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2/2)
現在明明和小俊約會。明明知道小俊有多期待今天。
「上次聽你說了喔。」
小俊笑得很燦爛。就像在幫我以外的客人洗頭時一樣。
「是公司的前輩,大我五歲的有婦之夫。」
「你喜歡他哪裡呢?」
我知道小俊會這樣問。
不可以搞不倫、放手吧,這些話他都不會說。總是不主張自己認為是對是錯,只是接納我的一切。這一點我很喜歡。
我跟他說了冷氣的事,還有其他瑣碎的回憶。
說出口才發現真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和業主間快要發生問題的時候給我建議、他設計的房間有多棒、挑家具的品味跟我很像、推薦的午餐很好吃、領帶是我喜歡的牌子。
小俊依然笑著對我說「是不錯的人呢」。
嗯,我知道。是不錯的人,雖然比不上小俊。
「為什么小俊總是這樣聽我說話呢?」
他注視著我,仿佛我說了很不可思議的話。
「你喜歡我吧?」
「是的,非常喜歡。」
「那怎麼什麼話都不說?你不生氣嗎?我明明知道小俊的心意,卻這樣約你吃飯、跟你分享我喜歡的人。不覺得我很狡猾嗎?」
「不覺得。而且狡猾的人是我。」
這次換我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能將自己的心意全盤托出的單戀很輕鬆。把煩惱全丟給對方,自己只要靜靜等待。狡猾的人是我。」
才沒有這種事。
狡猾的人是我。
要是把小俊的事說出來,我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所有女孩厭惡的對象。
我正在對小俊做很殘忍的事。但是卻無法停止。我不想放掉這個愛慕自己、年紀比較小的男孩。但是我卻如此地想要傷害他。
就像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可愛小狗。明明很高興,卻想把它甩開、想叫它滾一邊去、想測試它忠心的底限。
「紗子姐希望我生氣嗎?」
小俊這樣問我,我沒有回答。但是我心裡明白不是。不是希望他生氣,小俊只要顯露出一丁點的嫉妒和占有欲,我的心就會離他遠去吧。
不是要他生氣。只是希望他傷害我。
我傷害小俊,是因為希望他也一樣傷害我,希望他討厭我、希望他威嚇我、希望他告訴我,他對我
而言到底是什麼?
這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不知道。
剛搬到現在住的公寓時,家裡曾經接過騷擾電話。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知道是很喜歡小俊的女生。
只要朝美和結衣接電話,對方就一聲不響地掛斷,連續四次。當我接起第五通電話時,對方終於開口:
『請讓小俊自由。』
戲劇般的台詞。她一定想了好幾次吧,電話是我接的就這樣說、是我接的就這樣說。這樣一想反而覺得對方很可愛。電話的另一頭,喜歡小俊的女孩想出最能傷害我的一句話。
但是很遺憾,這句話傷不到我。
我雙手拿著話筒,靜靜地笑了。就在剛剛還為了騷擾電話感到生氣的妹妹們,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謝謝你。」
我這樣回答。
電話很快地掛斷,再也不曾打來。
謝謝你討厭我、謝謝你責備我、我應該更加被討厭、我必須受更多傷。
不過,我知道。其他人的言語都無法真正傷害我。真的能夠傷害我的只有小俊的話。
我希望他對我說什麼,怎麼做我才能被傷害。只有這件事,我絞盡腦汁思考也沒有答案。
清理新房子的時候,聽到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啊~為什麼我們得做這種事啊。」
江美今天不知道抱怨第幾次了。燙卷的明亮棕發垂落在臉頰兩側,畫著完美眼妝。她是事務所里唯一的後輩,惹人憐愛又像洋娃娃,即使身為女性的我也想保護她。
如果高中或大學是同班同學,我們一定分屬於不同的小團體,但是因為事務所里的女生很少,我們自然變得親近。
「別抱怨了,快動手做。」
「唉~我以為室內設計師是更光鮮亮麗的工作啊。」
江美擦了好幾次地板,一邊擔心指甲一邊說。
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想抱怨的心情。
我們努力擦拭的是剛剛完成裝潢的新家。
我們在這裡的理由都是因為建商的工程一延再延。但是今天下午家具會送過來,沒有時間可以請打掃業者,只好我們自己來把要擺家具的房間打掃乾淨。
從配合的建商手中接案子的時候,作為新屋的附加選項,通常都會附帶我們事務所的室內設計服務。首先針對新家提出設計案,如果滿意的話,家具和擺飾也由我們安排。建商把房子蓋好,我們把東西搬進去。就像接力賽跑交棒工作,這次交棒的時機大幅延遲。雖然錯不在我們,但是對家具業者和業主而言根本沒差。
「啊~真想去更大間的公司。如果是更大的公司,絕對不會有這種工作吧。」
「嗯,也許喔。」
不過,大公司的話,設計師只有在全部完工時才會到現場。那也挺寂寞的。
「可是這個世界不可能有從一到十都很光鮮亮麗的工作吧。只是一小部分看起來很華麗的工作。」
「可能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因為九默默在背後努力,一才會閃閃發光。」
「話說小西前輩為什麼會來我們事務所?前輩應該可以到更大的公司吧。在學時就考到執照,實在太厲害了。」
「才沒有,找工作的時候,好幾間都沒通過。」
「真的嗎?」
「不過我們事務所是我的第一志願啦。看到照片,覺得小岩井前輩設計的房間實在太美了。所以我才想在設計出這樣的房間的事務所工作。」
因為她的怨言不少,要是能給她一點刺激也不錯,我試著說說正經事。但是似乎對江美沒有太大效果。
反而因為聽到我話中的小岩井前輩時笑了一下。
「小西前輩,你有聽說嗎?小岩井前輩目前分居中呢。」
「咦?」
身旁的桶子差點被我打翻。
「什麼時候開始的?」
「聽說已經有半個月了。」
「騙人,每天一起工作,我卻完全不知道。」
我一回答,江美停下手邊工作,仿佛找到休息的藉口似地靠近我。
「好意外喔。我以為小西前輩討厭這種話題。」
「我不喜歡啊,只是有些驚訝。」
自己剛說出口的不喜歡在心中震盪。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對喜歡這個詞卻過于敏感。
「那個,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
「上次小岩井前輩問我,小西前輩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吧。」
「那是什麼意思呢?直接問本人也就算了,透過我來問感覺不像在開玩笑。」
我不禁語塞。
的確如江美所說。也許不是前輩本人,也許前輩是被哪個朋友拜託。但不像是沒有特別的意思。
怎麼辦?一直以來,雖然不是故意的,單戀的對象總是遙不可及。我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戀愛的齒輪開始轉動的感覺。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
螢幕上顯示的是小岩井前輩。我的心跳加速。
「啊,說曹操,曹操就到。」
江美似乎也看到了,開心地說。
我按下通話鍵靠近耳朵。
我說,小西有男朋友嗎?
前輩的嗓音擅自浮現在腦海。
明知道不可能,心跳卻變得好快。
『啊,小西?剛剛佐藤先生打電話來,說想再討論一次配置。格局好像會稍微改變。對方希望約這周六,你有空嗎?我記得小西周六休假吧?』
前輩的話當然和我設想的不同。
「是,沒問題。」我慌慌張張地端正姿勢。
佐藤先生是上次和前輩一起去拜訪、看起來很幸福的夫妻。
不用看記事本也知道那天沒事。只是剛好沒有工作,並不是因為有事才排休周六。
難得周末休假耶,好認真喔,仿佛這樣說著的江美抬頭看我。
不是的,江美。我很開心喔。
我在心中回答可愛的後輩。
我喜歡這份工作。對於工作務必抬頭挺胸。對談戀愛向來不得要領的我來說,室內設計師這個職業是我的支柱。
周末天氣非常好。
約在戶外真是正確的決定,我心想。這樣的好日子在事務所里討論設計圖實在太浪費了。
我們與上次見面的夫婦一起前往剛完成基礎的新房。
他們看起來感情依舊很好,我心中湧出必須為這樣的人們打造出最棒的房子的心情。這份工作的樂趣就在這裡。
討論時間比預定的延長許多。這也代表我們聽到了許多業主的需求。在車站目送這對夫婦離去時,路燈已經開始放出光芒。
前輩邀我共進晚餐,我們走進車站前的小居酒屋。桌位都客滿了,我們兩人只好在吧檯邊並列坐下。
對了,記得朝美曾說她的男朋友亮輔在居酒屋打工。比我年長的打工店員。從她的話中聽來,實在很難相信他有好好珍惜朝美。
我之前問過朝美,為什麼會喜歡上那樣的人。得到的回答是「我怎麼會知道呢」。
沒錯,無論過了多久都不可能知道。陷入戀愛之中,真是很貼切的說法。簡直就像一個設計好的陷阱,明明走得好好的,回過神來卻已經落入陷阱里。即使追究掉下去的原因也於事無補。
先來一杯啤酒、作為開胃菜的毛豆和涼拌芥末章魚。
總之先乾杯。我不會一個人喝酒,但是喜歡有人跟我一起喝。居酒屋的氣氛、總之先乾杯的感覺,我都很喜歡。就連芥末章魚這個名字都不知為何可愛得讓人好喜歡。
今天的討論有種說不出的充實感。
我想一定是因為感覺合拍吧。室內設計基本上是服務業。會遇到價值觀不合的業主、會因為難聽的話而受傷。但是偶爾也會遇到這樣非常合得來的業主。雖然任何要求都能完美達成才是專業,但要是能順著自己的喜好進行更讓人開心。
所以我心情非常好。酒也愈喝愈順。
說起來,這是第一次和前輩單獨喝酒。雖然話題不離工作,但是聊得很起勁。
流行的進口家具、買沙發應該花多少錢、當笑話分享從以前到現在遇到的客訴、前輩還說了最近遮光窗簾的進化。為什麼男人想買那麼大台的電視,這個話題就討論了一小時。
「大電視是成功人士的象徵啊。客人來家裡的時候,希望有台超大電視。」
小岩井前輩完全是電視愈大愈好教的信徒。
「不過電視真的很厲害,存在感非常強。因為和其他電器不一樣,自己可以傳遞資訊
吧。只要有台大電視,不管旁邊的家具多時髦都會敗下陣來。」
「如果是業主的要求也沒辦法吧。」
「雖然明白,但是那根本不是客廳,而是電視間。」
「電視間有什麼關係。我下次還想買一台六十五寸的呢。」
「六十!那如果要協調,挑家具的時候不就要配合電視了。」
對話像是平行線。但是,很有趣。
能和前輩這樣普通地對話。
已經不是和喜歡的人講話會緊張的年紀了。但是心動的感覺和小時候一樣,和可以不假思索地說出我喜歡你的時候一樣。
關於電視的討論告一段落,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那對夫妻感情真的好好喔。」
仿佛回到起點,我想起今天的討論開口說出。
前輩沒有回應。
很快地,我回想起江美說的話。但是現在換話題感覺很失禮。
「前輩現在和太太分居中嗎?」
結果,還是問了。
「不。」
苦笑的前輩灌了口啤酒。
謠言只是誤傳嗎,還是已經和好了呢?就像在巧妙時機插入的GG般,前輩最後點的烤飯糰剛好送到。
不過在店員端到桌上前,前輩繼續說:
「分手了。」
咦?我不禁發出聲音。因為恰好送到的烤飯糰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所以我沒有看到前輩當時的神情。
「分手是指離婚了嗎?」
「嗯,我又重回單身了。」
今天我很早就發現前輩沒有戴戒指。可是沒想到有如此特殊的原因。
戀愛齒輪開始轉動的感覺,這一次又離確定更近了一步。
「回到黑漆漆的家裡有點寂寞呢,每天一個人邊看電視邊喝酒。」
我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神情。雖然不是能隨意說出喜歡的小孩,但也還不是能在此時展現適當表情的大人。研修時學到的TPO原則當然也沒有教到這一段。
幸好我們坐在吧檯。前輩呆呆地凝視著吧檯另一端,似乎對我露出什麼表情並不介意。
「難得恢復單身,也想跟誰去約個會呢。但是猶豫半天也不是辦法,寂寞的事實不會改變。」
即使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但是我發現靜靜聆聽是正確的。
不曉得是醉了,還是趁著酒意,前輩比平常更多話。
感覺好可愛,我心想。所以才輕忽了。
忽然,前輩整個身子轉向我。
「可以的話,下次要不要去哪裡兜兜風?」
不需要想起江美的話,談戀愛從來沒有結果的我也知道,這不單純只是對同事或後輩的邀約。
回到家,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朝美的心情非常差。
「你回來啦」,光憑這句話我就知道她心情如何,今天的你回來啦有些敷衍。看到穿著套裝的我,才興趣缺缺地補上一句「啊,你去工作啊。」
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麼呢?工作嗎?男朋友嗎?
嗯,我想應該是男朋友吧。
她說過已經習慣職場的人際關係,而且今天又是周六。
朝美獨自待在客廳,駝背彎腰地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喝紅酒。身上穿著還沒換下來的外出服,還是認真打扮過的。萊姆綠的緞面裙、袖口裝飾著蕾絲的上衣。刻意留下後面髮絲的盤發一定也花了不少時間準備吧。時尚裝扮下縮起來的背影,看起來十分寂寞。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也不禁想喝一杯。
我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到她身邊。朝美顯得很意外的瞥了我一眼。說起來,我們兩人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晚風從半開的紗窗吹進來。帶著些許溫意的晚風告訴大家,春天不知不覺地就要過去了。
我打開拉環,啵地一聲,長時間被關在罐中的空氣逃出來。這個聲音,我還滿喜歡的。
「你要直接喝啊。」
「單喝酒的話沒關係。我只是不喜歡罐子擺在餐桌上。」
朝美稍微舉起自己的玻璃杯,我也輕輕地與她乾杯。和妹妹兩人的乾杯,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發生什麼事了?」
「嗯,發生了一些事。」
「好事?」
「也許。」
「朝美好像也發生什麼事了,不好的事嗎?」
「嗯~怎麼說呢?」
電視上在播益智問答節目。五人一隊接力回答。不諳世事的偶像答出完全錯誤的答案,大家笑聲連連。
「結衣怎麼了?」
「關在房間,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結衣每次為人際關系所困時,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除了洗澡、上廁所和吃飯外,也有兩三天都不出來的情況。而且直到閉關結束為止都不會說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們對彼此毫無隱瞞,事實上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正因為什麼都能說,才有刻意不說的事──名為家人的矛盾。
「我們先分享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好嗎?」
「嗯,來吧。」
說完,妹妹把電視音量調低。
從我開始。
我娓娓道出今天仿佛奇蹟般的過程。朝美的反應比我期待的還要更冷淡。
「是喔,很好啊。」
我的心情像是難得認真煮了一餐,對方卻很敷衍地說好吃。
「那你打算怎麼做?」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
「該怎麼辦呢?」
「啊?你在猶豫什麼?也不是說要交往吧?喜歡的話就跟他去兜風啊。」
她只差沒說出我真搞不懂你。的確如此。
「嗯,但是不想交往還一起出去,好像不太好。」
「你不想跟他交往嗎?」
「怎麼說呢,到了這個年紀就會考慮很多。公司氣氛會變得怎麼樣?我會跟這個人結婚嗎?爸爸會不會介意對方是再婚?諸如此類的。」
「那些都無關緊要吧。」
朝美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她如此乾脆地拋出理所當然的話,更讓人訝異。
我以為成為大人之後,就說不出單純的喜歡了。以為要考慮很多多餘的事,但是朝美似乎沒有那些煩惱。
「姐,你想怎麼做?為什麼要想那些多餘的事?說到底,彼此都是自由之身,就算不想交往,自由地去玩也很好啊。」
朝美說得沒錯。
以前把行程寫在記事本上的時候,只會考慮想去還是不想去。根本不曾考慮下次或是下下次會怎麼樣。我並不是不想跟前輩去兜風。
「……嗯,朝美說得對。可能是之前的戀愛都太不堪回首,所以變得太膽小了吧。」
我伸出手,用指尖撫摸桌角的圓弧。
「我會去,會去。」
「好。」
朝美豪邁地一口喝完紅酒。討論戀愛話題的時候,真的不知道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朝美的煩惱,與其說是煩惱,應該說是抱怨。
我知道這種時候不需多說什麼,只要靜靜地聽她說。
很久沒聽到關於朝美的疑似戀人的事了──疑似戀人是朝美本人的說法。
亮輔雖然非常帥氣,卻是經常外遇的花花公子,也沒有固定工作。從她的話中聽來,實在很難認為亮輔是個好對象。不過就算知道對方是個爛人也無可奈何,這也是朝美本人的說法。
他們在兩年前相遇,因為當時朝美才剛和前男友分手,記得我還嚇了一跳。聽說她聽到陷入愛河的聲音。雖然她不肯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聲音,但我想一定是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吧。
「我下定決心問他『我們在交往對吧?』結果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咦?你們在交往沒錯吧?」
「『沒想到你是會問這種無聊問題的女生』,那傢伙這樣跟我說耶。」
那種人,跟他分手不就好了。我心底這麼想。但是我也很清楚講了沒有用。不管怎麼說,朝美和亮輔持續這樣疑似戀人的關係已經兩年了。
我和朝美戀愛的舞台完全不一樣呢,我心想。
如果小俊是我,他會怎麼回答呢?我想起那天在星巴克的他。他一定不會說否定的話,絕對不會說你喜歡他哪裡、為什麼要跟這種人交往這些話。如果是他,一定會用溫柔的笑容包容一切。
這時,我發現手機傳來簡訊通知──是結衣。看到簡訊的瞬間,我就決定了自己該說的話:
「但是,你很喜歡他吧?」
「
……嗯。但是,我喜歡他。」
朝美像孩子一樣開始啜泣。
不知不覺間,戀愛的大姐姐變回了小妹妹。
但是,我喜歡他。這句話真狡猾。不管有多少討厭和惡劣的事、不管罵得多難聽,最後只要補上這一句,一切又都翻盤了。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覺得妹妹很可愛,同時嫉妒著她。
朝美剛剛說的喜歡,一直迴蕩在我耳邊。
是啊。這孩子還能夠不考慮多餘的事,毫不猶豫地說出喜歡啊。
新的一周開始,第一天的早晨。
通勤電車上飄散出周一特有的還沒收心的懶散氛圍。我也差點被這氣氛傳染,快要睡著的時候,收到前輩傳來的簡訊。
上次我趁著酒勁約你很抱歉。但我是真的想約你去兜風,如果沒興趣的話就拒絕我吧。
簡訊這樣寫著。
不知為何,看到這封簡訊我安心了。
前輩也和我一樣在考慮多餘的事。職場的氣氛,或是沒有好結果也不要變得尷尬之類的。
思緒過了一站。我會去。我回復他的簡訊中這樣寫著。
彼此的時間怎麼樣都喬不攏,我和小岩井前輩直到約定的兩周後才開車去兜風。春天很快地過去,初夏已經悄悄在天氣預報中露臉。
我久違地在周六排休。小岩井前輩也休同一天,但是誰都沒有發現。
約好一起去兜風後,工作時我們兩人的關係完全沒有改變。但是反而讓我更加感受到要與崇拜的前輩單獨出去的事實。
約會當天早上,朝美發現我穿著新買的衣服出門,狠狠地嘲弄了我一番。那是下班途中,在AMERICAN RAG CIE看到的印花洋裝。為了不要顯得過於甜美,我刻意搭配了一條簡單的腰帶。
頂著與上班時不同的妝容和髮型,戴上好久沒有現身的假日用首飾,我在妹妹的戲謔聲中走出家門。
前輩帶我到六甲山的空中庭園。白色奧迪輕快地登上蜿蜒山路。眼前的樹木呈現出鮮艷的綠色,夏天仿佛超越梅雨提早來臨。
我們在前輩預約的山上觀景餐廳吃完晚餐,回程他送我到住吉車站。快到車站時,前輩問我能不能跟他交往。
約會的過程中,我一直心跳不已。
因為我一直擔心會不會在哪裡遇到小俊。
前輩在身邊這件事,我很快就習慣了。但是一想到小俊就無法停止。
如果被小俊看到我們約會的樣子,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要是像日劇一樣,我和前輩擁抱的時候,小俊剛好經過的話怎麼辦?這種時候他還能笑著包容我嗎?
坐在喜歡的人車上的副駕駛座,我好幾次想著要傷害小俊。
約會很開心。
一定很開心。
但是,對於前輩問我能不能跟他交往,這個問題我無法立即回答。
「自從和你一起工作後,我就覺得如果是你,即使下班後一直在一起也會很開心。」
在車上,前輩跟我說了與前妻離婚的理由。
前輩的前妻是個非常熱愛工作的人。對自己、對別人的要求都很嚴格。交往的時候,認真工作的樣子看起來很有魅力。可是一旦共同生活,就成了沉重的負擔。不想要小孩這一點也讓他不滿,最後彼此甚至完全沒有交談。
「人們不是常說要建立歡笑不斷的家庭嗎?可是實際結婚之後要實現是很難的,我認為比起打造幸福家庭還要困難。」
前輩用有些悲傷的笑臉這樣說。
「我想結婚一定不是終點。大家可能沒有發現,但是結婚後也要努力繼續喜歡對方。即使會喜歡上對方是偶然,繼續喜歡下去卻是必然,而我們沒能做到這一點。」
前輩,我也喜歡你。
但是,怎麼樣都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一定是因為小俊的緣故。因為約會的時候我還一直想著小俊的事。我的心中滿是罪惡感。
所以今天的我沒有資格回答前輩。
請讓我考慮。我說完後下車,揮手對有些失望地轉動鑰匙的前輩道別。
回到家,客廳一片漆黑。
我回來了。接著從朝美的房間傳來「你回來啦」的聲音。但她似乎在忙,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結衣從兩天前就把自己關在房裡,光線從緊閉的門縫中流瀉出來。
雖然希望有人聽我說話,但總不能一直依賴妹妹們。
我從冰箱拿出牛奶倒進杯中,喝了一口。滾燙的心和身體才恢復冷靜。
窗外的港口夜景與自己的臉孔重疊。對著看起來莫名悲傷的自己,我捫心自問。欸,這次在想什麼多餘的事?為什麼不能回答我也喜歡你呢?不是一直都很喜歡他嗎?
我知道自己應該回答我也喜歡你。但是不停迴轉的腦袋卻拒絕給出答案。
我真的像朝美所說的,因為是自己觸碰不到的對象才喜歡前輩嗎?只是喜歡崇拜的感覺嗎?當對方向我伸出手,我就清醒了嗎?為什麼盡想著小俊的事呢?
欸,拜託,誰能告訴我。
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麼?真正不想失去的又是什麼?
小俊,對我來說,你是什麼?
回到港口的船家燈火由上而下穿過我的臉龐。看起來像是從臉頰滾落的淚水。
隔天。明明已經醒了,我卻不想起床。
我拿起手機,膽顫心驚地確認簡訊。沒有前輩傳來的訊息。我稍微放心。現在的我,在保留答覆的情況下,沒有回信說昨天謝謝你了的力氣。
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門。
現身的是結衣。雖然最近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但看來已經恢復精神了。
「紗子姐,我在做法式吐司,你要吃嗎?蛋不小心打太多了。」
「嗯,要吃。」
不擅長做飯的妹妹難得會這樣問我。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呢?這份好奇心讓我從棉被裡起身。
法式吐司已經擺在桌上,還附帶咖啡。結衣在廚房做搭配的沙拉。這順序顛倒了吧?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結衣已經沒事了嗎?」
「是的,已經復活了。」
從房裡走出來就是這個意思吧。這次滿快的,我心想。
接著我發現一件事。
結衣難得穿著裙子。
「你要出門嗎?」
「我要去做個了斷。」
了斷,講得這麼可怕,但是我喜歡。
「是跟之前提到的約會對象嗎?」
「是的,這兩天我已經做好迎戰準備。」
原來這次的閉關和之前有些不同。
「紗子姐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嗯,有一點。」
「看起來像是大受打擊。」
「嗯,我真的很狡猾,自己都很厭惡自己。」
「我不太懂。」
「說的也是。抱歉,忘記吧。這不適合對正要去約會的人說。」
「今天不是約會,約會指的是跟異性單獨見面。」
「咦,不是嗎?」
「是的。我是一個人去做了斷。啊,要淋什麼醬?」
「洋蔥。」
雖然我不太了解是什麼狀況,然而對結衣而言似乎很重要。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舒暢,我也不再追問細節。
結衣把滿滿一整碗的沙拉端過來,另一隻手拿著洋蔥醬。
吃了一口的法式吐司,是我吃過的結衣料理中最好吃的。只可惜蛋液沾得有些太多了,黏黏稠稠的。
「味道如何?」
「嗯,很好吃喔。但是好像沾太多蛋汁了,表面稍微浸一下就好。」
我告訴她訣竅後,結衣似乎有些困擾的樣子,說「真奇怪」。
我吃到一半,結衣回了房間一趟,拿出形狀奇特的護身符。手掌大小的圓環中,毛線像蜘蛛網似地編織交錯,名為捕夢網,是結衣從高中時期開始收集的避邪手工藝品。據說蜘蛛網會把噩夢抓起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搜集這個,但是她房裡掛著大大小小的捕夢網,印象中她手機上也掛著。
「紗子姐,一個給你。」
「謝謝,可是為什麼?」
「一種覺得紗子姐好像很需要的感覺。」
她莫名地說了句恐怖的話。這孩子應該有超能力吧,明明從來沒聽說過。
總之我接過來,放進口袋。
看到我奇妙的神情,結衣遺憾地說:
「還是沒恢復精神耶。」
「當然,精神不會因為避邪手工藝品就恢復啊。」
「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是去洗頭就好了嗎?」
對了,就是這樣。
這是某次我和結衣說的話。
我怎麼會忘記了呢?不是長久以來的習慣嗎?
突然,我非常想見小俊一面。
我在甲南山手車站下車。今天也是快要下雨的灰暗天空。
我往店內看了一眼,裡頭有客人。今天我沒有預約,而我沒有心情看著幫別人洗頭的小俊等待。
我在車站前的公園稍微打發時間。坐在鞦韆而不是長椅上,感覺像是回到孩提時代。
眼前與我年齡相近的女性正牽著小女孩走路。令我體會到我已經到了有這麼大的小孩也不奇怪的年紀。
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大人的我,並不想變回小孩。但是,我也不想忘記曾經是小孩的自己,就像無法忘記自己是大人一樣。
過了一會再回去看看店內,客人已經離開了。店長在櫃檯寫字,小俊拿著掃把在掃地。
打開門,非洲樂器般的鈴聲低調地響起。
喔,歡迎光臨。店長說。你好。我回道。
小俊訝異地轉過頭來動也不動。
我像是第一次到朋友家玩的小朋友,站在門前,有些害羞地笑了出來。
「現在有空嗎?」
小俊不知為何笑得有些悲傷。
「洗頭的話可以喔。」
說著,他一如往常帶我到洗頭椅上。店長也許是體貼我,走進店後方。店裡播放的異國音樂圍繞著我們。
「紗子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有事。」
我猶豫了一下後這麼說。
我知道現在我要說的話會傷害小俊,而他也依然會保持笑容。
我想把前輩的事都說出來。前輩已經離婚、我跟他一起去兜風、還有前輩希望我能跟他交往的事。
再加上雖然我其實還在考慮……但我打算答應和他交往這件事。
如果小俊還是笑著,還是跟我說太好了、給我祝福,那麼,我一定就能和小岩井前輩交往。作為交換,我再也不會到這裡來。
洗頭椅緩緩放倒。
鋪在臉上的紗布,散發出萊姆香氣。
耳邊傳來準備洗頭的聲響──我很喜歡的聲音。
「我也有事必須告訴紗子姐。」
水流聲中,我聽見小俊的聲音。
「哦?還真難得。」
「要用什麼香味的洗髮精呢?有柑橘、青蘋果和檸檬。」
「柑橘。」
「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小俊的手指滑進我的頭髮之間。柑橘的香氣。
但是,我已經無法感覺。
心臟跳的非常快。
「所以紗子姐不用再介意我。」
好狡猾。我心想。
那一天,在新神戶車站目送好朋友的那一天,小俊說過。
希望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但是卻突然說這種話,太狡猾了。
我很清楚,自己一直在傷害小俊。依賴、利用他的心意。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話。就連今天,如果小俊祝福我,我也打算再也不過來。狡猾的人是我。
但是這些我都不管。
「還有哪裡需要加強嗎?」
小俊問我。一如往常的溫柔嗓音。
為什麼可以發出這樣的聲音呢?
某種溫熱的東西從我的臉頰滑落。
我沒花太多時間,便發現那是眼淚。
對了,就是這個。
真正能傷害我的話。
不是被喜歡小俊的女孩責罵、被妹妹們制止,也不是小俊的嫉妒或是祝福。
最能傷害我的,是他屬於不是我的其他人。
發現的同時,我的淚水便無法停止。
告訴我,小俊。
你有多喜歡那個人?
已經不喜歡我了嗎?
算了,這些事都不重要了。
啊啊,原來如此。
「我喜歡你。」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口。
突如其來地,沒有任何脈絡可循,像小孩子一樣。
腦海中浮現了許多多餘的事。小俊好不容易有了其他喜歡的人,現在說這種話太過分了。難得小岩井前輩說要跟我交往。朝美又會是什麼表情……諸如此類的事。
但是,多餘的事不過就是多餘的。
請讓小俊自由。
那時的騷擾電話從耳朵深處傳來。
謝謝什麼的,我說不出口。
不。我才不要讓他自由。小俊是我的。
啊,原來我一直抱著這種心情。
「我喜歡你,小俊。」
我重複說著。
小俊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洗著我的頭髮。溫熱的水把洗髮精沖洗乾淨,溫柔的手指梳著我的髮絲。
我忍不住拿掉臉上的紗布。
小俊在哭。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因為喜歡啊。」
「紗子姐像小孩子一樣。」
「那都不重要。」
小俊用傷心的眼神低頭看我。
一直以來,對我的任性言聽計從的小俊。但是這次似乎不再是如此。
「小俊……求你待在我身邊。」
我用苦苦哀求的語氣說道。不要變成別人的,就當這是我最後一次任性,現在我才發現,失去他的笑容有多麼令人害怕。
小俊拿起洗手台上的毛巾蓋在我的頭上幫我擦頭髮,比平時來的略為粗魯。接著,慢慢把椅子調升。
「我也喜歡你。」
小俊擦完眼淚說。
「剛剛是騙你的。」
「咦?」
「上次朝美跟我說,叫我告訴你我有其他喜歡的人。」
我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真沒辦法,被妹妹擺了一道。
但是,一旦察覺就無法回頭。
我喜歡上的一直都是觸碰不到的人。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我選擇的總是無可奈何的戀愛。
那一定是因為我希望自己可以喜歡上小俊。
我希望自己無法和其他人談戀愛。然後,我希望能傷害小俊。我想確定這個人絕對不會背叛我,我想要一個非這個人不可的理由,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全部。
喜歡前輩是真的。不過與前輩的戀情告吹,雖然悲傷,卻不可怕。但失去小俊,我無法活下去。這七年已經讓我有了如此轉變。
朝美說過,不想忘記就忘不掉。
那麼,只要努力去喜歡,就變得喜歡上對方了,這也可以吧。
不然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對夫妻。大家不一定是兩情相悅才結婚的,就如前輩所說的,需要彼此努力去喜歡對方。我只是有些極端罷了。
小俊,我終於懂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
像小孩子一樣、就像你一直跟我說的,不去思考多餘的事、只是單純說出的喜歡你。
他把毛巾從我的頭上拿開。
小俊慢慢地踩踏板,把椅子轉了一圈。
我們的視線透過鏡子交會。
小俊已經停止哭泣。
接著,他說出七年前沒說出口的話。
「紗子姐,請跟我交往。」
欸,我一直在想。
如果,能喜歡上你該有多好。
「小俊,下次一起去旅行吧,過夜喔。」
小俊雙眼圓睜地看著我。真可愛,我心想。
我,現在,喜歡你。
約好下次休假見面之後,我走出店外。
外頭開始一滴一滴地下起雨來。我撐著小俊借我的傘,慢慢走在降下雨水氣味的街上。
從口袋拿出手機,發簡訊給兩個妹妹。
『今晚煮奶油濃湯吧。』
煮奶油濃湯的時候代表某個家人有大事要發表。
比如說,爸爸決定搬家的時候、朝美和我考上大學的時候、找到工作的時候、結衣得到插畫獎的時候。
對我而言,奶油濃湯是媽媽的味道。不用市售湯塊做的媽媽牌濃湯十分美味,是我們三姐妹最愛吃的。
媽媽過世後一段時間,我照著媽媽留下的食譜做了奶油濃湯。就跟媽媽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妹妹和沉默寡言的爸爸邊吃邊哭。仿佛像是媽媽回到我們身邊煮給我們吃一樣。
從那天起。奶油濃湯成為一家人的特別料理。
過了一會,兩人回簡訊說來得及回家吃晚餐。
到附近超市買菜再回家吧。
有好多好多事要跟妹
妹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