能往傑作之路邁進不是嗎?

我心想,要是她就那樣順順利利地寫出傑作也很困擾。

內心果然還是懷抱某些醜陋、類似忌妒的情感。

吉野愈煩惱,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的心情就愈好。

也許,我果然不是吉野的好朋友。

我之後很快地從吉野口中聽說,當時淡路先生也因為她的低潮傷透腦筋。

吉野的出道作品因為是國中生作家的出道作,具有十足的話題性而大賣。吉野一下子備受矚目,出版社當然希望她的下一部作品儘快問世。

淡路先生這樣對吉野說:

「請寫一本刻骨銘心的愛情小說。」

最先說出這句話的據說是淡路先生的上司,也就是總編輯。

想看現在最具話題性的高中小說家所寫的戀愛小說。

應該會很暢銷。

而淡路先生就這樣轉述給吉野。

「請寫一本以京都為舞台,與現在的吉野小姐相符的愛情故事。」

淡路先生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一定認為,這對吉野來說是很好下筆的題材吧。

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較真的吉野,為了回應要求,打算認真寫一本戀愛小說。

我想,吉野還不滿足。

所謂暢銷,也等同於對那麼多人具有影響力。

吉野總是希望自己的小說能被更多、更多人看到。

希望用小說改變世界。

吉野為了讓書暢銷,試圖創作戀愛小說。

但問題在於,她本質上就不了解人的心情。

所以吉野因為這件事,漸漸走向崩壞。

「我今天被班上男生告白了。」

吉野在電車上說起這件事,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要交往嗎?」

「沒辦法吧。」

吉野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發黑。她說每天都吃安眠藥

。我以為她只是在比喻自己「很不舒服」,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距離我們兩人家最近的車站還有兩站,吉野卻突然下車。不明所以的我愣了一會兒,立刻追上去。接著她沖向車站的無障礙廁所,開著的門也不鎖。我瞬間躊躇了一下,才跟著走進廁所。

吉野在馬桶邊嘔吐。

「沒事的。」

吉野像在找藉口似地對我說了好幾次。

我只是有些猶豫地拍著她的背。

「與我相符的戀愛小說,怎麼寫得出來啊。」

她這樣說著,虛弱地笑了。

又是在回家的電車上。

「染井同學,你要不要跟我約會看看?」

吉野冷不防說出這種話。

「到底怎麼啦?」

「我想說可以當作下次寫小說的參考。」

「只有形式不也沒用嗎?」

「但是從形式著手,說不定就能了解內涵。」

我不懂吉野的意思,而且我們到頭來還是沒有一起去過哪裡。

「可是,如果只是普通地去遊樂園,會有心動的感覺嗎?」

吉野說著意味不明的話語,眼神毫無生氣。

「我想到了。」

吉野突然像獲得天啟似地對我說。

「這周末,染井同學可以來我家嗎?」

「……咦?」

「拜託。這件事只能拜託染井同學吧。」

雖然吉野的說法讓人在意,但我還是說「知道了」,答應她的要求。

「……這是在幹嘛?」

我們在吉野的房間。約五坪大的和室里有張床,除此之外幾乎空無一物的單調房間。

我被推倒在床上。

被吉野壓在身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一見面就感覺吉野和平時不太一樣。她在玄關迎接我的到來,而且不是穿運動服,算是簡單清爽的服裝。

接著,我被帶到房間。有種不祥的預感。

「除了染井同學,我沒有其他認識的男生。」

「……所以呢?」

「染井同學現在的心情如何?」

如果說絲毫沒有心動的感覺是騙人的。

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再怎麼說,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

「……吉野,你太焦急了。」

「人生苦短啊。」

「我還嫌太長。」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停下來。」

吉野似乎已找回平靜,看起來像總是趕著過活的人。這份急躁多半遺傳自吉野的祖父,另外,那個書架上的藏書說不定也帶來了壓力。

吉野住的別館裡有兩個房間,另一個房間當作書房使用。書房裡的書架整潔又完美。這並不意味她有好好整理或打掃,而是那座書架上只放一流小說家的作品。無趣的小說家因為太無趣,這種小說家的作品讀來反而能讓自己安心,可是那種給人心靈平靜的小說,她的書架上一本也找不到。

她的書架上只有文豪。

而她大概也正認真往文豪的目標邁進。

所以,吉野的內心想必十分急迫。

只要浪費一點時間,自己是不是就當不成文豪?是不是就無法完成可以改變世界的傑作?她感到非常焦慮。她的焦急,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以接吻嗎?」

吉野這樣問,我煩躁地回答「可以」。

吉野的臉漸漸靠近。昏暗的房裡,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製造出些微的光影變化。吉野隱約存在的影子好像落在我臉上。我像是事不關己似地,冷眼感受自己的心跳聲。

嘴唇交疊在一起。

吉野睜著雙眼。

「眼睛閉起來啦。」

吉野說。

「你還不是。」

剎那間,因為說話而分開的嘴唇又疊在一起。

說起來,除了吉野,我也沒有其他親近的女生朋友,所以這是我的初吻。想必吉野也跟我一樣吧。

那完全不是「初吻」這種具有特別意義的吻。

我畢竟也是凡人,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的初吻。我曾經幻想過很多種場景,但每一個都與眼前的吻截然不同。

這個吻只是無趣。只有真實,卻沒有意義。

「接下來要做什麼?」

吉野用有些困擾的表情對我說。

「看你啊。」

我回答。除了任憑吉野吩咐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說法。

「一般來說,如果是男女朋友會怎麼做啊?」

「會脫衣服吧。」

我極力用興趣缺缺的語調回答,意圖遠離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

「之後呢?」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

「這應該不是以寫出文字為使命的小說家該說的台詞。」

「但有很多小說也省略床戲的描寫啊。」

「也有認真描寫的作品喔。」

吉野說得沒錯,那種作品同樣有非常多,所以即使我們未曾實際體驗,也經歷過幾次模擬體驗。雖然對實際的做法懵懵懂懂,但是對於那種事應該在什麼樣的氣氛、什麼樣的心情下進行,這些範本都曾在紙上學習過。

「要做嗎?」

這次換吉野憑我吩咐。

「不做。」

我嘆了口氣的同時推開吉野。

「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吉野大概是無意識地用手擦了擦嘴角,那個動作讓我受到輕微的打擊。

「為了寫小說,需要這樣讓自己在現實中也照做嗎?」

「不行嗎?」

她頂著毅然決然的表情整理衣衫不整的服裝。

「那麼,如果寫藥物成癮的男人就要嗑藥、寫殺人魔的故事就要殺人嗎?」

「薩德(注6)和柏洛茲(注7)都這樣做喔。」

吉野端出過去真實存在的小說家名字反駁我。

「吉野只把現實當作寫小說的題材啊。」

那個現實也包含我本人吧。

「這樣很奇怪嗎?」

她的回應聽起來像在守護自己被傷害的重要事物。

「比起人類,我更愛小說。」

吉野的手像在顫抖。

「我受夠了。」

我站起來,轉過身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那是悲傷沉痛的聲音,顫抖、脆弱又無力。

「我也一樣啊。」

我只丟下這一句話,便離開房間。

也許人們會笑說這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但真正理解的人,這世上又有幾個呢。

注4:圖靈測試Turing Test,科學家圖靈於一九五○年提出的一個判斷機器是否能思考的著名試驗,測試某機器是否能表現出與人相等或無法區分的智能。

注5:薩里耶利與莫札特同時代的傑出音樂家,但因美國導演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所執導的電影《阿瑪迪斯》,使人們產生一種迷思:他的才能不及莫札特且妒忌心重。

注6:薩德薩德侯爵,是一名法國貴族和一系列情色和哲學書籍的作者,以情色描寫及由此引發的社會醜聞而出名。

注7:柏洛茲威廉•蘇厄德•柏洛茲二世,美國小說家。大部分作品都具半自傳性質,最主要描繪他身為海洛因成癮者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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