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第五章 普羅米修斯的罪孽(2/2)
我在過程之中揉掉好幾張信紙,接著又從頭寫起。
「對不起。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碰到你,只好寫信。
文化祭那天請你來學校,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我寫了滿滿兩張信紙,放進鮮黃色的信封。
明天去找參加過合唱社的學姐打聽烏丸學姐的地址吧。
我將信封夾進劇本之後才上床睡覺。
我寄信給烏丸學姐的第五天後——就是文化祭兩天前,十望學姐回來上學了。
翹首盼望十望學姐回來的女孩們都很高興地說:
「太好了,趕得上文化祭!」
「這樣就能和十望學姐一起上台!」
可是,來到音樂教室的十望學姐神態非常憔悴,表情也很暗淡,眾人看到她都說不出話來。
十望學姐的轉變也令我大吃一驚。
她好像瘦了,不止如此,連原本生氣盎然的眼睛都失去光輝,像個快樂少年的笑容也凍結,臉上充滿苦澀。
她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腳上包著石膏,兩臂撐著拐杖。
「不好意思,休息了那麼久。我從今天開始會好好加油。」
「十望學姐,別這麼說,你以後可以多依賴我們一點嘛。」
「就是啊,十望學姐。」
大家的安慰讓十望學姐熱淚盈眶,後來她撐著拐杖走來走去,到處指示明天的準備工作,但臉色還是很差,看起來很難受。
「……仙道同學說她無論如何都得參加文化祭,所以硬撐著來學校。」
心葉學長很擔心地對我說。
十望學姐一邊喘氣一邊工作的模樣實在令人心痛,我看的不禁哽咽。
在醫院時,十望學姐哭著發抖。
她畏懼「怪物」,害怕「怪物」。
當天我在音樂教室覺得好害怕,十望學姐更是不曾停止畏懼。
但她還是堅持演出,只為了讓大家聽到烏丸學姐作的曲子。
我的心頭好沉重,喉嚨漸漸發燙。
或許正如心葉學長所說,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的關係並不單純,但十望學姐依然關心烏丸學姐……
排演結束後,我在自己班上處理完事情,回到音樂教室,發現燈市開著的。
小道具、戲服、道具箱都零散地放在各處,十望學姐淺坐在椅子上發呆,我一看見她,心頭又揪了起來。
她在想烏丸學姐嗎?
「十望學姐。」
我叫著她,她一臉疲憊地轉過頭來。
「啊,小菜乃……」
「差不多該走了,我來幫忙收拾吧。」
「謝謝你。」
「這個箱子該放在哪裡呢?」
「請放進櫥櫃裡。」
我拉開櫥櫃一邊的門,要放進箱子時卻卡住了。
我探了探裡面,掏出一本酒紅色的筆記本,當場吃了一驚。
「這本筆記……」
這是烏丸學姐放回來的嗎?還是其他的……
十望學姐跌跌撞撞地乘著拐杖撲過來。
「是我的筆記本!我找了好久了!」
她從我手中抽走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太好了,總算找到了!」
十望學姐掉下眼淚,情緒激動地顫聲說:
「告訴你喔,後天表演結束後,『怪物』一定不會再出現了。」
十望學姐喃喃說著,好像快要喘不過氣,隨時都會昏厥,卻又忍著痛苦死撐。
親眼看
見朋友變了模樣的恐懼感。
希望寬容卻無法寬容的內心糾葛。
拾棄對方的罪惡感。
即使十望學姐幾乎被這些負擔壓垮,她還是切不斷跟烏丸學姐指尖的牽絆。
我也好想哭,我想鼓勵十望學姐,所以按著她的肩膀,努力露出笑容。
「沒問題的,一切都會好轉。」
十望學姐的表情僵住了。
「!」
她有如在我身後看見怪物,瞪大的雙眼充滿恐懼,臉頰痙攣,嘴唇也在顫抖。
「怎麼了?十望學姐?」
十望學姐撇開臉,尖聲回答:「沒什麼,我突然想起要聯絡明天負責燈光的人,等一下得傳個簡訊。」
「這樣啊……」
十望學姐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小菜乃,把這個工具箱放回去吧。」
「好。這是從哪拿來的?」
「工具室。」
「那我拿回去放。」
我提著工具箱走出教室。
十望學姐不會有事吧……
窗外已經完全變暗。如果後天的演出能順利結束就好了。
希望烏丸學姐會來。
我下了樓梯,走上一樓走廊的時候……前面出現一個身穿學校制服的少女。
那個女孩的臉頰兩側蓋著筆直的黑髮,眼神十分陰沉。
「烏丸學姐!」
我哀求似地大叫。
「你來見我了嗎?烏丸學姐?你讀過信了嗎?」
烏丸學姐冷眼看著我。
她低下頭,長發遮住表情,接著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烏丸學姐!」
工具箱震盪得喀喀作響,我急忙追過去。
但我跑到烏丸學姐剛剛站的位置,卻看不到她的蹤影。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烏丸學姐是因為我那封信而來學校?也歸還筆記本?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工具室在一樓角落,是個類似儲藏室的房間。
日光燈沒開,裡面一片漆黑,我讓門完全敞開,借著走廊的燈光走進去。
如果烏丸學姐來了,我該跟她說什麼?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雖然我在信中這樣寫,真的見面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可是,我想再一次面對烏丸學姐。
將工具箱放回架上時,後面突然傳來「磅」的一聲,視野頓時變暗。
有人關上門。
我聽見上鎖的咔嚓聲,急忙去轉動門把。
打不開!
「不好意思!有人在裡面!請開門!」
我敲門呼喊,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被鎖住了?
身體漸漸發冷。我一頭霧水,不斷敲門呼喊,外面還是靜悄悄。
對了!打手機叫人來吧!我一摸口袋,發現期待落空。
「手機放在書包……」
怎麼辦?天亮以前都出不去了。
這時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音。
「……愛做夢的沃爾頓。」
「烏丸學姐!」
「……不想受傷的話,就別再接近『怪物』。」
這冰冷的聲音讓我雙腳僵住。
我從烏丸學姐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一絲善意,只有悲傷和輕蔑。
人聲漸漸遠去。
鎖住我的是烏丸學姐?
我不願相信,但是、但是……不僅身體,我連心都凍僵。
烏丸學姐這麼討厭我嗎?我寫的信沒有傳達到烏丸學姐的心中嗎?
比起在這裡被關到早上,烏丸學姐的惡意更讓我傷心難過,好像身體快被撕裂一般。
走廊上的燈光也消失。室內完全陷入黑暗,冷得像是待在冰箱裡。
我抱膝坐在地上。
我從不怕鬼怪或學校流傳的鬼故事。
單自己一個人待在這種寒冷陰暗的地方,卻令我不安到幾乎崩潰。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也是這樣嗎?
他悄悄躲在狹窄的小屋裡,只在夜色籠罩時外出,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和任何人互看,一直縮起巨大的身子蹲在角落。
唯有從小屋縫隙偷窺那善良的一家人能帶給他喜悅。
但是怪物無法加入他們,所以這種喜悅漸漸變成痛苦。
怪物每天獨自躲在小屋中,都在想些什麼呢?
用頭髮遮蔽臉龐的烏丸學姐獨自走在校園內,都在想些什麼呢?
她在不開燈的音樂教室里哼著怪物之歌時,心裡浮現的情感是悲哀還是憎恨?
怪物為什麼故意引誘維克多來追捕自己?
烏丸學姐既然覺得我很煩,為什麼再三出現在我面前?
——擁有希望,總有一天會絕望……
——怪物再怎麼想見他們……還是不能去……因為他受不了對方臉上浮現的厭惡……
當時烏丸學姐的神情顯得寂寞,非常寂寞。
那是不是在暗示我呢?
透露著她不想再孤單一人,想要和別人說話,希望別人發現自己的存在。
但我卻拒絕烏丸學姐。
——如果我把十望子推下樓梯,害死了她,你還說得出這句話嗎?你還是會當我的朋友,支持我、保護我嗎?
烏丸學姐冷眼問我。
如果她真的是「怪物」,我會怎麼做?就算這樣我還是能接納她嗎?
沃爾頓在船上聽到怪物的感嘆時時怎麼想的?
「啊啊,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一直渴望著愛和友情,卻又一直受到冷漠的拒絕。
你說這種事合理嗎?所有人對我犯下這種罪,為何只有我該被視為罪人?」
即使如此……即使怪物再怎麼受盡痛苦折磨,他殺害維克多家人、朋友、情人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他在沃爾頓面前咆哮嘶吼的可怕姿態也不會變。
這一切看在沃爾頓的眼裡是什麼感受?怪物走後他想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他感到憎恨?難過?還是愛呢?
他能愛怪物嗎?能諒解怪物嗎?
但是,他要如何諒解?
要如何走近一個跟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
能和對方互相接觸嗎?能互相理解嗎?
要怎樣才能不害怕、不發抖呢?
我的所作所為或許正如心葉學長所說,只是把一廂情願的想法套在別人身上。
所以心葉學長才會那麼哀傷地看著我,說我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
下場就是如此。我救不了任何人,自己也受到傷害。
睜開眼睛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好像整個人都要被吞沒似的。
不知道什麼指標可以幫助我走出這片黑暗。
我把臉埋在膝間,不停顫抖。
這時,我的臉上感到光明。
我抬頭一看,發現門縫透出光線。
喀嚓……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門慢慢地打開。
光線令我眯起眼睛。
「日坂同學。」
一個焦急的聲音呼喚我,聲音聽起來很擔心我。
這是我在夏夜月光照射的湖邊聽過的聲音……
正如當時他從樹林間現身,此刻,我最喜歡的心葉學長就站在門前。
「心、心葉學長……」
彷徨無助的我心頭一緊,哭了出來。
眼淚稀里嘩啦掉個不停,我撲向心葉學長。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幹嘛道歉?你又做了什麼該向我道歉的事嗎?」
心葉學長拍拍我的背。
「因為我又讓心葉學長操心……嗚……對不起,老是麻煩心葉學長。可、可是我真的好高興……我還以為天亮以前絕對出不去……在這裡好冷、好寂寞,我想了很多事情,覺得好難過,快要不能呼吸。心葉學長能來開門真是太好了……」
「是冬柴同學聯絡我說你一直沒有回家,我才會出來找你。照你的個性來看,一定又是搞出什麼麻煩,害我想到就胃痛。還好你沒事,我總算能鬆一口氣。」
心葉學長的聲音和摟著我的胸懷都好暖和、好溫柔。
這個位置讓我很安心。我緊抓著心葉學長的襯衫不停啜泣,此時卻聽見緊繃低沉的一句話。
「托你的福,我已經掌握『怪物』的真正身份。」
我抬頭一看,在光影之間,心葉學長以銳利得令人害怕的目光盯著半空中。
***
怪物、怪物、怪物……
唾罵的話語。
凝視著不祥之物的眼神。
真是個叛徒,好不懂得感恩,也不想想是誰在你身陷悲慘處境時伸出援手。
是誰給了你光明?
而你卻背叛我這恩人,詛咒我這恩人。
你自己才是災難的源頭,邪惡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