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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的傷心(2/2)

目錄

「這是我的工作,不要多管閒事。」

她邊說邊從我手中搶走餐具,喀嚓喀嚓地洗了起來。

「我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你好像在生我的氣。」

紗代一聽,抓著滿是泡沫的海綿猛然回頭。

「我不是生氣,只是看不順眼。」

「為、為什麼?」

沒想到她說得這麼直接,我不禁愕然。

「麻貴小姐說過你不自量力地迷戀井上先生,還把井上先生叫來別墅,打算盡全力誘惑他。」

「這是什麼話啊!」

麻貴學姐是怎麼跟紗代說的啊?

「井上先生已經有遠子小姐了!你死纏著不放只會給他添麻煩!」

這句話讓我嚇一跳。

「紗代,你也認識天野學姐嗎?」

紗代板著臉回答:「去年暑假井上先生和遠子小姐來過這棟別墅,兩人感情非常好。遠子學姐怕黑,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井上先生還會在房間陪她到天亮。」

「呃,那個,陪、陪到天亮……就他們兩人?整晚都在同一個房間?」

「當然,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呢。」

「咦咦咦咦咦!」

同一張床……睡在同一張床!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已經發展到這種關係嗎?他們之間不是柏拉圖式戀愛嗎?心葉學長已經是「大人」了嗎?

紗代以充滿明顯敵意的眼神瞪著滿心混亂的我。

「他們兩人是令我非常羨慕的情侶,遠子小姐像由梨小姐一樣皮膚白皙、長發飄逸、溫柔美麗,聲音像小鳥那麼清脆,看到書房裡的舊書也讀得津津有味,跟你簡直是天壤之別!」

由、由梨小姐是誰啊?我很好奇,但現在這種場合里好像不該發問。

「井上先生的情人只有遠子小姐!井上先生喜歡的永遠只有遠子小姐一個!你只要走進書房就知道了,那裡是充滿他們兩人回憶的房間!」

紗代滔滔不絕地說完後,滿臉通紅地轉向流理台。

書房……就是從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滿書本的房間嗎?她明明說過那是特別的房間,不准我進去……

紗代不再開口,我決定去一樓的那間書房看看。

——井上先生的情人只有遠子小姐!你只要走進書房就知道了

我站在門前躊躇不決。

看了房內會不會後悔呢?

在我心中奮力支撐的東西會不會因此崩毀,讓我再也站不起來呢?

空氣變得好沉重,手心滲出汗水。我艱澀地吞下口水,輕輕打開門。

然後我看見了。

在滿牆書本包圍的房裡,心葉學長靠著長椅坐在地上。

椅子上和心葉學長的身邊都堆著幾本舊書。有些書攤開,有些書層層相疊。

心葉學長正翻著放在腿上的書本。

他低垂睫毛之下的眼睛隱含著震撼人心的淡淡哀傷——為什麼?為什麼他要用這麼寂寞、這麼傷心的表情讀書呢?

濕潤的眼睛仔細地讀過一字一句。

仿彿在思念著隱藏其中的某件事——或是某個人。

那張側臉輕淡得好像隨時會消失。

心葉學長合起書,輕輕吻了封面。

尖銳的痛楚貫穿我的心臟。

然後他抱著書低下頭,那是把心愛之人的幻影溫柔擁抱在懷中的姿勢。瀏海悄悄地垂到他寂寞的眼睛上。

正如萊因哈德想念伊莉莎白一般,如今心葉學長的眼中也映出天野學姐,心中塞滿他和天野學姐之間的回憶。

好悲哀……

胸口難受得幾乎碎裂,我好害怕心葉學長就此墜入幻想的國度,消失不見,因此用力打開門。

開門聲劃破寂靜,心葉學長驚訝地抬起頭。

他露出毫無戒備的表情愣在原地,這坦率的表情讓我的胸口更加苦悶。

我勉強擠出笑容。

「這個房間裡有好多書喔!」

「……」

心葉學長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頭。在極短的時間內,各式各樣的情感都從心葉學長的臉上消失,諸如痛苦、憂愁、糾葛。

我屏息看著他的臉。

心葉學長已經恢復成溫柔學長的樣貌,面帶微笑地說:「是啊,我很久以前住過這間別墅。這房間屬於一位叫由梨小姐的人,我想她一定很愛看書。」

那是徹底拒絕我任何干涉的演技。

我撞見他毫無防備的表情,但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剛才他展現的各種情感應該還在心中,他卻藏起來不讓我看。

只露出柔和的笑容。

天野學姐是不是很像由梨小姐呢?你是不是想起天野學姐——如果我這麼問,他的清澈眼神會不會蒙上陰影?會不會顯露內心的悲傷呢?

但我問不出口。

攤在長椅上的書中爬滿蝌蚪般的文字,我光是瞥一眼就知道自己絕對讀不來,完全看不懂。

如果換成天野學姐,讀起這些書必然像呼吸一樣簡單。

這些書本至今依然連繫著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

我的胸口緊縮,喘不過氣。

心葉學長來到別墅之後,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有好多事想告訴他,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看到心葉學長在堆滿書本的房間裡思念天野學姐的模樣,我了解到自己根本不能跟人家相比。

心葉學長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書放回長椅上,以手指輕輕撫過封面,然後過意不去地看著我,喃喃說道:「……我昨天對你的態度很差,真不好意思。因為事出突然,我有點慌張。對不起。」

我不想聽心葉學長道歉。

用那種不痛不癢的言語和態度道歉……我才不想聽!

我的喉嚨在顫抖,胸口越來越苦悶。

如果我讀完這裡所有的書,就能變成「文學少女」嗎?就能代替離去的天野學姐陪在心葉學長身邊嗎?

我能讓他不再露出如此哀悽的表情嗎?不會再被他用溫柔的微笑拒絕嗎?

我的腦中、心中都是一團混亂,仿彿有隻小動物在裡面亂沖亂撞,但我還是笑著,死命地笑著。

或許我的笑容跟心葉學長一樣不自然,但我還是努力笑著。

「心葉學長肯來我就很滿足了。我昨天自己去街上探險,看到好可愛的土產店,也有書店耶。我在那裡買了施篤姆的《茵夢湖》。」

心葉學長的表情有些僵硬,我開朗地繼續說著。

「心葉學長知道嗎?他是德國的作家。後記寫說他的本職好像是律師或法官。

《茵夢湖》該怎麼說呢……就像沾上醋醬油的三杯寒天細面。透明閃亮,又細又長,清淡爽口,卻能讓人回味無窮。

萊因哈德和伊莉莎白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他們彼此喜歡,卻不能在一起,沒有圓滿的結局,是個悲傷的故事。

摻在裡面的辣椒粉吃起來火辣辣,寒天細面滑過喉嚨的觸感冰冷又悲傷。

萊因哈德……」

「好了,日坂同學。」

心葉學長平靜地打斷我的話。

他以忍耐痛楚的表情說道:「就算你再怎麼模仿,你也不是遠子學姐。任何人都沒辦法變成遠子學姐。」

心葉學長的口氣溫柔得有如在安撫幼兒似的,但又有些哀傷。

我忍不住叫道:「沒有這種事!不做做看怎麼會知道結果?我現在還是見習生,還沒辦法讀懂那些歪七扭八的古文字,也沒辦法像天野學姐那樣暢談書本,但只要我努力,總有一天可以……」

「不可能的。」

心葉學長的眼中充滿哀悽。

「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遠子學姐那樣。」

「我做得到!不對,我會試著去做!」

「你做不到的,因為你不會吃書。」

我愣住了。

「吃……吃書?」

心葉學長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哀傷的眼神凝視著我。

「是啊,遠子學姐會把書頁撕下來吃,一臉幸福、津津有味地吃得唏哩呼嚕,還會說吃起來很像冰涼的果子露,或是用花釀成的酒。」

這、這是在開玩笑吧?人類怎麼可能吃紙?

「呃……她是羊嗎?還是……妖怪?」

心葉學長聽了便露出恍惚、寂寞得令人心驚的目光,微笑著說:

「不,她是『文學少女』。」

這一晚我睡不著。

我忘不了在書房看到心葉學長露出的悲傷表情,還有他那句「你不是遠子學姐。任何人都沒辦法變成遠子學姐」。我心痛欲裂,全身顫抖,心情鬱悶難當。

心葉學長露出那麼難過的眼神談起遠子學姐的模樣,就像失去伊莉莎白的萊因哈德。承受著痛苦煎熬,獨自回憶過去。

年老的萊因哈德看見眼前出現伊莉莎白的面容,但那只是幻影,他終究無法摘到漂在美麗湖面的白色睡蓮。

即使那朵花一直和他那麼親近。

我也一樣。

無論怎麼努力伸手,睡蓮還是漸漸搖曳遠離。

雙腳被水草絆住,沒辦法再往前進。

——不可能的,因為你不會吃書。

——不,她是「文學少女J。

我真的不行嗎?

月光從窗口照進陰暗的房間,我趴在床上,咬緊牙關。

即使天野學姐不在這裡,我也當不成心葉學長的「文學少女」嗎?

心葉學長的心中真的只有天野學姐一人,為此甚至還用吃書那麼誇張的理由來拒絕我?

好傷心、好痛苦,淚水流個不停。

我翻開放在枕邊的那本《茵夢湖》,撕下書頁,淚眼朦朧地含住泛黃的紙張,嘗到塵埃的味道。

唾液漸漸浸軟了紙張。

我咬下一半,慢慢咀嚼,干硬的觸感漸漸軟化、碎裂。

「嗚嗚……」

淚水潸潸滑下臉頰。

——遠子學姐會把書頁撕下來吃。

—一一臉幸福、津津有味地吃得晞哩呼嚕,還會說吃起來很像冰涼的果子露,或是用花釀成的酒。

我勉強吞下幾乎梗住喉嚨的紙團。

一點都不好吃,喉嚨好乾澀。

接著,我把剩下的半頁撕碎放進嘴裡。

「嗚嗚……咿咿……哽哽……嗚……」

我哭著、哽咽著,不停不停把碎紙送入口中。

不好吃,根本不好吃嘛!

吃完一張後,我又撕下另一張。

就算吃掉整本書,我也不會變成天野學姐。

但我如果吃了書,心葉學長會不會承認我是「文學少女」呢?

他是否不會再那麼見外地跟我客套,會像以前那樣損我、罵我?

他是否不會再獨自悲傷地看著遠方、思念天野學姐?

細小的文字碎片落入我的喉嚨深處。紙片很不好吞,我吃得很難受,胸口沉重得有如壓著大石頭,胃都快要痙攣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吃。

《茵夢湖》吃到一半,就變成淚水的味道。

我好像只睡了一下,窗外喀啦喀啦的聲音便把我驚醒。

外面還是一片漆黑,白色蕾絲窗簾微弱地搖晃。

明明沒人去碰窗戶,窗子卻自己關了起來。

奇怪?我眼花了嗎?還是睡呆了?

不,不是!

關上的窗戶又唰地打開,接著再次關起,然後又打開,而且左左

右右地移動。

我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這房間好像會出現「那個」,你最好小心一點。

難道紗代指的就是這個?

窗外浮現一條白影。

我渾身顫抖,跳下床鋪。

「出現啦~~~~~~~」

我盡其所能地放聲大喊,沖向窗邊。

白影悚然一抖。

我猛力拉開窗戶,白影頓時跳下陽台。

好厲害!身手好利落!不愧是鬼!而且我是第一次撞鬼耶!不愧是別墅!不愧是洋房!真棒!真了不起!真的有鬼耶!

恐怖電影和驚悚片都是我的最愛,這可是讓我極度震撼的大事件。

我穿著睡衣衝出房間,跑到庭院。

那白影蹲在窗下。

太好了!還在!

我跑過去想要看得更清楚,白影卻像人偶上了發條似地跳起來逃走。

「等一下~~~~~~」

我全力追上去。

鬼的動作真快!沒多久就穿過庭院、開門出去,我也毫不猶豫地追過去。

天空有星星也有月亮,照亮長長的小徑。

白影搖搖晃晃地漸漸遠離。

我對自己在國中網球社裡鍛鍊出的體力很有信心,所以一直緊追不放。

白影離開小徑,進入森林,我也乾脆地沖往林木之間。

哇!此處蓋滿枝葉,是光線照不進來的黑暗世界。

呃……這樣好像不太妙。

但是我看到在樹林之間移動的白影便興奮得全身發癢,實在不願意就此回頭。

我踏過野草,撥開樹枝,繼續前進。

這時,白影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咦?怎、怎麼會這樣?」

仔細想想,那個既然是鬼,玩玩突然消失的把戲也是應該的,但我還是很焦急。

「為什麼不見了?怎麼這樣嘛!我都追到這裡了才消失。」

我慌張地回頭找來時的小徑。

可是……咦?是這邊?還是那邊?算了,走這裡看看吧。

我摸黑前進,完全搞不清楚方向。

無所謂啦,又不是在雪山遇難,等天亮了一定會有辦法。

當我努力轉換心情時,看見前方隱約出現光芒。

「太好了!」

我興奮地跑過去,結果卻遭殃了。

光芒前方有條樹根,絆得我摔了好大一跤。

「呀!哇!」

幸好右手撐住沒讓臉撞到,右腳卻痛得不得了。

「好、好痛!」

這種痛法我在網球社也體驗過,多半是扭到腳。

「嗚嗚……」

我淚眼朦朧地趴在地上搓揉腳踝。

想到得用單腳跳回去要花多少時間,我就渾身無力。

唉,為什麼我會這麼不小心?因撞鬼而變得興致勃勃的心情又開始往下沉。

總之,天亮之前先休息吧……

我拖著一隻腳走向光芒來源,那裡是我曾來過的池塘。

在白天清澈碧綠的水池如今一片漆黑,水面吸收天上灑落的月光,妖異地發出光芒。

跟白天截然不同的夢幻美景讓我忘記腳踝的疼痛,一屁股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好漂亮喔……但是也很寂寥。

我想起了半夜走到湖邊摘睡蓮的萊因哈德,也想起心葉學長。

萊因哈德沒有結婚。他一邊進行研究,一邊不斷思念著伊莉莎白,慢慢變成老爺爺。

如果天野學姐像伊莉莎白一樣跟別人結婚,心葉學長該怎麼辦呢?就算不是這樣,如果心葉學長今後再也見不到天野學姐……

要是這樣,心葉學長還會繼續寫小說嘛?

就像萊茵哈德,滿腦子都是和伊莉莎白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不斷凝視著伊莉莎白的幻影……

空中的月亮和映出明月的水面都靜靜地發光。

我凝望著好一陣子,胸口莫名地絞痛,淚水也跟著湧出。

「嗚……心葉學長……如果我在這裡遇難而死,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啊?」

正當我脆弱哭訴時……

「你沒有遇難,也不會死,拜託別再幻想了。」

我愕然抬頭,看見心葉學長拿著手電筒,從樹林之間一臉不悅地走出來。

「心……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以急躁的語氣對愣住的我說,,

「你可別問我是不是狐狸變的,我已經快氣炸了,應該說已經到極限。你三更半夜的到底在搞什麼鬼?既然要辦宿營,就乖乖待在房間寫三題故事啊!幹嘛一再做出這種莽撞的舉動?你這麼一搞,害我也得在半夜爬起來玩試膽遊戲!」

「……心葉學長玩試膽遊戲?為什麼?」

心葉學長皺起了臉。

「你在凌晨三點大喊『出現啦~~~~~~』嚇醒我,去你房間卻看不到人,接著就聽麻貴學姐說看到你穿著睡衣衝出門外,我趕緊出來找,竟然還在半路碰到披著白床單、滿身是泥的魚谷小姐。」

「白床單?啊!我是追著鬼才會跑來這裡。我看到窗口出現白影,然後……」

心葉學長表情苦澀地說:「……那不是鬼,是魚谷小姐。」

「啊?」

「她想要扮鬼嚇你,可是你一點都不怕,還追著她不放,把她嚇得牛死。」

「是……是這樣啊……」

虧我還很感動地以為自己碰上超自然體驗,結果居然是紗代……

鬼在森林裡突然消失,八成是因為紗代脫下了床單。

知道真相之後,我突然感到疲勞不堪。

「紗代以為我想誘惑心葉學長,非常氣憤,大概是因為這樣吧……」

「誘惑……」

心葉學長愕然地睜大眼睛,然後嘆一口氣。

「魚谷小姐雖然有錯,但你也不該追著鬼跑出來啊。」

「我難得有機會碰到鬼,所以才會忍不住追來。換成是心葉學長也一樣吧?」

「不,我絕對不會追。日坂同學,你最好早點認清自己屬於異類。再說你……」

心葉學長突然停了口。

他猶豫地皺起臉,很難過似地移開視線,轉身背對我。

「……算了,回去吧。」

他似乎壓抑了情感,語氣平靜地說。

我突然覺得胸中刺痛。

心葉學長還是不肯罵我,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牆。

我感到脫力,精神也變得軟弱,像孩子一樣哭著說:「腳、腳扭到了,我走不動。」

心葉學長吃驚地轉過頭來。看到我哭了,他變得更加詫異。

「你在假哭嗎?」

「才不是!」

我用力搖頭,哽咽地說:「我剛才跑來的時候絆到樹根,真的好痛……心裡也痛得不得了,身體內外都受盡創傷,都、都是心葉學長害的啦……」

心葉學長顯得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他一再道歉。

「呃,完全不能走嗎?那我背你回去。日坂同學,你拿著這個。」

心葉學長把手電筒交給我,背對我蹲在地上。

我嚶嚶啜泣著,抱住心葉學長的脖子。

「可以嗎?我要站起來囉。」

「嗚……心葉學長好過分……」

「你怎麼還在哭啊?我不是背你了嗎?」

心葉學長走在雜草叢生的路上,不解地喃喃說道。

「我到底哪裡過分?」

「心葉學長一直笑嘻嘻的,對我很體貼,還教我寫功課,不管我做什麼都不生氣……」

「這樣的學長不是很好嗎?」

「可是,心葉學長只是逼自己這麼做……」

心葉學長的身體猛然一抖。

「……」

「嗚……心葉學長在頂樓說討厭我,隔天卻又滿臉笑容,分明是在暗示我沒有資格惹你生氣嘛!心葉學長覺得根本不需要對我認真吧!」

「……」

心葉學長沉默不語。

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他可能很不屑,可能覺得我很煩,也可能又露出寂寞的眼神。

心葉學長只是默默背著我繼續走。

「嗚……一定是因為我做了很多惹心葉學長討厭的事……我給心葉學長添了很多麻煩,還趁隙偷親心葉學長……所、所以心葉學長討厭我也是應該的。如果心葉學長……嗚……討、討厭我……嗚嗚……我可以努、努力讓心葉

學長喜歡。我現在是見習生,不過總有一天會成為真正的『文學少女』。但、但是,如果心葉學長連『討厭』都不想說,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如果討厭,就明確地說你討厭我嘛!這樣我就能盡力改掉心葉學長討厭的地方啊!」

我的淚水沾濕心葉學長的衣襟和背上,濕潤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我不討厭你。」

始終保持沉默的心葉學長啞著聲音說道。

「我大概……不討厭日坂同學。」

「那麼……心葉學長那時候為什麼說討厭我?」

「……」

他仿彿陷入迷惘,被厚重的沉默籠罩著。

我儘量豎起耳朵,聽著他欲言又止的聲音。

「日坂同學」

我怎樣?

「你感覺有點像遠子學姐……所以我很害怕。」

這句話令我倒吸一口氣。

「可、可是紗代說我跟天野學姐是天壤之別耶!她說天野學姐很漂亮又很愛看書。」

心葉學長又陷入沉默。過了一下,他才難受地低聲說道:

「是啊,你的外表和遠子學姐確實一點都不像……但不知為何,有時聽到你說話,我就覺得遠子學姐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而且遠子學姐跟你一樣,不好好盯著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搞得我非常頭痛……」

昆蟲拍翅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在靜謐的黑暗中:心葉學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跟你在一起時……我會一直想起剛認識遠子學姐的時候……在這段日子裡,我越來越覺得你很像遠子學姐,所以很害怕……我雖然打定主意要為遠子學姐變得堅強……卻又漸漸軟弱,心情動搖不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講到後來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

麻貴學姐說過,心葉學長害怕改變。

我實在無法理解,因為我眼中的心葉學長是個聰明冷靜又成熟的人。

但是,心葉學長的心中還是會迷惘,也會煩惱。

發現這點時,我實在很想揍自己一頓,而且也感到心痛如絞。

我更用力地抱住心葉學長的脖子。

「……我喜歡你……」

我泣不成聲地努力傳達。

「我、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心葉學長……喜歡你……喜歡你……」

心葉學長很難過地沉默不語。

我的細發垂到他的衣領上,他和我胸口相貼的後背熱得冒汗。

我把臉貼在心葉學長的後頭上,不斷說著「喜歡你」,每說一次,心臟就痛得像被刺上一刀。

萊因哈德絕不會喜歡伊莉莎白之外的人。

但我由衷希望心葉學長不會變成萊茵哈德。

希望心葉學長不要把秘密藏在胸中,不要永遠像這樣牽掛著一個人。

伊莉莎白為什麼不等萊因哈德呢?

她決定和別人結婚時,心中是不是偷偷期望著萊因哈德會回來,對她說「別嫁給那種人,跟我結婚吧」?

萊因哈德這兩年間忙著用功,沒空寫信或回來看她,她會不會擔心地想著萊因哈德是否還像當初一樣愛她?

那場婚姻該不會是伊莉莎白下的賭注吧?

但是,萊因哈德沒有回來搶走新娘。

如果他在結婚典禮前回來見伊莉莎白,或許她就會奔向他的懷中。

但萊因哈德沒有去找伊莉莎白。他只是默默愛著伊莉莎白,繼續走自己的路。

所以,我不要像伊莉莎白那樣靜靜等待萊因哈德。

我要主動去找萊因哈德,對萊因哈德傳達出我真正的心情。

「不管心葉學長再怎麼壞心、再怎麼說謊、再怎麼軟弱……我都喜歡心葉學長。所以,如果心葉學長不討厭我,就請別逃避我。

在我為朱里的事煩惱時,心葉學長對我說『一起來解開謎題吧』。還說不會再對我視若無睹,也不會再冷漠地撇開視線……要當個勇於面對真實的人。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對我撇開視線了!心葉學長真的那麼怕我嗎?」

「……的確很怕。」

有如傾訴秘密一般,他低聲回答。

我看見樹木和草地的邊界了,前方就是通往別墅的小徑。

四周突然亮起來,地上浮出我和心葉學長的影子。

「我很害怕……自己的心情。我以前把琴吹同學當作避難所,和她交往……傷害了她。琴吹同學一直喜歡我……還在我最脆弱時幫助我……我卻沒辦法達成她的心愿。我做出最差勁的事。那種事情……我再也不想做,不能再找避難所了。」

地上的影子輕輕搖曳。

我想起哭喪著臉打我一巴掌的琴吹學姐,喉嚨頓時梗住。

一個人的愛會傷害別人。

越是真誠,扎在心上的刺越是尖銳。

「就算這樣,心葉學長也太偏激啦!」

心好痛。

不對,是更下面……肚子劇烈地抽痛。

呀,糟糕,真的痛了起來。

「日坂同學?你怎麼了?」

心葉學長看我抱著他的脖子呻吟,訝異地問道。

「肚、肚子……」

「肚子怎樣?」

「我的肚子突然開始抽痛,可能是心理影響生理……現在不知該說是刺痛還是絞痛,胃好像痙攣起來,身體比心裡更痛!」

「這怎麼得了!」

心葉學長驚慌地叫道。

我敘述著不可思議的症狀,覺得肚子越來越痛,扭絞胃袋般的劇痛朝我襲來。

「好、好痛……真的痛死人了……簡直比吃壞肚子還痛……如果平時的肚子痛是等級五,現在大約暴漲到等級九。我是不是快死了?」

「少胡說!你看,別墅就快到了,我立刻幫你找醫生!」

「心、心葉學長,我就算死了,也會繼續守護你……」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而且我才不希望你變成鬼後還繼續糾纏我咧!」

混亂的一晚終於過去,到了下午,我還躺在床上療養。

紗代端了粥過來。

「真不敢相信!」

她說著便「磅」的一聲把托盤重重摔在床邊的桌上。

「搞得大家雞飛狗跳,你還說看見天國的花園.結果竟然只是食物中毒!而且還是因為吃了二十張紙,真是瘋了!你到底在搞什麼?是因為吃不慣我們的食物,所以空腹吃下書嗎?還是想學山羊?還是什麼吃紙減肥法?東京正在流行這種玩意兒嗎?找麻煩也得有個限度!跟你道歉真是虧大了!」

紗代放下粥,氣沖沖地走出房間。

昨晚我抱著肚子滿身大汗、痛苦呻吟時,她一直哭喪著臉說:「對不起,我不該說那麼過分的話,也不該裝鬼嚇你,真是對不起……」

麻貴學姐聽了我肚子痛的原因,當場捧腹大笑。

「噗哈哈哈,你想當文學少女,所以吃了書?啊哈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啊哈哈,如果要比毅力,你說不定能贏過遠子呢。」

然後心葉學長說:

「……敗給你了。」

他如今仍坐在床邊,一臉沉痛地看著我。

「我真的被你打敗了,敗得徹徹底底。竟然把書頁撕下來一張張吃掉……日坂同學,你這個人實在是……」

「嗚,鬧得這麼大真對不起。可是我不想輸給天野學姐,因為心葉學長說天野學姐會津津有味地吃書……」

心葉學長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他沉默一陣子才露出苦笑,一臉無奈地看著我說:

「嗯,是啊……沒想到除了遠子學姐以外竟然還有會吃書的怪女生,我真是猜不透你。不過以後最好別再吃書,會搞壞肚子的。」

「……是。」

心葉學長的眼神很溫柔,我乖巧地點頭答應。

「好,魚谷小姐幫你煮的粥要涼了,快點吃吧。」

「心葉學長要餵我吃嗎?」

我心跳加速地瞥著心葉學長問道。

「我不提供那麼好的服務。你應該起得來吧?」

但他卻給了這樣無情的回答。

「嗚……心葉學長好冷淡……」

我噘著嘴坐起身。

心葉學長雖然沒用湯匙舀起粥說著「啊~」來餵我,但我吃著梅干粥的時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沒有離開。

他翻開我「吃剩的」《茵夢湖》。

「你說施篤姆的《茵夢湖》像寒天細面啊……這樣算是有抓到重點,也比皮破掉的煎餃有詩意多了。」

他以溫和的語氣說。

「日坂同學,你有

『文學少女』的資質呢。」

一股綿軟溫暖的感覺充滿心中。

心葉學長說的話是這麼光彩耀眼。

我的心裡萌生出閃閃發亮的秘密。

「在我看來,這個故事不是酸……而是苦。該怎麼說呢……像是包著花瓣的果凍吧……果凍的部分很清爽,花瓣的部分卻帶點苦澀。」

「寒天細面和果凍都是透明、亮晶晶的吧?」

「嗯。」

「我們看書時想到的是一樣的感覺耶!」

「是啊。」

心葉學長露出微笑。不是敷衍地陪笑臉,而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溫暖笑容。

我的心跳得好快。

「心葉學長,我可以當你的避難所。」

心葉學長驚訝地看著我,我也開朗地看著心葉學長。

「不管要當作避難所還是什麼都請便!如果心葉學長軟弱地逃來我這裡,我一定會把門窗全部打開,張開雙手迎接,溫柔地安慰心葉學長……」

接著,我對困惑的心葉學長展露燦爛的笑容。

「因為我要趁虛而入,讓心葉學長迷上我!」

心葉學長啞然無語。

「所以,心葉學長儘管放馬過來吧!」

他凝視著我,睜得渾圓的眼睛充滿顯而易見的訝異。

我不會變成天野遠子,但我應該可以當上「文學少女」。

我不會永遠都是見習生。當我成為真正的「文學少女」時,或許就會擁有吸引心葉學長的魅力。

「如何啊?心葉學長,我的告白讓你聽呆了、動搖了嗎?」

我由下往上瞄著心葉學長調侃道,神情恍惚的心葉學長嘴邊便慢慢露出笑意。

有如花開一般,燦爛笑著的清澈眼睛浮現惡作劇般的光芒。那是能讓空氣為之一亮,讓我的心臟幾乎脹破,閃耀又甜蜜的笑容!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這麼容易地讓學妹趁虛而入或是因此動搖。」

「那就試試看啊。」

我挺起胸膛發出宣言,然後紅著臉頰……

「對了,我還不知道心葉學長的電話號碼耶。」

我緊張得口齒不清,向最愛的學長輕聲央求。

「請……請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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