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上) 第二章 你背叛的那天(2/2)
外面的寒氣大量湧入,刺激著我的皮膚,我渾身發抖。在似乎凍結住的黑暗中,像病人一樣青著臉的遠子學姐,口裡吐著白氣,站著劇烈地喘息著。
平時外出時都會說,不穿制服是不行的。但是現在在厚絨大衣的下面只穿著毛衣和長裙。
本來這已經就夠奇怪的了,兩支三股辮中的一支在半截的地方散開了,已經發紫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眉頭皺的很厲害,盯著我的黑色瞳孔里閃爍著強烈的痛苦和絕望。
這樣的遠子學姐我是第一次見到!
「出了什麼事情嗎?」
遠子學姐臉猛然扭曲,一副就快哭出來了的樣子。然後伸出雙手用力地抓緊了我的胸口。
白色的指尖觸觸及到我的喉嚨的瞬間,可以感覺到手指就像冰柱一樣冷,我起了雞皮疙瘩。
「……為什麼!?」
遠子學姐用就像壞掉的笛子般的嘶啞聲音向我訴說著,然後就很厲害地咳嗽了起來。
收縮的瞳孔的邊緣滲出了淚水,雖然在不停地大聲的咳嗽,學姐還是一直抓著我的衣服。青白色的指尖在顫抖。
「總之請先進來!站在這裡說話的話,會感冒的!」
我摟著像幽靈一般晃晃悠悠、站立不穩的遠子學姐的肩膀,想帶她去二樓的我的房間,但是遠子學姐用力地搖著頭,並不打算移動。
「為什麼、心葉!」
我摟著的學姐的肩膀,冰冷的讓人吃驚。遠子學姐的身體是如此的纖弱嗎?她的肩頭是如此的不可靠嗎?
「為什麼,為什麼!」
學姐一邊向像小孩子一樣訴說著,一邊雙手抓住我的手臂,辛苦地咬著牙,濕潤的眼神,依賴般地抬頭看著我。
像刀子般的寒風從沒有關上的大門吹進來,刺痛了皮膚。散開的頭髮好幾次敲擊在我的臉頰上。學姐急促的呼吸,在我的身旁化為陣陣白霧。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身體無法動彈。
為什麼遠子學姐會如此表情痛苦?到底學姐想對我說些什麼?總之不把學姐帶到二樓的話,母親會來的。
正當我打算強行把學姐拉進屋裡的時候,遠子學姐用力地拉著我的手臂呻吟道。
「為什麼……要對佐佐木先生說不再寫了?你真的打算不再寫小說了嗎!?」
像刀刃般的衝擊,撕裂了我的全身。
佐佐木先生!
為什麼這裡會出現佐佐木先生的名字?不僅如此!為什麼學姐會知道我和佐佐木先生見面的事情以及談話的內容?
遠子學姐和佐佐木先生認識嗎!
頭腦中,今天發生的事情、過去發生的事情、名字、面孔,這些像火焰一樣盤旋在一起。
面對因為不知道該問些什麼、該如何去問而呆呆地站著的我,遠子學姐用尖銳的聲音喊道。
「再也不寫了——這種事——為什麼!?為什麼心葉!為什麼要說不再寫了!?」
學姐使盡全身的力氣搖著我的手臂,眼睛裡滿是絕望和痛苦,口中不停地重複著「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遠子學姐知道佐佐木先生的事情?
被不停地搖晃著的我的眼中,學姐散落的三股辮,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跳躍著。遠子學姐表情扭曲地叫喊著!
「不會再成為井上美羽,為什麼!現在的話,應該能寫出第二部作品的,佐佐木先生說過吧?再次嘗試一下寫作——」
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我和佐佐木先生見過面的事情,遠子學姐為什麼會知道!
心,不安地劇烈地動搖著。
總是溫和地微笑著的那個遠子學姐——
總是在我痛苦的時候,溫柔地對我低語的那個遠子學姐——
現在正一副快哭的樣子,正在批評我,用不加掩飾的情感,在責難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拒絕?是放棄了嗎?說什麼沒有才能,為什麼要這樣說啊!」
明明我的身體被凍僵了,但是被抓住的手臂卻灼燒般地疼痛。大腦、心臟全部都像被烈火焚燒一樣。喉嚨也難受無比。
腳步聲漸漸地接近了。「心葉,在外面吵什麼?」,「什麼也沒有!」我沒有回頭地大聲喊道,不由分說地把遠子學姐向門外推去,我也穿上鞋向外走去。
我猛然用力把門關上,發出的劇烈響聲把母親發出的「心葉……!」的聲音給淹沒了。
「……遠子學姐,認識佐佐木先生嗎!」
嚴厲的聲音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街燈的微軟光亮照耀下的黑暗中,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凜冽的寒風在我們的周圍呼嘯著、盤旋著。
「我是井上美羽的事,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遠子學姐沒有回答。
雙眉緊皺,用非常苦悶的表情注視著我。
「是這樣啊?一開始就知道了?然後為了讓我寫第二部作品而接近我?把我拉進文藝部、讓我寫三主題故事、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都是為了第二部作品嗎?」
不是這樣的!應該不只是這樣的!
但是為什麼不說話!
為什麼用這麼難過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這樣的,這是誤會。我希望學姐會這樣說。在我痛苦得無法忍受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陪在我的身邊。用溫柔的手握著我的手,擁抱著我的心,使我重新站立起來。
就像母親說的那樣,學姐是我的恩人。如果沒有遠子學姐的話,我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無論如何絕望、道路黑暗、失去方向、感到自己孤獨一人,只有遠子學姐一成不變地向我微笑,向我伸出手來。
即使讓他人失望、被他人丟棄、遭他人遺忘,只有遠子學姐是站在我這邊的。
這種確信感不知何時在我的心裡深深紮根。
因為,遠子學姐,總是在幫助著我。
應該是我最信賴的人——應該是絕對不會背叛我的人——在我的面前說著背叛的話語。
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聽到的話——寫小說——變回井上美羽——成為作家。
為了這個,把我引導到現在這個樣子。
「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內容也是佐佐木先生給學姐看的吧!為什麼不說話!是因為我對學姐有戒心嗎!學姐欺騙了我嗎!」
我真的不想說這些話的。但是,卻停不下來。
遠子學姐的身影好像越來越小、越來越單薄。在月亮與街燈的光亮之下,還是緊閉著嘴,難過地抬頭看著我。抓著我的手臂的手的力量減弱了。
我用力握著學姐那纖弱的似乎就快碎掉的肩膀,心中祈禱般地不停呼喊。
求求你了!請找點藉口吧!請否認我說的話!請說你沒有背叛我!
遠子學姐迄今為止展現在我面前的母親般、姐姐般的愛與溫柔,我不認為全部都是假的。僅僅是欺騙是不會像那樣擔心我、幫助我的!真心的部分應當是確實確實存在的!
請把這些用我能夠理解的語言說明一下!
——但是遠子學姐,什麼話也沒有說。
無論我如何責難、逼問,學姐咬緊著牙、緊皺眉頭,就像在忍耐湧來的疼痛一般,注視著我。
感覺這就像是對我的責問的肯定,我眼前一片漆黑,喉嚨就快裂開了。
「我……絕對不會寫什么小說的!」
一瞬間,遠子學姐的眼睛裡——面孔上——浮現出劇烈的絕望——痛苦——無聲的吶喊。我也如同胸口被撕開般地絕望地低頭向下望著。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包圍、崩潰而產生的恐懼,疼痛,悲哀。
我不會寫什么小說的。絕對,不寫。
小說總是從我這裡奪走各種東西。我討厭再失去什麼了。祈望自己作為井上心葉生存下去有什麼錯?
遠子學姐的表情就像散了架一般地疲勞殆盡,頹然地放下了抓著我的手臂的手。
寒風吹過的黑暗之中,面對冷酷無情的上帝,學姐依然沒有放棄,就像在做最後的禱告一般,眼神虛幻——用似乎隨時都會中斷的聲音,低吟著。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你也不得不寫啊……」
散開的三股辮,在肩膀下方虛幻的散落著。遠子學姐緩緩地轉過身去,就這樣低著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聽著院門發出的輕微的吱呀聲,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目送學姐纖細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
就這樣,直到遠子學姐的身影在視線中完全消失,我的膝蓋頓時失去了力量,就那樣蹲在門前,垂頭喪氣。
雖然母親追問著是誰來了?出了什麼事情?但是我只能回答「什麼事也沒有」。看著臉色發青的我,母親擔心的閉上了嘴。
關掉房間裡的燈,躺在床上,也睡不著。
胸口就像被火焰灼烤著一般疼痛不止,喉嚨快要裂開了,耳朵的深處,遠子學姐的聲音一直在重放。
「你,不得不寫啊!」
「必須寫!」
「不得不寫!」
「你,必須寫!」
停止吧!
我不想寫!不想寫!
我緊抓著床單,牙齒咬的吱吱響,此時響起了手機鈴聲。像聖歌一般厚重而莊嚴的旋律在黑暗的房間中迴響。
忘記設成靜音模式了……
我起身抓起手機看了看來電者。
流人……!
我屏住氣息,按下通話鍵。
「……餵。」
「……遠子姐,情緒很低落啊。」
從輕薄的手機的另一側傳來含混不清的低音,我的心臟收縮了起來。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臉色發青——即使我給她送書去……都說不要……」
流人的口氣里平時那種陽光感一絲也感覺不到,陰沉得讓人瑟瑟發抖、起雞皮疙瘩。
「……發生了什麼事情,大體我能想到。」
「遠子學姐她——」
對我說了謊!要我去寫小說!
就要在被情感驅使之下說出這些話時,如鉛一般重的沉重聲音撞擊了我的耳朵。
「準備逃走麼?」
我的嘴裡一瞬間變得乾澀。
「明明就是心葉學長你讓她看到夢想的……寫出那樣的故事,看了之後,使遠子姐心存希望——結果,卻說再也不寫了,是在逃避嗎?」
夜晚冰冷的空氣撫摸著我的皮膚,熱量迅速地從體內流失著。
什麼……在說什麼啊,流人!
「把一切都忘記……讓一切都成為回憶,打算就這樣獨善其身和漂亮的女朋友一起獲得幸福嗎?朱麗葉遍體鱗傷在發狂,傑羅姆飲下毒藥,阿莉莎獨自穿過了窄門!」
聲音漸漸地變得激烈而尖銳起來。
「你在說什麼呀!阿莉莎、傑羅姆什麼的,到底是什麼!」
「是啊,心葉學長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被珍愛著、被保護著。但是為什麼要背叛?把遠子姐這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拋之不管嗎!這種事情,不可原諒!」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遠子學姐嗎!?
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心臟噗通噗通的狂跳,拿著手機的手滲出了汗水。
流人又用匍匐在地面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迄今為止,我是天野遠子和井上心葉的故事的閱讀者。不過,今後我會成為創作者書寫這個故事。井上美羽不寫不行。否則,天野遠子,將會消失。」
電話突然中斷了。
回過神來,喉嚨乾燥而乾渴,全身被汗濕透了。睡衣緊貼在皮膚上。
天野遠子,將會消失。
流人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地在耳朵里迴響。
天野遠子,將會消失。
◇◇◇
加奈,拜託了。
每次遠子喊你「葉子(カナコ)阿姨」,你就會顯露出一副厭惡的神情,請不要這樣。
上次也是,你盯著看遠子吃飯,「阿姨也要吃嗎?」遠子向你遞出紙片的時候,你卻皺著眉,不高興地把頭轉向一邊去了吧。
從遠子和流君的眼裡看來,我和カナ都是很好的阿姨吧?
カナ居然會在意被人稱為阿姨這種事,真是讓我意外。
讓流君稱呼你為「葉子小姐」這件事,我覺得也不夠成熟。
遠子成為小學生後,越發的貪吃了。我寫的故事,每天都吃的津津有味。
「媽媽,我還要。那對小松鼠兄妹後來怎麼樣了?吶,媽媽,寫啊寫啊~」
眼睛閃閃發亮地強求著,真是不得了。無論寫多少,總是嚷著「我還要」。
但是學校的午餐好像還是沒有辦法,到現在還經常哭著回來。
「明明大家嚷著燉菜、布丁很好吃。但是,我吃起來卻一點味道都沒有。我這樣說了之後,大家卻嘲笑我,說我奇怪。
為什麼,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樣?大家都不吃書嗎?明明我吃著燉菜、布丁的時候一點味道都沒有。
學校的午餐我已經不想吃了。但是不吃的話,即使到了打掃衛生的時候,也必須一個人全部吃完。不然的話,會被老師批評的。
男孩子們也會說,天野又一個人在吃午飯了,開我的玩笑。
我就像《講不完的故事(DieunendlicheGeschichte)》里的巴斯蒂安一樣鼓起勇氣,告訴大家書要更加好吃。結果被大家說,竟然吃書,天野是妖怪。
吶、媽媽,我是妖怪嗎?男孩子們欺負人,我討厭他們。學校的午餐我也討厭。不想去學校了。」
遠子蹲在門口,大顆大顆地流著眼淚。
我抱起遠子,撫摸著她的頭,溫柔地對她說。
「遠子努力地吃下了學校的午餐,真了不起啊。遠子不是什麼妖怪啊。是普通的女孩子,只不過是喜歡書喜歡到了要吃書的文學少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