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一 見習生的初戀 第二章 將你的心撕開給我看(2/2)
——我一接近,他便哭喪起臉……我和他打招呼,他卻拜託我不要找他搭話……
胸口好痛。
這樣啊……小和認為自己是醬油店的小姐。沒有被喜歡的人所愛著。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麻煩。即使兩個人一起出去,他也總是難為情地在意別人的目光,連手都不肯牽。我不是他的阿初啦……」
小和的手指和聲音都在顫抖。
自己喜歡的人不一定會喜歡自己。那個人也許已經有了別的心上人。我也是那樣。就好像醬油店的小姐,只能眼睜睜看著相親相愛的戀人們。
糟糕……連我都想哭了。明明想要安慰小和的,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無法和他見面,就算想看看他的面孔,卻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我……明明很喜歡他的面孔。看起來很認真、纖細,戴著眼鏡……總是低著頭。可是呢……笑起來很可愛。照片……要是用手機拍下來就好了。」
哎、哎呀?眼鏡……?
發熱的腦袋一角似乎觸及到什麼。戴著眼鏡的男生面孔慢慢浮現出來。
「我是個笨蛋,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一直等著他的聯絡。等著他想起我,想到無法忍受,主動接近我……」
小和用空洞的聲音喃喃嘀咕著。
「請問,小和喜歡的人戴著眼鏡嗎?」
「嗯嗯。」
「那麼,我說不定見過他。」
小和的胳膊一下子鬆開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她滿是淚痕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到底怎麼回事,菜乃?」
「那個……與小和第一次在巢鴨見面的那天,有個好像高中生的男生站在樹後面,一直盯著我看。他看起來一副很嚴肅的表情,戴著銀框眼鏡。」
因為周圍都是老人,所以同年齡的男生很顯眼,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小和的臉上「唰」地一下沒了表情。
「……戴了眼鏡嗎?」
「是的,感覺好像班長似的。」
「……」
「因為他好像很在意這邊,所以我本想去打個招呼,結果他扭過頭走掉了。我還覺得他是個怪人呢。難道說那個人就是小和的男朋友,因為在意小和所以跑來打探情況嗎?」
小和變得沉默不語。
仿佛變成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再怎麼說,這似乎也太牽強了。我所說的不過是無責任的安慰罷了。
「那……個,小和?」
我擔心地向她搭話,結果她的肩膀猛地一顫,望著我說道。
「啊,抱歉。」
她有些困惑地將視線朝右下角移動,僵硬地微笑道。
「就像菜乃所說的,他也許是來見我的呢。」
她這麼說著,緊緊握住我的手。
「謝謝,菜乃。我有點精神了,會試著鼓起勇氣和他聯絡看看。」
「嗯,那太好了。」
小和雖然聲音很開朗,但看起來卻臉色發青。
——並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自己所愛的對象,不一定會同樣愛著自己……也許,那個人會喜歡上其他人也說不定……
小和在巢鴨的烏冬店裡悲傷地低著頭呢喃的話語,聽起來比之前更加鮮明,讓我心中充滿了不安。
◇◇◇
為什麼那時沒有去追和呢?
只是想與和說話,想更加接近和。
明明只是那樣,我卻知道了和的秘密。
那對和來說是致命的,可彼此接近的兩人卻很幸福。只有那裡脫離了喧囂和痛苦,平靜得讓人滿足。
為什麼、為什麼,和會——
我有許多事情想告訴和。我相信是和的話,一定能理解我現在所處的地獄。
和與我抱有相同的痛苦,都是被害者。
可是,和卻露出非常溫柔平靜的表情。我從未在教室里見過那種表情。
輕聲交談的兩人就像故事中的戀人般純潔美好,可偷窺的我只不過是悲慘的配角而已。
我無法忍耐那幾乎撕裂身體般的痛苦——迎接清晨明明是如此痛苦,救贖卻始終沒有降臨。
沾染上的甜美香氣滲入身體,無法消除。
我最討厭這種氣味了。難聞、骯髒,猶如拿著銼刀摩擦胸口一般。嘈雜的嘲笑也一直迴響在耳邊。
細細的手指碰到和的額頭。看到和羞澀地臉頰泛紅、摘下眼鏡,我幾乎變得瘋狂。
世界狹小而且滿是荊棘,難以生存。要怎樣才能逃走!能夠輕鬆地呼吸!
和丟下我走了。
◇◇◇
「小和跟他談過了嗎……」
放學後。
我一邊走向社團活動室,一邊檢查著手機。昨晚回家之後,我給小和發去郵件。
為了避免不讓話題變得沉重,我只寫了之前看的電視劇情節,再一起去撈金魚的店吧等等無關痛癢的內容……
小和還沒有回信。
因為我一直低著頭向前走,所以直到被搭話才注意到那個人。
「喂,等一下。」
我抬頭一看,發現一個板著臉的美人正瞪著自己。
我驚訝地倒吸了口氣。
是圖書委員的琴吹學姐!
她是被公認為美人的三年級生,還被說成是心葉學長的女朋友。不過心葉學長本人卻否定就是了。
為什麼琴吹學姐會來找我?而且為什麼我會被瞪?
我大概相當害怕吧。琴吹學姐的臉頰微微泛紅。不過她還是撅著嘴,用針刺般的嚴厲眼神看著我。
「你是文藝社的一年級生吧。」
「是、是的。」
我望著她點點頭,隨後低下頭去。
為什麼?怎麼回事?諸如之類的困惑不斷膨脹。琴吹學姐咬著嘴唇沉默片刻,帶著責備的口氣問道。
「聽說你進文藝社是為了接近井上,是真的嗎?」
聲音聽起來像在生氣。注視我的眼眸似乎有些不安,不過同樣尖利。
被這樣的眼神瞪著,被這樣質問,女生是不可能察覺不到那話語和眼神所包含的意味。這真是有夠露骨的接觸。
琴吹學姐原來喜歡心葉學長。
腦袋「呼」地一下子發熱,胸口的悸動突然變得激烈起來。我在不安和混亂得想要逃走的同時,也湧起了激烈得臉頰發燙般的反抗心。
我向前邁出一步。
「為什麼要問那種事?」
琴吹學姐微微後退。不過她馬上就翹起嘴唇,眼神也變得強勢。
「因為我在和井上交往。」
「哎!」
這下退縮的人變成我了。
「可、可是,心葉學長說自己和琴吹學姐不是那種關係!他說『傳出這種話對琴吹也不好,日坂同學請幫忙否定』。」
我不甘示弱地說道。琴吹學姐的表情扭曲了。她稍微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
「……是真的啦。二年級的第三學期……雖然時間很短,但我的確是井上的女朋友。」
我愕然地說不出話來。心葉學長對這事隻字未提。
琴吹學姐痛苦地低聲說道。
「不過,井上他……有其他喜歡的人。現在也……喜歡著那個人。」
她猛地突然抬起頭,仿佛要將盤旋在心中旋渦里的悲傷與悔恨一吐為快似的瞪著我說道。
「所、所以說,就算再怎麼喜歡井上也是沒用的。還是趕快放棄比較好。因為井上是不會喜歡遠子學姐以外的人的。」
她握緊拳頭渾身顫抖,眼睛泛起淚光,用尖銳的語氣說道。
毫無隱瞞的話語和視線讓我心中掀起波瀾,湧起不想認輸的心情。
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她以為提起天野學姐的事,我就會軟弱地放棄嗎?我心底因為憤怒而顫抖。
我挺直身體,筆直地回瞪著琴吹學姐說道。
「為什麼能對喜歡的人說出放棄這種話,我實在是搞不懂。」
突然,左臉頰傳來尖銳的疼痛感。
琴吹學姐打了我一巴掌。
我從未想過會突然挨打,一時啞然。
琴吹學姐也露出和我同樣驚訝的表情,瞪大了眼睛。
接著,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皺起眉頭緊咬嘴唇,丟下我轉身跑開了。
我呆呆地愣了一會兒。
琴吹學姐打我的瞬間,我看到她眼中似乎飛散出憎惡的紅色火花
……
我來到文藝社,敲著筆記電腦鍵盤的心葉學長驚訝地瞪大眼睛問。
「日坂同學,你的臉怎麼了!」
臉頰似乎紅腫了起來。琴吹學姐好像用了很大的勁,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被琴吹學姐打了耳光。」
我呆呆地回答。
「哎!」
心葉學長動搖了。
我終於回過神來,莫名地感到心情悲哀。
「心葉學長,和琴吹學姐交往過呢。琴吹學姐告訴我的。她說自己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曾經是心葉學長的女朋友。」
「……」
心葉學長表情僵硬,沉默不語。他雖然眼神黯淡地移開視線,但還是微微嘆息道。
「琴吹這樣和你說了啊。」
「……是的。」
我斷斷續續地把因為心葉學長有喜歡的人,所以她要我放棄,但當我說不明白為什麼要放棄時,就挨了巴掌的事都說了出來。
其間,心葉學長始終是苦澀的表情。
「和琴吹學姐交往的事,是真的嗎?」
「……嗯。」
我感覺心臟似乎一下子被用力揪緊。
以前他說沒有交往,一定是因為覺得沒必要和我說那些事吧。
我深受打擊。
不僅是心葉學長與琴吹學姐交往過的事,還有包括他對此隱瞞那些的事——
我心裡一團亂麻,衝動地說道。
「心葉學長明明和琴吹學姐在交往,卻喜歡上了天野學姐,所以才甩了琴吹學姐?還是說,明明喜歡的是天野學姐,卻和琴吹學姐在交往呢?」
從琴吹學姐對我的態度,明顯看得出她現在也喜歡著心葉學長。
還有那句話——
——因為井上是不會喜歡遠子學姐以外的人的。
這是只有兩名社員的社團。天野學姐應該一直呆在心葉學長的身邊。可是他為什麼會和琴吹學姐交往呢?在心葉學長所寫的那場離別戲中,留著長辮子的少女和少年最後是彼此愛慕心意相通的。
兩個人相親相愛。
心葉學長不是只喜歡天野學姐嗎?
只是學妹的我沒有責備心葉學長的權力,這點我很清楚。心葉學長也不會喜歡有人多管閒事。
可是我回想起琴吹學姐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胸口不禁變得非常苦悶。
「心葉學長不喜歡琴吹學姐嗎?」
「不,我喜歡她。」
心葉學長抬起頭,靜靜地答道。
他看著我的眼中浮現出悲傷的眼神。
「琴吹總是拼命努力的面對我。她雖然笨拙容易招人誤解,但卻非常有女人味,讓人感覺非常可愛。我會與琴吹交往,是因為我喜歡她。這絕不是謊話。只不過,我對琴吹的感情無法變成戀愛。」
我的心口被一下揪緊,血液湧上頭部。
「你是說喜歡和戀愛不一樣嗎?那種事……好狡猾,太隨便了。」
「是啊。的確很隨便。」
心葉學長帶著哀傷的眼神呢喃道。
「不過,即便想停也停不下來的才是戀愛吧。衝動、自己也無法說明為什麼會那麼做;莫名其妙地感到可愛;控制不住內心的動搖;看不見那個人以外的其他事物;如果是那個人所說的話,無論什麼都會相信……即使相隔千里也無法忘懷,總是在想著那個人的事。就好像靈魂在彼此呼喚一樣……對日坂同學來說,也許無法理解就是了。」
「我也在愛著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陰沉著臉說道。
「……是那樣嗎?日坂同學不會只是在渴望戀愛吧?當你渴望戀愛的時候,出現的人碰巧是我而已吧?」
「怎麼會……」
我一時語塞。
一開始時,其中也許的確混雜著對戀愛的憧憬。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不然是那樣的話,才不會接吻呢。那可是人家我的第一次——
心葉學長用嘶啞的聲音對呆立不動的我說。
「我無法成為你所期望的理想戀人。」
接著,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黯淡。
「不管冠上什麼理由,我利用了琴吹的心意,將琴吹當作自己的逃避場所都是事實……我是個差勁的人,被琴吹所怨恨也是理所當然的。」
利用……?當作逃避場所……?
討厭……人家不想從心葉學長那聽到這些詞語。
身體的溫度不斷下降。我用顫抖的雙腳使勁踏住地面。因為如果不那樣做,我會跌坐在地上。
心葉學長並不是一直愛著天野學姐一個人。還存在著把琴吹學姐當作逃避場所的告白、和琴吹學姐交往的事實。
心葉學長心中存在的,並非只有我所想像的悽美感情,也有更加泥濘、粘稠、黑暗和醜陋扭曲之物。
那一切使我腿腳發軟、胸口冰冷,心葉學長看起來就如同陌生人一樣。
心葉學長痛苦地看著屏住呼吸、怯弱地呆立著的我,用低沉生硬的聲音說出更加狠心的話。
「正如琴吹所說,不要喜歡上我這種人比較好。——因為就算喜歡也是徒勞的。」
我想反駁些什麼。
沒那回事。無法放棄。絕不死心!我的心意的確是戀愛!不是幻想。
我想這麼對他說。
可是因為心葉學長俯視我的眼睛太過黯淡,使我的話堵在喉嚨深處,就算活動嘴巴也無法出聲。
在空氣緊張到讓人皮膚生痛時,手機響了起來。
「!」
我猛地聳著肩膀跳了起來。
那不是我的手機,是心葉學長放在電腦旁邊的手機。
心葉學長確認過來電者後,接通了手機。
「是,我是井上。」
他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用含糊不清的聲音低聲交談起來。
「是的,這周內送過去。佐佐木先生那邊……」
他似乎已經不再關心我了。
「我……回去了。」
我小生嘀咕著,走出了社團活動室。
在走廊上一看手機,發現小和給我發了郵件。
上面寫著「要不要在社團活動後見面?」。我淚眼婆娑地回復了「好」的郵件。
小和指定的地點是離新宿幾站遠的小站。
從商店街進入住宅區便會看到寺廟,在門戶大開的寺內陳列著一百八十座觀音菩薩像。
大型的觀音菩薩像,小型的觀音菩薩像,憤怒的觀音菩薩像,微笑的觀音菩薩像,展開很多隻手的觀音菩薩像,端坐的觀音菩薩像,站立的觀音菩薩像——各式各樣的觀音菩薩像被冰冷的夕陽照射著。
這個場所被高大的樹木圍繞,傳來鳥兒清澈的啼叫,仿佛遠離人世的嘈雜,充滿了宗教感的靜寂。
「……觀音菩薩為什麼全都眯著眼睛呢?」
「是為了能仔細聆聽我們尋求幫助的聲音。」
小和沒什麼精神。從見面起,她就一直一副表情黯淡的樣子。
因為我也和她同樣消沉,所以彼此都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淡淡地交談著。
「只是傾聽,什麼都不去做呢。」
「……是啊。」
這是職務怠慢,政治家和神明似乎有些相似。
小和用帶著憂鬱的眼神,注視著觀音菩薩嘴邊浮現的微笑。
「神……是不會拯救我們的。」
喃喃自語聲中混雜著放棄。
「《曾根崎情死》里呢……有好幾處被改變的地方……在近松的《曾根崎情死》里,德兵衛被店主人冷酷地告知,如果不娶自己侄女的話就要離開店,再也不准踏進大阪的地界,聘金也必須退還。那些錢也被自己當做朋友的九平次所騙,被當眾毆打……失去了一切……沒有辦法,只好選擇和阿初殉情自殺……」
「真是悲慘的故事呢。絲毫感覺不到慰藉。難得在故事開頭去拜了神,觀音菩薩到底在幹什麼呀?」
因為我心情低落,所以忍不住在大群觀音菩薩面前做了招天譴的發言。
小和也低聲嘀咕道。
「……是呀。根本沒有慰藉呢……所以店主人擔心德兵衛而去拜訪阿初,表示錢由自己來準備;九平次的謊言被揭穿後遭到官府逮捕的場面,都是後來添加上去的……那種簡單的謊話,我可不喜歡……」
「結果德兵衛和阿初沒有殉情嗎?」
「不……最後還是……殉情了。在九平次的壞事暴露時,兩人已經動身前往曾根崎的森林……沒有得知那件事啦。」
「你不覺得更加感覺不到慰藉了嗎?」
「……是啊。」
小和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微笑道。
「……一定連神也無法阻止兩人殉情……」
連神都無法阻止——
那就是戀愛嗎?心葉學長所說的讓人無法理解的思念,就是那樣的嗎?
要是那樣的話,戀愛好可怕。
那種會把對方和自己都逼上絕境的瘋狂感情,我的確還不明白。
我除了因為戀愛所孕育出的黑暗而脊背發涼,也對與我正好相反,已經知曉此事、現在依然委身於那危險地帶的小和感到不安。
「小和,你和男朋友在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
小和一臉哀傷地凝視著我。
難道說,結果不太好嗎?
「那個,我也不是非要問個究竟——不過,我覺得說出來的話可能會輕鬆一點。」
小和看著結結巴巴的我,突然害羞地露出微笑。
哇!
這個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謝,多虧了菜乃,我和他似乎能夠和好了。」
「真的嗎!」
小和笑得更甜了。
「嗯嗯。今天在學校和他說話了。我們發現誤會了彼此,準備重新和好。」
「太好了~」
什麼呀,根本不需要擔心嘛。小和的男朋友果然也是喜歡她的。小和才不是醬油店的小姐。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像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般感到高興。
「下個周的周日,我要和他去海邊。我們打算從那裡重新開始。去年他的生日時,我們兩人也去了海邊。那裡是我們回憶的場所。」
小和很幸福地談起那時的事。
「因為是冬天,所以只是在海邊散步。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天空一片蔚藍,只聽得到波浪的濤聲。兩人只是眺望大海,非常的寧靜,讓人感到安心——那時,他第一次牽了我的手。雖然只是手指間些微的接觸……但我好高興。就算他牽著我的手走向大海,我也一定會滿懷無上的幸福隨他而去……」
不過,小和露出滿足的幸福表情,告訴我他並未那麼做。
「……眼前映出的景色實在太漂亮了……真希望能兩個人永遠眺望下去……他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回去時,我撿起沙灘上的貝殼放到他的手掌中。結果他非常高興地握住貝殼,這樣對我說——」
在沐浴於夕陽下的觀音菩薩像群中,小和靜靜地閉上眼睛,輕輕低吟出當時他說的話。
「真是不可思議。有這貝殼在,讓人感覺能再活上一年。我明明從未有過想活下去的念頭。他是這麼說的——所以我說道,『那麼來年的生日,我也會送你貝殼。下個生日、下下個生日也是……』,他笑著說,那樣我不就沒法死了嗎。」
光滑的黑髮與長裙的下擺隨風飄動,甜甜的香氣撲面而來。小和閉上雙眼,露出微笑的側臉洋溢著慈愛,神聖得讓人屏住呼吸,就好像觀音菩薩一樣。
她一睜開眼睛,就變回平時的小和,可愛地笑著抱緊了我。
「啊啊,真的多虧了菜乃。謝謝、謝謝,菜乃。」
她用略帶興奮的聲音不停地說了好多次謝謝。
在離開寺廟前往車站的期間,小和也一直充滿朝氣。她說自己想走路,向前走,一直走到下一個車站。在站台等電車時,她也以開朗的聲音談論著去海邊時該穿什麼衣服,珍藏的白色連衣裙怎麼樣,不知和祖母綠色的拖鞋配不配之類的。
電車終於來了。
「那麼,我是這邊。」
小和笑著走上電車。
「再見,菜乃。之前多謝你了。」
準備告別的我愣在了站台中央。
小和戴上了眼鏡。笑容從白皙的臉上徹底消失,她露出脆弱哀傷的表情,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小和……」
發車的鈴聲響起,我衝上前去,可車門卻在我面前關閉。
戴著眼鏡的小和一邊像個孩子般哭泣,一邊看著我。
電車就這樣開動,漸漸遠離我的視野,消失在詭異的黑暗中。
留下來的只有香氣、小和在我眼中哭泣的面孔,還有不斷在耳中重複的、最後告別般的話語。
◇◇◇
和打算保守秘密。
夜是掙扎就被束縛得越緊。
和鐵青著臉低下頭,緘口不言。和以通過絕不反抗、屈膝低頭地服從形式在拼命地抵抗著。
是如此地想要保護嗎?即使以生命作為代價——
之前壓迫和、把喘不過氣的和獨自丟下的世界,現在又張牙舞爪地朝其襲來,打算將其作為玩物。
和已經無法再獲得安寧。和被選作了活祭品。
殘酷的祭祀今後也將持續下去。
快住手。和要壞掉了!在甜美的香氣中,身體被玷污、心靈被撕裂,和會瘋掉的!
世界壓垮了和。
有誰、有誰——來救救和吧!
◇◇◇
放學後我沒有去文藝社,而是去拜訪了和的學校。
現在的我難以面對心葉學長,而且也很在意小和的事,所以只能這麼做。
雖然昨天回家後發了好多郵件,卻都沒有回音。就算打電話也一直切換到電話留言上。
——再見,菜乃。之前多謝你了。
每當想起那猶如遺言般的話語和電車門後泫然欲泣的面孔,我就感到胃在隱隱作痛。
小和有好好回家嗎?她究竟為什麼說出那種話?
之前多謝你了。
還有戴上眼鏡的事情,哭泣的事情也都弄不明白。她不是和他重歸於好了嗎?她明明那麼高興地說,周日兩人要去海邊重新開始。
那副眼鏡是他的嗎?難道說他發生了什麼?
雖然去和小瞳商量的話,她也許會勸阻我停止這種跟蹤狂般的舉動,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小和她平安無事。
小和說自己是西高的二年級生。儘管課本上應該有寫班級,可我卻想不起來。
雖然只靠松本和這個名字能夠找到她這讓人不安,但是也只能去找人打聽了。
我站在校門前朝走出來的學生問道。
「打擾一下,我想找二年級叫松本和的女生。」
「不認識。」
「這樣不好辦呢。不知道班級嗎?」
「沒聽說過呢。」
學生們滿腹狐疑地走過我身邊。
當問到第五個人時。
「哎呀?是叫做和嗎?」
三人組女生的其中一人歪著腦袋說。
「你瞧,一班的松本不就叫那個名字嗎?」
「啊,說來也是。」
「可是,松本……」
她們竊竊私語起來,所有人都面露難色。
「吶,和是指松本和嗎?和平的和,讀作『he』。」
「沒錯!就是那位和同學!」
結果女生們面面相覷,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了。
奇怪,怎麼了?
「可松本和是男人。」
「哎!」
更具衝擊性的內容傳進了我的耳朵里。
「而且,松本和已經不在學校了。他上個月和女朋友雛澤幸一起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