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五章 因為你當時哭了(2/2)
但是更科同學好像什麼都沒聽見,還是繼續打簡訊。
不覺之間,四周都靜了下來。
我以發抖的語調問道:「你在發簡訊給芥川嗎?」
更科同學吃驚地抬起頭來。
「你又想叫芥川來幫你頂罪嗎?」
更科同學顯得有些迷惘,緊接著就露出完全不適合這個場合的可愛笑容。
「因為一詩總是站在我這邊啊!只要我有困難,他就會立刻飛奔到我身邊。他是我專屬的騎士喔!我跟一詩之間可是有紅線聯繫的唷!」
她輕柔的口吻,幸福的微笑,讓我戰慄得起雞皮疙瘩。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偷走生物社的兔子、用雕刻刀刺傷五十嵐學長的,就是你吧?」
更科同學不悅地皺起眉頭。
「是啊,因為我最討厭兔子了。而且五十嵐學長太煩了,竟然對一詩動粗……我絕不原諒他,所以就刺傷他了。用這個。」
她把手機放進裙子口袋,然後掏出一樣細長的東西。我發現那是一把刀口呈V字形的雕刻刀,驚訝得為之屏息。
「『唰』地一下……」
更科同學的嘴角微微揚起,斜斜地揮了一下雕刻刀。
「五十嵐學長嚇壞了,倒下之前他還滿臉不敢置信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快哭了,真是太爽快了。」
我害怕得渾身打顫。更科同學為什麼可以用如此開心的表情,說出那麼可怕的事呢?當時她不是也害怕地哭喊嗎?難道那都是演出來的?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站在我眼前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非常不安定,猜不透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生物。
圖書館變得鴉雀無聲,其他人應該都離開了吧!
「你……跟五十嵐學長……有在交往吧?」
我斷斷續續問著,更科同學的表情頓時轉為激怒。
「這只是對方的一廂情願!笑得跟笨蛋一樣!吵吵鬧鬧的!要去看哪部電影、要去哪間餐廳吃飯、要叫什麼餐點,他都擅自幫我決定好了,一定是早就預謀要做什麼下流事吧!每當他假裝不經意地搭我的肩膀,我就想要像切高麗菜那樣把他切得粉碎!光是跟那個男人呼吸相同的空氣我都想吐!」
她接連口出惡言,激烈地批評她討厭的那個人。我被她閃閃發亮的眼神,還有她用力握緊的雕刻刀嚇得僵直不動。
「討厭!討厭!我最討厭他了!我根本不想再看到那個傢伙!他竟然還欺負一詩!對一詩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結果他竟然叫我繼續跟他交往,我嚇都嚇死了!什麼叫做『繼續』啊!我從來沒有跟他交往過!他連這個都不懂嗎?笨蛋!早點死死算了!」
憎恨、悲傷、痛苦、憤怒——更科同學的臉上交織著各種情感,她的身體也不停顫抖。
此時,後面傳來芥川的聲音。
「夠了!不要再批評五十嵐學長了!不要這樣污辱學長!」
「你果然來了,一詩。」
更科同學就像等到男朋友一樣開心微笑,而站在她面前的芥川,則痛苦地扭曲著面孔,他硬擠出聲音說:「……五十嵐學長很了不起。他又開朗、又會照顧人,深受社團成員們的愛戴。當我獲選為一年級里的唯一正式選手其他學長都不怎麼愉快的時候,只有五十嵐學長打從心底為我感到高興,還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好好加油。」
芥川的聲音緊繃。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所以,學長叫我把更科介紹給他時,我才會接受。如果是學長,一定沒問題。更科跟學長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一直很開心嗎?」
笑容從更科同學的臉上斂去。
芥川像是忍耐著極大的痛苦,繼續說:「我……我以為你們處得很好,還感到安心,可是你卻騙我學長對你使用暴力,還說學長在跟蹤、騷擾你……竟然這樣騙我……」
「先騙人的不是一詩你嗎!」更科同學流露出受傷的眼神大叫著。「當一詩說希望我去看你們比賽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啊!我去看了好幾次比賽,一詩每次都會走到我身邊跟我聊天——雖然一詩的身邊總是跟著五十嵐學長,但是我關心的只有一詩,所以從來沒注意過他。
可以跟一詩變得這麼親近,讓我覺得好開心。當一詩約我去遊樂園玩的時候,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雖然五十嵐學長也去了,但是我只要假日也能跟一詩在一起,就已經覺得是最大的幸福了。
所以一詩每次約我出去,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歡喜雀躍地提早到達集合地點。可是,後來一詩卻動不動就說突然有急事,或是得了感冒,經常放我鴿子。結果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就變成五十嵐學長的女朋友了!」
芥川無法回答。他抿著嘴唇,皺緊眉毛,靜靜聆聽更科同學訴苦。
我的胸口像是有火在燒。芥川並非存心欺瞞,他只是受到最尊敬的學長請託,才設法把學長跟女同學拉在一起啊!
就像大宮支持好朋友野島和杉子一樣……
但是正如同杉子喜歡的是大宮,更科同學傾心的對象也不是五十嵐學長,而是芥川。
「我知道一詩跟五十嵐學長的關係很好,所以為了不讓一詩討厭,我一直努力地忍耐著。但是,你知道我跟學長去吃飯看電影有多痛苦嗎?漸漸地,我只要聽見學長的笑聲就會起雞皮疙瘩,後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才跟一詩說了那種話。學長確實沒有對我暴力相向,但是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更科同學雙手握住雕刻刀,然後指著自己的胸口,一邊退後,一邊露出哀傷欲絕的表情說:「我好不容易甩掉五十嵐學長,一詩也答應當我的男朋友,我們終於可以得到幸福了,為什麼一詩突然說要分手?是因為我刺傷了學長嗎?那是『鹿又逼我做的』,是鹿又威脅我,如果我不做她就要搶走一詩。我不想被一詩討厭,可是,可是,我好討厭學長,而且鹿又——那個時候的鹿又——胸口噴出的血濺到我身上的瞬間,鹿又還笑著說這是復仇——她笑著說如果你也受傷就好了,所以——所以這不是我的錯!」
更科同學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芥川臉色發青地說:「把雕刻刀給我。」
「不要!」更科同學悽厲地大喊,「回答我!為什麼要跟我分手?我的生日都快到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
芥川往更科同學慢慢走近,痛苦地開口:「我們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因為你無法跟五十嵐學長繼續交往下去,所以我才答應假扮你的男朋友。看你害怕成那樣,我才答應扮演你的男朋友一年。而約定的這一年,已經在上個月結束了。」
更科同學瘋狂的神情霎時轉變成帶淚的笑臉。
「嗯,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是為了不讓這段關係在一年之後宣告結束,我在這段時間一直努力地搏取一詩的歡心啊!我烤了餅乾,也織了圍巾,又留長了頭髮,我是那樣拼命地努力過來的啊!」
我回想起散亂在芥川房間、長滿黴菌的小蛋糕和餅乾,就覺得胸口像是被開了一個洞。因為我試著想像,更科同學那樣的努力對芥川來說會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這一年間,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一直是相處融洽的情侶,對吧?在這一年裡,一詩應該開始喜歡我了吧
?」
芥川沒有回答,而是把臉皺得更緊,把嘴唇咬得更用力。
這樣的反應,讓更科同學原本哀傷的表情再度轉為狂亂。她朦朧的淚眼閃現出憎恨的光輝。
「我知道了。一定是又有人說了我的壞話吧?就像那個女人!」
下一瞬間,更科同學的視線捕獲了我。
「!」
她高舉雕刻刀。
「井上同學,是你對一詩說我的壞話嗎?是你慫恿他跟我分手嗎?」
「不,我沒有……」
「別這樣!更科!這跟井上沒有關係!」
「回答我!快回答啊,一詩!『鹿又是不是又說了我的壞話』?」
我耳中聽著她轟轟作響的尖叫,眼跳看著雕刻刀尖的鋒芒。眼看那把刀就要往我揮下來了。
「快住手!『小西同學』!」
一道凜然的聲音,喝止了更科同學的動作。
寂靜的圖書館裡響起喀嗒喀嗒的腳步聲。
甩著貓尾巴般長長辮子的遠子學姐,從我身邊經過,然後在更科同學面前站定。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震驚地發問,遠子學姐的目光還是鎖在更科同學身上,頭也不回地說:「千愛告訴我更科同學來到圖書館了。」
此時竹田同學從我身後探出頭來。
「我今天在圖書館值班的時候,因為看到更科同學的模樣很奇怪,所以我把遠子學姐找來了。」
這麼說來,平常應該有兩位圖書委員一起值班,而今天確實只剩一人,所以櫃檯前的隊伍才會排得那麼長。
遠子學姐問道:「更科同學,你就是國小五年級時跟芥川同班的小西繭里吧?」
「你為什麼知道?」
更科同學沉著臉問,遠子學姐右手叉腰,斷言說出:「因為我是『文學少女』啊!」
更科同學呆住了。
難怪她有這種反應。在這種緊張的場合,突然有個人跑來胡說八道,任誰都會覺得好像受到愚弄,茫然得不知該做何反應吧!
芥川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望著遠子學姐。
唉,為什麼這個人每次都這麼亂來呢?
更科同學把高舉的手收到胸前。
遠子學姐毫不畏懼地開始說明:「最近在圖書館發生多起書本被割破的事件,由衷深愛書本的我看不過去,所以開始搜索犯人。雖然芥川說是他估的,但是他割破的書只有一本——就是有島武郎作品集的其中一頁。當然,這對我來說也已經是不能原諒的罪行了……可是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因為他想要包庇真正割書的犯人。割破其他書本的人就是你吧,更科同學?」
更科同學還是一臉驚愕的神情。大概是因為話題跳躍得太快,所以她跟不上吧!相反地,遠子學姐的話匣子才正要打開。
「就算你不回答,我從掉在你腳邊的芥川龍之介作品集,還有你手上拿的雕刻刀就看得一清二楚。
被割破的書,全都是國小五年級的國語課教過的文章。
我曾經聽說,芥川國小五年級時,班上有個受欺負的女同學在教室里揮舞雕刻刀,引發一陣大騷動。而被割破的書本留下的痕跡又不太像美工刀切割過的跡象,那是兩條平行的凹痕,只有用雕刻刀才會留下這種痕跡吧?
我也實際試過用雕刻刀切紙了,雖然有些費力,但是只要熟練了,就能整齊地切開紙張,而下面的紙張也會留下兩條凹痕。也就是說,書本是用雕刻刀割破的。
如果把這些都解釋成偶然,也說不通吧?
所以我開始『想像』,芥川想要包庇的就是跟國小那起事件相關的人,也是現在跟芥川走得很近的人。
芥川會想要包庇的除了五十嵐學長之外,就只剩下你了吧,更科同學?
五十嵐學長被銳利物品割傷喉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之後,留在現場的也只有你一個人。」
我懷著鬱悶難耐的心情聽著遠子學姐說的話。
沒錯,「芥川用雕刻刀攻擊五十嵐學長」那天,他看起來擺明就是想要包庇某人。
那一天芥川因為手機簡訊而出去,匆忙得連戲服都來不及換下,怎麼可能有那種閒工夫準備雕刻刀,或是跟學長起口角?而且五十嵐學長也知道是更科同學刺傷自己,所以後來震驚得閉口不談這件事吧!
犯人就是更科同學,這件事我和遠子學姐早就心裡有數。
但是芥川跟更科同學明明沒在交往,為什麼要這麼包庇她?
然後,更科同學為什麼會有那種舉動?我對這點渾然不知,遠子學姐應該也很難判斷吧?因此,遠子學姐才會帶我去那間國小,調查可能是所有事情起因的那樁事件。
臉色發青的更科同學凝視著遠子學姐。
「不好我事先調查過你的名字。你叫更科繭里,被欺負的那個女孩叫做鹿又笑。然後,那位欺負鹿又的同學,我已經請芥川的姐姐找過以前你們班上的通訊錄。那個孩子就叫小西『繭里』,跟你恰巧同名呢,更科同學。」
這年事,我在醫院中庭吃橘子的時候已經聽遠子學姐說過了。
當我看見那張遠足合照時,本來猜測更科同學或許就是鹿又同學。因為現在的更科同學和照片上的鹿又同學,不管是髮型還是氣質都很像。
但更科同學並不是站在芥川身邊的鹿又同學,而是站在另一角,眼神冷漠的短髮少女——小西同學。
「說什麼我欺負鹿又,那都是鹿又的漫天大謊!」
更科同學表情猙獰地叫喊:「鹿又是自己割破課本和筆記本的,其實她只是假裝被欺負來搏取一詩的同情啊!我看到鹿又自己割破課本,才會把她叫出來,罵她是個騙子,而鹿又當時也心虛得不敢說話。但是,她後來竟然還是繼續欺騙一詩,像個公主一樣接受一詩的保護!
我也很喜歡一詩啊!跟鹿又比起來,我從更早以前就一直看著一詩了!可是……我就連想跟一詩說話都沒辦法,因為鹿又跟一詩越來越親密,每天都會一起去圖書館……」
更科同學的語調越來越高亢,握著雕刻刀的手也持續顫抖著。
「就連我一直都很想要的兔子吊飾,她都叫一詩買給她了!在遠足的時候,她還故意拿來向我炫耀,說『這是芥川送我的』!所以我就把自己用零用錢買的兔子丟到遊樂園的垃圾桶里。那時,我對鹿又的憎恨簡直是升到最高點。但是,最不可原諒的,就是鹿又竟然騙一詩說她被我欺負!」
「不是的!你誤會了,更科!」芥川叫道。「是我主動懷疑你的,跟老師打小報告的也是我!」
但是,芥川的解釋反而讓更科同學更加激動。
「你想包庇鹿又嗎?一定是她跟一詩說我的壞話吧!因為那傢伙知道我喜歡一詩,她卻擺出一副自己才是一詩喜歡對象的模樣、自信滿滿地說『芥川是站在我這邊的』——她一定是在背地裡嘲笑我吧!就是這樣我才會欺負鹿又!我也跟大家說了鹿又的壞話,說她喜歡一個滿口謊話的男生!後來鹿又那傢伙變得越來越奇怪,我在美勞課的時候小聲對她說『我要把事情真相告訴芥川』,她竟然拿起雕刻刀要刺我。」
更科同學得意地笑著。我覺得更科同學自己才越來越奇怪,不由得渾身戰慄。更科同學眼睛充血,高聲尖笑,又繼續說:「所以啊!我也抓起自己的雕刻刀,對鹿又揮過去!我割傷了鹿又的右手,然後繼續刺她,把雕刻刀插進她的胸口。即使到了今天,鹿又的胸前一定還留磁卡那道傷痕吧!」
在六年前那個事件里受傷的,不是小西同學嗎?難道事情剛好相反,其實是小西同學——不,其實是這位更科同學刺傷了鹿又同學?啊,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芥川說過『鹿又的傷還沒有痊癒』,他還會聽見鹿又在夢裡對他說『我的傷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我在腦中描繪那樁發生在小學教室里的血腥悲劇,因而感到被深沉黑暗給吞噬的陰鬱心情。
遠子學姐同樣僵立不動,好像也說不出話了。
更科同學繼續說著。
她的父母感情本來就很差,事件發生後,更是互相推卸女兒教育失敗的責任,後來就離婚了。所以在鹿又同學轉學後,她也不得不轉學了。
鹿又同學搬家前曾去她家跟她道歉,還把國語課本和兔子吊飾交給她,對她說:「請幫我還給芥川。」
「竟然專程跑來跟刺傷自己的人道歉,鹿又這傢伙還真不愧是個優等生呢!還是該說她太遲鈍了?」
更科同學的眼中浮現寒冰般冷冽的恨意。
「我把兔子吊飾的頭切下來,也把《橘子》從課本里割下。因為我以前在圖書館聽鹿又說過『課本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橘子》,因為作者是芥川』,當時我氣得火冒三丈。後來我
就用鹿又的名義,把割下來的《橘子》和兔子一起送到一詩家。剩下的課本……我捨不得丟掉,就一直留著了。」
她只有最後一句話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把割下的《橘子》和切斷的兔子送去給芥川的,並不是鹿又同學。但就算對象不同,對芥川而言還是同樣傷痛。
不,如果是鹿又同學以拒絕的態度送還這些東西,或許還沒那麼令人難過。
芥川眉頭緊蹙,咬緊牙關,看著更科同學。
更科同學的表情再度恢復平靜。她像是在哀求,看著芥川說:「我最討厭像鹿又那樣假裝軟弱的優等生了……可是,如果一詩喜歡的是鹿又那種女生,那我寧願變成鹿又。
鹿又一直都在阻撓我和一詩。國小的時候,她就不斷糾纏一詩,還對我炫耀她跟一詩的交情。直到現在,她還是會不懷好意地對我說『芥川是站在我這邊的』、『這就是你刺傷我的懲罰』……不對的人明明是鹿又!可是為什麼我怎樣都沒辦法把鹿又趕出腦海?刺傷鹿又時的觸感,至今還殘留在我手上……所以我要成為鹿又,如果我是鹿又,就沒有必要害怕鹿又了。
如果我像鹿又那樣割破書本,一詩就會飛奔到我身邊吧?我好高興啊,我每次割書,一詩真的都會來找我。我割開兔子的喉嚨時,一詩臉色發青地說:『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然後從我手中把兔子搶走。一詩真的很擔心我吧?我也對五十嵐學長說了:『我很討厭你,不要再接近我了。』所以今後一定沒問題的。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撓我和一詩了。但是這樣還是不行嗎?還是要跟我分手嗎?我下個禮拜的生日非得一個人過嗎?」
芥川難過地保持沉默。這位女孩因為他受到傷害,他如今怎麼狠得下心棄她於不顧?這樣迷惘的心情也清晰傳達給我,讓我覺得好難受。遠子學姐同樣以悲傷的表情看著芥川。
更科同學的眼中滲出絕望之情。
「難道人有其他喜歡的人?就是擁有這隻兔子的人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粉紅色兔子吊飾拿到芥川面前。
遠子學姐訝異地倒吸一口氣,我也睜大眼睛。
那個,該不會是……
「你以前拒絕跟我一起演出話劇,為什麼現在答應參加文藝社的話劇?為什麼?是因為琴吹同學嗎?是因為琴吹同學長得很漂亮,也很受男生歡迎吧?」
她的語氣越來越激烈,眼神也出現一絲狂亂。
那是琴吹同學的兔子吊飾!原來是更科同學偷走的!
「你說啊!你喜歡琴吹同學嗎?你在跟琴吹同學交往嗎?這隻兔子是一詩送給琴吹同學的嗎?」
更科同學把兔子放在書柜上,舉起雕刻刀狠狠地刺下去。
兔子的腹部被戳出一個洞,然後她橫向拉動雕刻刀,把兔子切成兩截。
「既然如此,我也要把琴吹七瀨大卸八塊!」
更科同學惡狠狠地咆哮,她手中的雕刻刀還插在兔子身上。
「只要是一詩喜歡的女生,每一個!每一個!我都要把她們割開!」
芥川的肩膀不住顫抖。他低垂的臉猛然抬起,放聲大吼:「你夠了吧!不要再這樣了!」
更科同學露出驚嚇的表情。
芥川皺緊眉毛,痛苦地喘息著說:「我對你並沒有戀愛的感覺。我以後不會再包庇你了,你再叫我出來,我也不會理你了。」
然後他呼吸急促,痛苦萬分地說出:「以後不要再接近我了,我會很困擾的。」
更科同學驚訝的表情漸漸變成悲傷。雕刻刀的刀尖從兔子身上落下,圖書館中充滿了難堪的沉默。
「你終於……回答我了。」她悄聲說著,仿佛為此感到安心。
看到她嘴邊浮現寂寞的微笑,讓我頓時大驚失色。
我以前也看過這種微笑。
那是在某個夏日,刮著風的頂樓上,甩著馬尾轉過頭來的美羽靜靜地笑著。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墜樓的美羽。
尖叫的我。
一道熾熱而銳利的刺激貫穿我的腦袋。
「不要啊!更科同學!」
我往前衝去,而更科同學面帶微笑,在我的眼前握緊雕刻刀,往自己的脖子刺去。
「!」
時間靜止了。
芥川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遠子學姐雙手掩口呆立原地。竹田同學冷冷地凝視著這幅光景。
從白皙脖子噴出的鮮血,染紅了更科同學的身體。
接著她倒在地上。
「不要動她!」遠子學姐制止了正要衝過去的我。竹田同學迅速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遠子學姐說著「我先去找老師」,就衝出圖書館了。
「更科同學……更科同學……」
我試著呼喚更科同學,她稍微睜開眼睛,顫抖著被血沾濕的喉嚨,斷斷續續地說:「……如果,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因為我很笨……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對不起……
更科同學好像喃喃說出了這句話。
愕然佇立的芥川,此時才顯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他跪在血泊中,雙手抱頭大喊:「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我一直在做錯事!我明明發過誓絕對不再犯錯,絕對不再像這樣傷害別人了!既然更科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我就得負起全部責任,我一直是這樣想的——可是,我錯了——是我把更科逼到這種地步的——我又做錯了!我就跟國小的時候一樣,還是那麼愚蠢!快救她——快救更科啊——快救她——快救她——快救救她啊!」
看著心神俱裂地叫喊的芥川,我仿佛看見美羽從頂樓墜落時的自己。
「不會……不會有事的……」
我感到天旋地轉,喉嚨發熱,嘴裡乾渴,呼吸也變得困難。現在絕對不能發作啊!
「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芥川!」
我抱住了芥川比我寬闊的肩膀,像是只記得「不會有事的」這句話似的不停重複,事實上我一點都不覺得不會有事,我跟他一樣渾身顫抖,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禱更科同學平安無事,祈禱這段惡夢般的時間早點過去。
我們伏在血流滿地的更科同學身旁一起顫抖,竹田同學則是以飄忽的目光觀望著這一切。
母親,請幫助我。我到底該怎麼做?
你的兒子又傷害了別人,又把別人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了。為什麼我總是這麼愚蠢?
更科全身占滿鮮血,倒在圖書館的地上。
她對我露出清澈的微笑,說著「你終於回答我了」,然後割了自己的喉嚨。如果我早點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不,應該要更早,早在五十嵐學長叫我帶她來看比賽的時候,我就該拒絕了。
當時我也很煩惱。我真的有辦法幫別人牽紅線嗎?而且更科就是那個小西啊!
國小的時候,我就害她蒙上無辜的罪過,把她逼得幾近發狂。
我還聽說因為那次事件,害她的父母吵架離婚。所以,這等於是我親手破壞了小西的家庭。
升上高中再度見到她時,我嚇得幾乎停止呼吸。她沒有提過往事,我也同樣保持沉默。但是,光是跟她坐在同一間教室,我就覺得像是在接受懲罰一樣痛苦。
所以,我應該拒絕學長的要求。但是學長再三拜託,讓我感受到學長的真心,而且我也一向尊敬學長的人品,所以答應約她來看比賽,還把她介紹給學長。在那之後,當她跑來向我傾訴被學長跟蹤時,我答應假扮她的男朋友,也是錯誤的決定。是我害五十嵐學長退出社團,也是我害她變得越來越奇怪。
結果,我還是被過去的罪孽緊緊束縛,無論如何都逃不開,非得持續地償還不可。我覺得不管是小西還是鹿又,都不肯原諒我以前犯下的過錯。
我一直努力當個不會再犯錯的聰明人,努力彌補過去的罪過。但是,已經不行了。我的行動、我選擇的道路,不管是哪一步,全都錯了。
我對鹿又、對小西、對桃木老師、對五十嵐學長,還有對更科,到底該如何賠罪才好?
我就像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迷宮裡四處亂撞。耳鳴不已,頭痛欲裂,身體如燒灼般火熱,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母親,如果你不能幫助我,就請你懲罰我吧!請你幫我決定吧!就算你的決定是「死」,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遵從!
求求你,母親,請回答我。母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