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插話集第三彈 努力的小鹿和膽小的旅行者(2/2)
我就像昨天一樣,挺立著望著崛井消失的方向。
我也還是追上去比較好嘛。但是,我還不是崛井的朋友……
就這樣想著大家的事,不能動。
竹田抱著嬰兒回去了,我也放學了。
鞋櫃裡,沒有信。
我的心裡有一種劇烈的痛楚,在剛走出校門的時候,肩膀被人從背後抓住。
「!」
流氓!我這樣想著,一回頭,櫻井一臉文氣的站在那裡。
「喲,斑比,和蒂凡尼進行得怎麼樣?」
我朝著櫻井的肚子,狠勁的打了一拳
「噢,好突然……」
櫻井彎下腰,苦笑著。
我一邊不甘心的皺眉一邊說道。
「完全不順利啊。也不知道原因。」
櫻井把我帶進附近的快餐店。
「隨便點自己喜歡的,我請客。」
「快餐這種級別,別裝爽快了」
雖然嘴上說著討厭的話,其實真的感激他能聽我說話。
櫻井一邊讓我吃漢堡包,薯條和蘋果派,一邊說著話。他托著腮,嗯嗯的傾聽著我的訴說。
不甘心。
明明平常是個只有英俊臉龐的吊兒郎當的男人,現在卻是個滿分聽眾。
「崛井……為什麼看見嬰兒,會露出那麼恐怖的一張臉。崛井也不是那樣的閃閃發光,開朗的,聰明的,受歡迎的。
被她這麼無視,我感到很不甘心。總感覺很悲慘,心也很痛。
雖然想著把信的事忘了吧,和崛井也沒關係了,但還是在圖書館讀了《蒂凡尼的早餐》。
然後,又開始絮叨的想著,崛井也許像赫利一樣,有著無法對別人講的痛苦,我真像傻瓜……」
在訴說的同時,自己也被自己的話給刺中痛處,心裡一跳一跳地痛。
真的好像傻瓜。
但是,在學校沒有朋友的我,因為那些信,讓我稍稍的開心起來。
「斑比不是傻瓜喲」
坐在正對面的櫻井,溫和地說著。
「很好啊,這麼認真的為了對方煩惱的團團轉。斑比,想和蒂凡尼成為朋友吧」
「喂,被給崛井取那麼奇怪的名字。而且,不管我怎麼焦慮不安,一倍被崛井無視的話,也不過如此了。還有嬰兒的事,她或許真的只是感冒,身體不舒服吧……」
「可能吧」
「示愛,沒有人會討厭嬰兒的呢」
「千討厭喲」
「哎……」
櫻井不插吸管就孤獨和氣了可樂。
「已經討厭到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地步。最怕了。有時候都會吐出來。一點都不會覺得可愛什麼的」
「騙人!竹田可是很疼愛地抱著橫山老師的孩子,笑嘻嘻的直直地看著他啊」
我中途停了下來。因為櫻井臉上露出非常苦澀的笑容看著我。
「那樣的……不認為可愛卻自然地想抱著……害羞的不得了吧。」
我會像之前在公園裡竹田那沒有表情的臉,背脊一陣發涼。
「她對於自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去感覺事物這件事……羞愧……羞愧到……想去死」
我戰戰兢兢的問道。
「不能感覺是指……沒有感情?」
像人偶那樣?
「不是,痛苦,悲哀,辛酸的之類的感情還是有的。只是,她不能對大多數人覺得悲哀的事而感到悲哀,而大多數人覺得可愛的東西她也不覺得可愛。斑比一看到嬰兒就覺得可愛到想抱吧?」
「……嗯」
「那麼,如果斑比以外的所有人都認為嬰兒毫無可愛之處也不想見到嬰兒的話,斑比會怎麼做?」
「不……不知道,混亂」
嬰兒明明是那麼可愛的,軟軟的,讓人想保護的,幸福的生命——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嬰兒是不可愛的。
但是,如果大家都厭惡地說不可愛,我一個人自始至終的說可愛,或許大家一般都覺得我很奇怪吧。那樣的煩惱後,或許可愛也就說不出口了。
和其他人感覺不到共同的東西,一定很恐怖吧。
「……學校里的竹田……不是真正的……竹田?」
櫻井的回答簡單得讓人泄氣。
「不,那個也是真的竹田」
然後,一副銷魂的表情。
「剛才的話,是我和斑比之間的秘密喲。因為千已經喜歡上斑比了。所以想讓你知道千的事情」
「哎,喜,喜歡——」竹田那傢伙,不管對誰都是那樣子啊。和藹,開朗,軟乎乎,喋喋不休。
「啊,那樣子的,也是因為人是個多面體吧。蒂凡尼一定也是這樣。這不是騙人的,我想無論哪一面都是自己本身。至少我是如此,我深愛著小千,無論哪個層面的小千。」
櫻井幸福得眯著眼睛。
口氣明明那麼輕浮,表情卻很甜膩溫柔,深沉。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無論是斑比,表面的蒂凡尼,還是真實的蒂凡尼,能成為朋友的話真好啊。我感覺蒂凡尼在向斑比發送想讓你了解她的SOS呢」
崛井,SOS……?
向我……?
櫻井,之後便開始跌跌不休的說著,《蒂凡尼的早餐》是春樹翻譯作品的巔峰啊,《蒂凡尼的早餐》有一種像給裝在銀盤子裡的烤餅塗上花生醬的味道啊,吃完後甜香和芬香還殘留在口中,就像胸中燒起來一樣,讓人坐立不安,卡波特的《別的聲音,別的房間》也很不錯……
第二天。崛井,從早上開始就好像很焦躁的樣子。
她緊閉著雙唇,眼神兇險的從
正要打招呼的我的跟前走過去。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即使崛井的朋友問她,
「彩要早退嗎?」
「……我不想回家」
她用冰冷的聲音回答著,讓對方走開。
應該和昨天大叫別讓嬰兒靠近有關係吧。
我和崛井的位子,剛好在教室的兩端。
我別過臉,悄悄地窺視著崛井,她放在桌子上的手緊緊握著,咬緊了牙齒。
——蒂凡尼,在向斑比發送想讓你了解她的SOS呢。
是這樣嗎……。我會想起櫻井的話,胸中像被壓過一樣的疼痛。但是,在信里,你希望我了解你什麼呢,我不知道,崛井。
我惱火的想著,一眼看過去,崛井正看著我。
糾纏一樣的虛弱眼神。
心臟就想要停止一樣,肩膀抽動著。
雙目交會,崛井在一瞬的驚訝表情之後,直直的瞪著我。
但是,那張眼看著崩潰快哭出來的臉,慌張地埋了下去。
怎麼辦。
躁動的感覺無法平靜。
現在馬上,想要追問崛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下課,我就向崛井的座位走去。
如預想的那樣,崛井轉身背對著我,開始向旁邊的人說話。
「……小鹿,真讓人生氣啊」
嘶啞低沉的聲音。
我突然在崛井的背後停住了腳步。
被搭訕的那個人,慌慌張張的說道。
「喂,喂,彩……」
崛井像被什麼追趕似的,陰沉著眼繼續說著。
「一副我和你們不同的表情,明明一直無視我們。突然低三下四的打起招呼……事到如今,太遲了……」
崛井說的話,挖走了我的心。
從身體躥起了一股血氣。
低三下四?
事到如今,太遲了?
是那樣的嗎?
「我,給小鹿寫信了。我一直看著小鹿。想著要戲弄一下小鹿……一般收到信的話,都會不舒服吧……然而小鹿卻高興得很。」
從指間開始,身體漸漸失去了熱量。
為什麼要站在這裡,我不知道。
「別,別說了,彩……」
教室里回復了安靜,看著現在的我們。
崛井,沒有停止。
好像還遠遠不夠的樣子,繼續吐著惡毒的話。
「我們也是,完全無法和小鹿說話。因為最先無視我們的是小鹿你。在這個班裡,沒有仔鹿里佳這個學生。」
我,因為收到信,開心過……
原來還有注視著我的人……
然後,只是戲弄?
看著被愚弄的我,笑了吧?
不要和我說話,崛井是這樣下的命令嗎?
所以即使我說「早上好」,大家也都移開視線,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我,明明那麼努力——崛井,只是在遊戲嗎?
但是,為什麼用那麼怯弱的眼睛看我?寫什麼《蒂凡尼的早餐》的赫利和自己很像?真正的,只是在戲弄我嗎?!
冷掉的身體,這次漸漸熱了起來,臉頰和頭頂就像燃燒起來一樣,眼看就要變得通紅,我一走進崛井,就朝她的臉打了個耳光。
相當大的一個聲音響徹開來,同學們呆住了。
崛井也是後仰倒幾乎要從椅子上掉下去似的,目瞪口呆地盯著我。
「別開玩笑了!!」
我感覺喉嚨就要裂開,血就要奔出來似的大聲叫著,
「往別人的書桌,鞋櫃裡隨意放那些矯揉造作的信,說什麼戲弄!別說謊!!!」
崛井噌地抬起頭來,站了起來。同時,給我來了一巴掌。
「我可不記得有做過要被你稱為騙子的事!」
我又再次扇了過去。用手掌,啪的一聲迴響著。
「那麼為何,看著我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崛井朝我猛撲過來,扯著我的頭髮,踩著我的腳,向我踢過來。
「看錯了!不僅是頭腦有問題,眼睛也有問題!」
你才是,走路姿勢超奇怪!不服輸地踢了回去。我也拽著她的頭髮,來回打著嘴巴。
對方也是同樣的砰砰的打回來。最後倒在地板上,更加激烈的扭打在一起。
崛井用閃著寒光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我。
我也不甘示弱。
「想叫救命的話,就說吧!」
「誰要向你求饒!」
崛井把我推開站了起來,隨手捉了把椅子,就在她揚起椅子的那一刻,
「小彩,STOP!」
竹田出現了,插在我和崛井的中間。
我和崛井,都停止了動作。
竹田朝向掄起椅子的崛井,無精打采的臉上開始笑起來。
「哎,聽說小彩和小鹿在職業摔跤,嚇了我一跳喲。這在教室里不行喲,必須要完好地得到老師的許可後,在體育館之類的做哦。」
「……啊」
崛井哆哆嗦嗦得抖著。
眼睛裡浮現出焦灼的目光。
「喂,小彩,要是想和小鹿玩的話,放學後,帶上老師三個人一起玩吧?小彩的話也好,小鹿的話也好,我都會好好地聽你們說。啊,還會給你們沏上我珍藏的奶茶。」
如平常一樣,竹田輕輕地笑著。
下一個瞬間,只聽哐當一聲,窗玻璃碎掉了。
崛井把凳子扔向了窗子。
「你,你……」
崛井全身震抖著,滿臉怒氣地叫了出來,
「你,懂什麼啊!」
崛井從教室飛奔出去。
這次,我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崛井的眼神和聲音,不一般!我心裡不安得像快要壓壞似的。
竹田也跟著我跑了過來。
崛井把裙子的下擺翻轉過來,在走廊上快速的奔跑著,跑下了樓梯。
第二節課的上課鈴響起來。
「小彩,等一下!」
「崛井!」
總是大聲叫著,崛井也像沒有聽到似的,漸漸地跑掉了。
——啊,崛井原來速度那麼快?
在樓梯上,那越級飛而直下的身影,越來越讓我感到不安,背脊陣陣發涼。
危險也好,受傷也好,好像崛井從來沒有想過。
鞋子也沒換就直接闖過出入口,直衝沖地從校園走向門口,身體向前傾了傾,探出頭來,就這樣跑了出去。
眼看人行道上信號燈就要變成紅燈。
即使如此,好像崛井也沒有停下來。
「危險!崛井!」
車子鳴起了喇叭。
在最極限的地方,車停止了。
崛井就那樣繼續跑著。
崛井,崛井,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自暴自棄到那種地步!
我的心臟快要停止了!
突然,竹田蹲下了。
「怎,怎麼了!?竹田?!」
竹田呆滯的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微微抖動了起來。
「竹田,喂!竹田!」
我搖著她,她就那樣盯著地面,用一種像是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沒,沒事,只是頭暈暈眩。小鹿,快去追小彩」
我猶豫著,就這樣丟下身體不好的竹田好嗎。
但是,不知道現在的崛井會幹什麼事。
「馬上就回來」
說完便去追崛井了。
崛井一點都不累似的,發瘋了一樣登上了坡道。
前方是一個能俯視鐵軌的天橋。
崛井站在上面,想要爬上欄杆。
「別做傻事!崛井!」
我跑的都快喘不過氣,一邊走上階梯一邊大聲喊叫著。
「閉嘴!別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別隨便站那麼高,說話啊!」
崛井就那樣騎在欄杆上,強烈地搖著頭。
「你們這些人,什麼都不明白!」
我的胸中,好像有什麼啪的裂開似的,悲傷,痛苦的心情蜂擁的混雜一起。
在崛井的面前,我叫喊著:
「沒那回事!我在圖書館把《蒂凡尼的早餐》借來看了!因為你說過你喜歡『蒂凡尼』!因為你說你和赫利很像!我想了解你!——所以,不要說完你們不明白後就逃走啊——!你若不對我說出來,這才是,真正地,完全地,不會明白吧!!!!」
崛井淚眼婆娑的看著我。頭髮凌亂的散
開著,貼在臉頰。
「不明白啊。因為,爸爸和媽媽……自從出生以來,我是一什麼樣的心情存在,他們一點兒都不明白。從知道有了『初』之後,就一直沉浸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我的事,他們完全都不放在眼裡!」
「初?是你的弟弟?被嬰兒搶走了爸爸媽媽,所以吃醋?那個,也太孩子氣了——」
崛井扭曲著面,發出悲痛的聲音。
「我不是爸爸和媽媽的親生孩子!」
我頓住了。這個……怎麼回事?
「只,只有我不是真正的家人。因為媽媽不能生孩子,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抱到了崛家當養女。之前,我呆在孤兒院,因為是棄嬰,所以我也不知道誰是我真正的父母——」
腦袋好像被球棒打了一樣嗡嗡作響。
崛井是養女?
《蒂凡尼的早餐》中的主人公,知道了赫利的來歷的時候,也是這種心情吧。
「若不做個好孩子,會被送回孤兒院吧。一直這樣害怕著。
就像赫利一樣,心中被污垢侵蝕著,在黑暗中一躍而起時汗水滴滴答答得留著,害怕著,害怕得不得了。到了中學的第一個生日,那天,爸爸特地請假沒去公司,為我舉行了比平時更盛大的慶祝會,想著終於成為了崛井的孩子——然而,媽媽看起來很開心地說『我懷孕了,明年,就生小孩了』——這之後,每天都像是在針氈上行走一樣……!初出生之後,更是這樣!我,就算烤薄餅,爸爸媽媽也不像以前那樣高興。初一笑,她們就一直逗他。連我泡的紅茶冷掉了也沒察覺到。我晚上誰不著,睡了懶覺早上遲到,他們也不生氣。只顧著餵奶給初。
初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孩子,我不是,所以現在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為何,崛井寫自己和赫利很像。
為何,害怕竹田抱著的嬰兒。
崛井也認為,自己和赫利一樣是贗品。
表面是既開朗又善於社交的中心人物,但是崛井自己也最明白,那樣的赫利·戈萊特利是贗品,因污垢在心中漸漸擴散著而深陷煩惱。
父母給弟弟取了「初」這個名字,對於崛井也是打擊吧。
對父母而言,那個初出生的這個孩子才是真正的第一個孩子吧,所以取了有這個意思的名字。
一想到崛井的心情,我就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我沒有經歷過崛井經歷過的事。
但是,但是——,即使我,也曾經被帶進危險的境地,直到被竹田所救。
說什麼班上的同學們,一點也不了解我的心情!
明明完全沒有那種事。
必須說點什麼!眼看崛井就要越過天橋,想鐵道走過去。
「崛井,回到這裡來吧!你在信上寫著想和我說話,對吧?我也是,想和你說話!這樣的話,或許更能了解崛井,我也想讓你了解我。吶,崛井,一直,一直在看著我吧。我在收到信的時候高興的樣子,你也知道吧。我,也想要朋友。總是翹課,是因為一個人在教室,是很悲慘寂寞的。
但是,我也想——在那裡——在學校,交朋友!
所以,回來吧,崛井!」
崛井怯懦地叫著。
「已,已經不行了。明明一直偽裝著——卻做了那樣的事。回不去學校了。不想去!」
「這個也是和我一樣喲」
「不一樣,小,小鹿……是堅強的。果然小鹿還是不明白。誰也不會明白我的心情——死了算了!」
就在崛井抬起另一隻腳,膝蓋靠在欄杆上的時候。
「是……啊……不……明……白。」
沒有抑揚的冰冷冰冷聲音。
崛井停止了動作,睜大了眼睛。
我也回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事,如人偶一樣有著空洞表情的竹田。
和那個晚上一樣。
明明在夏日的陽光中,空氣卻突然變得冷咻咻。
這樣無機質的,無表情的,空虛的臉
「小彩,為何想死了,不明白。小彩的煩惱,不明白。在怕什麼呢,不明白」
崛井難以置信的凝視著竹田。
微微張開的嘴唇顫抖著。
竹田向崛井靠近了。
一步,一步,崛井的臉上落著膽怯。
「我完全不明白小彩所感覺到的,疼痛,痛苦,悲傷,寂寞。就算小彩從這裡掉下去,被火車撞死,內臟被輾得稀巴爛,我也不會有任何想法。」
竹田已經來到了崛井的身邊。
就這樣面無表情的伸出雙手,像是要將崛井從天橋上推下去一樣的恐怖,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
崛井哽咽著如同請求寬恕一般說道。
「不要,不想死啊……」
我大叫起來。
「所以,從那裡下來,到這邊來,崛井!」
崛井躊躇似的看著我。
我伸出了手。
「來,崛井!」
崛井再次看著竹田,哆嗦著把伸向欄杆的腳緩慢的收回原來的地方。
這個時候,一輛火車從天橋底下呼嘯而過。
崛井被這個聲音驚得手滑了一下。
她的身體,傾斜了。
「崛井!!!!!」
我的聲音被淹沒在火車的轟鳴聲中。
汗水流眼睛,視線模糊起來。
剎那間,或許連一秒都沒有。
但是,對於我,在那一瞬的時間裡卻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在模糊的視線里,崛井偏向鐵道的身體,像慢鏡頭一樣映了出來。
扭曲著的臉,大大地張開嘴,叫著救命的崛井的臉。
伸展開來的兩隻手臂。
以及,把它們牢固地緊緊握住的另外兩隻手。
這雙手把崛井拉了回來,崛井的身體從欄杆翻落下來。
咚,的聲音。
用手揉揉眼睛,在突然變得清晰的視線里,在天橋仰面倒下的竹田,和壓在她的身上的崛井闖入了我的視線。
竹田伸出雙手,冰冷的仰視著天空。
崛井緊緊地摟住竹田,抽抽答答的哭泣著。
「不要,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
然後——
仰面的竹田,用像人偶一樣空洞的眼睛,就這樣仰視著藍天。——
就像緊抱著珍貴的東西一樣,
竹田悄悄地把兩手,
放在崛井背上,
「……所以,再做這樣的是不行了喲,小彩」
用一種沒有抑揚的聲音,淡淡的,低語著。
在回到學校的路上,崛井一直在嗚咽地哭著。
我一邊和崛井並排走著一邊握著她的手。崛井也生硬地握回我的手。
我還不知道要對崛井說些什麼才好。
大概,崛井和我現在的感受一樣,因為那種不知所措的感覺從緊緊連接的手中傳遞給了我。
儘管那樣,我們一直握著彼此的手。
竹田也沒有表情的一直沉默著。
竹田在想些什麼,不知道。
櫻井說,小千不能和其他人一樣感覺到東西。
因為這個,覺得慚愧得不得了。
如今竹田也還覺得慚愧嗎……
但是,阻止叫嚷著想死的崛井,把她拉回來的,的卻是竹田。
看見校門了。
崛井肯定害怕見到大家吧。握著我的手的手指緊緊充滿著力量。所以我為了鼓勵她,握了回去。
沒關係,我跟著你的。
這個時候,在校門旁邊,一個年輕的男人突然起身了。
向著我們舉起一隻手,悠然地笑著。
櫻井——!
又來學校?!
這次到底是做什麼呢?
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接一個的疑問。
竹田帶著空洞的表情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的表情飛速的變化著。
她加快了腳步,走在了我們的面前。
櫻井溫柔地眯著眼睛,露出甜蜜的笑容靠近了過來。
竹田,更加快步地走起來。
竹田,現在是什麼表情呢,用什麼的眼神看著櫻井呢,只是在那小巧的背影中,不知道。但是,為了儘早回到櫻井身邊,一個勁兒的前進著。
她開始大步地走,櫻井的眼神,越發溫和地閃耀著,嘴角滲透著幸福的微笑。
竹田最後變成了小跑。
「誰……誰……」
崛井呆呆的問道,
「竹田的……」
正準備說男友的時候,櫻井張開了雙手,炫目地笑著。
竹田飛入了他的懷抱。
櫻井很憐惜的緊緊地抱著她。
竹田低頭靠在櫻井的胸前,櫻井用環著竹田的手,緊緊地把她摟過來,讓臉靠近她脖頸。
完全重疊的身體,充滿力量的手指都要把衣服弄皺似的,踮著腳尖和彎曲的後背,櫻井的髮絲垂在她的頸部。
我們茫然地看著這場只能在電影和電視劇中看到的甜蜜愛情畫面。
但是,卻永遠不能插足其中。
我們面面相覷,太尷尬了。
臉紅通通的。怎麼辦?走?不,被其他老師發現的話就不妙了。我們就這樣牽著手,細語著,漸漸的靠近他們。
於是,聽到竹田的抽泣聲。
「我……想為……流君生一個孩子」
然後,櫻井像是被賦予了世間所有的幸福一般,回答道。
「嗯……」
那樣露骨的愛情畫面,讓我們都失了神。
事後,崛井大口地吃著沾滿花生醬的炸面圈,鼓著嘴說。
「總覺得我們,呆呆的站在那裡,真像是傻瓜一樣呢。就在前一刻,還一直想著碰到大家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如果要讓父母知道了又會這麼樣。結果這種心煩的感覺一下子都消失了」
「是吧,因為是在學生面前嘛,稍微避諱一下啊」
「一回到教室,嚇一跳,又回到平常的竹田啦」
「那個變身,還真讓人膽怯呢」
「的確,我在橋上的時候,真的以為小千要推我下去了呢」
緊繃的鼓著臉頰之後,崛井突然變成一副認真的表情低語著。
「……小千,把我拉了回來,抱住我不放。平常明明只會傻笑,像個小孩子樣」
「……是啊」
「說起小千,什麼人物啊」
「不著調。不過,無表情的竹田也好,傻笑的竹田也好,都是真的竹田喲。
不論在教室里偽裝的崛井,在這裡和我發牢騷的崛井,還是沒有自信的膽怯的崛井,也全都是和真正的崛井彩世一樣」
「等一下,說什麼膽怯!」
崛井再次緊緊地揚起眉。
以外的充滿怒氣,之後又馬上陷入了反省中,但是賭氣時,卻又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這些事都是這幾天才知道的。
——我呢,真的從一年級的時候,就在一小鹿了。
在那個熱鬧的一天,兩個人一齊對著同學道歉,被要求寫反行文,作為處罰,被命令打掃校長辦公室……。崛井一邊移動著拖布,一邊紅透臉的這樣告白道。
——從二年級在同一個班後也一直注目著小鹿。但是小鹿誰都不理,既是一個人也好像無所謂的樣子。好強啊,我這樣想著。
——然而,突然開始微笑著打招呼之類的,我覺得不爽起來。然後,對大家說禁止和小路說話。因為小鹿和其他人變好了,我不要這樣……
——爸爸媽媽被初搶走了,要是小鹿也變成別人的,那該怎麼辦呢……
之後,突然就翻臉了,我呆住了。
但是,她蜷縮著身體望向上方的我,拼命忍住眼淚戰戰兢兢地向我道歉說「對不起」時,我的心一下子又被揪緊了。
啊啊,就像《蒂凡尼的早餐》里的主人公一樣,這次是對自己吃驚。
崛井這傢伙果然和赫利很像。
就那樣,我們漸漸地了解著對方的事,經過數天後的今天,我們就像這樣,在炸面圈店,變得可以真心交談了。
我問她家裡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被初粘著」
她就皺著眉回答。
「但是,沒有像之前那麼不安了。吶,小鹿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不是都被叫到學校來了嗎。那天,回家後,被爸爸被拉到懷裡緊緊地抱著。這種事從小時候開始就一次也沒有過。媽媽一邊哭一邊生氣。啊,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不是家人的話,不會那麼人真的生氣吧。我這樣想著,心情也一點點的好起來了」
「是啊,我爸媽也生了很大的氣呢。這個月,零用錢都少了一半的說」
「哇,好嚴厲啊」
「所以,再要一個炸面圈,崛井請客」
「等一下,這個月我也很拮据啊」
兩個人,哇哇的喧鬧著。
或許崛井和我,都想赫利一樣在搜尋著自己的地方。
不是,不僅僅是我們,「旅行中」的人一定,不管在學校還是街上,都有很多很多。
——在這個現實世界中,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帶給人如同正身處蒂凡尼的店中一樣的好心情,而且家具齊全又能給貓咪隨便起名,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邊做著那樣的夢,一邊尋找著屬於自己的蒂凡尼。
在《蒂凡尼的早餐》中,雖然赫利因為過去的罪行暴露了而逃亡,但是故事的結尾卻是不可思議的明朗。
聽說,主人公在數年後,好像和赫利·戈萊特利在一起了。
然後赫利像以前那樣自由,毫無懼色地堅持著自己的人生,活得十分瀟灑。
赫利即使現在還在「旅行中」吧。或許,已經找到像蒂凡尼那樣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回想起竹田和櫻井甜蜜的愛情場面的時候,心中有種害羞而又溫暖的感覺。
「吶,說起小千,會和那個帥哥男朋友結婚吧」
「嗯,而且是奉子成婚哦」
如果這樣說的話,大家一定會很激動吧。
即便如此,竹田還是會依舊笑嘻嘻的吧。
一個和竹田與櫻井長得很像的小孩被他們兩牽著,東倒西歪的走著,這種場景不時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竹田也好櫻井也好,都是滿臉幸福——這一定是個相當好的未來,於是我開心的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