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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七章 「」的心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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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後,我的頭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我轉頭看看枕邊的鬧鐘。

不起床不行……

可是,我不想去學校,也不想演出話劇。

我就像國中的時候一樣,雖然啜泣著想要躲在家裡,但是一想到媽媽他們擔憂的模樣,還是無可奈何地爬出棉被。

「早安,心葉。要不要吃早餐?」

「……嗯!」

培根煎蛋、塗上蘋果果醬的吐司、玉米湯和果菜汗,吃起來就跟昨天的晚餐一樣毫無味道。

「我要出門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玄關。

乾脆隨便找個地方去吧,像是看電影之類……或是去網咖……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往上學道路時。

「早安,心葉。」

剛下過雨、寒冷晴朗的天空灑下透亮的光芒。

遠子學姐拿著羅伯特?布朗寧的詩集,站在殘留著雨水味道的街道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望著我。

「我來接你了,一起去上學吧!」

此時的遠子學姐,就跟她把剛升上高中的我硬拉進文藝社後,為了不讓我翹掉社團活動,每天到教室來接我的時候是同樣的表情。

那是開始又明亮的溫柔表情。

——社團時間到囉,心葉。

遠子學姐闔起詩集,輕快地走到我面前。像貓尾巴一樣的長辮子也跟著大幅跳動。

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遠子學姐俏皮地歪頭仰望我,讓我感覺喉嚨熱了起來,胸口好像壓著什麼東西。

「……真是多事。」

我一邊壓抑著熱氣湧上喉嚨的感覺,顫抖著聲音說:「你總是這麼多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也不想演出話劇。對芥川來說,這樣也比較好吧!」

我像個拗起性子的小孩,遠子學姐則像母親一般,臉色溫和地問我:「心葉不想演出話劇,是因為不忍心看見芥川那麼痛苦嗎?還是,心葉不想看見的是自己的痛苦?」

「都有。」

遠子學姐的眉梢稍微垂下。

「是嗎……可是,如果持續這種狀況,心葉和芥川會一直痛苦下去喔!」

「無所謂……這樣就好了。決比做些多餘的事而失敗,承受更大的痛苦來得好一點。」

遠子學姐的表情變得更落寞。

那是我最無法應付,又擔心又悲傷的表情。

「昨天心葉回家後,芥川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看起來也很難受。芥川現在不是正需要別人幫助嗎?」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了。」

遠子學姐用清澈得像流水般的聲音,對低頭顫抖的我說:「我啊……看到升上二年級的心葉跟芥川在教室聊天時,覺得很高興喔!我心想,啊,心葉也交到朋友了,我真的很為你感到開心喔!因為心葉在一年級的時候,跟誰都不親近,總是跟別人保持距離,好像只是在應酬。

如果心葉能交到朋友就好了,我一直是這麼想的。我擔心的是,明年我就要畢業了,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這麼一來,文藝社豈不是只剩下心葉一個人?」

遠子學姐之所以想要增加社員,並不是因為擔心文藝社的存亡,而是擔心被獨自拋下的我嗎?

她硬把芥川拉來演話劇,也是因為自己總有一天要退社,所以不想丟下我獨自一人……

遠子學姐聲音中包含的溫柔,讓我幾乎忍不住感動落淚,我只得不斷眨眼拼命忍住。

「你真的太愛多管閒事了。你總是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任性地做你想做的事……我根本就不想要什麼朋友,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交情。永遠維持的關係只會出現在天真的童話里,如果輕易相信這種東西又遭到背叛,只會讓人受到傷害。

如果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毀壞,還不如不要開始。芥川也一樣……我只想跟他像從前一樣,保持那種舒服的相處方式。就是因為遠子學姐做了多餘的事,又叫芥川參與話劇演出,又四處調查芥川的事,才害我知道那麼多不想知道的事……」

啊,我這樣根本就像推卸責任給芥川的桃木老師。再繼續說下去,就會把遠子學姐傷害得更深。我實在受不了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法抑制的脾氣。再也受不了了。

「……我明明什麼都不想知道……明明就不想接近任何人……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美羽也是,芥川也是,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遠子學姐垂下眉毛,哀傷地看著我。

不能再多說了。

我住嘴之後,遠子學姐問我:「那麼,心葉也覺得沒有遇見過我比較好嗎?」

我抬起頭來,發現遠子學姐澄澈漆黑的眼睛全神貫注地望著我。

「……」

我心中一痛,眼眶發熱,喉嚨顫抖。

「太狡猾了。」

沒錯。太狡猾了。

這種問題太卑鄙,太狡猾了。

遠子學姐至今在我面前展露過的各種笑容、溫柔、言語一一浮現,我的心底深處似乎有個熾熱的東西冒出來。

漫長的冬天結束後——在春天的校園裡,純白的木蓮樹下,我和遠子學姐相遇了。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來吧,心葉,今天的題目是「西瓜」、「新幹線」和「瓦斯桶」。限時五十分鐘,要寫個甜蜜蜜的故事喔!好,開始!

——嗚,這個故事太辣了啦,心葉!

——我才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

那個隨性所致、樂觀天真,還會啪嗒啪嗒吃起紙張,毫無常識的學姐——動不動就使喚別人,還逼迫我幫她寫點心——我明明就不想再寫什么小說,卻每天逼我寫三題故事,然後一邊嚷嚷著好酸好苦,還是一點都不剩地吃光。

明明那麼任性妄為,卻不時流露出擔心我的表情,還會對我說些溫暖又柔和的話語。

就像芥川只有無法對母親說謊,我也只有無法對遠子學姐說謊。

因為,遠子學姐一直看著脆弱又可悲的我。

我的膽小、愚昧,遠子學姐全看在眼裡。

所以我無法對遠子學姐說謊。

但是,她卻問我「沒有遇見過她比較好嗎」這麼狡猾的問題。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狡猾!太狡猾了!

遠子學姐真是狡猾!

「嗚……這種問題太狡猾了。根本是明知故問……太狡猾了……」

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哽咽地反覆說著「太狡猾了、太狡猾了」。遠子學姐走過來,伸出白皙的雙手貼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我放鬆下來,低頭不停垂淚。遠子學姐則是以溫和清澈的聲音,輕輕念起話劇的台詞。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獲得勝利。你的誠實、對事情的認真,在你身上到處可見。寂寞時,我將追隨你左右,請堅強地走在自信的道路上,你的路途還很遙遠,現在,你只是還沒找到你的伯樂罷了。但是,現在你還是必須負起自己的使命。」

我斷斷續續地說:「這些……又不是杉子真正說過的話,只不過是野島的妄想吧!」

「是啊,可是我並不是心葉的妄想。」

遠子學姐的手離開我的臉頰,抓起我的手,按在她的心臟上。

「我就真實地站在這裡。」

那知性的眼眸筆直凝視著我。

遠子學姐的心臟,在制服上衣和衫衣中持續跳動著。一陣陣律動從我的掌心傳來。

遠子學姐的胸口又平又薄,但是很溫暖,我在遠子學姐胸前的肌膚強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撲通……撲通……

淚水止不住了。

喉嚨、胸口仿佛快要迸裂,就像漏水的水龍頭,滾燙的淚水不停流出。

我從掌心感覺遠子學姐的心跳時,也發覺到一件事。

經過美羽的事之後,我原本抱定主意,再也不要跟人牽連太深,但我其實已經跟遠子學姐建立了深刻的關係。

我也發覺,只要像這樣在遠子學姐面前哭泣,吐露真心,感覺遠子學姐手上的溫暖,我就能夠再次站起來。

沒有遇見遠子學姐比較好這個想法,是絕不存在的。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借你手帕吧!」

遠子學姐放開我的手,掏出一條水藍色的手帕。我接過手帕按在臉上說:「……這條手帕是我借給遠子學姐的。」

「咦!」

「……大概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是、是嗎?我不太記得了……」

遠子學姐扭扭捏捏,很

不好意思地說。

「把臉擦乾淨後,一起上學吧?」

「好。」

我先在校內的洗手台把臉洗乾淨,才走進教室。

教室已經在昨天改裝成泡沫紅茶店了,裡面擺著椅子,還有併起課桌做成的大桌子。同學們提供的漫畫也都排上書架,展示用的動畫人物圖片也掛上牆壁了。

「芥川來了嗎?」

我問著同學,然後得到「他正在弓箭社晨練」的回答。

我去了射箭場,看見換上箭裝的芥川獨自對著箭靶練習。

他持弓拉弦,伸直腰杆,用嚴肅僵硬的表情凝視靶心,射出箭矢。

箭從靶旁掠過,插在豎於靶後的榻榻米。芥川看著那支箭,皺起眉頭。

「芥川。」我一叫他,他就驚訝地轉頭。

「井上……」

「昨天真是對不起。我也一直在煩惱某件事,所以太過焦慮,才會想要逃走。但是,我已經不再逃避了。所以你也願意跟我一起演出話劇嗎?我們一起站上舞台,面對自己害怕的事物吧!」

芥川的表情越來越驚訝,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也抬起臉來,筆直地回望著他。

無畏地、堂堂正正地,面帶微笑地望著他。

芥川眼中浮現的驚訝神色,也逐漸變成積極的決心。

「好的。」他點點頭,露出一絲微笑。

這一瞬間我仿佛感到,我們之間的爽朗氣氛,與早晨清新的空氣一起流進體內。

換回制服的芥川回到教室後,似乎變得比較開朗了。

他不是還有問題沒解決嗎?

這時,跟琴吹同學交情一向不錯的小森朝我走來。

「啊,井上同學,大事不妙了!七瀨剛剛暈倒,被送到保健室去了!說是得了感冒!現在發燒得好嚴重耶!」

「什麼!琴吹同學?

我跟芥川一起衝進保健室,看見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喘息。

「對……對不起,井上。我……」她哭喪著臉看著我。

「……我會上台演出的。」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那種拼命逞強的模樣,讓我的心都痛起來了。

「別硬撐了,你還是聯絡家人,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吧!」

「可是,這樣就會給大家添麻煩。」

「這又不是琴吹同學的錯。琴吹同學會感冒,都是我害的。」

沒錯,琴吹同學會感冒都是因為長時間站在雨中,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負責。

「沒問題的。話劇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我以百分之百的真誠笑臉這麼說著,琴吹同學的眼眶又濕潤了。

「……嗯!」

「咦!小七瀨發燒暈倒了?」在班級的咖喱屋裡女僕打扮,擔任女服務生的遠子學姐眼睛圓睜地大喊。

「遠子學姐,你可以代替琴吹同學飾演杉子吧?如果是遠子學姐,一定早就把全部的台詞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吧?」

「那野島的角色怎麼辦?」

「就讓我來演吧!」

我立刻回答後,遠子學姐先是訝異地看著我,然後立刻笑著點點頭。

「我知道了。」

芥川也問道:「井上若是去演野島,那早川要叫誰演?」

「反正早川的台詞很少,我們視情況用即興演出帶過就好了。」

「是啊,就這麼辦吧!距離演出沒多少時間了,得儘快跟千愛說一聲才行。」

此時抱著素描本的麻貴學姐出現了。

「哈囉!遠子,我來欣賞你穿女僕裝的模樣了。真不愧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

「啊,你來這裡幹嘛啦!我不是跟你說我下午才開始值班嗎?」

「那種三流謊言怎麼可能騙過我呢?來吧,別再掙扎了,讓我畫你的素描吧!」

遠子學姐脫下圍裙,硬塞給麻貴學姐。

「我們發生了緊急狀況,現在非走不可。」

「啊,遠子同學!輪班的時間還沒到啊……」

跟遠子學姐同班的其他女服務生慌忙地想要阻止她。遠子學姐卻指著麻貴學姐說:「讓這個人來代班,儘管使喚她吧!」

「呃,咦!遠子同學!」

我們在校園裡的攤位找到穿著短袖外套,正在賣章魚燒的竹田同學,談過變更表演方式,換好戲服衝進體育館時,已經是演出前五分鐘了。

我和竹田同學站在舞台一角,一邊喘息一邊調整呼吸。

站在舞台另一端的遠子學姐和芥川,應該也準備好了吧!

「總算趕上了。」

「呃,是啊!」

「心葉學長今天沒有丟下話劇真是太好了。因為,是心葉學長叫我『活下去』的。」

我悄悄望向竹田同學,她臉上並沒有笑容。她的表情,還有細微的聲音,同樣顯得平靜淡然。

「我跟竹田同學一樣,我一直戴著面具,避免跟任何人產生太深的關聯。但是,我總覺得如果可以成功演完這齣話劇,就有辦法跨越自己的障礙。不只是我,芥川也……」

「那麼,就讓我見識見識吧!這麼一來,或許我也能擁有希望。」

舞台就像黑夜一般黑暗,完全看不見對面的情況。

現在芥川在想什麼?

我想跟他一起跨越障礙。

我在心中深深期盼。

期盼願望可以成真。

開幕鈴聲響起,我們同時走向昏暗的舞台。

在月光般的聚光燈下,我由右而左、芥川由左而右,緩緩走到緊密蓋住的布幕前。

「這是我和好朋友大宮,以及我所愛女性的故事。」我的聲音經由別在衣領上的麥克風,靜靜地流洩到體育館中。

然後,芥川低沉穩重的聲音也……

「這是我和好朋友野島,以及他所愛的女性的故事。」

布幕慢慢升起,舞台中央亮起第三個聚光燈,照亮了遠子學姐纖細的背影。

她的烏黑長髮披散到腰間,後腦綁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身穿艷麗櫻花色的振袖與胭脂色的褲裙。

「我第一次見到杉子,是在帝國劇院二樓的正面走廊。」

我們不是職業演員,演得不好也情有可原。我只是在腦中想像野島這個人物,試著把他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重疊,努力把台詞念得響亮清晰。

芥川現在的聲音也很平穩。

遠子學姐搖曳著長發轉過身來,爆滿的觀眾席上揚起一陣驚嘆。

那是因為解開發辮的遠子學姐太美麗了,她怎麼看都像個無懈可擊的美少女,全身還散發出古早淳樸時代的文學少女氣質,仿佛一朵報春的堇花。

「仲田先生在做什麼?」

「哥哥正在練習插花。」

遠子學姐飾演野島時,情緒總是很亢奮,換成飾演杉子卻能抑制得恰到好處。她念起台詞的聲音,還有對野島低頭行禮的婉約動作,實在顯得清純而楚楚動人。

野島以愛慕的心情目送杉子優雅離去。

啊,她就像大自然里綻放得最美的一朵花。

既溫柔又嬌貴,仿佛夢一般的存在。

「何等高貴的女孩啊!我會成為有資格當她丈夫的男人。神啊!在那之前請別讓她嫁給別人!」

這種虔誠祈禱的心情,我也曾經體會過。

只要看著喜歡的人,就會感到幸福喜悅。一旦愛上那個人,就會毫不厭倦地幻想各種美妙的情節,愚蠢的單方面愛慕對方。

我對美羽的情感,逐漸重疊上野島對杉子的情感。

看在旁人眼中,或許只覺得這是愚昧的妄想,是一廂情願的過分幻想吧?

或許我從來不曾理解美羽的心思。

但是,喜歡她的這種心情,是絕對假不了的。

我握著球拍,和杉子隔著桌球桌對打。

野島愛慕對象的嘴唇浮現愉快的微笑,每當她揮動球拍,那長長的袖子就像蝴蝶翅膀一樣翩翩飛舞。

如果此時此刻能永遠停留就好了,野島一定也這麼想吧?

「世上怎會有如此純潔、如此窩心、如此可愛的女孩呢?神讓她出現在我面前,如果最後卻不讓我得到她就太殘酷了。」

「這種喜悅究竟來自何處?難道是憑空而來?若是憑空而來,應該不會如此深刻。」

「我無法不去愛她,無法想像失去她、拒絕她。神啊!請憐憫我吧!賜給我們兩人幸福吧!」

雖然野島如此深愛杉子,杉子愛的卻是他的好朋友大宮。

大宮不斷意識到杉子對自己的好感,所以他故意對杉子表

現得很冷漠。很諷刺地,這種態度卻使杉子的心越來越靠向大宮。

「我來代替野島上場吧!」

大宮走到球桌前,面對杉子。芥川演起對杉子毫不留情發動攻勢的大宮,表情十分刻板嚴肅,清楚而沉痛地表達出大宮內心的糾葛。

芥川能夠展現這種演技,想必也是深受自身的糾葛所苦吧!

自從六年前的事件後,芥川立誓變得更誠實、更睿智。

升上高中以後,當五十嵐學長要求他幫忙介紹更科同學,還有更科同學想跟五十嵐學長分手而找他商量的時候,他必定經過一番天人交戰。

在他清楚感受到更科同學的愛慕時,一定也著實品嘗了無法接受對方心意的苦楚,還有對五十嵐學長的強烈罪惡感,因而受盡煎熬。

他用平靜的表情隱藏這種痛苦整整一年,不曾對誰吐露半點怨言,只會寫信給一直躺在醫院裡的母親,藉以紓解心情。

他這種笨拙,這種不容轉圜的誠實,我實在不願予以否定。

無論他的做法再愚蠢、再不正確,我也不願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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