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騙子就放進奶油濃湯一起攪和(2/2)
但是家人常常提起媽媽。對我們一家來說,奶油濃湯是媽媽的味道,只有在特別的時候才會吃。
「媽媽的味道是奶油濃湯感覺很棒呢。普通大都是味噌湯之類的,我們果然都有點奇特。」
「我曾經很討厭吃紅蘿蔔。」
義大利面套餐也有沙拉,我看到裡面有切成薄片的紅蘿蔔,才想起來。
「為了讓我不要挑食,她特地幫我把濃湯里的紅蘿蔔切成鬱金香型。」
這樣做的人不是媽媽,而是紗子姐。
「所以你才喜歡上紅蘿蔔的嗎?」
「不。那時紅蘿蔔一樣是紅蘿蔔,我不覺得好吃。但是想到這是為我做的,就很開心,所以欺騙自己說好吃、好吃地吞下肚。後來注意到時,自己真的喜歡上紅蘿蔔了。」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這種話題說出來一點也不有趣!
但是風間先生開心地笑著。太好了,試著聊聊真是太好了。
「真是一位很棒的母親。」
他說著,津津有味地吃著法式吐司。甜甜的香味飄散出來,早知道我也點一樣的。
接下來,風間先生跟我分享他一直以來的工作。我沒有插話,一面點頭一面聆聽。有些自以為是地想著,男人說到自己的工作時,就像小朋友一樣可愛呢。
風間先生彬彬有禮的說話方式像是表現出他誠實的人品,聽起來很舒服。所以我暫時忘記看桌上的手錶。
吃完之後,咖啡端上桌,他有些正經地問我:
「欸,你認識流子小姐很久了嗎?」
我用手指數了數,與流子小姐的交情等於我開始當插畫家的時間。
「大約三年半。」
「這麼久啦。真令人在意,我一直覺得流子小姐非常喜歡你。」
「應該是因為我看起來很不安全,沒辦法放著不管吧。」
風間先生默默地笑著,喝了口咖啡。不知道他這是同意我的話,還是在對我說不是這樣啦。但我個人知道我說的多少是事實。
「風間先生是從什麼時候認識流子小姐的呢?」
「嗯。她是我大學學姐,去年因為工作重逢。後來就請他們公司幫了好幾次忙。」
交情比我想像中還要久啊。因為流子小姐說曾經共事過幾次,我還以為是因為工作認識的。
我請風間先生跟我分享流子小姐學生時期的事。她讀的是經濟系,研究優化開發中國家水質的經濟效益。對電腦很了解。喜歡去美術館。這些關於流子小姐的故事讓我忘了看手錶。一方面也是因為風間先生的說話方式很有趣吧。
結果,先看手錶的是風間先生。我也跟著確認時間,過了一個小時。我覺得自己已經充分完成使命。
「差不多要走了嗎?」
風間先生這樣問,我反射性地點頭。
但是還想再多聊一下。
風間先生包覆咖啡杯的左手沒有戴戒指。
「難不成你喜歡流子小姐嗎?」
我投出一記直球。
風間先生訝異地睜大眼睛。
「算是。」
他意外地爽快承認。
「她有小孩喔。」
「嗯,我知道。」
他如同吃法式吐司的時候,像小朋友一樣笑了。
並非像朝美姐說的對我有好感,也不是嘗試性的約會,那為什麼只約我吃午餐呢?找流子小姐一起來不是更好嗎?
真的只是單純的道謝嗎?還是要我把流子小姐的情報透露給他?可惜我對流子小姐不甚了解。
「剛剛說的要保密喔。」
風間先生說完,拿著帳單站起來。
我急忙收拾包包追上去。本來想付自己的,風間先生卻收好皮夾,微笑著說沒關係。
從Tor Road斜坡往元町車站走的路上,我下定決心開口問:
「為什麼想約我出來呢?」
「嗯~因為我喜歡你的插畫作品。」
這回答讓人很意外。
「真是謝謝你。」
我老實地回答,突然,風間先生開始大笑。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他這才向我揭曉謎底。
「你不知道我嗎?我們傳了那麼多封郵件。」
「的確有不少信件的往來。」
「信一啊。信一郎,簡稱信一。」
「……咦?啊!」
我不禁大叫出聲。
風間信一郎居然是拉麵散步的信一,他是我這半年來唯一的新朋友。
「……原來你長這樣啊。」
「抱歉,我本來想說的,但是覺得
要公私分明。你生氣了嗎?」
「沒有生氣,但是你很狡猾。」
「對不起,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指名我是因為我們有信件來往嗎?」
「不是的。看到企劃書的時候,發現你的畫剛好符合這次企劃的形象。而且我也很喜歡你畫的女孩們。」
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下Tor Road,來到高架橋下方,繼續朝著元町車站的方向走。風間先生說道:
「跟你聊天的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我會喜歡你的畫?我想是因為你的畫溫柔卻有些笨拙、有些特別卻毫無迷惘,就像你本人一樣。」
曾經在哪裡聽過的讚美之詞,在哪裡?不,我不可能忘記。
咻,似乎有一道風穿過我心中。
六點在Mint神戶的喇叭前面。出門前,朝美姐提醒我好幾次。
多餘的時間不知如何打發,結果我提早了三十分鐘抵達。
Mint神戶里雖然有咖啡店也有商店,卻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跑錯地方,沒有走進去的意願。不可能有商店可以穿著這樣毛茸茸的裝扮隨意進入。每次時髦的店員用迷人的笑容推薦衣服的時候,我總覺得她們都在心裡想著「你這種人才不適合我們家的衣服」。
而且,風間先生的讚美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也許戀愛的妖怪正躡手躡腳地靠近。我想起在動物特別節目看過的獰貓,它們會悄悄地靠近獵物,趁獵物沒注意時撲上前。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只是因為他用那個人說過的話讚美我,所以我才會有所動搖。
再說,風間先生喜歡流子小姐。
獨處的時候,思考就停不下來,想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
朝美姐,快點來吧。
我抱著這樣的心情發出訊息。『我到了。』
很快地收到回信。『你太早到了。人家講的話要聽清楚。』
謝謝你。托你的福,我覺得輕鬆多了。
過一會,出現了幾個感覺很跟得上時下流行的女孩,她們似乎也跟人約在同一個地方,我因此感覺愈來愈不自在。
集合時間的五分鐘前,朝美姐終於到了。在同一個地點等人的女孩們,原來是朝美姐的朋友。時下女孩果然會交到同類型的朋友。
「這是我妹妹結衣,代替有紀來的。這邊是我大學時的朋友,秋菜和真理子,小名是小秋和真理。」
「嗚哇,這位就是朝美的妹妹嗎?真可愛~」
「好像洋娃娃,毛茸茸的。」
朝美姐幫大家介紹。毛茸茸的可以當作讚美嗎?我低下頭說請多多指教。
聯誼地點是我從來沒去過的時尚居酒屋。
進到店內不久,傳說中的亮輔就出現了。
亮輔坐在離我很遠的位置。就像之前照片裡看過的,是個帥哥。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而且看起來確實很愛玩的樣子,但是感覺不討厭,類似偶像劇里常出現的溫柔不良少年。
坐在我面前的是亮輔的前輩,名字叫做加藤。加藤以前曾經和亮輔一起組過樂團,對音樂非常了解。不常聽音樂的我不是很懂加藤在說什麼,可是在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們當中,他這麼熱情地對我說話,感到抱歉的我只能認真點頭。
時間感覺過得好慢。
我看了好幾次桌角的手錶,好幾次被指針的緩慢程度嚇到。和風間先生聊天的時候,明明都忘了要看時間。
我不時確認亮輔的情況。
亮輔的笑聲很響亮,桌子另一邊也聽得很清楚。看起來聊得很開心,朝美姐的兩個朋友笑個不停。本人和朝美姐所描述的簡直一模一樣,大概是個表里如一的人吧。不管是和朝美姐獨處的時候,或是在其他人面前都毫無差異的率真性格。
亮輔完全沒有任何在意朝美姐的舉動。
但是,朝美姐偶爾會看著亮輔露出痛苦的神情。
他也許不是壞人。不過,感覺不適合朝美姐。
經過漫長的兩個多小時,大家決定先離開這間店。
朝美姐他們似乎要去續攤。雖然加藤對我說,結衣也會去吧?但是我說了聲不好意思,決定脫隊。我不會喝酒也不會說話,繼續待下去也只是造成別人的困擾,而且我想獨處的病又開始惡化了。
我想關在房裡好好思考,聯誼的時候,腦海中不斷冒出來的風間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很煩惱,卻不像之前的閉關,感覺還滿開心的。
知道我要獨自先離開的朝美姐送我到三宮車站。
「今天非常開心。」
我們並肩走在從Mint神戶延伸到三宮車站的陸橋上。
雖然說非常是騙人的,開心也有一半是騙人的。
接著我們稍微聊了一下今天的聯誼。朝美姐重新問我:
「那為什麼很開心?」
「可以看到朝美姐喜歡的人,感覺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喜歡他。」
「真意外。我以為你對這種事沒興趣。」
「朝美姐是特例。亮輔很會說話,可能是在居酒屋工作的關係,很靈巧,是表里如一的老實人。」
但是我覺得不適合朝美姐,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問題在於該怎麼向紗子姐回報。
越過陸橋,看見JR三宮車站的剪票口。這時,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等等想去買水和餅乾回家。」
「什麼啊,閉關宣言?」
「是的。但是這次跟之前不一樣。是很正面的閉關,請放心。朝美姐,今天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你來幫我湊人數。」
「不,拜今天的聯誼所賜,我充分地了解自己。也了解到自己不適合普通的戀愛。」
聽完我的話,朝美姐欲言又止,臉上浮現有些寂寞的笑容。
普通的戀愛指的是大多數的普通女孩都在努力的相遇方式。聯誼也好、朋友的介紹也好,一定都不適合我。
我知道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是,我發現了。
像奈良月一樣,或者可能像風間先生一樣。
只有突如其來的戀愛,才會把我的心帶走。
和朝美姐分開之後,我進入車站裡的超商。
我把麵包和水放進購物籃,蹲在零食貨架前。可惜沒有我最喜歡的餅乾,只好選擇新商品。這次的閉關時間預期會很長,得多買一點作準備。
我猶豫了一會,有人差點被蹲著的我絆倒,發出了喔的一聲,緊急煞車。
「啊,不好意思。」
我沒多想地抬起頭,穿著黑色皮衣的帥哥站在我前方。
「喔,這不是妹妹嗎?」
「哎呀,這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居然是亮輔,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也許是因為我的回答很有趣,亮輔覺得有些可笑地笑了。
「你這傢伙真奇怪。」
「常有人這樣說。你在這裡做什麼?續攤呢?」
「覺得掃興就走了。」
為了不帶給大家困擾,我才離開的,然而好像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亮輔的臉紅通通的,續攤後還沒過多久,但他看起來喝了不少。右手手指上勾著一瓶礦泉水。
「和朝美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都是那傢伙問我莫名其妙的問題。不要來跟我這種人確認我們是不是在交往啦。」
「那個……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啊,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夢想。那傢伙可以遇到更好的男人吧。我不希望她把我當成男朋友。」
我還是不太理解。
意思是只想玩玩就好嗎?
接近我的女人最好只跟我玩玩就好,是這個意思嗎?
「那麼,如果朝美姐和其他人交往,你也不在乎嗎?比如說今天那位加藤。」
亮輔不高興地看我。
「你不懂啦。」
說完,話題就此打住。他把手放在額頭上,似乎是覺得自己喝醉失言。
沒錯,我完全不懂。
但是有一件事,就算是我也知道。
「不是因為喜不喜歡,而是因為適不適合而被選擇,沒有什麼比這更悲傷的事了。」
沒錯,我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吧。他跟我說有其他想交往的人,而不是有其他喜歡的人這件事。無論是什麼樣的心情,我都希望他跟我說他不喜歡我了。
「有件事先說在前頭。我姐姐是認真的,所以請不要用隨便的態度對待她。」
「……你這傢伙。」
我以為他會生氣。但是亮輔有些不好
意思地繼續說:
「這我當然知道,我也很焦急啊。你這傢伙真的很奇怪。」
他像看著什麼稀有動物似地注視著我。
「你要買那麼多?」
「是的,作閉關的準備。」
亮輔稍稍皺眉,但對於閉關一句話也沒說,反而表現出打工仔大方的一面。
「我請客。」
「真的嗎?」
「條件是剛剛的話不能告訴朝美喔。」
怎麼可能說。我點點頭。
我在腦海中修正剛剛亮輔的得分。朝美姐,也許他是個意外適合當男友的人。
在回家的電車上,007結衣向紗子姐回報訊息。
『亮輔是個好人。』
如同我所宣言的,回到家梳洗過後,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抱著溜溜抱枕在床上縮成一團,開始思考今天發生的事。
我是不是快要喜歡上風間先生了呢。
還是因為我對奈良月還有留戀,才會影響我現在的心情呢。
五月十九日很快就要到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
風間先生居然就是信一,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有點浪漫。
但是,問題在於風間先生喜歡流子小姐。
我突然想到,那流子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我爬向電腦,流子小姐似乎還在公司,狀態顯示為上線中。我猶豫了一會,決定敲她。
──流子小姐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很快地收到答覆。
──嗯,有喔。現在只愛光太一個。
光太是流子小姐的兒子。她曾經給我看過照片,長得非常可愛。但是,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那麼,現在沒有男朋友吧?
──嗯。沒有。
怎麼辦?接下來要怎麼出擊好呢?我太大意了。
但是,對方卻繼續回傳訊息。
──風間跟你說了什麼嗎?他是不是說喜歡我?
咦?我像要看穿螢幕似地緊盯著這段文字。
──你知道啊?
──被告白過兩次。
──請告訴我細節!
──大學時一次,去年重逢時又一次,但兩次我都拒絕了。
風間先生好厲害。我心想。
回想起兩人在上次會議的模樣。風間先生被甩了兩次,還是若無其事的工作。是在勉強自己嗎?還是大人都可以像這樣完美地將公事與私事切割開來。
接著,我回想起今天的午餐。被甩了兩次還是說喜歡,太可憐了。
不知為何,我想起一直喜歡著紗子姐的美容師小俊。
──單戀是真的存在的啊。
我只用食指敲下這樣的訊息。
──什麼意思?
──如果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我讀著即時回傳的訊息,發現自己說的話都是些理所當然的事。
客廳傳來兩個姐姐對話的聲音。
我輕輕以背靠著門,聽著兩人的對話。內容聽不清楚,只知道朝美姐在哭。
「……嗯。但是,我喜歡他。」
聽見朝美姐的低語。
原來是這樣啊。
無論喜歡的人對自己多麼冷淡、即使被甩兩次、就算過了四年,那些都沒有關係。還是喜歡。無論是誰都抱著一樣的心情。
我再次抱著溜溜抱枕鑽進棉被裡。
結果,按照預定計劃閉關了兩天思考,依舊沒有答案。
在狀態不佳的情況下接到了新工作,完成工作的過程中,兩周過去了。
雖然沒有任何來自風間信一郎的郵件,但信一還是一如往常地在官網留言。雖然我努力回復他在官網的留言,但信一的拉麵散步卻變成了我只看不回的網站。
這樣下去不行,我感到煩躁不安。
加上那個紀念日又要到了。
五月十九日的兩天前,剛完成的插畫得到客戶沒問題的答覆。
接著,我又開始閉關。
左思右想,我想到一個辦法。
我只能親自去確認。確認這到底是新戀情的開始,還是舊戀情的惡作劇。
為此,需要一個小小的儀式。
五月十九日,必須做出了斷的早晨來臨。
我早早起床,從書架上拿出紗子姐的食譜,開始做法式吐司。
材料有雞蛋、砂糖和牛奶。冰箱裡都有不用去採買,這是個好兆頭。
我拿出冰箱裡的雞蛋。食譜上寫著兩片吐司要用一顆蛋,絕對需要很多。我打算把早餐當午餐,而且紗子姐和朝美姐說不定也要吃,也有可能失敗。我用手指數數,結果決定把冰箱裡的蛋全部用掉。
蛋液加入牛奶後,一整碗的法式吐司汁液就完成了。我在保鮮盒中倒入薄薄一層汁液,再把吐司放進去。
朝美姐剛好在這個絕佳的時機起床。請她試吃的結果,評價一般般。
我依照朝美姐說的幾個地方修正,再次挑戰。把吐司浸泡在汁液里的時間拉長,也試著加點楓糖漿提味。
由於紗子姐的堅持,客廳的桌椅都是楓木製的。她有次說,楓木是對人類很有益的樹。這樣的話,楓糖漿一定也對我很好吧。
難得賴床的紗子姐也起床了,所以我也請她試試味道,這次的評價是還可以。
紗子姐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所以我送了她一個護身符,希望她不要輸給妖怪的詛咒。
「欸,為什麼要避邪?」
紗子姐的手肘撐在桌上,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捕夢網。
「因為戀愛裡面住著妖怪。」
「原來如此。所以用這個去捕捉啊。可是我覺得妖怪並非住在戀愛里。」
「什麼意思?」
「妖怪住在人心裡。自我中心、喜新厭舊、善妒的妖怪。戀愛應該是喚起妖怪的咒語吧。」
「……原來如此。真正的妖怪在這裡啊。」
我說著,咚咚地敲自己的胸口。我從來沒有發現這件事。
目送紗子姐出門洗頭後,我用掉所有剩下的汁液,做了很多法式吐司。
因為要做成方便攜帶的三明治,我將吐司兩面烤的比之前做的更酥脆。烤好後用刀切成兩個三角形,夾進火腿和起司,用保鮮膜包好放入便當盒,和保溫瓶里的紅茶一起收進背包。
這樣就準備就緒了。
風間先生說過,法式吐司的甜味可以把討厭的事和煩惱趕跑。
現在開始,我打算和法式吐司一起來趟輕旅行。曾經與奈良月去過的,四年前的舊愛巡禮。
這不是療傷旅行,而是要將心中的煩躁做個了斷。
想當初逃跑似地搬出垂水,就如朝美姐的名言,我已經漸漸淡忘。但是,如果就這樣完全遺忘,讓人莫名地感到不甘心。我不希望自己不知不覺地忘記,想要確實地做個結束。
而且我想弄清楚。
我現在煩惱的來源是新戀情,還是舊戀情的捉弄。
我順便把捕夢網和阿金娃娃放進背包,走出家門。加油啊,我。
充滿氣勢的走出門,外面卻不知何時下起雨來。
也許這真的是不好的預兆,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早出去的朝美姐打來的,要我幫她帶傘到住吉車站。我回答知道了,正準備回家拿傘時,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喂,你。」
我有自己的名字,邊這麼想著邊轉過頭去,身後居然是亮輔。
「哎呀,姐姐的男朋友。」
亮輔似乎也以一種「我有自己的名字」的樣子瞪著我。
「朝美在嗎?」
「她在車站,我現在正要去接她。」
亮輔來家裡還是第一次。不知怎地,我知道他應該是為了什麼特別的事而來。
這時我靈光一閃。
不如請亮輔去接姐姐吧。今天早上,朝美姐看起來非常沒有精神,絕對是因為這個人的緣故。
我跟亮輔說了之後,他爽快地答應。當然嘛,他本來就是來找朝美姐的。
但是有個問題,亮輔手上怎麼看都拿著安全帽,而且他身上穿的皮衣也濕淋淋的。
「難道你是騎車來的嗎?」
「嗯,看就知道吧。」
「請等我一下。」
我想起一個好東西,我去拿了朝美姐之前幫我剪頭髮時買的雨衣。
請拿這個去。接過雨衣,亮輔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
「啊啊,對了,妹妹,上次謝啦。」
「什麼事?」
「上次你的說教啊。雖然滿不爽的,但也變成了一個好機會。」
沒想到會被感謝。
「那個,上次那件事……請絕對不要告訴朝美姐。她會生氣的。請說是前輩把你罵了一頓。」
「……我知道了,你這傢伙果然很怪。」
我們一起走下樓,一台摩托車大剌剌地停在公寓前,跨上車的亮輔非常帥氣。
「朝美姐就拜託你了。」
「這一般來說是妹妹該說的話嗎?」
說完,亮輔今天第一次笑了。接著響起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巨大爆音,揚長而去。
不知為何,看著那個背影,感覺自己做了一件對姐姐很好的事。嗯,我先不要告訴朝美姐好了。這是驚喜。
我想這果然是好兆頭吧。
第一個目的地是縣立美術館。
雖然第一次約會是在六甲牧場,但那裡實在太遠了,所以放棄。
從JR的灘車站下車,現在似乎正好有熱門的展覽,人潮不少。我跟著人群走向下坡。
四年前是克林姆特展。在金色的雅典娜面前,我們第一次牽手。今天似乎是來自西班牙知名美術館的畫作。
擠在大批人潮中,我很快地看畫。接下來的行程排得很滿,不能太悠哉。
看到美術館裡手牽手的情侶,我感到微微的心痛。四年前的我一定也是那樣,就像這裡展出的畫作,即使不是永遠,也認為彼此的關係會持續下去。
繪畫鑑賞結束後,我坐在美術館外的露天座位。幸好有突出的屋檐遮擋,即使在雨中,也能坐著看海。
看著雨中憂鬱的大海,我吃了半片法式吐司。加上楓糖漿是正確的選擇,無論何時,甜食果然都對人很好。
明明悲傷得想哭,我卻沒有哭。
也許神戶的大海正在為我哭泣。
下一站是北野。
別名工坊城市的北野有許多玻璃工藝和陶藝的店家,開設體驗教室的地方也很多。此外,也因為有許多被稱為異人館的住宅而聞名。
我得到插畫獎的神戶作品,也畫上了異人館。
北野有許多神戶還是居留地時所留下的外國人住家。復古的西洋風建築分散在市內各地,非常時尚。對了,紗子姐的公司也在這附近。
我沿著和他走過的異人館路線走著。雖然一個人實在不想走進去,但光看外觀就能回憶起初次造訪時的感動。
在異人館復古小房間的角落,趁著其他客人不在的時候,奈良月第一次吻我。
我找到一個設有附天頂的長椅的公園,在那裡吃了半片法式吐司。喝著溫暖的紅茶,看著雨天的北野。
我沒有哭,不覺得有那麼悲傷。
法式吐司的甜味仿佛將我心中的悲傷打消,我很感謝風間先生。或許我該感謝的是風間先生的母親。
身在與奈良月的回憶地點,吃著風間先生告訴我的法式吐司,感覺很怪異。
感覺像是看到國中同學和高中同學在一起。四年前奈良月的記憶與最近風間先生的記憶混合,像是咖啡加牛奶,不知道原來的顏色是黑還是白。
沒有染白也沒有染黑,是否表示現在兩邊的心情重量是一樣的呢?
最後來到的是垂水。
一年前我逃離的城市,現在他依舊居住的城市。
這裡是最後一站真是太好了。我已經完全不害怕偶然,可以自在地走在路上。
走出曾經是約定地點的車站,沿著他每次送我回家的道路走著,從遠處看著他應該已經繼承的老字號旅館。
我走到常去購物的垂水Outlet。從海邊的Outlet望去,明石海峽大橋清晰可見。我回想起兩人好幾次看著夜晚點燈的大橋。
奈良月總是跟我分享許多關於大橋的小知識:看到看板上寫著世界最長的吊橋,我誤以為這就是世界最長的橋,世界最長的橋其實在中國。
保溫瓶里的紅茶喝完了,我從Outlet的咖啡店外帶了一杯拿鐵。杯子本身很時尚,光拿著就有種躋身時下女孩行列的感受。
坐在有屋檐的戶外座位,以拿鐵搭配法式吐司。
就在這裡。
我把情書交給奈良月之後,他約我到這裡對我說,我也喜歡你,我們交往吧。
當時,一心以為會被拒絕的我,驚訝地哭了出來。將近三十分鐘,我把奈良月晾在一邊嚎啕大哭,光是回想就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知不覺中,我在笑。
我會笑了。
這意味著一切已成回憶。
曾經與奈良月一起去的地方、兩人走過的垂水街道、他告訴我的小知識,全都是美好的回憶。
它們在我心中的寶盒中用端正的姿勢蹲坐著。
已經不需要忘記。你是回憶、你是我的一部份、我不會讓你的紀錄被其他人覆蓋過去。
這是這趟輕旅行和法式吐司教會我的。
我已經沒事了。
看來我終於可以從舊戀情中畢業。
即使關在房間裡思考,也一定找不到這個答案吧。
不過,另一個旅行的目的──關於風間先生,我還是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那是戀愛?還是決定坐在我的寶盒角落裡的你所造成的?
我發現不需要急著決定。
沒錯,也把你先放在角落吧。為了不要變成妖怪,連捕夢網也一起放進去。
手機收到簡訊。
『今晚煮奶油濃湯吧。』
是紗子姐傳來的。
媽媽牌的奶油濃湯只有在家人要報告大事時才會吃。
紗子姐傳來這封簡訊,表示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想起出門時遇到亮輔,說不定發生什麼事的人是朝美姐。
無論如何,很開心晚餐是奶油濃湯。法式吐司也差不多吃膩了,而且紗子姐做的奶油濃湯真的很美味。
結果,兩個人都有大事要報告。
吃著奶油濃湯,紗子姐首先向我們報告,她終於開始和小俊交往。好幾次看她露出戀愛般笑容的我心想,總算在一起啦。但是朝美姐卻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紗子姐和小俊居然……沒想到你會倒向那邊啊。」
「朝美,小俊全都跟我說了喔?」
「欸,糟糕。」
朝美姐苦笑。
全都說了,指的是朝美姐和小俊過去曾經交往的事。不只如此,還有不時的簡訊來往,私下偷偷幫小俊的戀情加油之類的。
長年以來困擾我的秘密,乾脆地成了笑話。
「真是被你耍得團團轉。」
「對不起嘛,錯過跟你說的時機。」
紗子姐抱怨了一會,最後像投降似地笑著。不管怎麼說,和小俊能順利也是因為朝美姐的秘密支援。
「不過,我還是要說:謝謝你,朝美。」
「嗯,不客氣。」
朝美姐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自在。嗯,難道還有什麼沒說的嗎?不過,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很討厭,最喜歡的紗子姐和朝美姐之間有謊言。這樣一來,我也可以從謊言中畢業了。
接下來輪到朝美姐。
「我跟亮輔正式交往了。」
聽到這句話的紗子姐半是無言。
「事到如今啊。」
「嗯,這句話我也說了。」
「太好了,朝美。」
「嗯,太好了。」
半是衷心的祝福。
朝美姐還說亮輔當上了正職員工,他的前輩意外的是好人這些事。我沒說那個前輩說不定是我。她還對於我讓亮輔代替我去車站給她驚喜的事,罵了我幾句。
「朝美姐喜歡亮輔的哪裡呢?」
問完,朝美姐露出一副就等你問這個的笑容說:
「不溫柔的地方。」
「什麼啊?」
「什麼意思啊?」
我和紗子姐幾乎同時說出一樣的話,互看對方一眼笑了。
「你又怎麼樣啊?」
朝美姐把話題轉向我。
「我嗎?」
「趁這個機會快說吧。你的單戀怎麼樣了?」
「對了,結衣今天早上還氣勢十足地說要做個了斷。」
兩個人一同注視著我。
這是個非常美好的夜晚。
紗子姐也好、朝美姐也好,都有好事發生。
讓我一直很煩惱的謊言也消失了。
奶油濃湯也十分美味。
所以,我也想和兩個人報告些什麼。
「是的,我好像有了喜歡的
人。」
我撒了一點謊。
其實我還不知道這是戀愛還是錯覺。
好不容易從謊言畢業,卻又說了謊。但是我覺得這是好的謊言。我低下頭,攪拌著奶油濃湯。
「欸,他是什麼樣的人?」
紗子姐問。朝美姐也興味十足的樣子。我沒有戳破喜歡上風間先生的謊言繼續說:
「雖然剛認識,但是是個很好的人。比我年長,穩重又時髦,而且很喜歡拉麵。」
可是,那個人另有喜歡的人,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是喔,希望能順利呢。」
嗯。我點點頭。
不知為何,話說出口仿佛就會變成真的。
好比一邊說著好吃一邊把最討厭的紅蘿蔔吃下肚,不知不覺就真的喜歡上紅蘿蔔一樣。
我覺得自己真的喜歡上他了。
把想法化為言語說出口,告訴某個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明天,我打算到信一最近分享的拉麵店去看看,然後把感想寫上去。
喜歡也好、討厭也好,一定就像扣錯扣子一樣。喜歡或討厭的契機是什麼我不知道。發現自己的心情也好、忘不掉也好,都是極其細微的平衡感在作祟。
如同最討厭的紅蘿蔔放進奶油濃湯之後,不知不覺變得喜歡。曖昧的謊言只要說出口,也許就能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
現在,新戀情的妖怪,模樣就像一隻可愛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