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四章 來自過去的少女(2/2)
這種事,一個國小女生真的能接受嗎……
大家都很愛吃的濃湯和布丁,卻只有自己嘗不出味道。遠子學姐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是作何感想呢?
遠子學姐輕柔地微笑著。
「但是,一回到家,媽媽就會等在玄關對我說『營養午餐有吃完嗎?真乖,你很努力,很了不起喔』,然後摸摸我的頭,還會寫好甜的點心給我吃。媽媽的『點心』真的很好吃……我跟爸爸最喜歡的就是媽媽寫的東西了。」
遠子學姐現在寄宿在別人家裡。她的父母去哪了呢?從剛剛的話聽來,遠子學姐的父親難道也跟她一樣會吃紙?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家庭啊!
遠子學姐突然眼睛發亮,跑進了二年級的教室。
我以為她發現了什麼線索,結果是因為看到書柜上擺著兒童書籍而興奮不已。
「你看,你看,心葉,是班級書櫃耶!好懷念啊!這裡還有雨果的《悲慘世界》簡約版呢!這個版本的故事只說到尚萬強和柯塞特幸福地一起生活。後來讀了完整片,我還很驚訝尚萬強竟然會發生那種事。啊,這裡也有《小婦人》,我最喜歡的就是她們在聖誕節送食物到貧苦人家那一段,還重複看過好多次喔!啊,這是《艾莫的冒險》和《魔奇魔奇樹》耶!好懷念,好想吃啊!」
我趕緊喝止她:「你忘記自己是來幹嘛的嗎?」
遠子學姐抱著那本《魔奇魔奇樹》,遮住自己半張臉。
「對不起嘛……」她難為情地道歉,然後突然睜大眼睛,低頭看著書大叫:「對了,我知道了!心葉!」
「怎麼了?」
「至今被切過的書啊!不都是課本收錄的作品嗎?」
遠子學姐滔滔不絕地說。
「珍?尤蘭被收錄在課本里的是《月下看貓頭鷹》對吧?國小的國語課本里收錄了椋鳩十的《大造爺爺和野雁》、小松左京的《外星人的課題》、還有北原白秋的《海雀》。另外,有島武郎的《一串葡萄》和伊藤左千夫的《野菊之墓》,則是暑假的讀書心得指定讀物。沒錯,的確是國小五年級的書目。」
聽到遠子學姐說出這一長串書名,我也覺得有些印象。《月下看貓頭鷹》就是那個小女孩和父親在冬夜裡去找貓頭鷹的故事吧?
「也就是說,圖書館裡的書並不是隨便被挑出來割破的囉?」
「應該是這樣。但是,為什麼要割這些書呢……」
遠子學姐把手指點在唇上,陷入了沉思。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我嚇了一跳。
有位抱著一疊文件的五十幾歲女性疑惑地看著我們。
「對、對不起,嗯,我們是……」
我還在吞吞吐吐地解釋,遠子學姐就往前走去。
她以認
真誠懇的表情走向驚訝的教職員,然後流暢地說起:「我們是貴校畢業生芥川一詩的學姐和同班同學。因為我們很想知道有關一詩的某些事,所以才來打擾。拜託你!現在事態非常緊急,能不能請你幫我們這個忙?」
該說是那番熱誠的說辭打動了對方,還是遠子學姐的優等生外錶帶來的加成效果……
那位女性帶我們到以木板隔成小房間的諮詢室,請我們坐在白色沙發上。
答應遠子學姐請求的山村老師,曾有兩年的時間擔任芥川的導師,所以她對那件事印象很深。
「當時芥川同學的導師是桃木由佳老師,她是既年輕又熱心的老師,不過她也因此對學生寄予過高的期望。我想,她應該很難接受自己班上有學生受到欺負,或是學生在上課時拿出雕刻刀攻擊同學吧!不管桃木老師有什麼理由,她在那個時候對芥川同學說的話,對身為教師的人來說都不可原諒。桃木老師應該也是這麼想,所以非常後悔……雖然她後來也向芥川同學道歉了,但是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收回。她大概是認為自己沒資格繼續當老師,所以不久就向學校請辭了。」
遠子學姐問道:「為什麼桃木老師要責備芥川?芥川到底做了什麼?」
山村老師臉色凝重地說:「他向桃木老師報告,班上有同學被欺負……其實擔任班長的芥川同學會報告這種事也很合理,他沒有理由遭受任何責難。但是,事實上並沒有人受到欺負。那位被懷疑欺負人的孩子因為忿恨難平,後來就真的開始欺負起同學。因為有那個孩子帶頭,班上半數的學生都聯合起來漠視一個女生,有時把她的東西藏起來,有時還故意絆倒她。」
山村老師述說的這些往事,讓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這並不是芥川的錯。
但是,如果我也跟他站在相同立場——因為自己的發言而導致欺負事件,而且還因此受到導師責備——我一定會感覺心好像被冰冷的利刃切開,一定永遠都無法忘記這個創傷吧!
遠子學姐也露出悲傷的表情。
山村老師嘆了口氣。
「受到欺負的鹿又同學跟芥川同學的感情很好,兩人常常一起去圖書館讀書。鹿又同學常常一個人獨處,我記得只看過她跟芥川同學笑著說話。所以芥川一定更難過吧……」
——鹿又還沒有原諒我!
我又想起芥川手上淌血,五官扭曲激動大叫的模樣,頓時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知道的事只有這些,如果可以多少幫上芥川同學的忙就好了。」
「非常感謝你。還有,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看當時的班級合照嗎?」
山村老師似乎有點猶豫。
「……請你們稍等一下。」
她說完就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邊,從柜子里拿出一大捆報紙又走回來。
那是校內每個月發行的報紙,版面只有普通報紙的一半。她翻了一下子就停下動作。
「這是五年三班的照片。」
這張照片很像遠足的合照,有很多背著背包的孩子並排在摩天輪前。當時應該是現在這個季節吧?大家都穿了長袖上衣和背心,外面還披了一件羊毛衫。
「這個孩子就是芥川同學。」
山村老師指著站在照片最左邊,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的少年。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旁邊那個人。
「這位就是鹿又同學。」
看到這位好像很乖巧的長髮女孩,我突然愣了一下。
我總覺得這個女孩有點像更科同學,是因為髮型呢,還是因為整體感……
還不只這樣,那個女孩提著的包包還掛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兔子吊飾。
淡粉紅色的兔子……
這跟掉在芥川房間地上、頭腳都被切斷的兔子吊飾很像。不,我好像更早以前就看過同樣的東西……
——兔子不見了。
——啊?
——那是我跟遠子學姐一起去文具店買的。怎麼辦,到處都找不到。
對了!是掛在琴吹同學書包上的兔子吊飾!
一想起這件事,我的心中就因疑惑而急速冷卻。難道芥川房裡的兔子,就是琴吹同學的兔子?
不,就算真的是同一隻,或許只是芥川在無意間撿到,不知道那是琴吹同學的東西,所以才帶回家吧!
遠子學姐看著照片,伸出白皙手指指著站在照片最右邊的女孩。
「這個女生是誰啊?」
我又差點脫口驚呼了。
那是一位表情冷淡的短髮女孩。這位不高興地抿著嘴唇的女孩,掛在肩上的書包也吊著一隻跟鹿又同學相同的粉紅色兔子。
冷汗從我背上滴落。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山村老師聽到遠子學姐的問題,表情突然變得很僵硬。
她狀似為難地說出短髮少女的名字。
「……這位是小西同學。她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看見她有一隻跟鹿又同學一樣的兔子吊飾,所以我想她們或許感情很好吧!」
「是嗎,我也不太清楚。鹿又同學應該沒有芥川同學以外的朋友了。可能只是因為當時的女生很流行這種兔子吊飾吧!」
山村老師用不太可信的理由結束了這個話題。
「心葉,你怎麼想呢?」我們走向校門時,遠子學姐問道。
「鹿又同學跟小西同學擁有相同的兔子吊飾,真的只是巧合嗎?還有,我覺得山村老師的樣子有點奇怪,她好像不想告訴我們小西同學的事耶!」
「……我也這麼覺得。」
遠子學姐停下步伐,以澄澈的眼神看著我。
「我認為,小西同學很可能就是欺負鹿又同學的人。」
最先說出「我們兩人不該相遇」這句話的人是你嗎?還是我呢?
至少我們在這件事是懷著同樣的心情,也同樣感到後悔和痛苦吧!
跟你四目交接、心靈相通的體驗,讓我感覺幼年時代在那間教室里立下的約定之事只是虛渺的幻影,這也是我愚蠢的錯覺吧!
我們都同樣只注視著自己,不管對象是誰——不管對方內心有什麼秘密,都完全不理解。
而且,也不理解潛伏在自己體內的怪物。
現在的我們,擁有同樣的痛苦。
我們只是因此才互相靠近。
但是,你黑暗的欲望卻不斷逼迫著我。
母親,我好想得到解脫。
星期日,我在家裡陪舞花玩耍。
「哥哥,再玩一次嘛!」
我央不過妹妹的要求,只好陪她一起在電視機前玩格鬥電玩遊戲。看到舞花沒有丁點混濁的大眼睛靈活轉動,又是歡呼又是大笑的模樣,我就有種很特殊的感覺。我在孩提時代也是這般天真嗎?
如果不是因為美羽那件事,我就不會變得懷疑他人、畏懼他人,而能維持純潔又堅強的心嗎?
每一次失敗好像都會讓人變得膽小,也變得卑鄙。
小學時代的芥川也經歷過慘痛的失敗,如今的他仍然為當時的記憶所苦。
只要想起美羽就會難過得無法呼吸的我,以及對鹿又同學持續抱著自責心情的他其實非常相似,我滿心苦楚地這麼想著。
「我出門了。」
隔天是星期一,因為跟遠子學姐約好在社團活動室見面,所以我很早就出門了。
周末去拜託芥川母校的歸途中,遠子學姐執著地對鹿又同學和小西同學掛在書包上的兔子吊飾念念不忘。
當我說出琴吹同學掉了兔子一事,遠子學姐有點訝異地喃喃著:「是嗎……小七瀨的兔子不見了?」
「芥川房裡,也有一隻四肢被切斷的兔子。」
「是啊……」
遠子學姐沉默片刻之後,把手指點在嘴唇,一邊思考一邊說:「那種兔子是一直熱賣的人氣商品,不同的顏色還有不同的意義喔!」
「意義?」
「紅色代表讀書運、黃色代表財運、藍色代表交友運。」
「粉紅色呢?」
「是戀愛運。聽說只要把粉紅色兔子吊飾帶在身邊,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所以賣得最好的就是粉紅色。」
發現琴吹同學這麼在意戀愛運,還真讓我嚇了一跳。她平時不都是對男生不理不睬嗎?
另一方面,鹿又同學和小西同學都有祈願吊飾這件事,也在我的心中延伸出更大的謎團。
遠子學姐說,欺負鹿又同學的人很可能就是小西同學。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芥川和鹿又同學、小西同學三人之間的關係一定更複雜吧?
小西同學為什麼要欺負鹿又同學?最
關鍵的理由到底是……
「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破壞圖書館的書、刺傷五十嵐學長的不是芥川。但是這麼說的話……」
遠子學姐說到這裡就陷入沉默。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所以更感到墜入黑暗深淵般的不安。
離別之際,遠子學姐說:「周一早上班會課開始之前,先來文藝社一趟吧!在這之前我會先進行調查。」
我承受著晚秋的刺骨寒風和透明陽光,走在平常的上學途中,突然看見站在郵筒前的芥川。
出其不意的相遇,讓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芥川穿著學校制服。他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站得筆直,低頭看著手上的長方形白色信封。
他那富有男子氣概的側臉滿布憂容,而凝視著信封的眼神更是哀傷淒切,讓我看了都覺得難受。
不可以靠近。
不可以出聲叫他。
我表情僵硬,咬緊嘴唇,拼命地對自己說。
但是我的腳卻像受到吸引,自動往他的方向走去。
我想,我一定是受到綾女小姐和山村老師說的話影響。
「芥川。」我發出細如蚊鳴的呼喚,拿著信封的芥川驚訝地轉頭看我。
「……井上。」
我無法裝出笑容,而是以凝重的表情說:「你今天要上學了嗎?」
芥川的表情也很僵硬。
「嗯……總之先去上學。」
「那太好了。」
沉默在我們之間流竄。過了一會兒,芥川才躊躇地說:「……先前煩勞你和天野學姐來探望我,真是對不起。」
「不會啦!你的傷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只要把手舉高還是可以洗澡。」
「是嗎……」
我們再度沉默。
這次換我先開口了。
「那個……」
芥川表情悽苦地看著我。
「信……」我硬把塞在喉嚨的聲音擠出來。「我經常看見你在寄信……是寄給誰的?」
芥川的視線似乎開始游移。
「……」
持續的沉默幾乎讓我緊張得胃痛。
「還是家人拜託你寄的嗎?」
我口氣軟弱地又問了一次之後……
芥川嘆了一口氣。
「不,這是我的信。之前的也都是。」
他以寬廣的背對著我,把信封投入郵筒。
然後他轉過身來,以帶著悲切的沉靜表情說:「井上,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