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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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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購書人: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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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大人之後,喜歡的種類也增加了。

小時候只知道喜歡。

但是現在知道的喜歡有好幾種。曾經喜歡過、也許會喜歡、不可以喜歡、喜歡我的話交往也可以,諸如此類。

如果如此麻煩又複雜的事情是成為大人的象徵,真希望可以永遠停留在小時候。

「我喜歡你。」

我們一定為了這一句話,考慮太多與真實心情無關又多餘的事。

比如說怎麼和朋友解釋。比如說會在公司里造成流言。比如說一起生活的話合不合得來。

我偷看走在身邊的前輩側臉。

比如說,喜歡的人是有婦之夫。

如果說出我喜歡你,可以像說謝謝一樣簡單就好了。

這些事阻擋了我喜歡的心意。

「我喜歡吃拉麵,只是一個人去吃又怪怪的。」

「也是,不過你突然在奇怪的時機說,嚇我一跳。」

前輩說完後,改用外側的手提著公事包。

即使心裡明白這行為沒有什麼意思,但我還是有些在意,靠著內側的手也跟著晃來晃去。

時機很奇怪嗎?剛剛等紅燈的時候,前輩告訴我「那邊的拉麵店很好吃。」燈號卻在我轉頭看時恰好轉綠,過馬路時稍微想了一下事情,到對面才這樣回答。也許時機真的很奇怪吧。

商店櫥窗里的女用上衣映入眼帘。鮮艷的淡藍色宣告春天的來臨。

神戶是個奢侈的城市。仿佛要讓人在街上尋寶,有許多隱藏在巷弄間的小店。剛剛從公司走到三宮車站的路上就有三間。才剛出社會,宣告季節變化的角色卻已不是花草或天氣,而完全變成了商店櫥窗。

「小西是第二次見到今天的客戶吧。」

前輩轉過頭來。比我高的前輩站著對我說話的時候,身子總是有些往前傾。雖然只是為了對上我的視線,但我很喜歡這個角度。

「是。上次是和業務部的菅井一起來的。那時前輩正好去做展示間的介紹。」

「啊,沒錯。那今天交給你主講如何?」

「咦……可以嗎?」

「當然。你又不是我的助理。」

室內設計師。一直很喜歡家具和雜貨的我,國中時就決定了將來的夢想。

考上建築系,在學生時期取得了室內設計師的證照,接著進入現在任職的這間位於北野的事務所「Leaf」。

這是一家員工二十人的小公司。主要負責一般家庭的新建案和改裝時的諮詢服務,當然也承接設計業務。

選擇這裡的原因當然也包含對北野的憧憬,但最主要還是因為「Leaf」至今設計的作品都非常吸引我。官網和雜誌上的實景照片都讓我興奮地想入住。

能進入第一志願的公司真的很幸運。我以為在這裡可以從事我憧憬的工作。

不過落差總是隨處可見。無論多美麗的房間,住進去還是會有令人不滿之處。

想成為室內設計師的女性很多,但這間事務所也許是因為社長是從大型建商獨立出來的建築師,還殘留著建築業界由男性主導的文化。也有可能是因為接手的工作大多來自社長與前公司合作的建案。

跑現場是男人的工作、行政事務是女人的工作。中間有一條隱形線作劃分,第一年時我覺得自己做的幾乎都是繪圖和確認報價的工作。

「小西做得很好。要拿出自信,多多表現。」

會對我這樣說的一定只有前輩。

「好。」我點點頭這麼回答,微微舉起握緊的右手。

一起進公司的同事當中,我大概是最努力學習的。假日也會到各式各樣的展示會場和樣品屋參觀。也已經確實掌握今天要拜訪的房子、客戶的喜好,感覺能帶動話題的樣本也做好了萬全準備。嗯,沒問題。

「我反而還擔心你認真過頭了。你最近不是都很晚下班嗎?」

「這是我喜歡的工作,所以沒關係。」

「那就好。話說今天的客戶是怎樣的人?」

我回想起之前和業務一同拜訪的情景。

這對婚姻生活邁入第二年的夫婦,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生命,下定決心買了獨棟房屋。雖然聊了不少,但感想用一句話就能形容:

「看起來很幸福的人。」

「那我們得加油嘍。」

他笑著不經意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個笑容讓我心頭一震。現在還在工作、工作。我對自己說。

我最近變得經常和小岩井前輩一起外出。

「Leaf」由三個部門組成。業務、總務、以及我們設計部。實際工程外包給合作的工務廠商。

外出拜訪雖然應該是要和業務一起去的,但小岩井前輩比較特別。他曾經是業務部的小主管。因為想做設計而開始自學,取得證照後強烈要求上層,因而得到調任機會。如今在設計部也是小主管,在公司里漸漸成為僅次於社長的重要人物。我在找工作時看到覺得很棒的設計作品,多半出自小岩井前輩之手。

能在崇拜的人底下工作。這麼美好的機會實在難得。

前輩教了我很多事。從能夠博取客戶好感的提案技巧、與現場工作人員的相處之道、素材的使用方法、間接照明的選法,甚至是公司附近的美食餐廳。

不過,喜歡卻說不出口,要是他沒有連這種事也教會我就好了。

煮義大利面的同時,我正在燉煮加入豐富蔬菜的醬汁。在白醬中混入許多切碎的羅勒。我最近發現羅勒和牛奶意外地合拍。作為配料的洋蔥、紅蘿蔔薄片和香菇都先用橄欖油炒過。

輪流做飯的規定是在決定一起住之前就訂好的。

平日的晚餐由大家輪流做。假日多半吃外食,所以沒有特別規定。今天是輪到我做飯的日子。

我一邊將醬料和義大利面攪拌混合,一邊不經意地提起前輩推薦的拉麵店,結果從客廳傳來不置可否的回話聲。

「所有男人都喜歡拉麵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拉麵理論。又不是美食評論家,誰想聽他的拉麵理論啊。」

而且她抓到的重點跟我想說的完全不同。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朝美看起來心情很差。不知道容易看穿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不過總比不知道她生氣好,所以應該算是優點吧。

「朝美,又發生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嗯,等等說。」

朝美口中的等等指的是晚餐後喝紅酒的時候。一起生活以後,沒想到妹妹不知何時開始有了晚上喝酒的習慣。

今天要抱怨的是工作還是男朋友呢?

妹妹在西宮的通訊購物公司上班,雖然不常加班或應酬,但精神上似乎飽受折磨。她悶悶不樂地撐著手臂,在客廳桌前翻著時尚雜誌。

與在男性社會中吃苦的我相反,困擾朝美的是清一色女性的辦公室人際關係。結果不管從事什麼工作,問題都在人、人、人。

男朋友的精神折磨更是從不間斷。自從我們住在一起後,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她抱怨大她五歲的男友亮輔。雖然最近比較少抱怨,但不是因為他們分手了,似乎只是她懶得開口抱怨。看她頻頻看手機的樣子,就知道她仍然被耍得團團轉。

以前常常有人說我們姐妹長得很像,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說了。淺棕色的髮絲、漂亮的指甲、輪廓分明的妝容、閃亮亮的服裝和包包都是我學不來的。不但比我高也比我瘦一圈。就像她正在翻的雜誌里出現的女孩們。

「紗子姐,你說的那間拉麵店在哪裡啊?」

另一個妹妹難得加入對話。

結衣從小就和我或朝美完全不像。穿著也好、說話方式和內容也好,都擁有自己獨特的世界觀。總之是個奇怪的女孩。

現在的結衣穿著毛背心加上斗篷,在電視機前雙手抱膝縮成一團,簡直就像是一隻毛線怪。

「結衣,你離電視太近了,眼睛會壞掉喔。」

我這麼說,她才挪動身體稍微退後一點點。電視上正播映職棒開幕戰。可說是爸爸養大的老三,受到爸爸影響最多,非常喜歡看棒球賽。

但是我很清楚這孩子不只是個性怪。爸爸和朝美應該是在神戶市主辦的插圖大賽獲獎時發現的吧。從那之後,她成為專業插畫家。家裡蹲女孩一下子成為親戚們的共同話題。

我一說出今天聽到的拉麵店店名,結衣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搜尋。

「恕我直言,說那間拉麵店好吃似乎是過譽。那間店我也去過,湯頭的原創性有些不足。應該只有平均分吧。」

「這裡也有呢,我的拉麵理論。」

朝美從雜誌中抬起頭低聲說。

「拉麵好吃的條件在於第一口好吃,並且最後一口也好吃。第一口好吃的店不少,但是最後一口也好吃的店卻可遇不可求。」

「我又沒問你。」

「結衣也會去拉麵店嗎?」

我感到意外地發問。結衣不怎麼喜歡出門。沒事的時候常常躲在房間裡。取而代之的是時常寄到家裡的網拍包裹。

「對我來說,一個人走進拉麵店比一個人走進星巴克還容易。」

「哪裡容易啊?拉麵店不都是大叔或學生嗎?根本不可能一個人走進去吧。」

「星巴克是時下女性們光顧的店。朝美姐就是那一型的人,所以才不懂。」

「我才不想懂。」

兩個妹妹的對話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試完味道,我把義大利面盛盤,用特地留下的羅勒葉裝飾。

今天的晚餐是羅勒白醬義大利面、熱狗蔬菜湯加上沙拉。聽到我說煮好嘍,結衣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幫我端盤子。朝美因為今天不是輪到她,所以動也不動。

晚餐由我和朝美兩人輪流負責。結衣說好聽點是不擅長做菜。所以作為交換,打掃和洗衣服就是她的工作。

「啊,紅蘿蔔。看起來好好吃。」

結衣一邊端著盤子一邊說。結衣小時候很挑食。最不喜歡的就是紅蘿蔔,無論怎麼凶她,她就是不吃。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現在紅蘿蔔居然成為她最喜歡的食物。

對內式的廚房是選擇這棟公寓的關鍵之一。

我們總是像這樣一邊做菜一邊互相報告當天發生的事。雖然是受到小時候看的家庭劇影響,但真的認為堅持這點到現在實在太好了。因為我非常喜歡與妹妹們共同度過的時光。

以前住的公寓在阪神大地震後被拆,一家人搬到爸爸的老家垂水居住。祖父母雖然都是非常好的人,但是那個房子要住兩家人稍微窄了些,所以找工作的同時,我便開始一個人出來租房子住。

過幾年,朝美開始工作時說想一起住。當時我正好想從阪急電車沿線搬到JR電車沿線上。JR沿線的房租雖然比較高,但是找到室友分攤就能住在比現在更好的地方,所以我立刻答應。兩個人一起去找房屋中介、確定住處,準備搬家時才發現結衣也一聲不吭地跟來了。

接下來的一年,我們就像現在這樣三人一起生活。

這裡是位於住吉車站高處的3房1廳家庭公寓。公寓名為「月亮皇宮住吉」,名字有些裝模作樣。四樓的邊間能將神戶海景盡收眼底。雖說是神戶海景,觀光海報上常見的港灣人工島和神戶港塔都在遠處,只能勉強看到六甲人工島和深江大橋,即使如此視野仍非常好。

兼具設計感與機能性的對內式廚房、採光良好的客廳、大窗上掛著喜歡的米色窗簾。楓木製的桌子刻意搭配形狀不同的椅子。和無話不談的兩個妹妹一起生活。我非常喜歡這裡。

「我想說的是,前輩是個很好的人,今天和客戶也談得很順利。」

「還有喜歡前輩這件事吧。」

等到料理都上桌了,朝美才終於把雜誌闔起來。

「我可沒有這樣說。前輩只是讓我有點在意罷了。」

「我很討厭在意這個說法。喜歡就說喜歡啊。」

她說的沒錯。雖然想要輕描淡寫地帶過,但我心裡很清楚。

我喜歡前輩。

結衣放好叉子,突然輕聲低語。

「不倫戀,絕對,不行。」

「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嘛。」

妹妹被我瞪了一眼,有些畏畏縮縮,想轉移話題似地輕聲說「我開動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沒怎麼辦啊。」

「哦~我覺得即使是不倫,下定決心交往也是戀愛的一種。不過是相遇的時間比正宮晚罷了。不過吃虧的還是女生,所以我不建議啦。」

「……就說了我不會。再說,跟小岩井前輩絕對不可能。」

「問題就在這裡。喜歡上這種人不是很無奈嗎?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又不是國中生。啊,這義大利面好吃。」

「喜歡一個人,一定要跟他怎麼樣嗎?」

「又說這種幼稚的話。」

朝美用看著令人頭痛的妹妹的眼神看著我。在戀愛這件事上,我們的立場完全相反。

「姐,你幾歲啦?」

「二十六。」

「今年喝過幾次喜酒了?」

「三……四次。」

「所以說,又不是學生了,拿到第二顆鈕扣就算成功的戀愛算什麼啊。」

「喜歡上了也沒辦法啊。」

「這我知道。但是就算喜歡上了,只要努力就可以忘記的。像電影劇情那樣無論如何都難以忘懷的戀愛根本不存在。不想忘記的人才會忘不掉。」

「真是名言啊,朝美姐。」

「你給我安靜。」

「喔。」

結衣有些沮喪地低下頭。我才這麼想,沒想到她很快地把嘴巴湊近沙拉盤,像松鼠一樣磨磨蹭蹭地吃起沙拉。

「結衣,臉不要靠著桌子吃飯。」

她點點頭放下叉子,雙手把盤子拿起來,但很快地發現這樣沒辦法吃,才換左手拿。真的像個孩子一樣。

「總覺得姐你好像是,故意喜歡上一個碰不到的人。」

朝美立刻把話題轉回來。

才不是呢。

我想這麼說,但話沒說出口又吞回去,因為確實如此。上大學之後,我喜歡的總是無法碰觸的人──要好的學姐的男朋友也好、已經訂婚的助理教授也好。

我覺得和其他有姐妹的朋友相比,我們彼此的牽絆非常強烈。也許是從小就失去母親的關係吧。無論什麼事都是三人一起討論,目前為止談過的戀愛就更不用說了。

對我的戀愛經歷瞭若指掌的朝美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但是,起碼我不是刻意做這樣的選擇。

「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潛意識嘍?這樣更糟糕。」

「紗子姐會不會是想成為悲劇的女主角啊?」

連結衣都逮住機會這樣說。真被兩個妹妹好好地數落了一番。

不知為何,晚餐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難得我覺得今天煮得很好吃。

「你跟那個洗頭男孩說了嗎?」

「他叫小俊。」

結衣補了一句。朝美當然不是忘了他的名字。小俊出現在我的話題里已經好幾年了。

「說了。因為我們約好彼此沒有秘密。」

「結衣,拿啤酒來。」

朝美似乎是忍不住開口了。雖然我不覺得白醬義大利面適合配啤酒。

結衣不發一語地起身,駝著背走向廚房。

「如果沒那個意思,就不要再跟他見面比較好吧?」

「朝美姐,有黑的和白的,你要哪個?」

「白的,氣泡酒。」

「只是朋友見面而已。」

「哦,朋友啊。」

結衣拿著啤酒回來。太好了,她連玻璃杯也一起拿過來了。朝美雖然不介意,我卻很討厭在餐桌上直接喝罐裝啤酒。

朝美把啤酒注入玻璃杯,喝了一口繼續說:

「我只覺得你把人家當備胎。」

「我會生氣喔。」

「我剛剛也說過了,不想忘記才會忘不掉。因為姐在他身邊,小俊才會一直這樣吧。」

「是叫你放他自由的意思。」

「結衣,你不要說話。」

「喔。」

「你不覺得小俊很可憐嗎?」

七年前的新神戶車站掠過我的腦海。

那一天,我和小俊一起,目送朋友前往東京。

我不禁笑了。

我不經意地伸出手碰到了桌角。光滑的楓木觸感十分溫柔。指尖撫摸著圓角,我開口說道:

「可不可憐不是我決定的。」

兩人直直盯著我看。

朝美無言以對地嘆口氣,結衣則低頭默默地吃起義大利面。

對於我的戀愛,兩人不再開口。只說了紅蘿蔔好吃、義大利面的醬汁也很好吃這些遲來的讚美。

夜晚窗外的海上,可以看見一艘航向遠方的渡輪燈光。出海後漸漸變得渺小,最後隱沒在人工島後方消失無蹤。

看得見大海的房子,與無話不談的兩個妹妹一起生活。

我非常喜歡這裡。

甲南山手一帶有許多坡道。

出車站後走向朝山的上坡,面向大馬路的

街角上,常去的美容院靜靜佇立著。

小俊是在我常去的美容院工作的男孩。

雖然如此,早在他成為設計師之前我們就認識了。

進入店內,掛在大門內側,像是非洲樂器的擺飾喀啦喀啦地響起。

不僅是樂器,小俊工作的這間美容院「Le Kutum」風格統一為異國情調。所有擺飾都是店長基於嗜好所搜集來的,打造出一個美妙的空間。用嗜好決勝負的設計風格,有著知識與算計無法模仿的魅力。

「啊,紗子姐,好久不見。」

小俊突然從店後方探出頭來。

以小狗般的可愛笑臉為招牌,年紀比我小的男孩。

髮型和上次見面時不一樣。設計師真的常常改變髮型。雖說就像從事服飾業的人每天都會換造型一樣,但還真是活力十足。現在的髮型已經過了一周年,只用兩款長褲、三款上衣輪流搭配的我真該好好學習。

「嗯,好久不見。」

我輕輕舉起手走進店內。

沒有其他客人。這裡原本就是只有三個座位的小小美容院。

店裡的設計師除了留著帥氣絡腮鬍的店長之外,就只有小俊。店長知道我是來找小俊的常客,臉上露出微笑說了聲「歡迎」。

小俊不高。今天我穿樂福鞋,要是穿高跟鞋就比他高了。所以每次來這裡時我總是穿平底鞋。

「這邊坐。」

在櫃檯報到後,小俊帶我到後面的洗頭椅上。

他不會問我今天要做什麼服務。

因為我在這間店除了洗頭,什麼都不做。

我身邊幾乎沒有人只為了洗頭去美容院。雖然與美容沙龍相比便宜很多,卻是小小的奢侈。

「小俊,現在的髮型很適合你。」

小俊有些靦腆地笑了。

「謝謝你。定型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毛巾圍在我的脖子上。毛巾散發些許的萊姆香氣。

國中時總是嘲弄小俊髮型的事仿佛不存在。

小俊以前是棒球社的,然而頭髮卻留得很長,長時間戴著帽子,每次練習完頭髮就變得很塌。

但是只有從帽子後面調整尺寸的地方露出來的頭髮維持原樣,就像鳥的尾翼。覺得非常好笑的我常常嘲笑他,說是制服上停了一隻鴿子。

「小俊,來店裡的女客人應該都很喜歡你吧。」

困擾的笑容。天真的笑臉和當年的棒球少年一模一樣。

我自知這樣問是藏著壞心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並不厭惡欺負小俊的自己。

「沒有啦。來的大部分都是長輩,只把我當小孩子看。店長才是人氣王呢。」

「那位倒是真的很受歡迎。」

「對吧?」

我瞥了在櫃檯寫著紙條的店長一眼。原本就略黑的肌膚、精瘦的身材加上絡腮鬍,有著舞者般的野性氣息。

「今天要做頭皮保養嗎?」

「麻煩了。」

「謝謝。那我把椅子放倒喔。」

小俊踩下踏板,慢慢把椅子放下來。最近坐著就能洗頭的洗頭椅漸漸增加,但我絕對比較喜歡這一種。

完全躺平後,臉上蓋上紗布。紗布上也有萊姆香氣。

耳邊傳來蓮蓬頭的水聲。雖然看不見,但是小俊正為了我在調節水溫。我很喜歡這個聲音。

「會不會太燙?」

頭髮淋濕的感覺。「嗯」我吐氣似地回應。

人們常說女人比男人更細膩。

常說女人嚴謹、細心。我們部長就說女人擅長瑣碎的工作,理所當然地把準備清單和確認估價這些毫無關聯的工作丟給我。

不過,只有洗頭不一樣。

男人洗頭的手指比女人細膩多了。

小俊溫柔地對待我的頭髮,就像王子將毫不知情的公主輕輕抱起。即使公主心裡想著別人,也裝做沒有發現的樣子。

「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聽到我問,小俊開心地笑了。我腦海中浮現把好成績給父母看的小孩笑容。

「我很快就能幫紗子姐剪頭髮了。」

「真的嗎,好厲害喔。」

即使拿到設計師執照也不代表能馬上幫客人剪髮。小俊在這間店累積了兩年的助理經驗,去年才開始負責男性和兒童剪髮。

能夠負責需要更高技術的女性剪髮,代表店長終於認可他能獨當一面了。

「紗子姐,下次不要來洗頭,請來剪頭髮吧。」

「要不要剪呢,好猶豫喔。」

我來這間店只是為了洗頭。剪髮、染髮都是到大學時期就常去的美容院,設計師姐姐也和我很要好,不能輕意背叛。

「別這麼說,請相信我一次。」

「等我看看你的手藝再說嘍。」

雖然嘴巴這樣說,但我內心想著至少要當一次小俊的客人了。

「有哪裡需要加強嗎?」

「右耳後面、頭頂和脖子的地方。」

「太多了吧。」

他笑著說,還是細心地把手移到我說的地方。

第一次給人家洗頭是在大學的時候。

那時小俊還是專門學校的學生,在元町的美容院打工兼學習。依法規定,沒有執照的准設計師們連洗頭也被禁止。小俊在店裡就負責接待、搬東西和打掃,還有剪髮和染髮時的助理。

所以我偶爾會在打烊後到店裡當小俊練習洗頭的對象。因此,小俊幫我洗頭到現在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要用什麼香味的潤髮乳?有柑橘、青蘋果和檸檬。」

「嗯~青蘋果。」

「發生什麼事了嗎?」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我一時語塞。

我知道小俊發現我出了什麼事。因為自從那個雨天以後,只有在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才會來洗頭。

「雖然發生了,但也僅止於此,所以我很煩惱。」

我用有些戲謔的口吻說。這是上次朝美對我說的。

我用自己的角度思考了妹妹們的話。完全如她們所言。前方無路可走卻還是喜歡上了。又不是小孩子,可以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純粹感到開心的時候早已過去。

「這是腦筋急轉彎嗎?」

「對啊。你猜對的話,下次請你吃午餐。」

「是喜歡上某個已婚的人嗎?」

「哎呀。」

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回答。

我明明知道小俊的心意,卻拋出這種話題。我知道自己這樣很壞心眼。但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一直以來,我對小俊都毫無保留。

這四年來,戀情的開始與結束,都有小俊幫我洗頭的身影。

四年前的雨天,我失戀了。

出社會之後,我很快地談了戀愛。對方是在同業派對上重逢的大學學長,在學時就是十分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得意忘形的我第一次約會就順勢接了吻,去了旅館。

但是學長有個交往很久的女友,還是位讓我望塵莫及的美人,我只不過是被玩玩的對象。

受傷的我希望能讓某個人嘗到和我一樣的痛苦。我明白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小摺疊傘擋不住那天的雨水,淋濕的手隱隱作痛。

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小俊打工的店門口。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從窗口往內看,可以看到獨自留下來練習的小俊。

很快地,他發現站在門口的我並讓我進去。

我對他說出了一切。

小俊幫我泡了一杯咖啡。然後一如往常幫我洗頭。

他的手指、洗髮精的香味、溫暖的水流、將我包覆的聲音。所有的所有都像在溫柔地撫平我的傷痕。

「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讓紗子姐哭。」

小俊這樣對我說。

聽到這句話,我決定不要再當他的練習對象。

他的手指、為我洗頭這件事,成為我心中特別的存在。

從那一天起,只要有美好的相遇,我就會到小俊店裡請他幫我洗頭。即使知道對方另有喜歡的人,也一樣到小俊店裡洗頭。喜歡某個人、討厭某個人、遇見某個人、離開某個人、被某個人的話傷害,不知如何是好、心煩意亂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裡請小俊洗頭,請他聽我傾訴。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話題,小俊總是靜靜地聽我說。僅僅如此,感覺便豁然開朗。他的手指溫柔地為我按下頭上某處的換氣扇按鈕。

「說好請我吃午餐喔。」

小俊開心地笑著。

不愧是

四年來聽我宣洩情感的對象。在這個年紀比我小的男孩面前,我似乎無所遁形。

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見到小俊是什麼時候。

他是國中時和我很要好的佳奈美小兩歲的弟弟。這對姐弟感情非常好,在走廊上碰到時都會停下腳步聊天、放學遇到也會一起回家。所以不知不覺間,我也開始會和小俊聊天。

我和佳奈美到高中都讀同所學校,一起參加合唱團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畢業後,她考上東京的大學,我送她到新神戶車站。那時小俊也在。

改裝前的新神戶車站不像現在有很多漂亮的店面。我們彼此說著保重喔、加油喔、到了再傳簡訊這些積極正面的話,揮手無數次。雖然有些寂寞,但成為大學生的興奮之情更勝一籌,像是各自要到不同地方旅行似地乾脆的離別。

實際上,佳奈美沒有回到神戶,現在在埼玉置產,與好老公和兩個小孩一起生活。那時當然無法想像未來會是這個模樣。

「姐姐真的走了呢。」

佳奈美的身影在眼前消失,耳邊傳來的發言像是瞄準了我心情平復的時機。

「小俊也想去東京嗎?」

「我不去。我已經決定好自己的夢想了。」

小俊邊說邊撥弄劉海。

自從國中不再打棒球之後,小俊的發色變得更接近棕色。用發臘固定的頭髮和一般男生常見的那種一撮一撮的感覺不同,只有發尾隨性地呈現波浪狀。

「這麼厲害,已經決定啦。」

「紗子姐不也決定了嗎?懷抱夢想不是什麼厲害的事。」

「對喔,也是。」

我回答的同時有些嚇到。因為小俊看起來忽然變得十分成熟。

「你的夢想是什麼?」

「髮型設計師。」

「這樣啊,這麼說來小俊最近的髮型都很時髦。」

樓上傳來新幹線出發的鈴響。佳奈美一定是搭這一班車吧。

雖不是刻意等待,但鈴響後我們一起背對剪票口往外走。新神戶站後面是山。三樓是月台,一、二樓是大廳。窗外可以看見駛向山頂的布引香草園的纜車交會而過。

「以前後面明明像鴿子一樣翹起來。」

「我後來是故意的喔。」

「故意?」

「練習的時候,故意讓頭髮從帽子裡露出來。」

小俊害羞地笑著。男生偶爾會為了搞笑,故意做些奇怪的舉動。一副不喜歡我嘲笑他的樣子,其實並非如此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還真有一套。

「那個,紗子姐。姐姐離開後就不會像這樣跟我見面了嗎?」

「嗯~不知道耶。」

我裝出煩惱的樣子,心想應該是吧。

小俊雖然是個好孩子,但是朋友的弟弟畢竟不是朋友。朋友一旦離開,見面的理由自然就消失了。

不過我當然不會把話說得這麼白。

「嗯,反正我在這裡念大學啊,想見面的話隨時都可以吧。有事想找我聊的話隨時聯絡我喔。我可以代替佳奈美聽你說。」

我把小俊當作自己的弟弟看待,沒有其他想法。但也像是可愛的學弟,所以我沒有說謊,只不過備註是我不會主動聯絡。

從新神戶車站轉乘地鐵必須走很長的樓梯下樓。經過小店旁,準備踏上樓梯時,傳來小俊認真的嗓音:

「那,有件事我連對姐姐都沒有說過。」

周遭沒有人,只看到剛剛超越我們的公事包大姐走下手扶梯。

「是什麼事?」

我雙手放在背後,轉頭問:

「我喜歡紗子姐。」

該說是女人的第六感嗎?

或者是善於察言觀色呢?

小俊開口前的瞬間,我就有種要被告白的預感,所以實際聽到也沒有動搖。

只不過,我十分猶豫該怎麼回答。

「這有些超乎我想像了呢。」

我當然很喜歡小俊,但是從來沒有把他當作戀愛對象看待,說實話,根本不可能。

「我不是想要怎麼樣。我只是不喜歡隱瞞自己的心意和你見面,也不喜歡成天擔心說出口會破壞現在的關係。」

小俊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

是一開始就打算這樣說,還是不希望被當成弟弟對待,我無從得知。不過,如果是臨時反應,也未免說得太好了。

「我知道紗子姐不喜歡我。所以我不會要求你跟我交往。請你在知道我喜歡你的前提下,還是保持我們現在的關係。」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告白。」

「不可以嗎?」

「不,很有趣。」

我們交換了彼此的電子信箱。

小俊可能很清楚。如果只是朋友的弟弟,關係一定會疏遠。

自此之後,我和小俊偶爾會彼此發訊息。偶爾去吃個飯。偶爾像在約會,但是不曾接吻。雖然是非常愉快的時光,但也僅止於此。

欸,小俊。我想過好幾次喔。

如果能喜歡上你該有多好。

我清爽地回到家,聽到妹妹們開心的聲音。

兩人正在陽台剪頭髮。地上鋪著報紙,上面放著客廳拿過來的椅子,而結衣穿著雨衣坐在上面。結衣的眼前則是拿著剪刀的朝美,表情十分認真地蹲在地上。

「我回來了,你們在幹嘛?」

一開窗,春風拂面而來。雖然走在外面沒什麼感覺,我們四樓的房間卻很通風。

「紗子姐,你回來啦,我們在剪頭髮。」

「嗯,看樣子也是。」

「這孩子叫我幫她剪劉海。」

朝美像是精神用盡似地,呼地一聲嘆口氣說。

「女孩子就去店裡給專業的剪吧。」

「不用啊,我只是想剪劉海。」

結衣不是很喜歡美容院。總是讓頭髮留得很長。總是說些出門的時候戴帽子就好了,這種令人不可置信的話。

剛開始雖然常常念她,但事到如今我也放棄了。等到這孩子有喜歡的人就會改變了吧。雖然不知道會是何時。

「咦,你去弄頭髮嗎?」

朝美回過頭來,馬上就發現了。果然好眼力。

「嗯,只是洗個頭。」

「常去的那間嗎?」

「沒錯,常去的那間。有意見嗎?」

「我什麼都沒說喔。」

似乎沒有想要繼續上次話題的意思,她無奈地轉向結衣。

「朝美姐,我想問你,時下女生在什麼時候會專程去美容院洗頭髮?」

「我說你,不要把我當成時下女生的代表好嗎?」

朝美把剪刀拿直,一點一點地剪著劉海說。

「因為我不會去啊。美容院是剪頭髮、弄造型的地方,專程去洗頭髮,我無法理解。」

我聽著很有朝美風格的吐槽回到客廳,沖了杯即溶咖啡。杯子裡放一匙粉末,用熱水壺注入熱水。看著沒有完全溶解的顆粒慢慢浮上來,代替朝美回答:

「想轉換心情的時候、沮喪的時候、做什麼都心煩意亂的時候。」

「去買新衣服更能讓心情放鬆呢。」

「傷心的時候甜甜圈最好。」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懂這個想法。」

「朝美姐,甜的東西和圓的東西對人很好。所以甜甜圈最棒了。順帶一提,我喜歡天使法蘭奇。」

「就說了我完全不懂。」

我雙手拿著咖啡杯回到兩人身邊。晴天的陽光反射在神戶的海面,閃閃發亮。

我靠在陽台門口,享受春天的輕風。剛洗好的頭髮柔順飄逸,淡淡的青蘋果香氣,幾乎只有選擇洗髮精的人才聞得到。

我的意見好像完全得不到認同,那麼……

「……對了,那就是想忘記自己是大人的時候。」

兩人有些訝異地看著我。

我總是這樣想:小俊幫我洗頭的時候,我就像個孩子一樣,而且是個故意欺負喜歡的人的強勢女孩。

「紗子姐。這我更沒有共鳴了。」

「啊~不是叫你不要亂動嗎!」

「沒關係,反正只要剪短就好。」

「你啊,不是說要約會才想剪頭髮嗎?怎麼會沒關係。」

「咦,結衣要約會?」

朝美的話讓我嚇一跳,不禁開口發問。自從一起生活到現在,不要說約會,結衣連和男生一起出去玩都不曾有過。非必要根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和男性單獨吃飯就叫做約會嗎,下周的會面基本上可以這樣定位。」

「這孩子什麼都不說。」

「詳情容我後日另行告知。因為目前思緒還沒整理好,沒有信心能傳遞正確的訊息。」

「這種事隨意就好啦。」

這樣啊,結衣要去約會啊。

反覆想了幾次,不自覺像媽媽似地有些開心。

但是約會前至少該去一趟美容院嘛。

接著我回想起自己也有約,雖然不會讓人心跳加速。

「欸,說到這個,你們有沒有推薦好吃的午餐?」

朝美把視線轉向我,要我說得詳細一點。

「因為下次要跟小俊一起吃飯,我對甲南山手車站那裡不是很熟。」

我上班的事務所原則上是周休二日,但是沒有固定的公休日。大家都是依照業主的時間和工作狀況各自休假。當設計師的小俊也差不多,要配合彼此的休假難度很高。

所以午餐就決定在我的休假日、小俊午休的時候。車站附近當然比較好,但是我只有去找小俊的時候會到甲南山手。完全不知道那一帶有什麼餐廳。

「拉麵可以的話,走一小段路有間不錯的和歌山拉麵店。」

「否決。」

「午休時間多久?」

「聽說只有五十分鐘左右。」

我說完後心想,這真是一場急促的約會。如果這樣就能浮現出剛剛的笑容,小俊也許很幸福。我試著思考如此殘忍的事。

「我來煮。」

朝美冒出一句意外的發言。

「小俊說過他是開車上班吧。那姐你去店裡接他的話,來回只要十分鐘。剩下四十分鐘可以在這裡吃午餐。」

朝美的眼神似乎在測試我的樣子。

「嗯~這有點……」

這樣說不定不算獎賞。這樣想的我也有些殘酷。如此一來不就正如朝美所說,我好像真的把他當備胎。

仿佛猜透我內心的想法,朝美又說了一次。

「請他來我們家嘛。我也好久沒看到大槻了。」

這句話也很讓人意外。大槻是小俊的姓氏,我有時會不小心忘記,但小俊其實和朝美念同一所高中、同一個年級。不過我以為她早把小俊的姓氏給忘了。

怎麼辦呢?被妹妹盯著看,我有些猶豫。不,也許只是假裝猶豫。

答案,其實在一開始就決定了。

保持對新事物的靈敏度也是重要的工作。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就是社長。

我把平常休假會去的展示會行程寫在白板上。急迫的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今天下午不進公司都沒問題。部長也立刻核准了。工作第五年,這樣安排時間也不會被說什麼吧。

抵達元町車站的派出所前,距離約定時間明明還有十分鐘,小俊卻已經滿面笑容等著我。這樣的忠實讓我很開心。

結果,我拒絕了朝美的提案。

我、朝美、小俊,還有結衣。四個人的飯桌讓我有些躊躇。說實話,我不想讓朝美看見自己和小俊說話的樣子。

因此我選擇主動配合小俊的休假。換句話說,把展示會當藉口,平日自由的午餐時間就到手了。

學生時期就常來的三宮是我的主場。從平價的法式料理到內行人才知道的咖啡店,我都暸若指掌。今天應小俊的要求選擇中華料理。

與神戶中華街相隔一條街上的四川料理店,人氣菜色是微辣的麻婆豆腐。我和小俊都喜歡吃辣。最重要的是,這裡和公司所在的北野有段距離,不會遇到公司的人。

兩個人享用完一頓微辣的午餐後,順道去了中華街入口的星巴克。據我所知,這裡是神戶最時髦的星巴克。

店面北邊是南京街的長安門。後方是元町商店街的彩繪玻璃、對面是保留外國人居留地時期復古風味的大丸百貨。往高處看,可以從大樓之間看到俯瞰市街的六甲山。

每次來到這間星巴克,都覺得神戶真的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山海圍繞,各個時代與文化交融的街道,有著其他地方沒有的獨特個性。

我們坐在露天座位,各自點了一杯不同口味的星冰樂。接在麻婆豆腐之後的鮮奶油滋味特別甜。

進入四月,天氣雖然變得溫暖許多,但可能是今天風大,和室內座位相比,露天座位空蕩蕩地。環顧四周,腦中突然浮現結衣說過的話,不禁笑了出來。

我對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小俊,說了妹妹的事。

「星巴克是時下女生會來的地方啊,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笑著覺得有趣,沒想到會得到他的共鳴。

「真的嗎?」

「看到穿西裝的人打開電腦、情侶開心地聊天,會覺得明明沒事還一直坐在這裡的自己很不好意思吧。」

「是嗎,沒關係吧?」

「買的不只是咖啡,還包括氣氛。所以客人好像也必須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嗯,也許有人會這樣覺得。」

我一邊喝芒果星冰樂,一邊環視店內。

不管看幾次,店內裝潢都很協調又時尚。不過我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因為太過時尚而躊躇不前。

現在的事務所設計的主要是住家,但是將來也想試試商業空間。一定會成為很棒的經驗吧。

「接下來要去哪裡?」

「嗯。我想去看看港灣人工島的進口家具展示會。也想去看看附近空調公司的樣品屋。」

「空調公司是冷氣嗎?那種東西也要看?」

「對啊,非常重要喔。」

回想起過去的失敗經驗,我忍不住想笑。當然那時不曾想過會有能夠一笑置之的一天。

一年前,設計案在交屋前發生問題。本來應該裝在窗戶上的冷氣卻裝不上去。裝潢途中,業主要求將百葉窗改成窗簾,這項變動沒有及時反應在設計圖上,所以冷氣的葉片擋住了突出的窗簾軌道。

這是非常基礎的失誤。事到如今不可能要求業主改回百葉窗,小岩井前輩建議著急的我,如果是同一間公司的最新冷氣機型,長度較短,也許可以裝上。我匆忙跑去電器行,一看果真如此。

他告訴我不管是冷氣、冰箱還是洗碗機,只要是存在於房間的東西都必須要充分了解。

想起昔日的失敗經驗,我忽然想說出口:

「欸,小俊。我有喜歡的人。」

所以,我說了。

現在明明和小俊約會。明明知道小俊有多期待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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