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上) 第一章 學姐與女朋友(2/2)
正如母親誇獎的那樣,泡芙的外皮烤的金黃,漂亮地膨脹著,拿在手上也有厚重感。
「就遠子學姐親手做的而言,算是做的很好了呢。」
一邊說著俏皮話,一邊大口咬了下去。
鬆脆的皮里流出粘粘的奶油,充滿了口腔。
下一個瞬間,從舌尖到頭頂被仿佛是電流般的刺激所擊穿。
「~~~~~~~~~!」
好咸——不,甜鹹!也不像米塔拉斯糰子(用糖和醬油做餡的糰子)那樣,味道更加強烈,更咸,就好象在吃散滿了粗鹽的布丁一樣,這樣奇怪的味道——根本就不是食物的味道嘛!
「怎麼了?心葉?」
遠子學姐不安地向拿著泡芙身體僵硬的我發問。
我好不容易吞下口中的泡芙,喝了口滾燙得能把人燙傷的紅茶,終於可以正常地開口說話了。
「遠子學姐,這奶油里的糖和鹽弄錯了!」
「誒!?」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怎麼會——我明明非常小心的——心葉,你沒有騙我?」
「沒有騙你,只要試吃一下就知道了。」
不經意間說漏嘴了,我慌慌張張閉上嘴。看遠子學姐的表情好像是受傷了。
「對不起……」
「不……」
學姐笨拙地搖了搖頭,之後「啊!」的叫了起來。
「不好了!我說過讓心葉的母親她們也要品嘗一下的!」
我倆慌慌張張地離開房間,跑下樓梯。
打開客廳的門時,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手裡拿著吃了一半的泡芙,面露複雜神情的父親和母親,還有流著淚說著「好咸啊」的舞花。
「……」
「請不要那麼灰心。」
「……對不起。」
回到房間的遠子學姐抱著膝蓋垂頭喪氣,身後好像能夠看見那種陰沉的黑線一樣。
父親和母親都沒有在意。
父母都笑著說「沒有關係」、「把糖和鹽弄錯是常有的事情」。不過舞花一直都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遠子學姐。」
即使我搭話,學姐還是縮著肩膀低頭不語,看起來很是失落的樣子。估計是認為自己的知性可靠學姐的形象被破壞了吧。
這時,學姐無精打采地說。
「……我原本想讓大家品嘗美味的泡芙的。」
我的胸口像被針刺了一般。
遠子學姐無法感知我們理所當然的吃著的食物的味道。
平時也沒有機會用到糖和鹽吧。但是為了我們,卻一邊看著書一邊做出了泡芙。
明明自己都無法品嘗。
「……」
拿起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的泡芙,我大口嚼起來。
「味道,非常不錯呢。」
「心葉……!」
遠子學姐抬起頭,瞪圓了眼睛。
又甜又鹹的怪異味道纏繞在我的舌頭上。
就這樣我繼續吃著,全部吞下後,我把手伸向第二個泡芙。
「住手呀,不能吃的話不用勉強的——」
「……沒有勉強。」
我開始對第二個下口了。
「但是……」
遠子學姐快哭了。
「因為想吃,所以在吃僅此而已。」
「可是會弄壞肚子的——!」
「我的肚子是不會那麼簡單就壞的啦。」
嘴裡明明是鹹的,卻又甜又咸,真是不得了。
我把手伸向第三個泡芙。
「夠了~停下吧心葉!」
「……遠子學姐到最後一頁都吃了呢。」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我寫東西總是全部一點不剩地吃了呢。」
遠子學姐閉上眼睛,睫毛震顫,眼眶周圍逐漸濕潤起來。
我吞下第三個泡芙,一邊安撫就快痙攣了的胃,一邊將最後的第四個泡芙緩緩送到嘴邊。
似乎一放鬆警惕胃裡的東西就會逆流而上。
雖然不停地吃著鹹的東西,舌頭變得麻痹失去了感覺。但大概是因為裡面也混有甜味,所以像被針刺了一般的刺激依然在持續著,太陽穴上也冒出了冷汗。
我想起了在放學後的文藝部里,一邊啜泣著一邊吃著我寫的奇怪故事的遠子學姐。
——討厭~~~~好奇怪的味道~~~~!草莓味的刨冰里,代替煉乳放進了蛋黃醬~~
最初是我的惡作劇。
後來是因為我對遠子學姐的反應感興趣。
我一天天寫著離奇古怪的故事。
即便如此,遠子學姐無論發出如何的慘叫,大顆大顆的流著眼淚,也絕不會把我寫的故事剩下。
吞下最後一頁——
「我吃好了。明天還要到部室來啊,心葉。」
向我露出明朗的微笑。
學姐是怎麼能辦到這種事情的啊……!
像這樣不能被稱之為食物的東西,真的能每日不間斷地吃下去嗎……?
想到這些,不僅是胃,連胸口也很漲,變得辛苦起來。
遠子學姐默默地看著我拼命地清理著那最後一個泡芙。
「……」
終於將所有的泡芙都吞下去了,胃就快要裂開了,胸口附近不住地噁心,喉嚨火辣辣的。
「我吃好了。」
聽到我的話,遠子學姐眼神濕潤的微微笑了起來。
「……謝謝。」
遠子學姐拿著茶壺為我倒了第二杯紅茶。
我一點點喝著已經不是那麼燙的溫紅茶。
胃還在痙攣。再也、再也不能做這種事情了。
遠子學姐用指尖捏著母親做的一口大小的草莓蛋糕和桔子蛋糕。
「好可愛。」
微笑著放到口中。
在一陣傷感而溫暖的奇異的沉默之後,遠子學姐用懷念的口氣說
「吶……一年級的時候,心葉性格非常陰沉,有反抗意識,喜歡欺負人吧。」
「這算什麼!你是這麼看待我的嗎!」
遠子學姐微笑著繼續說道。
「那時真的是很喜歡欺負人嘛。總想逃避社團活動,反應也很冷淡,喜歡挖苦人,總是故意寫些奇怪的故事,一直讓學姐為難……」
「那是因為遠子學姐硬把我拉進文藝部。我又不想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寫文章的想法。」
漫長漫長的冬天結束了。那年的春天來的非常遲。
閉門不出的生活結束之後,帶著美羽事件的影響成為了高中生的我,過著陰沉的日子。
與誰都不想扯上關係。已經不想再受傷了。只要能度過平凡而安穩的日子就足夠了。在這樣祈求著的我的面前出現了遠子學姐。
在那個文靜的學姐突然撕下書頁放到口中的那一刻,我仰天無語。
——為了不讓你泄露我的秘密我會在你身邊監視的。
——我是二年級八班的天野遠子。正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如同報春的紫羅蘭般,學姐明朗而讓人憐愛的報上了自己的姓名。握住驚慌失措的我的手,把我帶到校舍三層的西面角落的某個狹小部室里來。
在這種情況下,向吃紙的超出常識的學姐敞開心扉是不可能的。我任性而為、無視文法寫出來的劇情展開亂七八糟的三主題故事,想必味道很強烈吧。
「啊——你果然是故意的!」
遠子學姐鼓起了臉頰,瞪著我。
但很快表情又變的柔和了。
「不過,偶爾也會寫些美味的故事呢。讓人胸口縮緊、酸甜的故事還有微苦的故事……心葉真的是讓我吃到了不少故事呢。」
空氣再次回到了傷感的氛圍。
我感到遠子學姐的眼神、口吻——與往常有些不同,這使我不安起來。
「到了大學的話,點心怎麼辦?不會是讓我每天寄信給學姐吧?」
遠子學姐溫柔地微笑著。
「我才不會說這種話呢。」
我的喉嚨發乾,不安的感覺不斷湧上心頭。
明明房間裡的氛圍非常柔和、溫柔。但是沉重、陰暗的東西卻在胸口不斷積聚。
簡直就像是遠子學姐現在就會在我的眼前消失……
遠子學姐用注視著珍貴的東西的清澈眼神,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
我也無法把視線移開。
「雖然不能再吃到點心了。但是等到某一天心葉寫下小說的時候,我一定還會讀的。」
我的心臟就像被溫暖的手突然捏緊了一樣,發出真實的疼痛感。
遠子學姐溫柔地凝視著我。
迄今為止,遠子學姐對我說了不知多少次相同的話語——
希望你能寫小說。
持續的痛感,鬆緩地——不過卻是確實地,包裹著我那被勒緊了的心。
和以往一樣,我說不出話來,沒能做出回答。
遠子學姐用仿佛是遲暮之年的老人一般的溫和表情注視著這樣的我。
日落天黑的時候,遠子學姐離開了我家。
「下次一定要再來啊,天野同學。」
「謝謝。」
學姐很有禮貌地低頭向父親和母親行禮,紅著臉小聲說「泡芙真的是非常抱歉」。父母微笑著說「沒關係啦」。
「拜拜,學姐~~」
向著很有精神地揮著手的舞花,遠子學姐也輕輕地揮了揮手,然後向外面走去。
我把學姐送到路上。
「已經可以了。」
在蒼白的路燈下,遠子學姐微笑著。把來我家時拿著的另一個紙袋向我遞來。
「你借給我的圍巾和手套還有自動鉛筆。一直忘記還了,對不起。」
接過紙袋,可以看見裡面放著如雪般潔白的圍巾。
「下面還有考試,自動鉛筆還要用的吧。」
為了祈佑出現奇蹟的護身符。刮北風的那個寒冷夜晚,我紅著臉,交給遠子學姐的。
遠子學姐的面孔上又浮現出成年人的微笑。
「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謝謝。今後靠的不是奇蹟,而是憑實力去努力了。」
仿佛就像是再也不會見面了一樣——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學姐打算在這裡,把借的東西都還給我。
白天
,在房間裡也有相同的感覺。
遠子學姐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薄,就像快消失了一樣。
怎麼會這樣——讓人站立不穩的不安感快要壓碎我的胸口,我抓住打算離開的遠子學姐的手,把學姐拉了回來。
「等等——天氣還很冷!」
我在焦急什麼啊。一個人,某一天在自己的眼前徹底消失這種事情,明明是不可能的!
從紙袋從取出的白色圍巾有著剛清洗好的鮮花般的味道。就像那晚一樣,我把圍巾圍在了遠子學姐的脖子上。
「再借給學姐一次。請就這樣戴著回去吧」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突然眼神變的頹然而傷感,然後又幸福地微笑了起來。
「謝謝。果然有了圍巾比較暖和呢。」
「可不是送給學姐的!一定要還給我啊!」
「好的好的~」
遠子學姐開著玩笑,消失在夜幕之中,我手裡提著紙袋,目送著學姐。
突然,好想哭。
不知為何,這種心情油然而生。
◇◇◇
遠子果然是文陽的女兒啊。加奈。
到了休息日,就老老實實地坐在文陽的膝蓋上,一起高興地吃著書。
文陽表情很放鬆,把書頁撕成小塊,放到遠子的嘴裡。遠子眯起眼睛,抬起頭,口齒不清地說著「爸爸,我還要,我還要」。
客廳的窗戶附近的向陽處是遠子和文陽最喜歡的地方。在那裡鋪上墊子,直到傍晚金色的光線從窗口溢出為止,兩人一直在讀書、撕書、吃書,聊著天。
「我明白了。爸爸!《小湯匙阿姨(LittleoldMrsPepperpot)》是放了很多牛奶的湯的味道!」、「《伊勢物語》就像是裝飾了油菜花的什錦壽司一樣!」
《紅髮的安》中安與吉爾伯特之間的令讀者焦急的言談舉止,就像酸甜的檸檬派一樣。是「青春的味道,初戀的味道」。說著這些話時,文陽的眼神非常清澈美麗,同時用手指沙沙地梳著遠子的前額劉海。
點心吃的太多,晚飯會吃不下的,請適可而止吧,我對文陽抱怨道。
「完全不會。吃不下晚飯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我,還有遠子比什麼書都更加喜歡你寫飯。」
文陽笑著說。
文陽真的是很會說話,總是被他矇混過去。不過實際上,文陽和遠子從來沒有把我寫的飯剩下來過。
前些天遠子在圖書館的兒童角打算把書撕了吃掉,被管理員的大哥哥給訓斥了。
因為以前很喜歡那個戴眼鏡的溫柔大哥哥,遠子好像是受了很大打擊。回到家以後一直在哭。
「我只不過是想吃書而已。」
「因為圖書館的是大家的書,是不能吃的。書店裡賣的書也是一樣。在付了錢,成為自己的書之前,是不能吃的喔。」
文陽把遠子抱到自己的膝蓋上,撫摸著遠子的頭髮,溫柔地說。
「而且,今後不在自己重要的人的面前,不能吃書。這件事非常重要,遠子一定要牢記啊。」
「重要的人?」
「對,只能在父親、母親——將來遠子真正認為重要的人——遠子的作家的面前吃。」
「我的作家?」
就這樣,文陽把對我求婚時說的話告訴了遠子。
遠子臉頰泛紅,陶醉的問道。
「媽媽是爸爸的作家嗎?」
「是啊,是爸爸和遠子的作家。」
聽見文陽這樣說,我也高興地笑了。
「太棒了,爸爸。太棒了啊!」
將來遠子也會遇到她的作家吧。
那會是怎樣的人啊。
遠子的頭髮變長了,於是給她編成了三股辮。
「媽媽在做學生的時候也是三股辮呢。三股辮是文學少女的證明。」
我對遠子說。
「和媽媽是一對呢!」
遠子高興的說。
將辮子解開,頭髮蓬鬆的散開了。
「和母親一樣!」
遠子越發的高興,歡蹦亂跳的。
◇◇◇
沒能對母親她們說出琴吹同學的事情,就這樣星期天到了。
琴吹同學上午——十一點時到了我家。
「初、初次見面……!我是井上同學的同班同學,琴、琴吹七瀨——!」
面對僵硬、緊張、口齒不清的招呼,滿臉狐疑卻說不出口的父親和母親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從父母的表情上切身地感受到了困惑,我難受的無法忍受。
「啊、那個、這個是。我(あたし)、不、是我(わたし)烤的。請大家嘗嘗」
就像昨天的遠子學姐一樣,琴吹同學遞出了手提的紙袋。
「……讓你費心了,謝謝。」
母親慌忙接了過來。但是言語和表情都很僵硬,不時的還與父親做著眼神交流。
「製作點心是我的愛好。雖然可能不太好吃……」
「琴吹同學是真的喜歡做點心,手藝很好的。」
我趕忙補充說明。琴吹同學,
「不,也算不上……」
害羞的臉紅了。
「那個,請不要太過期待。因為不知道合不合井上同學母親的口味。這個、這個是檸檬派。」
「哇、檸檬派!」
完全看不懂周圍的微妙空氣的舞花,高興地跳起來了。
「檸檬派可是安和吉爾伯特的味道啊~!又甜又酸的~一直想吃檸檬派的!姐姐,謝謝。哇、哇,是檸檬派~!」
舞花興奮地睜圓了眼睛。能讓舞花高興到如此地步,琴吹同學的表情也晴朗起來。
「真是的,舞花。在客人面前,太沒有禮貌了。」
母親告誡舞花。
但是舞花的心已經完全飛到檸檬派那裡去了,閃閃發光的眼睛向母親手中的紙袋裡窺望。
「琴吹同學,請進,去我的房間吧。」
「嗯。」
琴吹同學說了聲打擾了,開始脫鞋,正在聞著紙袋裡的香氣的舞花提高了音量。
「真香啊。昨天來的姐姐的泡芙雖然很咸,不過今天來的姐姐的檸檬派好像很好吃~」
琴吹同學吃了一驚。
「昨天來的……姐姐?」
我和母親和父親都僵硬了。
舞花用孩童的無邪笑容做了最後一擊。
「嗯、是學姐。三股辮,就像安一樣!」
「……」
幾分鐘後,我和琴吹同學獨處在房間中。
「那個……」
琴吹同學表情僵硬,正座在地毯上。放在膝蓋上的手,捏的緊緊的。空氣沉重無比。
「大衣,要脫下來嗎?」
琴吹同學無言地站起來,脫下為女孩子設計的輕飄飄的大衣。露出粉紅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短裙。
最初應該是想把大衣掛在衣架上的,突然,琴吹同學把大衣團成一團,放在身旁。然後又回復正座的姿態,表情僵硬、直盯著膝蓋。
不好!雖然我心裡著急,想說點明朗的話題,但是卻不留神嘟噥了一聲。
「……遠子學姐,來過了。」
哇——————
渾身頓時汗如雨下,心臟快從嘴裡跳出來了。我慌忙辯解道。
「對不起。不是我想故意隱瞞。但是,偶然地——對,是偶然!關於社團活動有事情要找我談,學姐順便到了我家來。是偶然的!」
「……帶著咸泡芙?」
「不是,說是咸泡芙,其實並不是那麼新潮的東西。只是把糖和鹽弄錯了而已,是又甜又鹹的泡芙。」
「……帶著親手做的泡芙,偶然的前來拜訪,遠子學姐……難道說學姐她經常來?」
「第、第一次啊!昨天是第一次來,手工製作的點心也是第一次,這一切都是第一次,是無法預測的事件!」
啊啊,我在說些什麼啊。在情況就要向最壞的方向發展時,母親到了,我鬆了一口氣。
托盤裡,是紅茶的茶具和切好的檸檬派,還有放在碟子上的芝麻糰子。好的!這樣喝著茶吃著點心,改變氣氛的話——
「真對不起,要是準備了更加可愛的點心就好了。心葉也真是的,一點也沒有說是女孩子要來,我還以為來的是男孩子呢。」
看見琴吹同學的肩膀輕輕地顫動一下,我的心情仿佛是脖子被刀捅了一樣。
媽媽,你多什麼嘴啊!
「沒關係……我很喜歡芝麻糰子,我很高興。謝謝。」
琴吹同學很有禮貌的答謝著,不過聲音在
顫抖。表情也變的像岩石一樣僵硬。
大概是母親察覺到了險惡的氛圍,逃離一般地離開了房間。
「這個!那個!我說了同班同學會來玩,母親誤會是男孩子要來。我也沒有機會解釋,心想當天見面就明白了,就算了。」
「……」
「琴吹同學的檸檬派好像很好吃的樣子!我開動了!」
我慌慌張張地把碟子拉過來,把叉子插進雪白的蛋白酥(meringue)里。
派非常的柔軟,下面卻很脆,用叉子很輕鬆地就能切開。放一塊到口中,輕柔的蛋白酥覆蓋下的由奶油和檸檬混合而成的又甜又酸的檸檬奶油加上餅的脆脆的口感,不負所望的美味在我的舌頭上擴散開來。
「好厲害!好像糕點師做的檸檬派一樣呢!」
真實的感想從我的口中流出。
琴吹同學抬起頭,慌張地看著我。雖然噘著嘴,不過臉頰微微泛紅。
「真的很美味啊,嗯——」
臉越來越紅的琴吹同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把派大塊大塊地放入口中。
我向琴吹同學笑了笑。她立刻慌張地把視線投向其它方向,突然,她閉上眼睛,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
「……嘴角上粘著奶油。」
「誒?」
我急忙用手使勁地擦了擦。
琴吹同學還是低著頭,冷淡的說。
「我、我非常妒忌。聽說遠子學姐來過,從剛才開始心裡就很生氣,笑不出來。對、對不起,我一定很煩人吧……但是,井上和遠子學姐在一起的時候,非常自然——感覺遠子學姐對井上的事情也遠比我要了解——」
「怎麼會!遠子學姐只是普通的學姐而已。我和學姐之間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探出身子,把手放在了琴吹同學纖細的肩膀上。
實際上,只有一點我向琴吹同學說了謊,這使我的胸口像被刺一般的疼痛。
遠子學姐,不僅僅是普通的學姐。
兩年間一直在我的身邊,和我的關係很深。和家人不同、和朋友不同——是特別的存在。
但是也不是戀人。
我現在正在交往的是——琴吹同學!
「井上……」
琴吹同學說不出話。
視線相互交織,喉嚨仿佛被堵住一般呼吸困難——這樣下去周圍的空氣就快要變成接吻的氛圍的時候……
「啊、我自己進來了,請不用在意!」
樓下傳來了某個熟悉的聲音。
咯噔咯噔的上樓梯的聲音。
沒有敲門,門突然打開了。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羽絨服的流人滿臉陽光的笑著進來了。
「你好,打擾了。」
「流人!」
「……」
我和琴吹同學保持著非常接近的姿勢僵硬了。琴吹同學的臉變的鐵青,我的手還放在琴吹同學的肩膀上。
「啊,在做好事情啊?」
流人下流的微笑著,我慌忙放下手。
「流、流人,突然過來有什麼事情?」
「也沒有什麼事啦。我到了附近,順便來看看的。能讓我也加入嗎?」
不等我的回答。
立刻找了墊子放在屁股下坐下,開始抓母親送來的芝麻糰子。
流人咚的一聲坐下時,琴吹同學的肩膀跳了一下。
「哦、好味道。心葉學長的母親親手做的嗎?這邊的檸檬派是琴吹同學的吧。」
「流人,那個……」
為什麼?怎麼回事?疑問在我腦海里盤旋。
迄今為止,一次都沒有到過我家來吧?說起來在琴吹同學咬著牙,一副快哭的表情,瞪著他的情況下,為何流人還能這樣泰然地隨意自處。
母親把流人那份紅茶和檸檬派送進房間時,流人正在吃第三個芝麻糰子。
「心葉學長的母親,真是擅長料理啊。」
「真是會說話,東西還有,多吃點。午飯也準備好了,過會兒就會端過來的。」
「心葉學長的母親,真漂亮!太棒了!」
流人完全和母親混熟了。母親也用比和遠子學姐、琴吹同學說話時更加不拘禮節的口氣在說話。雖然預想得到,母親的臉頰因為很明顯的恭維話而變紅了。
流人抓起琴吹同學的檸檬派,咬了下去。
琴吹同學的肩膀又輕輕地搖晃一下。
「哈……」
流人感概般地嘟囔了一下,用舌頭很仔細地品嘗著。
琴吹同學很討厭地把視線從流人身上移開,雙手抓著裙子,身體僵直。每當流人嘟囔著什麼或者把腿伸開的時候,琴吹同學就會縮緊肩頭,一副強忍著淚水的表情。仿佛讓人提心弔膽的緊張空氣包圍著琴吹同學。
看著眼前的情形,我心裡不是個滋味。
將檸檬派完全吃完後,流人舔著手指說。
「我吃好了,味道很好。遠子姐的廚藝水平完全不是對手啊。聽說好不容為心葉學長做的泡芙還把糖和鹽給弄錯了。她回家後就一直垂頭喪氣的。我稍微嘗了嘗家裡剩下的泡芙,那個真的是很難吃。更本就算不上是食物嘛,連餵狗都不行。」
空氣更加緊張了。
流人用捉弄人的曖昧眼神盯著焦急的我。
「不過,心葉學長,全部吃下去了吧」
琴吹同學的表情扭曲到了崩潰的邊緣。
「流人,這件事——!」
壓住試圖阻止的我的聲音,流人一口氣說了下去。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是不可能把那種東西完全吃下去的啊。遠子姐也沒有白費每天晚上堅持烤泡芙皮的辛苦。最初的時候完全膨脹不起來,就像遠子姐的胸脯一樣扁平。反覆烤了不知多少次——托福,有一段日子我每天的早餐都是烤焦變形的泡芙皮。終於泡芙皮能烤的膨脹起來像個樣子的時候,遠子姐高興地在烤爐前一直轉圈。
要不是把奶油的材料弄錯了應該也是完美的作品了。
不過,把糖和鹽弄錯的結局倒也是很像遠子姐的風格吧。也虧這件事,心葉學長的心意已經很清楚了。」
流人歪著嘴,尖銳的笑著。
「能把那麼難吃的東西全部吃完——真的很感謝,心葉學長。」
琴吹同學在顫抖。
胃就像火燒一般。我不明白流人的意圖。但是我必須保護琴吹同學。被這種使命感所驅使,我猛然地說。
「如果琴吹同學把檸檬派的糖和鹽弄錯,我也會一點不剩地全部吃掉的!」
琴吹同學猛然抬起頭。在驚異的目光之後,表情變得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琴吹同學也是盡了全力為我烤檸檬派啊!」
因為我的話,琴吹同學通紅著臉點著頭。
「因為想讓井、井上高興……!」
「哎呀——好親熱啊。」
流人故意提高音量,粗暴地把肘部支在桌子上。
「不過,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什麼情侶都會親親熱熱的。不過,就我看來心葉學長和琴吹學姐性格不相合呢!」
流人的臉上浮現出嘲笑般的神情。
「輪、輪不到你說這樣的話!」
琴吹同學似乎已經到了極限,捏緊拳頭站了起來。
在吃驚的我的面前,全身顫抖,用力皺緊了眉頭,用燃燒般的眼神瞪著流人,嘶啞地喊道。
「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說這樣的話!說什麼我和井上性格不相合、井上是在勉強、井上並不開心、節拍不合、波長不對之類的。你有權利這樣說嗎?居然特意跑到井上家裡來說這些讓人不愉快的話……!太差勁了、你就這麼看我不順眼嗎?」
「不,我最喜歡美女了。不過,發怒是因為沒有自信吧。琴吹學姐自己也感覺到了吧!」
臉上還是那副嘲笑的神情,流人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看著兩人的交鋒,混亂了。
「總是」,是怎麼回事!
流人平時對琴吹同學就是這樣說的嗎?
「即使和琴吹學姐交往,心葉學長因為心裡在意,無法說出真心話,無法向琴吹學姐撒嬌——琴吹學姐則是一直緊張,談起話來也沒有什麼樂趣,只是形式上的交往一點樂趣也沒有吧?這種情侶,相互厭倦之後很快就會分手的。心葉學長和遠子姐在一起的時候更加放鬆,看起來比和你在一起時要快樂一千倍啊!」
「——這、這種事——!」
「沒有這種事!因為我喜歡琴吹同學,所以才會交往!」
流人眼光不遜的說道。
「只不過是讓自己覺得在喜歡而
已吧?和美羽交往時,也是這樣的嗎?不一樣吧?應該有更加猛烈燃燒的激動的情感吧?」
流人毫不留情的話語好像將我的心挖下來一塊似的。的確,和美羽交往時感受到的情感與和琴吹同學感受到的情感完全不同。和美羽一起時心情更加激昂,滿心都是喜歡,喜歡到了無法忍受,想要擁抱美羽所有的一切。我對琴吹同學的情感是寧靜而平和的。但是——
流人抬著頭對琴吹同學笑著。
這與剛才的惡意的笑不同——是清爽無邪,讓人看到發呆的有魅力的笑容。
「趁早和心葉學長分手的話,可以避免受到傷害啊。像琴吹學姐這樣的美女,很快就能找到新男朋友的。要不然,要和我交往嗎?」
琴吹同學抓起檸檬派拍在流人的臉上。奶油和蛋白酥吧唧一聲在流人臉上擴散開來。
「開、開什麼玩笑!夠了,不要再干涉我了!別再到圖書館來了!」
琴吹同學竭盡全力地喊著,抓起大衣和書包飛快地離開了房間。
「琴吹同學,等等!」
我追到樓梯前,抓住琴吹同學的肩膀。但是琴吹同學哽咽著說。
「對、對不起……今天我回去了,對不起,對不起……」
被琴吹同學這樣說,我也不能再挽留她了。
目送著衝下樓梯的小小背影,我的胸口難受地就要裂開了。
回到房間,看見流人用手擦著貼在臉上的檸檬派。
「太過分了!流人!竟然對琴吹同學說那樣的話!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當然是來干擾的。」
舔著沾在手指上的奶油,流人滿不在意地回答。
我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
「聽說琴吹同學今天要到心葉學長家來,算好了她來的時間,特意闖上門來的。」
流人用感受不到一絲罪惡感的口氣平淡地說著。
背後感到一絲寒意,於是我問道。
「為什麼要這這種事情?」
流人毫不動搖地筆直地看著我。
那目光所蘊含著的情感,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很焦躁。被這樣激動的眼神盯著,我不知為何陡然感到了害怕,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因為心葉學長在和琴吹學姐這樣的其他的女人交往啊。心葉學長明明是遠子姐的作家——!」
以往從未聽過的險惡聲音就像黑蛇一樣纏繞在我的脖子上,勒得緊緊的。
在這種痛楚和衝擊之下,頭腦開始發熱。
流人站了起來。
從高處盯著膽怯的我。
「請永遠不要忘記。
自己是遠子姐的作家的事情。」
低聲囑咐之後,流人離開了房間。
我就像是從正面被熱浪襲擊了一樣,呆望著敞開的大門。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