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的傷心(1/2)
——我討厭你。
在六月的某個晴天,心葉學長冷眼說出這句話。
後來的一個多月,心葉學長的態度都很和善。
放學後我去到三樓西側角落的文藝社,他就會停止敲鍵盤,柔和地笑著說:
「日坂同學,你好。」
心葉學長背對著充滿夏天艷陽的窗口,纖細的脖子挺得筆直,柔和眯起眼睛。我不高興地嘟噥著嘴打招呼,他仍以溫柔的語氣問道:
「期末考怎麼樣?我教你的物理重點有考出來嗎?」
「喔,有啊,心葉學長的預言全都應驗了,這次應該會及格吧。」
「說什麼預言啊,太誇張了。不過能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佐野老師的出題傾向我還算清楚,你隨時可以問我。我是你的學長,用不著跟我客氣。」
「……謝謝。」
「今天要先寫功課嗎?還是要寫三題故事?」
「……三題故事。」
「那就來寫『跳箱』、『高跟鞋』、『牽牛花』,限時五十分鐘沒問題吧?預備,開始!」
他以細長手指咔喳一聲按下銀色馬表,接著又繼續寫小說。
體貼的話語,柔和得眼神,心葉學長這一個多月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耐或者漠視。
休息時間在走廊上相遇時……
「日坂同學,你待會兒要上體育課嗎?今天天氣很熱,小心別中暑囉。」
他掛著清爽的笑容對我說話,我身邊的朋友都看呆了。
「哇!菜乃,好棒喔!你跟井上學長處得好融洽,井上學長真是親切極了!」
「嗯,一副很穩重的樣子,看起來好帥!早知道我也要加入文藝社!」
除了小瞳,所有朋友都很羨慕,我卻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聲音全梗在喉嚨里。
因為我跟心葉學長處得一點都不好嘛!
「太不自然了。」
我握著鮮黃色自動鉛筆努力填著稿紙格子,同時喃喃說道。心葉學長一邊敲著鍵盤一邊溫柔地問道:「什麼事?」
「隨時隨地笑眯眯的人實在太不自然了。」
「會嗎?芥川也是一向都很和氣,臉被抓傷還笑眯眯的呢。」
「如果哪個高三男生被貓抓傷就氣呼呼的,我才覺得怪咧。不對,芥川學長的事先放在一邊,我要說的是心葉學長啦。」
「我?」
「心葉學長老是笑眯眯的,說不定其實積了一肚子黑水呢。」
「我倒是沒看過什麼黑水。」
「二十四小時保持微笑,不會臉部抽筋嗎?」
「睡覺的時候就不會微笑,沒問題的。」
「其實心葉學長很擔心壓力太大導致掉頭髮吧?」
「不會啊。」
他一邊喀噠喀噠地敲鍵盤,一邊隨口答道。
我隔著桌子仰望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會不會覺得我很囉嗦?」
他盯著電腦螢幕,沉著地微笑。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
「嗚嗚……心葉學長明明說過討厭我。」
「喔?有嗎?」
明明就有!我都親耳聽見了—我想這樣大喊,卻把話吞回去。
他又在裝傻了。
那次「告白」的隔天也是這樣。
——日坂菜乃同學,我討厭你。
我對小瞳這從小認識的好友都沒講,一個多月前心葉學長在學校頂樓對我說了這句話。
那時心葉學長的眼神冷若冰霜,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雖然心葉學長早就對我講過一大堆「我很困擾」、「你還不想退出社團嗎」、「別靠近我」之類的話,可是,他竟然在我這純情少女告白時這麼幹脆地回答「我討厭你」,丟下目瞪口呆的我愣在原地,無情地轉身走掉。
他說討厭我……心葉學長說他討厭我……
那天的晚餐是爸爸出差帶回來的螃蟹火鍋,可是我腦袋混亂、胃腸糾結,根本沒心情挖蟹肉來吃。
隔天放學後,我還不太敢見心葉學長,所以像只迷路的驢子在社團活動室門前走來走去。
振作一點!事到如今,哪有為了一句「我討厭你」就退縮的道理?我親吻心葉學長那次,他還用看到變態般的眼神驚恐地看著我,後來整整兩周都不跟我說話,相比之下,光是嘴上說「討厭」已經很客氣了。
我鼓勵著自己,放膽打開門,說聲「學長好」
「日坂同學,你好。」
迎面而來的卻是和善的微笑,更讓我茫然。
我在作夢嗎?心葉學長竟然笑眯眯的,像是擔任一日站長的偶像!
「日坂同學,你為什麼捏自己的臉?別光是站著,快坐下吧,如果有作業的話,我可以幫忙看看。」
我果真在作夢!不對,是科幻?還是悖論?我感到暈頭轉向,有如腦海中冒出整片銀河,而後心葉學長也一直面帶笑容對我說話。
「是說……昨天好像有人說討厭我……」
「誰啊?太過分了。日坂同學,不要放在心上喔。」
竟然回答得這麼親切,真的是科幻……我驚悚地想著,但這是不可能的。
心葉學長是在裝傻!他用這種毫無陰影的完美笑容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牆,把我排除在外。
意識到這點,我仿彿後腦勺挨了一記悶棍。
心葉學長不會再對我說真心話,他在頂樓時已經做出決定。
而且現在也是。
我握緊鮮黃色的自動鉛筆,鼓起臉頰說:
「心葉學長,我愛你。」
「謝謝。」
「今晚可以陪我嗎?」
「抱歉,我家的門禁很嚴。」
「我現在要脫衣服!」
「那我先迴避一下。對了,如果覺得熱可以去圖書室,那裡有冷氣,比較涼快。」
連番進攻卻都落空,令我不甘心地沉吟。胸口難過得像著了火,我又焦急又難過,好想放聲大叫。
這一個多月以來:心葉學長對我沒有吐嘈或抱怨過半句話。這些表面上的客套笑容和親切態度竟然讓人這麼難受,胸口都痛了起來。
沒有一種拒絕方式比這更冷酷。這樣下去,我跟心葉學長間的距離一定會越來越遠。
到了暑假會有段時間不能見面,第二學期開始後,他說不定會微笑著說:「咦?你是哪位?想加入我們的社團嗎?」
可怕的想像使我腦袋發燙,非得想個辦法不可……
我一口氣寫完三題故事。
「寫好了。」
「真厲害,寫了五張呢。」
「這是我的心意。」
心葉學長用雙手接過去看。
「喔?跳箱小弟和高跟鞋妹妹吵架,跳箱小弟故意不理高跟鞋妹妹,所以她碰咚碰咚踹了他一頓……啊哈哈,真粗暴,簡直像納豆拌進咖哩粉和辣椒粉再淋上義大利面這麼驚人的奇怪料理。牽牛花打圓場說:『好啦,你們也吵夠了,一起去宿營吧。只要參加宿營,大家都會變得開開心心唷。』……」
「心葉學長!我們來辦宿營吧!」
我前傾身體,兩手撐在桌面說道。
「想要修補兩人的關係,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在星空下心靈相觸地暢談,手牽手看日出,這正是青春的回憶啊!」
心葉學長露出速食店「微笑免費」的GG那般燦爛的笑容回答:
「抱歉,沒辦法。」
「為什麼?夏天就是要參加宿營嘛!排球社、棒球社、管弦樂社都要辦宿營耶!我聽說連圍棋社都有三天兩夜的宿營,文藝社當然不可以輸給他們,我們也要辦宿營兩天……不,四天……乾脆半個月吧!」
「因為圍棋社經常打進東京大賽嘛,再說要辦宿營也得有顧問老師陪同啊。」
「文藝社應該有顧問老師吧?雖然沒打過招呼……」
「嗯,是教古文的鷺沼老師。聽說老師在暑假要去中國徒步旅行尋訪杜甫的詩作,八成沒空陪我們辦宿營。」
「怎麼這樣…」
「我們之間沒有地方需要修補吧?而且我又是個考生,所以抱歉啦。」
他露出滿臉爽朗的笑容,果斷地拒絕。
「心葉學長是大壞蛋~~~黑心陰險的面具男~~~」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中庭的木蓮樹下大吼。
他要是像以前那樣怒罵吐嘈還比較好,好太多了!我現在簡直像在捶打軟綿綿的蒟蒻嘛!
「如果直到畢業都得看著心葉學長虛偽的笑容,我哪受
得了啊!」
我在初次見到心葉學長時的那棵木蓮樹下,抱著樹幹哭喪著臉的時候
「你在做什麼?練習怎麼推倒心葉嗎?」
背後傳來揶揄的聲音。
「啊!麻貴學姐……」
我正想逃走,頭髮卻被樹枝勾住,痛得我迸出眼淚。
「哎呀呀,你別這麼慌張嘛。」
這頭貓毛般的細發很容易打結,我以不自然的姿勢試圖解開。已經畢業的學校理事長孫女——姬倉麻貴學姐,帶著妖艷的笑容走來。
她那波浪卷長發、英挺眉毛、豐潤嘴唇都好華麗,穿著無袖上衣和長褲的身軀完全不像日本人的身材比例。
咦?聽說她懷孕了,真的嗎?我看不太出來耶。不過她的腹部好像有些隆起……哎唷,頭髮怎麼一直解不開啦!
「心葉學長鄭重警告過我不能跟麻貴學姐單獨相處。啊,哎呀,不要摸我啦!」
「別這麼見外嘛,要不要去我那裡喝杯茶?如果你正在煩惱心葉的事,我可以陪你商量啊。」
麻貴學姐妖嬈地摸著我纏在樹上的頭髮。
「不不不要說得這麼好聽,其實你想把我帶到密室里脫了衣服,畫些色情圖畫吧?我才不會上當!」
「裸體畫不是色情,而是藝術。像你這種身材想要畫得色情也不容易呢。啊,其實我比較愛這種平坦體型……算了,這不重要。除了茶以外還有水果三明治,歡迎你來享用,現在哈密瓜和芒果正是當季,很好吃喔。」
纏住的頭髮終於解開了。我才在為平坦體型這句話感到消沉,下一秒鐘立刻探出上身。
「咦?哈密瓜!」
「真想不到,竟然有平成年代(注*)出生的女孩會被哈密瓜釣上。」注*:意指西元一九八九年之後
在音樂廳的畫室里,麻貴學姐看著我大啖鮮奶油水果三明治,愕然地說。
「哈密瓜是水果之王耶,而且在難過的時候都會想吃甜食嘛。」
「是因為心葉嗎?你不像會有其他煩惱。」
「麻貴學姐這句話好像在暗示著什麼……」
「別在意,我就是這麼坦白。」
她坐在沙發上蹺起腿,不以為意地說。
這麼一扯反而好說話,我說出了心葉學長以笑容掩飾真面目的事。
「唔……心葉還挺固執的,這種情況對你很不利呢。」
「所以我打算借著宿營來扭轉逆勢。」
「原來如此。不過,社員只有一男一女,即使有顧問老師同行,要辦宿營也不一定能獲得許可。」
「那我立刻想辦法增加社員……」
「等等,你鎮定一點。」
麻貴學姐叫住了正要衝出房間的我,別有用心地笑著。
「好啊,來辦宿營吧,挺有趣的。場地讓我來安排。」
過了半個月。
暑假中,我提著旅行包,抬頭看著聳立在莊嚴大門後方的古老建築。
哇……是豪宅耶……
位於北陸的姬倉家別墅有如恐怖電影裡會看到的洋房,四周環繞著黑壓壓的樹木,布滿龜裂的牆上爬滿藤蔓。
在夕陽輝映之下,房子如浴血一般染上艷紅。
我們要在這個地方辦宿營嗎?雖然麻貴學姐說「那棟房子附近有湖泊,很浪漫喔」,可是……
我找不到門鈴,只好大喊:「有人在嗎~」
一位綁兩枝馬尾的小女孩走出來。她穿著和服與附前襟的圍裙,頭戴白色荷葉邊飾帶。
咦?她是小學生嗎?
女孩緊抿嘴唇,滿臉不悅地開門。
「請進。」
她漠然地請我進屋。
「你好,我叫日坂菜乃,是麻貴學姐的學妹。」
「……我聽說了。」
她沒等我說完就不耐地回答,個頭雖小卻很有氣魄。她是不是在生氣?但我不記得做過什麼惹她生氣的事啊……
我可是他們家小姐的熟人,而且來者是客……等一下,她是女僕?她看起來分明只有國小四、五年級,還是個小學生就來當女僕嗎?
我滿心狐疑地跟著她走。
沉重的門屝一開,隨即看見鋪上紅地毯的樓梯。雖然天花板很高,玄關也很寬敞,屋內卻有些陰暗。
「歡迎光臨,菜乃。」
隨興紮起頭髮、穿著圍裙的麻貴學姐出現了。她的圍裙毫不花俏,是沒有裝飾的樸素款式,想必是穿來作畫用的。
「勞煩學姐關照了。請問,心葉學長呢?」
我好像看見那位年幼女僕的肩膀晃動一下。
麻貴學姐笑嘻嘻地說:「心葉還沒來,我剛剛發電報給他了。他可能明天才會來吧,前提是他真的擔心你的話。」
「呃……」
如果他不來,我該怎麼辦啊?
「這孩子叫做紗代,暑假期間在我們家打工,你在屋內有不知道的事都可以問她。紗代,帶客人去房間吧。」
「……請往這邊走。」女孩冷冷地說。
我再次跟著那女孩爬上樓梯。
他們在家裡仍穿著鞋子,好像外國喔……
「紗代,請多指教~」
「……」
咦?她沒有回答,是不是沒聽到?我又開朗地問道:「紗代,你幾歲啊?」
「……十三歲。幹嘛問這個?」
「還是個小學生嘛!」
我忍不住叫道,她始終像面具一樣板著的臉孔頓時扭曲,面紅耳赤地瞪著我。
「是國中生!我已經國二了!不要隨便說人家是小學生!」
「哇……對不起」
我趕緊道歉。
「可、可是我也常被人說不像高中生呢。」
「是啊,完全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是國一生。」
這樣根本比紗代還小耶……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紗代對消沉的我說:「這是你的房間。」
她隨手打開房門。房裡有張附頂蓋的公主床,掛在窗上的布簾也十分厚重,看起來很高級。
「謝謝。」
「我回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吧。」
她臉色不善地說,然後斂起表情,低聲告訴我。
「這房間好像會出現『那個』,你最好小心一點。」
那個……哪個啊?我正想問清楚,她卻走了出去。
我還是覺得她討厭我……為什麼呢?唔……
這一晚我因為疲勞睡得很熟,醒來時已是隔天中午。
「心葉學長來了嗎?」
「還沒。」
「嗚嗚,這樣啊……」
紗代從我背後經過,冷冷地說了一句:
「如果不吃早餐,請在前一天告訴我,不然材料都糟蹋了。」
「對、對不起!」
我吃過雞肉三明治和豌豆濃湯當午餐之後,麻貴學姐便進房間裡作畫。
因為無事可做,我就在屋內到處閒晃。
這裡有多少房間呢?打掃起來一定很辛苦,電費大概也不少吧?
我想著這些瑣事,走過一樓角落的房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我隨意一望,看見裡面整面牆都排滿書。書櫃高及天花板,上面放的都是舊書,儼然是書本砌成的牆壁。
「哇……這是什麼房間啊?」
我探頭進去,想看得更仔細一點。
「不可以進去那個房間!」
紗代不知從哪裡衝出來,「磅」的一聲關上門,瞪著我看。
「對不起,我看到門是開著的……」
紗代噘起嘴巴,以稚氣的表情抬頭看我。
「呃……這裡的書好多喔。」
「跟你無關。這是很特別的房間,請你不要隨便進去。」
「呃……喔。」
在她咄咄逼人地警告下,我畏畏縮縮地走開。
我總覺得受到紗代監視,實在坐立難安,所以決定出門。繼續待在屋內還會一直憂慮如果心葉學長不來該怎麼辦,還是出去走走比較能放鬆心情。
我換上輕柔的棉布洋裝,戴上草帽,沿著長長的泥土小逕往前走。
昨天剛到這裡時,我還覺得北陸果真涼快,但走在清楚投射出自己影子的小徑上,還是不免熱得流汗。
道路兩旁是濃密的樹林,我打算找個地方休息而往林中走去,頓時感到一陣清涼,體內熱度一掃而空。風把樹葉和小草吹得沙沙作響。
啊啊,真舒服。
涼鞋之下的土地濕潤而柔軟,散發著濃郁的青草芳香。
我突然有點想探
索一下,因此筆直走進林間。
我一邊走著,一邊驚嘆地觀賞表面粗糙的巨大樹幹、如蛇一般垂掛的藤蔓以及蟬鳴,突然間,我的視野豁然開朗。
鋪著小草和青苔的地帶之後有一塊區域閃閃發光。
水面反射出陽光,整片亮晶晶的。
這就是麻貴學姐說的湖嗎?稱為湖好像小了一點,應該叫池塘才對。走近一看,只見清澈的水中映出翠綠的樹葉,我忍不住感嘆。
好美啊,好像深遠得能把人吸進去……可是又有些寂寥。
好像心葉學長……
雖然溫和而清澈,有時卻會流露寂寞難耐的眼神。
只要看到他那種表情,我都覺得胸口痛得像受到重壓。
一定是因為這會讓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看到的哭臉。
——學姐……學姐!
呼喚著失落的一半靈魂的悲痛喊叫又在我耳中迴蕩。
如果可以實現一個願望,我好希望自己能撫平心葉學長的傷痛。
真希望心葉學長讓我抱著他,溫言安慰他。
唉,現實中的心葉學長只會用笑容這道鐵壁彈開我的感情,擋在他面前的這道牆壁讓我踏不出去,也無法伸手觸摸,只能悲傷望著他清澈如水的眼睛,觸碰不到隱藏在他眼底的真實。
一起調查朱里的事情時,虧我還覺得我們總算走得更近了……
我屈身凝視著池塘,胸中突然湧起一股寂寞,覺得好想哭,所以站直身體,大喊一聲:
「不能再消沉下去了!難得跟心葉學長來這麼浪漫的地方辦宿營,我一定要打起精神!」
對了,乾脆趁機找找看有沒有適合跟心葉學長約會的地點吧。
高一的暑假只有這麼一次!我一定要過得毫無遺憾!
我又回到小徑上,以仿佛會彈開夏日陽光的氣勢前進。途中突然起風,吹走我的草帽,頭髮也被吹得亂七八糟。我正慌亂時,有個騎自行車經過的當地少年幫我撿起了草帽。
「那個雞窩頭女生,你來觀光啊?」
戴眼鏡的少年親切地告訴我,前方不遠處有個小小的鬧區。我走到那裡,看見路旁全是土產店,陸上還有很多像是觀光客的老爺爺老奶奶,以及年輕情侶。
啊,也有書店耶。
平時我會去的必定是可麗餅店或拉麵店,而不是書店,但在這個陌生的小鎮發現一間小書店的感覺很熟悉,像遇見老朋友一樣,心底變得暖洋洋的。
我走進店內一看。
「呃……歌德、赫塞、海涅…這些是詩人嘛?霍夫曼……福斯特……富凱……都不認得耶。」
我邊走邊看著排在書架上的書背。
乾脆買一本回去吧……要買哪一本呢?
這是,有個書名吸引了我的目光。
《茵夢湖》
作者是施篤特,我不認識這位作家。這本文庫挺薄的,我隨手翻翻看,發現是短篇集,和書本同名的篇章『茵夢湖』更是不到一百頁的短篇故事。
我買下這本書,之後回到別墅。
「心葉學長來了嗎?」
「還沒。」
我失望地垮下了肩膀,走向二樓的房間。
哎,心葉學長果然一點都不在乎我。
我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翻開剛買的書。
裡面的字句十分簡單好動,描繪的風景相當美麗,夏天的草原、開滿花朵的森林仿佛躍然眼前。
書中寫到眼神聰穎的男孩和內向的捲髮女孩,兩人玩得很開心。
男孩名叫萊茵哈德,女孩名叫伊莉莎白。
這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萊茵哈德很疼惜小他五歲的伊莉莎白,像是守護著寶物一般,伊莉莎白也愛慕著萊茵哈德。
萊茵哈德到了十七歲,為了繼續升學不得不離開故鄉。但兩人的感情依然沒變。
復活節那天,萊因哈德放假返鄉,他問伊麗莎自如果兩人接下來兩年都見不到面,她是不是還會一直愛著他。
伊莉莎白點頭,萊因哈德便說自己的感情不會改變,要伊莉莎白堅定地相信他。然後他眼睛發亮,開心地說:
「我有一個秘密,一個美麗的秘密。等我過兩年回來後就告訴你。」
這羅曼蒂克的一幕讓我看得臉頰發熱,心跳不已。
啊啊,好棒喔~我也好希望心葉學長能像這樣對我告白!希望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我,對我說:「我的感情不會改變,你在兩年後也會不變地愛著我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會對他發誓一百次。
我抱著讀到一半的書嘆氣。敞開的窗子吹進黃昏的薰風,窗外是整片暗紅色調,鐵門也閃耀著紅艷的光輝。門外的樹林和小徑都浸淫在暮色之中
我突然屏息。
暗紅色的長長小徑上,有個人朝別墅走來。
那人手上提著沉重的提袋,慢慢走近。
是心葉學長!
我把書放在窗邊,從搖椅上站起身,椅子被我的動作震得劇烈搖晃。
心葉學長!是心葉學長!心葉學長來找我了!
我興奮地開門衝下樓,途中還撞上迎面走來的紗代。
「對不起!」
急忙道歉後,我衝出玄關,穿過艷紅如火的庭院,筆直跑向大門。
「心葉學長——」
我對著站在門外的心葉學長大聲呼喊。
洋裝裙擺迎風飄起。
心葉學長睜大眼睛,他似乎很驚訝。
這時我更加快腳步:心臟猛跳得快要爆裂,臉上滿滿都是開懷的笑容。
我抓著門把朝兩旁拉開,撲向心葉學長,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心葉學長!你真的來找我了~~~謝謝你!我真的、真的好開心喔!」
心葉學長呆住了,心思仿彿飄到其他地方。
我有點擔心,不過片刻之後心葉學長就如大夢初醒,表情變得嚴峻。
他抓著我的肩膀推開。
這動作似乎帶有壓抑的怒氣,我一時之間嚇得心臟冰冷,雙腿僵硬。
怎麼辦?他好像真的很生氣。
「呃……學長……」
「是你發電報給我的?」
聲音很低沉。
「不,是麻貴學姐發的電報。因為我說想跟心葉學長辦宿營,麻貴學姐才會幫忙。那……對不起!」
心葉學長轉開視線。
「算了,反正被麻貴學姐纏上就別想抵抗,要是不理她,說不定她會做得更過分。」
這時後面有個聲音傳來。
「哪有這麼誇張,我不過是發電報說:『你的寶貝學妹在我這裡,帶著一周份的換洗衣物過來吧。』如此而已。」
麻貴學姐單手插腰,露出妖艷的笑容。站在她身後的紗代不知為何挑起眉毛,渾身顫抖。
「我不打算跟你辯論。」
心葉學長冷冷地說。
「喔?很明智嘛。」
「井上先生!好久不見了」
紗代突然以緊張拔尖的語氣說道。
咦?紗代認識心葉學長嗎?
心葉學長舒緩了表情。
「魚谷小姐長高了呢,你上次在明信片裡提到長高了一公分對吧?我這次又要來打擾,請多指教。」
「不會,井上先生太客氣了。」
紗代開心得滿臉通紅。他們兩人的關係好到會互寄明信片?
「井上先生的房間已經打掃過兩次,棉被也曬過了。啊,我來幫您提行李。」
「謝謝,我自己拿就好。」
「喔,好吧……」
紗代顯得眉開眼笑,扭扭捏捏的。心葉學長和紗代之間瀰漫著非比尋常的氣氛,兩人並肩走進屋內。
「也罷,至少他不再板著臉,這樣不是很好嗎?可是,你現在好像還比不上我家的女僕呢。」
麻貴學姐興致盎然地說。
後來,心葉學長沒再對我開口說過一句話。
吃晚餐時我對他說話,他都不理不睬,用完晚餐之後他也只跟紗代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實在不該硬把他叫來……
我無精打采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起還沒讀完的《茵夢湖》。
萊因哈德埋首求學時,伊莉莎白和其他男性訂下婚約,萊因哈德的母親寄信給他說伊莉莎白再不久就要舉行婚禮。這劇情令我受到極大打擊。
萊因哈德和伊莉莎白最後沒有在一起嗎?
不對,這就跟電影「畢業生」一樣,男主角最後一定會去教堂帶走女主
角,不會錯的,這種安排才有戲劇張力,我一邊想一邊屏息翻頁,結果看見劇情一轉眼跳了幾年,伊莉莎白成為富裕家庭的年輕太太,過著幸福的日子。
萊因哈德隱藏著他對伊莉莎白的感情,去她家拜訪。
伊莉莎白也對萊因哈德余情未了,但兩人的立場已經不同,無法傾訴彼此的感情。
萊因哈德懷著他答應會告訴伊莉莎白的秘密,就此離開。
「你不會再來了吧?我都知道,所以請別騙我。」
伊莉莎白悲傷地問道,萊因哈德回答:「是的,永遠不會。」
他就這樣轉身離開啦~~~~
「嗚嗚嗚嗚嗚,為什麼~~~~」
趴在床上看書的我悲痛地喊著。
為什麼?為什麼走得這麼爽快?快回來啊!伊莉莎白一定還愛著你!你也同樣愛著她不是嗎?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
伊莉莎白也真是的,應該去追萊因哈德才對嘛。
話說回來,為什麼伊莉莎白不等萊因哈德回來?她為什麼跟別人結婚呢?
伊莉莎白忘記自己答應過萊因哈德要等他兩年嗎?她對萊因哈德始終念念不忘,為什麼不肯相信他呢?
在答應結婚之前,她難道不能寫信跟萊因哈德商量一下嗎,
啊啊啊啊啊!立刻去追萊因哈德還來得及啦!
現在不是說「我都知道」這種話的時候!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放棄!
萊因哈德那麼悲傷地看著你耶,如果現在讓他離開,你們永遠都不能再見囉!別再想著留下什麼美麗的回憶」,去追他啦!快去啊!
「嗚嗚嗚嗚嗚,我完全搞不懂啊~~~」
我合起書本,趴在枕頭上。
本來打算借著結局圓滿的愛情故事來振奮精神,結果卻變得更無力。
這一晚我夢見長得很像心葉學長的萊因哈德,悲切地望著湖對岸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背對著他,看不到面貌。
至於我是另一個伊莉莎白,心痛如絞地躲在樹後,看著心葉學長凝視那位伊莉莎白。
醒來時,離早餐時間已經很久了。
哇!怎麼辦?紗代一定會生氣……
我頂著睡亂的頭髮,戰戰兢兢地走進客廳,看見麻貴學姐一個人在喝紅茶。
「早安。你剛起床嗎?」
「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這裡又不是學校宿舍,幾點起床都沒關係。」
她說完便叫幫傭婦準備我的早餐。
沒過多久,我那份麵包、煎蛋和優格沙拉就送來了。
「謝謝。」
「別客氣。是說你跟心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竟然沉得住氣,虧我那麼期待你去夜襲呢。」
我差點被可頌麵包嗆到。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是嗎?心葉睡在你前兩間房裡喔。」
「我都說了不可能嘛!l
「你不是打算在宿營時扭轉劣勢嗎?」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而且我發過誓不會再硬來了。」
「喔?你早就硬來過啦?原來心葉在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啦!所謂的硬來是指……」
麻貴學姐見我急得要命,便露出邪惡的笑容。嗚……她在耍我嗎?
我斗膽問道:「麻貴學姐和天野學姐是心靈相通的朋友嗎?」
麻貴學姐收起笑容。
「如果是遠子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開心地抱緊她。」
「總之你們是朋友對吧?可是麻貴學姐為什麼借別墅給我們辦宿營,又慫恿我向心葉學長發動攻勢?如果我和心葉學長順利發展,天野學姐不是會很傷心嗎?」
天野學姐為了心葉學長獨自離開。
被稱為「文學少女」的她至今仍愛著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會寫小說也是因為答應過天野學姐……
「我才不在乎心葉跟誰在一起。」
麻貴學姐銳利的眼中閃現柔和的光輝,接著露出溫和的表情。
「只不過,我看到心葉沒有遠子陪在身邊就不知所措、四處碰壁,有時跌倒、有時受創,卻得自己爬起來繼續前進,就覺得很愉快。」
「這樣好像有點過分……」
「呵呵,我很期待他經歷各種苦難後成長為優秀的男人嘛。」
「心葉學長現在已經很優秀了。」
「唔……在我看來還是差強人意啦,他像是不懂得處理自己的心情。」
麻貴學姐別有深意地說道。
「還有害怕改變這點也是。」
她語畢即不再說話,露出令人難以理解的曖昧笑容。
「心葉學長有害怕的事嗎?」
我如此問道,麻貴學姐卻不回答。
「天曉得,你不如直接去問他吧。總之就是這樣,我會幫你加油的,因為對心葉來說你等於是『苦難』。」
「心葉學長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真過分~」
「這次的事就算你欠我一次,找一天用身體償還吧。」
「咦咦咦!麻貴學姐之前又沒說,這是詐騙!」
「哎呀,我應該說過我不會免費幫忙吧?」
麻貴學姐眨眼說著「總之你好好加油囉」就起身離開。
我想了一下麻貴學姐剛剛說的話。
心葉學長有害怕的事嗎?但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我把用過的餐具拿到廚房時遇見紗代。我和她四目交會,立刻退後幾步。
紗代瞪著我,我則是陪著笑臉。
嗚嗚嗚,明明是我比較年長耶。
「呃,不好意思,我來洗餐具。J
「這是我的工作,不要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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