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秘密書架 第2回 門扉此端的公主(2/2)
「羅伯特·A·海因萊茵,1907年7月7日出生於美國的科幻小說作家。他就讀於海軍學校成為了海軍士官,不過因病復員,之後在大學求學。作為候補參加過選舉但是落選了,後來換了好幾種職業。
他的處女作是1939年發表的『生命線』,據說只花了4天就寫完了呢。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他回到海軍,導致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發表作品。不過戰爭結束之後,他正式參加到作家活動中去。『銀河系公民』『異鄉異客』『月亮是位嚴厲的主婦』--無論哪本都是只要看到標題,胸中就會不住涌動的名作喲!」
有些膽怯的遠子的表情逐漸變得明朗起來,不斷繼續著熱情的話語,我只能啞然看著她。
「不過如果要我來推薦的話,最好的果然還是『進入盛夏之門』呢。
主人公丹·戴維斯雖然有些脫線,不過是個才能出眾的技術人員。由於身為共同經營者的友人和未婚妻的背叛,而被冰凍睡眠直到30年後才醒來的他,為了拿回被奪走的東西,乘坐時間機器回到了過去。
那輕快的口吻,便如同用用叉子轉動著捲起用野菜冷凍製成的義大利麵食一般,舒爽順滑地吞下肚子,翻動著書頁的手變得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上面還豐盛地布滿了清炸茄子、西葫蘆、馬鈴薯,閃耀著色彩斑駁的光芒,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甚是美妙。
每當經過縝密安排的伏筆明了的時候,舒暢的檸檬和略帶些苦澀的羅勒(譯註:Basil,一種香辛料)的香味,在口中清爽地瀰漫開來,吹走了夏日的酷暑,讓整個人都變得精神!
總之真讓人回味無窮,一定一定要讓後輩,以及後輩的後輩來讀一讀這本書,這本洋溢著對於未來希望的名作!是的,為了今後來到文學部的可愛後輩們,我一定要努力把這本書找出來!」
遠子的眼中閃耀著奪目的光芒,滿是歡喜地如此描述著。我心裡有些鬧彆扭,便對她說。
「你還蠻投入的嘛。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學校的社團活動而已。」
遠子立刻明確地反駁我。
「社團活動可是很重要的哦。它能讓我們盡情地享受校園生活呢。」
「學校本身並不是那麼讓人愉快的地方吧?」
「可沒有這回事。要去探尋令人愉快的地方,不管多少都能找到。」
我雖然嫣然而笑,可是胸中卻愈發感到冰冷,喉嚨變得好乾渴。
「你簡直就像是『進入盛夏之門』里的那隻貓呢。
因為對冬季感到辣手,所以在嚴冬之際,深信著有扇通往盛夏的門,催促主人去打開它們。打開一扇之後,又有另一扇,接著更有下一扇。向那十二扇門的另一側一一窺探,可是果然外面也只是延續著冬日的景色而已,最後還是被深鎖在房間裡。
如此,每當冬季來臨之時,就重複著同樣的狀況。
無論打開多少扇門,只要不向外面邁出腳步,從門的這邊看去的風景永遠都不會產生變化。」
遠子的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隨著季節的變化,景色當然也會跟著變化。」
「嗯。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呆在那安穩的家中,焦躁而又荒廢地度過這段無聊的光陰呢。
同樣,學校也並不是你所說的那種地方。
現在明明想要出去,卻無法成行。只是打開這兒那兒的門扉向未來眺望。那樣所見到的未來,恐怕也只是被灰濛濛的皚皚白雪所覆蓋,完全無法一窺全貌吧。
被迫穿著同樣的衣服,被迫遵守著同樣的規律,被深鎖在一個房間裡,難道你不覺得簡直就像個囚徒一樣嗎?」
身體裡有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感情在逐漸膨脹著。
「進入盛夏之門」的主人公,通過時間機器回到了過去,獲得了一切想要的東西,那是個完美的快樂結局。
但是,通往理想世界的那扇門,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十五歲的我,便無法從「現在」逃脫。
那時候,胸中仿佛被火燒蝕刻般充滿了悔恨之感--對於說了那些無謂而又無聊的話,讓人後悔到近乎無法呼吸。我冷淡地說道。
「我也差不多該去參加社團活動了……雖然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社團,可實在沒有辦法啊。」
那個時候,遠子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我背對著她走出了書庫,故而無以得知。
結束了無聊的社團活動之後,我走出了音樂廳,天空已然變得一片昏暗。太陽剛沉下去的這個世界,有種奇異的透明感,心頭飄蕩著一股微妙而難以言語的情愫。冰冷的寒風吹拂著我的頭頸。
天野遠子這個人,可能還是不要太過接近為好。
她那少女特有的率直和死心眼讓人不由感到可愛,可是在另一方面,她那清澈到不可思議程度的瞳孔,天真無邪的話語,正觸摸著我心中那片不願讓人觸及的地方。
懷著滿心哀痛,我向等候著我的私人司機所在的停車場走去。
這時,突然聽到一陣像是挖掘水泥一般的尖銳聲音。?在幹什麼呢?
我停下腳步,向那薄暮中凝神望去。
轟隆隆的響聲正逐漸向我靠近。
終於,昏暗中一個銀色的身影如同火焰般浮現出來,並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一輛裝載著植物花盆的推車正向這邊行來。
讓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推車的後方,一張蒼白而又空洞的臉龐正搖晃擺動著!
不過很快,就現出一件黑色的制服。雖然仍然很難看清楚,不過可以肯定那是個普通男生。
吐了口氣,再次瞪大了眼。
不--是個熟人。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停下了車。
「……姬倉同學。」
文學部的部長小南友神情黯淡地看著我。
看到他那陰雲密布的眼睛,我的皮膚又戰慄起來,不過裝著平靜的樣子詢問他。
「都這種時候了,你在幹什麼呢?」
「……老師拜託我搬一下花盆……」
「你是擔任園藝委員還是在兼職?」
「不是的……因為經常拜託我做事情。我也沒什麼回絕的理由……」
像是個膽怯的小動物一樣竦縮著身體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辛苦你了。」
「……姬倉同學,今天也和天野同學一起去找書了嗎?」
聽他如此躊躇地問道,我的胸中變得一片冰涼。
「嗯。不過我中途到自己的社團去了。」
「是嗎……」
小南垂頭喪氣地說道。
「天野同學一直沒有回到活動室來……大概又一個人不斷搜尋著吧……」
他盯著我的腳下,聲音嘶啞地嘀咕著。
「……我做了對不起天野同學的事……可是,我真的……」
他中斷了話語。
痛苦地吐出的氣息,虛無縹緲地消散在黑暗中。
「對不起……我要走了。得回家去為晚飯做準備了。」
第二天下課後,我在畫室里收到了關於小南友的調查報告。
那上面記載著的關於小南友家的情況非常普通。
可是,我的胸中像是有塊黑泥逐漸淤積起來。
像是看著被網纏住,嘴巴一張一合,就快要死去的魚兒那樣,胸中滿是苦悶的情感。
孩子並沒有選擇被
哪個父母生下的權利。身為子女,除了順從父母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無法找到出口的那種焦躁感,在身體裡蠢蠢蠕動。
就算一扇接一扇地打開門來,另一側卻也並沒有夏天。只有寒冷的嚴冬無盡延續著。
想要向紛飛大雪中踏出腳步,卻沒有足夠的力量。
無謀的勇氣只會奪去性命。
那快要迸裂般的渴望讓身體血脈賁張,可是卻只能老老實實地在家中靜待季節的變化。這就是身為子女的命運。
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心裡很明白。可是,卻感到無比的悔恨。
無法接受的東西卻不得不強迫接受,心中充滿了焦躁和痛苦。
什麼都徒勞無益。
什麼都無濟於事。
通往理想之地的魔法門扉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於世!
那寬闊而又雪白的畫室仿佛牢獄一般,感覺就連自己痛苦的樣子也被監視著,我實在忍受不住,跑出了房間。
離黃昏的到來還有一會兒。
朝向映射著夕陽的校舍漫無目的地亂走,心中想到,遠子那毫無成果的搜索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她的這種行為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完全不會有任何成效。這樣堅持下去只會讓傷痕慢慢擴大。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從活動室里拿走書的就是--。
「姬倉同學!」
明朗的聲音突然竄到了耳朵里,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白色通透的光芒中,遠子喘著氣向我這邊跑來。像是貓尾巴一般的長長的三股辮,隨著她的動作不住跳動。
遠子的眼中閃動著明亮的光輝,嘴角浮現著生機勃勃的笑容。
「我還在繼續找哦。來,看看這個,姬倉同學。」
大口喘著氣的她給我看的是,從筆記本上剪下來的一張紙。
端正的字,寫著像是詩詞似的東西。
「住在這兒的是秋天的人們。
地下室和地窖,煤堆和櫃櫥,後房的屋頂。
陽光斜斜映射的廚房。
空洞的腳步聲。
夜晚長久端坐不動。
我們就在那兒」
看了眼遠子,只見她嬌小的臉龐上浮現出喜悅的笑容。
我皺著眉頭問她。
「這是什麼?」
遠子高興地回答。
「這是從書本而來的信哦。」
「從書本而來?」
面對我愈發顰蹙的臉,遠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啊!我去活動室的時候在桌子上發現的。讀了以後立刻就明白了。這就是那些消失的書本向我發來的信息啊。」
「你是不是會接收什麼奇怪的電波?」
書本發來的信息?
童話故事也要有個限度。如果天真可愛過頭了的話,恐怕就變成妄想狂了。
但是遠子卻點點頭。
「嗯,這話語中所深蘊的思念,我已經了解地很清楚啦。」
「我可完全不明白。這張剪下來的紙上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黃昏前那雪白的光芒中,遠子花朵般微笑著。瞳孔里閃現著聰慧伶俐的神采。
「有沒有讀過雷·布拉德伯利的書?」
「和海因萊茵一樣,是美國的科幻小說作家吧。『火星編年史』之類的作品我還是知道的。」
「布萊德伯利有本標題為『十月是黃昏的國度』的短篇集。原來的題目是『TheOctoberCountry』,直譯就是『十月的國度』呢。這些不是標題,而是用短篇集中所有的標題,在開篇寫就的詩。」
她以柔和的聲音背誦著那首詩。
「……無論何時,河川丘陵上皆盡霧靄瀰漫。白晝快步離去,曙光邁出腳步,只有夜晚長久端坐。」
「以地下室和地窖,煤堆和櫃櫥,後房的屋頂為中心的國度。陽光橫貫廚房」
「住在這兒的是秋天的人們。回想著金秋的思念。每晚,時雨般空洞的腳步聲不住迴響……」
內容感覺相當悲傷呢。
可是,透過遠子的聲音聽來卻讓人覺得好暖和,像是孩提時代讀的童話一般溫柔地迴響著。
遠子「怎麼樣?」地問了一聲,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我。
「『黃昏時分』是指在透明的光芒中現實與非現實的交匯,顯現魔法的時刻哦。對於開篇來說沒有比這更適合的詩了。而這張紙上所寫下的信息,正是引用了『十月是黃昏的國度』中的一些詩句!『我們就在那兒』這句話就是指在十月黃昏的國度等待著的意思呢。」
現在正好是黃昏時分。
遠子回過身去,抬頭看著校舍。
「黃昏的國度就是傍晚的國度--夕陽照耀下的國度--。能看到落日的國度--即是校舍的西側。」
我也隨著她的話語抬頭望去。
巍然聳立的校舍。
朝向西邊的窗戶。
映射過來的陽光好刺眼。
不由得眯起眼睛向那邊眺望,只見一塊反射著奪目金光的布頭正如同碩大的翅膀一般飄蕩著。
「看啊!就是那兒!」
遠子直指著前方。
打開著的窗戶。
窗簾正隨風高揚!
「我們走吧!」
柔軟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三股辮歡快地跳躍著,像是個淘氣的小貓一樣奔向校舍。
我也被她拉著邁開了腳步。
是誰從活動室里拿走了書,我已經很清楚了。
從門扉的一側所看到的結局和未來只會如同寒冬一般冰冷惡劣,決不會是什麼溫柔的東西。
可是,被長長的三股辮如同貓尾巴般晃動著的遠子,牽著手狂奔的我的胸中,像是走向時間機器的實驗台的主人公那樣,熾熱地鳴響著。
心臟像是要穿破身體似的越變越大--以驚人的速度不停地顫動著。
步入走廊,跑上樓梯,終於到達了三樓西側一隅的那個房間。
遠子打開了門。
小小的房間裡滿是從窗外照入的金色陽光。
這是堆放沒什麼用的物品和資料的房間吧。椅子和板紙堆積在一起,儘是灰塵。
但是,如同波濤一般靠近著的夕陽,讓這兒所有的東西--就連紛紛揚揚的灰塵也一起,帶上了如同魔法般的色彩光芒。
地板上堆著大量書本,猶如黃金的山峰一般疊了起來。
被風吹得鼓脹起來的窗簾一旁,有個戴著眼鏡的高年級學生站在那兒。
像是終於等到了訪客而安心了似的--他眯起了眼鏡深處的雙目,淡淡地笑著。
「太好了……終於注意到這邊啦。」
遠子也莞爾一笑。
「因為收到了很多提示了嘛。這些詩太容易理解了,部長。布拉德伯利可是文學部的必讀書籍哦。」
看著那張紙,小南又微笑了一下。
可是之後,他的表情立刻變得陰沉黯淡下來。
「對不起。擅自把活動室里的書搬走的就是我。周六和周日的時候裝在推車上運走的。因為這個房間無人使用,而且平時也沒什麼人會來……老師拜託我做事,所以在搬東西的時候覆制了一把鑰匙……」
遠子以滿是掛慮的眼神看著小南。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我不希望書被搬到地下書庫去。那兒又暗,又冷,又寂寞……就像是把那些書活埋了似的……」
小南的聲音愈發低微空洞起來。
「我下個月就要轉學到熊本去了……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所以沒辦法……我真的,很想繼續呆在文學部的……」
在痛苦中回憶起了那份報告的內容。
小南的父親經營著一個小印刷工廠。
受到經紀狀況不景氣的影響而破產,欠下了很多錢。
認真勤勉地工作著的父親,從此在昏暗的房間裡深居簡出。而為了賺取生活費在深夜麵包工廠辛苦勞作的母親,因為累壞了身子住進了醫院。
在那樣拮据的生活條件下,小南一家人決定搬到熊本那兒的母親家去。
恐怕在目前這種經紀狀況下,小南就連想要在當地的大學就讀也很困難吧。
將近五十歲的父親,已經很難再找到工作了。而母親的身體也不盡如人意。
小南有個小學生弟弟。他不得不代替雙親擔負起這樣的重任。
他之所以不願讓書本被帶到地下書庫中,大概是因
為無法不想起那個把自己深鎖在連燈也不開的房間裡的父親,和籠罩著自己的黑暗現實。
至少讓這些書,能夠到達遍布柔和夕陽光芒的屋子,悄悄地駐留在那兒吧。
--無法通往盛夏。
那麼,至少通往十月的金秋時節吧。
他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
昨天,在昏暗薄暮中推著車子的小南,看上去精疲力竭,哀思如潮。
「轉校這件事,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無論怎樣社團活動也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小南低著頭,痛苦地擠出聲來。
「真的很對不起你,天野同學。讓你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並不明白別人的心情。
人對於創傷是很軟弱的。自己的心靈只能靠自己來守護。
因此我的心境變得沉重起來。
這幾天來遠子的調查,變得完全徒勞無功。
面對小南的坦白,遠子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憤怒?
或者說哀傷?
那時,眼前如同貓尾巴一般烏黑的三股辮不住搖晃著。
遠子走近小南身邊,輕輕地握住屏住呼吸的他的雙手,如同清純的花朵般微笑著。
「絕對沒有白費這回事。」
清澈通透的瞳孔窺探著小南的眼睛。遠子對驚慌失措的小南明確地斷言道。
「因為前輩很喜歡看書,我是非常了解的!
完全沒有白費功夫!」
小南的神色更加驚異,臉頰變得通紅。
「前輩拼命守護著的那些書,我會好好繼承下去的。這樣,每當讀到布拉德伯利、梯普崔、海因萊茵的書的時候,我都會回憶起前輩。」
浸滿心意的眼神,洋溢信賴的聲音。
像是映照著從雲間而來的金色光芒,小南的表情也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所以,前輩每次翻閱『十月是黃昏的國度』和『進入盛夏之門』的時候,也請一定要回憶起自己守護著這些書的事,以及文學部的一切。」
小南的眼淚奪眶而出,邊哭邊笑。
「雖然我只帶走了『進入盛夏之門』這本書留作紀念,不過還是還回來比較好吧。」
「沒關係的。作為文學部新任部長的我給予特別允許。請你作為餞別之禮帶走吧。在許許多多的書中選擇了這本書的前輩,你的未來一定會有一扇通往盛夏的門扉!」
這對於不了解事情的真實情況的人來說,可能只是過於樂觀的話語。
小南的周圍,寒冷的嚴冬一定還會繼續下去吧。
可是,聽到了遠子的話,小南卻滿面陽光地笑了,使我的胸中不禁陣陣鼓動。
遠子賜予了小南對於未來的祝福,在他的前進道路上,充滿了希望的光芒。
微弱,但卻溫柔、慈愛的光芒。
「謝謝你,天野同學。你能來到文學部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遠子對著賽艇部那伙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對懷疑過你們感到很抱歉。這是我的錯。活動室也很快就會讓出來的。」
「不、沒關係!那個,我們要互相理解嘛。」
「啊、啊啊!我們對文學部怎麼可能有惡意呢!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做到的事情,儘管提出來。」
直到昨天還態度蠻橫的那幫人,突然變得坐立不安,吞吞吐吐起來。
遠子立刻忽的抬起頭來,雙頰閃現著耀眼光輝。
「真的嗎!謝謝你們!那麼,就請幫我搬下東西吧!」
在被那個機靈鬼文學少女完全懷柔的賽艇部的協力幫助下,搬運工作終於完成了。
文學部的桌子和書架,都被運到了三樓西側一隅的資料室里,而原來堆積在那兒的物品幾乎都被移到了成為賽艇部活動室的原文學部活動室中。
「我們的活動室要寬敞得多--------,所以你就不用在意啦。」
「是啊是啊,反正本來我們就沒什麼東西可放。」
「謝謝你們啦!賽艇部的大夥真的很可靠啊!」
「哎呀,不至於不至於,哇哈哈哈哈。」
真是的,這些男人……被古風的三股辮美少女如此感謝之下,他們似乎也感到很幸福。
另一方面,遠子也對新的活動室笑逐顏開。
「這兒就是文學部的活動室啦。新生的文學部從此開始咯。」
「你準備事後再向學生會獲得許可吧。」
「嗯,我會很努力地和他們交涉的哦。另外還得保證一下社團人數。」
遠子總是那樣暢所欲言,無論何時何地都直面前方。
「吶,姬倉同學。之前你不是曾經說過,就算打開門扉,如果不走出去的話景色就不會產生變化?直到冬季結束,都只能焦躁地呆在房間裡,無謂地荒廢那段無聊的光陰。
可是,我卻覺得,如果能在門的這邊眺望著外面的風景,神遊物外盡情想像著度過那段時間,應該也會很快樂呢。
那絕不會是無聊荒廢的光陰。」
那時已是黃昏。
從窗戶外灑落進來的如同蜂蜜一般甘香甜美的金色光芒,溫柔地籠罩著遠子的臉頰、頭髮和頭頸。
緊緊盯著幾乎不能呼吸,心中無比痛苦的我,遠子帶著那溫暖的眼神繼續輕聲低語著。
怎麼會虛度歲月呢。
眼下,我們正度過的這段,安穩而又寂寞的時間,正是--
「無比幸福的--光陰喲。」
清澈的瞳孔。
柔軟的嘴唇。
所有的一切都讓人目眩不已,世界如同沉浸在柔雅的花香中,形狀也逐漸起了變化。
「差不多該去學生會了。」
遠子輕輕地走向門口,對我說道。
「說起來,你最好說服一下上面的人呢。那樣的話可能更輕鬆方便一些。」
「上面的人?」
「比如說新莊副校長。他可是科萊特的小說的愛好者哦。」
「科萊特?『藍色麥子』的作者,那個法國女作家?」
我微笑著回答。
「嗯。如果提到些關於科萊特的話題,他會非常高興的。試試看吧。」
遠子滿臉訝異的表情。「我明白了,副校長嗎。我試著在這點上突破一下。」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科萊特是個在新宿的俱樂部里打工的外國人留學生。對於這個和自己年齡差距近乎三十歲的女孩子,副校長花錢包養著她,就連高級公寓的房租也幫她支付。
當然,他的家人,同事對這件事均一無所知。
秘密的愛人的名字突然被提到的話,他會驚慌到什麼程度呢。想像著那情形,我在這映滿夕陽的房間裡,一個人笑了起來。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遠子來到了我的畫室。
「那個房間已經被允許作為文學部的活動室了!另外,就算人數不夠,也能夠一直開設下去!關於科萊特的話,非----常的有效哦。副校長感激涕零地聽著。他好像還有些其他事,很快便打斷了我的話,不過一直到我走出房間,他都戀戀不捨地目送著我。」
我接著說道。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呢。又幫你找到了一個志同道合的人。」
「謝謝你啦。我以前似乎對你有些誤會。今後,我就不叫你姬倉同學了,改稱麻貴吧。我們兩個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遠子笑逐顏開,抬頭看著我。
嗯,如果我回答讓我們成為好朋友,她那嬌小的面容上一定會綻放出炫目的笑容吧。
那可真是甜美而又讓我的心怦怦直跳的想像畫面。
可是,我有著更強烈的欲望。
這種程度是無法令我滿足的。我期待的並不是這樣單純的朋友關係。
雖然遠子的笑顏有著出眾的魅力,可是我想要看更多,只有我能夠享受的其他表情。
所以我不等遠子說到最後,我便用雙臂緊緊摟住她那纖細的身軀,在制服的領口旁深深一吻。
「!」
遠子當即僵直在那兒。
在那散發著微妙花香的光滑肌膚上,我深深地吮吸了一口,她猛地一個哆嗦。
遠子歪著腦袋,驚異的目光抬頭看著我。
眼神愣愣的嘴巴一張一合。
「干、什什什什什什……麼……」
我保持著那個姿勢,嘴唇緩緩向上移動。
「你要好好記住哦。我可不會免費提供情報。這就是此次提供情報的『代價』。」
鎖骨下面現出了一朵鮮紅的花瓣。遠子慌忙跳開,滿臉緋紅。
「你果然是個變態!太骯髒了!
別再靠近我----!」
遠子揚起眉毛,眯著眼睛,鼓著臉頰的表情,真是無比可愛呢。我閉上了一隻眼睛。
「托你的福為我帶來了快樂的校園生活呢。啊,裸畫的那件事也拜託你啦。」
那話語讓遠子變得更加厭惡與不快,呼喊著「就算死我也不會脫的~~~!」
現在,畫室里已經沒有了原來那種痛苦的壓迫感。
雖然十五歲的我,眼下還只能停滯在這個地方,不過這對我的生命一定是必要的吧。
是的,文學少女這麼說過。
現在,是無比幸福的時光。
所以,不要再消沉,盡情地品味吧。
趁著最近這段時間就在這兒,以她為模特作幅畫吧。
目送鼓著臉龐,甩動著三股辮走出門去的小貓咪,我的心情不禁晴朗起來。
那扇門,一定會在什麼時候,通往盛夏。
現在,那間畫室里還裝飾著遠子的肖像畫。
畢業之後,我仍會不時拜訪那兒,一邊回憶著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一邊作畫。
那三年的時光,確實是令人無比幸福的時光--也是讓人成長的歲月。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在任何中意的場所畫畫。可是,我卻依舊對這裡戀戀不捨,所以才會時常過來,駐足懷念。
雖然文學少女已經不在了……
我曾經覺得她的選擇實在是太笨拙了。在戀愛方面,她總是抱著那樣古樸的想法。對我來說,簡直讓人著急透頂。
但是,她一定是為了她最珍貴的東西,才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吧。
直到最後仍然燦爛地微笑著。
真的很像她的風格呢。
在畫室的窗戶間灑落的那柔和的金色夕陽中,一邊哄著小孩子,一邊回想著漸行漸遠的文學少女的一切。
吶,遠子,我正在盛夏的國度中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