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一 見習生的初戀 第二章 將你的心撕開給我看(1/2)
在保健室第一次與和說了話。
那一次因為和吐得厲害,去了保健室。吃下老師給的胃藥之後,就躺在床上休息了。他用溫柔且有些害羞的語氣說,忽然覺得肚子有點疼。
和經常光臨保健室。
「呆在這裡……很安心。教室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聽到這話,我心中冒出「啊啊,和果然與自己是同類。」的想法。
即使開始上課,和也沒有返回教室。和併攏雙腿,微微低著頭在床邊的鐵管椅上坐下。
在充滿藥味的房間裡,我吐露出了自己其實不想來這間學校,一想到還要在這裡度過兩年,就絕望得想要去死的心聲。
和稍稍伏下漂亮的黑色睫毛,低聲說出自己也一直有這樣的想法的秘密。
「還不如乾脆死掉的好。」
和抱緊自己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
但是一考慮到死,想像那會是怎樣的痛苦、枯澀、難過,就讓人直冒冷汗,恐怖得仿佛胃要被溶化一樣。
自己一定是個軟弱的膽小鬼。和低著頭坦白道。
活在這個世界上明明如此難受,卻連獨自去死都無法做到。
不過兩個人的話,也許就能坦然赴死了。
如果是和真心相愛、心意相通的人一起,死應該也就不可怕了吧。即使在結束生命的瞬間,應該也能緊握著手、幸福地逝去。
和抬起頭,臉上和眼瞳里充滿了憧憬。
我在對這樣的和感到一絲寒意的同時,也覺得和是個純粹而美麗的人,更加為其所吸引。
◇◇◇
「日坂同學,你能不能不要緊握著鉛筆,像便秘的熊一樣『唔唔』地呻吟啊。」
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的心葉學長,無法忍受般停下手說道。
星期一的放學後,我在社團活動室里寫著三題故事。題目是「栗鼠」、「口紅」、「高速公路」。
「心葉學長,要是我殉情了你會怎麼辦?」
我抬起頭問道。心葉學長有些吃驚地哽住聲音。
「什麼——」
我把手撐在桌子上,探出身子說。
「昨天,我被人邀請一起殉情。那個人在博客上召集殉情同伴。啊,她一點也不奇怪,是個非常可愛性感、飄著淡淡香氣的高中二年級美人大姐姐。我們在圖書館遇到,聊起近松的話題從而變得意氣相投,一起吃了煎餅和鹽大福餅,還交換了手機號碼。不過女生一起殉情還是有問題吧。啊啊,不過男女也有問題就是了。」
心葉學長愁眉苦臉地打斷我道。
「拜託你,不要把想到的事一次全說出來,害我腦袋裡浮現出你和美女高中生一邊嚼著煎餅,一邊跳樓殉情的景象。」
「好過分!心葉學長!就算我殉情你也無所謂吧。」
「我沒那麼說過吧。不過你要是能儘量不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我倒是感激不盡。」
「好過分、太過分了啦。人家昨晚明明一直在煩惱,要是人家殉情的話,心葉學長就沒了能暴露自己腹黑本性的對象。不知道會不會抑鬱難耐,把自行車丟到鐵軌上的說。」
心葉學長無力地一下子垂下肩膀。
「……謝謝你關心我。如果沒有胡言亂語的學妹,我就能一直當個聖人了。」
「嗚嗚,對心葉學長來說,我是個多餘的人呢。到現在就連手機的郵箱地址都不告訴人家。」
「嗯,因為就算沒有你也無所謂。」
「你態度這麼冷淡的話,我真的會和美女高中生一起殉情的喲!我要在遺書上寫下心葉學長的名字!」
「……那是脅迫吧。」
心葉學長嘆了口氣。
「也罷,我可以聽你說說情況,先說說看吧。」
「好的,其實我為了實踐心葉學長的建議,去圖書館調查近松門左衛門的資料……」
我講述了與小和認識的經過。
星期日,兩人在巢鴨見面的事。
解散時被邀請殉情的事。
「約會的對象是女高中生啊。」
「那個遺憾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傲嬌也是有限度的。」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表現過『嬌』吧。」
「總、總之,小和說『請考慮一下』後輕輕揮手,從巢鴨站搭上山手線離開了。昨天的見面,說不定是為了尋找殉情同伴的面試。」
我非常認真。
該怎麼拒絕小和呢?不,在那之前該怎麼向小和說明「不要糟蹋生命、放棄尋死的念頭」,並讓她接受呢?
可心葉學長卻更深地嘆了口氣,用看著可憐孩子般的眼神望著我說。
「日坂同學,那是在作弄你啦。」
「哎?」
「會當真的人才有問題吧。」
他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道。
「限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說完,便再次開始敲擊鍵盤。
這天心葉學長讀著我花十分鐘完成——栗鼠乘著魔法的紅紅,在高速公路上展開亡命飆車的故事。
「完全沒有在飆車的情景嘛。『於是,賭上性命的壯烈、緊張刺激、波瀾萬丈、無法預測、史上最強的賽車開始了』,又是戛然而止的結局?就好像沒有放材料的咖喱一樣呢。」
他按著太陽穴,這樣評價道。
一周後,我在巢鴨的烏龍麵店裡再次遇見小和。她吐了下舌頭這樣說道。
「嗯,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因為菜乃實在是太可愛了,所以作弄了你。」
「哎,是那樣嗎?」
她合攏雙手向一臉詫異的我道歉道。
「我請你吃烏冬,原諒我好不好。」
這樣的動作舉止也好嫵媚。我下次也對心葉學長做做看吧。
「嗯嗯,不用了。我可是一直寢食難安,擔心如果你真是在找殉情同伴該怎麼辦呢。」
「我沒想到你會真的相信啦。」
「心葉學長也這麼說,把人家當成傻瓜。」
「哇,真是對不起。」
這時,超大號鍋子裝的烏冬端上了桌,我滿頭大汗地吃了起來。鍋子裡面裝滿了白菜、蘿蔔和鴨兒芹,滿是味噌的味道,十分好吃。烏龍麵用的是扁平型的,一根根拉得老長。「吧唧吧唧」地咬著麵條吃下去也很美味。
「我說啊,雖然邀約殉情是在開玩笑,不過憧憬殉情是真的喲。」
小和一邊吃著烏冬,一邊面帶微笑地再次對這個問題作出發言。
長長的烏冬差點梗在我的喉嚨里。
「殉情原本是展現真心的意思。像阿初那樣的妓女,為了工作必須和許多男人交往對吧?所以,為了向真正喜歡的對像傳達自己認真的心意,用自己的血在書信上署名,讓那名男性剪下自己的頭髮,送給他手指和指甲,在身上刺下對方的名字等等。」
「送、送手指——怎麼做!」
我不解地問道。
小和微笑著回答。
「當然是切下來了。」
「!」
「把中指或者無名指擱在雙六棋盤或是木製枕頭上,像這樣用剃刀的刀刃——因為一個人總會躊躇,所以要有負責介錯(註:切腹時的斷頭人)的人,從上面用鐵錘或鑿子敲擊剃刀的刀背,就這樣『咔嚓』一下。」
雖然小和笑容滿面地說著,但我想像著那真實的情景,不禁直打冷顫。
「聽說似乎也有切下指頭『咻』地飛出窗外的情況呢。」
哇啊啊啊啊。
光是聽著,手指和胃就隱隱作痛。我雖然喜歡恐怖血腥的電影,卻受不了如此鮮明的情景。小和的眼睛如同做夢一般陶醉著,讓這件事顯得更加恐怖。
小和甚至沒有發現烏冬快要泡爛了,興高采烈地繼續不停地講著剝下指甲和製作刺青的方法。
啊啊啊,這不是在用餐時談的話題吧。
「就是這樣,為了證明對對方的愛,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挖出來給對方看。而愛情最終極的表現莫過於和對方一起去死。所以殉情是愛情最高的證明!」
「這、這樣啊。」
小和對著表情僵硬的我,嫵媚地嘆息道。
「大家都有傳達……『喜歡你到這個地步』的對象呢……阿初也通過和德兵衛一起殉情,實現了至死不渝的愛情……」
她臉頰微紅、用充滿憧憬的眼神這樣說完後,突然變得滿臉哀愁,低下頭去。
「不過……並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自己所愛的對象,不一定會同樣愛著自己……也許,那個人會喜歡上其他人也說不定……」
並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阿初……
那句話重重
地落在我的心坎上。
因為我也沒有被喜歡的人放在眼裡……心葉學長的心裡現在也有著天野學姐。
「……就像鴨肉湯。把鴨肉切開,和蔥、白菜以及松茸等作料一起煮……」
白色的窗簾「沙沙」地搖動著,心葉學長悲傷地閉上眼睛。
心葉學長談起書本時,總是讓我有這樣的感覺,「啊啊,心葉學長一定是從天野學姐那裡知道這些的吧。他大概正在想著天野學姐的事情吧……」
我的胸口就這樣被一下子揪緊。
這疼痛和哀傷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嗎?
「烏龍麵要涼了呢。」
小和強打起精神,用開朗的聲音說道。我也微微露出笑容。
「涼了的話,就可以吃得更快了。」
「呵呵,是啊。」
我們笑著把冷掉泡軟的烏冬大口吃完。
「我吃好了,肚子好飽。」
「這次就讓我來請客吧。」
「不用了,自己的錢自己付。」
「不行,讓我來請,我可是有錢人。」
「哎,是這樣的嗎?你有在打工嗎?」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哼哼,這是秘密。」
小和打開書包,拿出錢包。結果紅色布袋的結繩被錢包的一端勾住,掉在了地上。
「呀。」
結繩被勾住的布袋大大敞開,從裡面滾出小包。被薄紙包裹的……藥?
小和慌忙撿起布袋系上袋口,很珍惜地將其抱在胸前。
這麼說來,在圖書館見面時,筆袋的旁邊也放著這個布袋呢。
「那是藥嗎?」
我隨口向小和問起此事。她與對我說出「願和我一起殉情嗎?」時一樣,露出有些妖艷的眼神壓低聲音說道。
「嗯,這是殉情時用的藥。」
那口氣嚇了我一跳。
「殉、殉情……」
小和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因為不是什麼強力的藥,所以一劑可能死不了。但是兩劑呢?三劑呢?如果全部喝下去的話,一定可以兩人一起去天國的。」
「那個……這、這也是開玩笑——的吧。那只是普通的藥對吧?」
「呵呵呵,就當作是這樣子吧。」
小和輕輕站起身,結掉了兩個人的帳。
翌日的放學後。
我在社團活動室的鐵管椅上呻吟著。
「嗚嗚嗚,啊啊啊。」
「日坂同學,你又變成便秘的熊了喲。」
「請你至少比喻成松鼠或兔子之類可愛的動物好不好。」
我把正在讀的《曾根崎情死》放在膝上,提出抗議。
心葉學長一臉無奈地沒有答話,瞥了一眼我膝蓋上的書說道。
「你還在讀那本書嗎?」
「是啊。因為對時代背景和兩人的情況有所了解,目前再讀中……嗚嗚……」
「怎麼?額頭上出現皺紋了喲。」
「了解情況之後,感覺好恐怖——應該說殉情戲變得更真實了——心葉學長,我的指甲和頭髮,你收到哪一樣會感到高興呢?」
「你突然說些什麼啊!」
心葉學長目瞪口呆。
我讀起昨天從小和那聽來的殉情典故。
「所以我也想傳達出心中對心葉學長的炙熱感情。不過切下指頭或者剝下指甲傷害似乎太大了——心葉學長如果在家突然收到我冷凍快遞來的無名指,也會很困惑吧?」
「那還用說嗎!」
「要是在看得見的地方刺青的話,會因為違反校規被老師喊去談話。可我和心葉學長的關係,又沒有進展到能展示隱秘之處刺青的程度。」
「一輩子都不會有進展的啦,你只是背對目標全力後退而已,根本就沒有前進過。所以,不管是在看得見還是看不見的地方,拜託你都不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上面。」
我抱著胳膊點點頭。
「就知道心葉學長會這麼說。如此一來,就只剩下頭髮和指甲了呢。這樣既不會痛,而且我的頭髮也差不多該修剪了。因為原本就打算去美容院,所以三厘米的話應該沒問題。再長就不行了。」
「……你該不會打算讓我來剪頭髮,好省下去美容院的費用吧?」
「還是說指甲比較好?那麼請再等兩周,期間我會留長的。到時候會長長的。」
心葉學長苦著臉說。
「頭髮和指甲都不要。就算用這種陰森森的東西來傳達心意,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難、難道說,你希望去殉情嗎?就算是心葉學長,這難度也太高了點。請讓我考慮一下。」
「不需要考慮!」
我被怒吼一聲,嚇得在鐵管椅上的身體一顫。
怒吼的心葉學長也一副「糟糕」的模樣,用手按住額頭,垂頭喪氣地說道。
「真是的,為什麼和你在一起總是會亂了陣腳。我又不是相聲逗哏(註:曲藝名詞。對口或群口相聲演出時主要敘述故事情節的演員,現通常稱作「甲」),明明像綿羊一樣溫厚的說。」
他嘆息著嘀咕了一陣,之後一本正經地看著我說。
「殉情可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話。我無法贊同殉情本身這件事。」
他的語氣顯得有些沉重。
「我在說到不明白德兵衛和阿初為什麼要殉情時,你明明說我書讀得不夠深入。」
「話是那樣沒錯……可是就我個人而言,是反對自己結束生命的行為的。」
他語氣認真地繼續說道。
「死也許的確會讓人解脫。在痛苦得毫無辦法、看不見一縷光明之時,可能會覺得只能採取那個辦法了。但是,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變化出現。雖然是很老套的台詞,但事實確實如此。沒有不會改變的存在。所以,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好,絕對不可以自己去結束生命。」
心葉學長挺直後背,目光凜然,如此說道,顯得非常成熟。
他也經歷過痛苦得想去死的事情嗎……
腦袋中浮現出學長在夕陽下的校舍里哭泣的面孔。
那時,他看起來就像非常脆弱、易於受傷的男生。
但他卻能以如此認真的表情,斷言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變化出現,讓人不禁心情悸動。
「……心葉學長,你剛才的話好帥氣。我可以讓步到頭髮五厘米。」
人家明明很認真的說,可心葉學長卻垂下肩膀。
「我的價值,只有你的頭髮五厘米的程度嗎?」
「那是因為菜乃的覺悟不夠。」
小和一口斷言道。
翌日的黃昏時分,我在結束社團活動之後,與小和在地鐵的本鄉三丁目車站碰面。
我們是來看車站附近的觀音菩薩像的。「因為賣金魚的店裡咖喱的味道也很不錯,要不要去看看。」,所以她這樣邀請我。其實,那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小和今天身上也散發出香氣,打扮得很樸素。整潔的襯衫,配上真絲絨的長裙。
「我討厭制服。那個不合身的話會很悲慘吧?和同齡人一比較,體型無論怎麼都很顯眼。」
她這麼表示道。
西高的裙子和帶有紅色領結的罩衫,小和穿起來應該很可愛才對吧。啊,不過胸口部分也許的確太性感了。
我這樣想著,向小和坦言了心葉學長比平時還要冷淡五成的事,以及對我昨天的發言鬧彆扭的事。
「是菜乃不對。」
她馬上這樣回答。
「可是,我把一半的零用錢都花在了頭髮的保養上喲。因為發質軟,所以一不小心頭髮就會鬆軟打結。要保持這樣沒有一根頭髮分叉的絕妙平衡可是很辛苦的。即使是五厘米,也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
我們走出車站,穿過速食店旁邊的門,朝小祠堂走去。總之先去參拜那裡祭祀的藥師如來佛。
「哎呀,我為了所愛的人,不管是手指、指甲還是眼睛,什麼都可以送給他。如果他想要頭髮的話,要我去當尼姑都行。」
「我可不要那樣。」
我輕輕握住頭髮不停地搖頭,朝更窄的小路走去。那裡有塊小小的墓地,前面有個石台,似乎很有分量的觀音菩薩像就眯著眼睛座落於此。像的頭上長著許多張臉,圍成環狀。
哇啊……在這種小巷裡連個棚子都沒有,就這樣露天擺著。
小和用像在訴說什麼的熾熱眼神,直直地仰視著觀音菩薩像。
然後她嘀咕道。
「沒錯,如果這是所愛的人的希望,那我就和他一起去死。雖然一個人死既可
怕又痛苦,但是兩個人的話一定不會痛苦的。」
她側臉的美麗和言語中包含的真摯感情,讓我怦然心動。
人不可以自己結束生命。
不過——希望與所愛之人赴死的小和所說的話非常甜美,讓我為之感到心醉。
原來也有這樣的戀愛啊……
「不過,這可不是完美結局。我雖然喜歡恐怖血腥的電影,不過還是就算中途提心弔膽,到最後卻能得救的完美結局最棒了。」
小和轉過身,寂寞地看著我說。
「菜乃相信完美啊。你之前一定過得很幸福呢。」
「哎?」
她濕潤的眼眸深處潛伏著黑影,我一時無語以對。
小和露出溫柔的微笑,香氣隨風飄蕩。
「對菜乃而言,所謂的完美結局是什麼?」
「這個、那個……」
我被突然問到,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是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成為戀人,然後嘛——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之類的吧。」
小時候讀過的童話結局,基本上都是這個樣子。公主和王子結合,兩人永遠地幸福地生活下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一直是指到什麼時候?」
烏黑的眼眸盯著我問道。
「到死為止。」
小和眯起眼睛。
「那麼對兩人來說,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這一定是最完美的結局了。」
「不、不是那樣的吧。」
「哪裡不對呢?」
「那個,到死為止是指兩人一起活下去的意思。」
「兩人的心意可以一直保持不變嗎?」
笑容從她濕潤的紅唇上消失,神情變得嚴肅。
「真的有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存在嗎?」
「那、那個……」
「也有情侶儘管熱戀結婚,最後卻因為相互憎惡而分手。也有人習慣了兩人同在一起,彼此感到厭倦無聊。」
「可是,也有上了年紀也很親密的夫婦呀。比方兩人一起去巢鴨參拜的夫婦,例如牽著老婆婆手的老爺爺之類的。」
小和再次「呵」地一聲露出微笑。
帶著陰影、美麗的笑容。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為什麼要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呢?
「是啊。也有這樣的情侶呢……但是,能像他們那樣,簡直是近乎奇蹟的概率。在漫長的歲月里,保持相遇時的心情一直愛下去這種事……」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禁感到氣餒。我不知道小和為什麼悲傷。再說,她所說的也並沒有錯。
即使我喜歡心葉學長,非常喜歡心葉學長,希望以後也能一直喜歡他,但也無法想像自己百歲時仍然繼續喜歡心葉學長的樣子。
應該說,如果到那時還是單相思的話,可就太悲慘了。
「菜乃,怎麼了?為什麼突然使勁搖頭。」
「雖然覺得無法想像,可還是做了討厭的假想。」
「?」
小和感到納悶。
「一百歲的我邀請一百零二歲的心葉學長參加酸漿廟會,可心葉學長卻裝作耳背,無動於衷地在短簽上寫著緋句。」
我半哭著地告訴小和後,她大笑起來。
「討厭,菜乃你真是的。啊哈哈哈——好奇怪。眼淚都要出來了。」
她真的大笑到流淚。
「你也不用笑成那樣吧。」
「啊哈哈,對不起。但是一想像變成百歲老婆婆的菜乃,就覺得好可愛。」
小和又笑了起來。
「算了。你就盡情想像滿臉皺紋、腿腳哆哆嗦嗦的我吧。」
「不要鬧彆扭嘛,菜乃。」
小和從背後抱住因不高興而轉過身去的我。
柔軟的胸部壓住我的後背上,光滑的秀髮摩擦著我制服的衣領,甜美的香氣充滿了我的鼻子。
我感到有些狼狽,有點無所適從。
哇啊啊啊啊,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了!這不就像戀人一樣了嗎?
時間是浪漫的黃昏時分,周圍沒有別人。觀音菩薩像眯著眼睛,以穩重的表情俯視著我們。
小和用臉頰摩擦著我的勃頸,甜美的香氣讓我後背打了個冷顫。
「人家如果能像菜乃一樣就好了。」
「就、就算變成我,也一點好事也沒有喲。不但老是被朋友小瞳『笨蛋、笨蛋』地喊,喜歡的人也完全不把我當回事,臉蛋和體型與小和比起來,也實在是差得遠了。」
「嗯嗯……菜乃就像倉鼠一樣可愛,真的喲。」
就算是被比喻成倉鼠,也有點……儘管有些微妙,但我發現小和似乎在哭泣。
「小和……發生什麼事了?」
「嗯……是啊……有很多事情啦。」
透過制服的上衣,後背上傳來一股暖意,我能聽到幽幽的哭泣聲。
「我可以聽你說。」
「謝謝。」
她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那麼……聽我談談他的事吧。以前從未對人提起過。我身邊沒有可以談這件事的人。」
「好吧,請吧。」
我點點頭,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點點頭說。
小和果然有意中人……雖然我早就隱約覺得可能是這樣……
小和緊緊抱著我,開始用柔弱的語氣講述。
「他非常的膽小……容易受傷、笨拙,無法靈巧地躲過他人的惡意。因為一點小事就嚇得發抖,變得無法動彈。」
不過,卻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得讓人感到悲哀,和他在一起會讓人感到心痛。
「如果不在他身邊一直盯著,就會感到非常不安。上課時,我們在保健室悄悄喝菊花茶,更新個人博客……在用保健室的水壺倒水時,我們提心弔膽地想著如果被老師發現怎麼辦,會不會有人進來。不過兩人坐在床上喝茶時,卻能體會到一個人絕對感覺不到的大冒險心情,非常的快樂。『要是死的時候也能像這樣幸福就好了。』我們這樣交談著,歡笑著。」
小和吸了吸鼻子。
「我們對殉情的方法也討論了好多次。用煤球好不好;服毒怎麼樣;割腕又如何呢;兩個人在浴缸里手拉手觸電的話,心臟會不會一瞬停止;在雪山遇難的話,能不能相擁著如同熟睡般死去;還是說像《曾根崎情死》里的德兵衛和阿初那樣,把自己綁在樹上,刺穿彼此的喉嚨比較好。」
小和仿佛不吐不快般滔滔不絕地說著。她有時會低聲抽泣,有時又會哽咽。
「可、可是,他最近好像在躲著我……即使在學校的走廊上相遇,只要我一接近,他便哭喪起臉……我和他打招呼,他卻拜託我不要和他說話……」
小和因為男朋友的樣子很奇怪,一直在煩惱著。
高中生談論殉情的方法,一般來看很奇怪吧,有什麼地方扭曲了嗎?
不過,那人是小和無法替代的存在這點,從打濕我後背的眼淚、幾乎聽不見的呢喃細語中傳達給了我。
對小和來說,那人一定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人吧。
重要到以那種悲哀的眼神,希望能一起去死——
這樣一想,我的心也被揪緊。
「他也許有什麼苦衷。去直接問他怎麼樣?」
「可是……好害怕。要是他說不需要我的話。」
「怎麼會……」
小和打斷我想要否定的言語,用更加激動——抽搐般的聲音說道。
「嗯嗯……因為我不是真正的阿初,而上醬油店的小姐。」
醬油店的小姐?
我一瞬陷入了沉思。《曾根崎情死》里有醬油店的小姐嗎?
「小和,醬油店的小姐是誰啊?」
小和吸吸鼻子,像孩子般訴說道。
「本該和德兵衛結婚,店主的干侄女。菜乃好過分,居然會忘記她。」
「對、對不起。」
聽到我的道歉,她在背後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嗚嗚嗚——嗚嗚嗚。沒辦法,誰都不會去留意什麼醬油店的小姐……在近松的故事裡也一次都沒有登場過,就連名字都沒有出現過啦。只是寫著德兵衛拒絕了和她的婚約。那個可憐的小姐,在德兵衛和阿初殉情之後,會怎麼樣呢?一定被周圍的人看成提親對象和別的女人殉情的可憐女人,被別人冷眼對待吧。如果沒有這個女人,德兵衛就不用死了。走在外面會不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到處如坐針氈一般呢……」
怎麼辦?我該說些什麼才好?
小和為什麼這麼支持醬油店的小姐呢?
不過,她在巢鴨的烏冬店也說過那樣的話。
並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阿初……
——我一接近,他便哭喪起臉……我和他打招呼,他卻拜託我不要找他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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