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悲愴慟哭的巡禮者 第二章 井上美羽消失的原因(2/2)
只要一放學,我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會到你家裡去。
但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去你的那個家。
你家就像一個漂亮的鳥籠,我就像那隻小鳥一樣被關在裡面,胸口悶堵的難受。
每次走進你家玄關的時候,我都會用力摒住呼吸,為的是不吸進你家裡散發的那種甘甜水果般味道的空氣。
要不是我實在不想回家,又怎麼會去像你家那麼可恨的地方呢?
那隻小鳥,肯定也是為了讓你餵它東西吃,才裝出一副喜歡你的樣子吧。
所以它,即使在親密的啄著你嘴巴的時候,肯定也想著「奪去了我的自由,我好恨你啊」、「恨不得把這傢伙的嘴唇撕裂,把他的眼珠也啄瞎」、「把那鼻子也挖掉,讓他再也聞不出味道吧」這樣的念頭吧。
連你的媽媽,也是一頭惡劣的豬。
每次我一來,總能感覺到那個笑容的背後,隱藏著如同毒蛇一般冰冷的目光,那個眼神就像是想要把我殺死一樣,閃著青藍色的火焰。
每次裝作拿點心來的樣子,其實是偷偷監視著我;每次我下樓去廁所的時候,也都會從廚房裡出來,暗地裡看著我。
那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小寶寶,總是流著口水,嘟噥著爬向我這裡,每當我覺得好可愛哦,想要抱抱她的時候,你媽媽總會突然飛奔而來,把她從我身邊抱走。
你的媽媽,那樣過分地對待我,就像用一根塗著毒藥的針不停地刺著我的皮膚,就像是偽裝著漂亮甜美的表面,包藏著內里早已壞掉了的點心。
她對我說讓我不要經常來你家的時候,總覺得她想要用手裡的剪刀割破我的喉嚨。
我討厭你的家。
我討厭你的家人,像是要嘔吐一般的討厭。
但我最最最最討厭的,是你。
◇◇◇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只覺得好冷。
頭也痛得厲害,好像有點感冒了。
我看了看地板。
那本雜誌的碎片已經沒有了。為了不讓老媽看見了擔心,我昨天特地半夜起床,拼命把碎紙片收攏,和其他垃圾裝在一起,連夜走到垃圾場把它丟了出去。
然而——
——井上美羽究竟為什麼,選擇了死亡呢?
這句話卻像是烙在了我腦中一般,伴隨著陣陣的疼痛,一直無法抹去。
美羽究竟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跳下了屋頂呢?
我咬了咬嘴唇,拖著沉重的身體,換上了衣服。
下樓到起居室的時候,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早上好哦,心葉,今天也要出門去麼?」
「嗯,先去買點東西,然後再去醫院探望同學。」
「昨天不是去過了嘛?」
「嗯,不過昨天沒能見著。」
一邊和媽媽聊著,我一邊考慮著別的事情。
我食不知味地吃著早飯的雞蛋三明治和菌菇湯,昨天的那篇報導不停地纏繞在我腦海之中。
我是不是狠狠地傷害了美羽?
美羽會不會一直憎恨著我呢?
滿腦子都是這些問題,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
這種的狀態的我,還能去探望琴吹同學麼?我還能在琴吹同學面前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麼?
「……我出門了。」
吃完早飯,我慢吞吞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著。
到達醫院前的車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一路上都在迷茫著,不知不覺竟然花了這麼多時間。
我聽著大鐘敲響的聲音,懷著沉重的心情繼續走著。
像這樣一直想著美羽的事情去探望琴吹同學的話,肯定不太好吧。
但明天就是第三個學期開學的日子了,那以後肯定沒時間經常來醫院。還是要趁著今天探望比較好吧。
我拖著有點凍僵的身子,走進了醫院。
去琴吹同學的房間看了看,不過她好像又不在房間的樣子。
這麼說來,昨天明明留下了花束和留言,但琴吹同學連一封郵件也沒有回給我,果然我來探望她會讓她覺得很麻煩嗎?
這只是一種好聽的說法而已,要是琴吹同學也不想碰面的話,還是不要碰頭的好吧。
這麼考慮著,我便離開了病房。
感冒和頭痛好像越發厲害起來了,我懷著鬱悶的心情在走廊中慢慢走著。
前面拐彎的地方,傳來了女孩子的叫聲。
「不要再接近井上了!」
這個聲音——?
感覺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是琴吹同學的聲音麼?
「你這個人實在是太差勁了!!」
到底在和誰說話呢?聲音尖銳,好像相當生氣的樣子……
我朝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轉過那個拐角。
「像你這麼過分的女人,根本沒有資格和井上見面!」
我看到臉上包著大塊的紗布,右手撐著一根鋁拐杖的琴吹同學,正激憤地喊叫著。
琴吹同學穿著睡衣,還披了件外套。
站在她面前的,是雙腋下柱著兩根松拐的女孩子,正背對著我,也穿著一件睡衣。
像是男孩子一般的細小身體。
像是男孩子一般剪得短短的頭髮。
「!」
琴吹同學突然愣住了,直直地盯著我。
包著紗布的臉也漸漸發青,睜大的眼睛裡浮現了絕望和恐怖的感情。
好像被琴吹同學的表情嚇到,那個撐著松拐的女子慢慢轉過了頭來。
那一瞬間,好像一切都靜止了,甚至連時間都忘記了流逝,停步不前。
略顯慘澹的臉孔、
大大的眼睛、
櫻色的嘴唇、
這個站在我眼前,像個少年似的女孩子,我知道她。
她的聲音、她的笑臉、她的舉止、她滑滑的手心、她那有時湊到我耳邊的溫柔嘴唇、她那甜甜的氣息,我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心葉,心葉。
叫著我名字的無邪聲音,一直纏繞在我心間的甜美記憶。那個在聖地中微笑著的純潔天使。
——心葉,我問你哦,你喜歡我麼?要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回答哦。
——吶,喜歡我麼?我超~喜歡心葉哦,心葉有多喜歡我呢?
猶如玻璃鈴鐺叮噹作響般的可愛聲音,就像那個時候一模一樣——呼喚著我的名字。
「心葉。」
美羽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她無比開心地看著我。
她溫柔地張開雙唇,說著。
「終於,來見我了呀,心葉。」
美羽臉上滿是耀眼的歡笑,伸出手,像是要往我這裡衝過來了。
但鋁製的松葉拐發出哐當的聲音掉落在了地上,美羽的身體也正往前傾倒。
「美羽!」
我像彈起來似的向美羽沖了過去。
那穿著睡衣的纖細身體倒向地面的影像,在那一瞬間與我記憶中美羽從屋頂躍下時候的影像重合,我頓時覺得心臟猶如停止跳動了一般,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了她。
「美羽!沒事嗎?!美羽!」
美羽把雙手繞過我的脖子,整個人靠上來抱住了我。
「差點忘記了……我現在沒有拐杖就走不了路呢。因為終於又見到心葉了啊。心葉,心葉,一直好想再見到你哦,真的好想好想見你……我一直在等著的。」
嘶啞的聲音里滿溢著無法壓抑的歡快心情。
近在我耳邊的美羽的氣息,近在我身邊的美羽的溫度,還有近在我身邊的美羽混著汗水味的肥皂香——
我腦中一片混亂,只能拼命地抱住美羽。
啊啊——這原來不是幻覺啊。
雖然瘦了很多,連頭髮也剪短了,但是這通透澄澈的眼神仍是一點沒有變。
美羽,的的確確就在這裡。
美羽抱著我,用
可憐的聲音輕輕地說著。
「琴吹對我說了好多難聽的話哦。『絕對不會讓你和心葉見面的』、『像你這樣的人,沒有和心葉見面的資格』什麼的——」
聽到這句話,我才想起現在是在醫院的走廊里,而琴吹同學也還站在旁邊。
對了!為什麼琴吹同學會和美羽在一起呢!
而且,琴吹同學怎麼會對美羽說那種話呢——
我抬起頭,看到琴吹同學皺緊了眉頭,用強忍著不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我們。
在視線與我交會的瞬間,琴吹同學漲紅了臉——
「不、不是的……我只是……」
像是要打斷琴吹同學的解釋,美羽把頭埋在我胸前,哭著說道。
「心葉剛才也聽到琴吹同學的怒吼了不是嘛?她還說了好多過分的話吶,像是『你乾脆一生都住在醫院裡算了』、『別在接近心葉了,真礙眼』什麼的。還突然跑來我的病房,對我說井上早就把你的事情忘掉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真的好難受——」
「怎麼會有這種……!」
琴吹同學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她用盡全身力氣似地握著拐杖,連嘴唇都輕輕地顫抖著。
「好、好恐怖,琴吹同學在瞪我了。心葉,快點帶我回房間啦。」
美羽顯得非常混亂的樣子,在我的臂彎里像是小鳥般縮著身子,一邊顫抖一邊哭著說道。
「琴吹同學,抱歉。」
我說出這話的瞬間,琴吹同學睜大了眼睛,好像驚呆了一樣。
但我自己也因為和美羽見面而處於混亂狀態,根本沒有辦法好好地思考問題。
我扶起輕到仿佛是沒有重量的羽毛一般的美羽的身體,撿起美羽的松葉杖,撐著美羽離開了。
琴吹同學手指發白地用力握著拐杖,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咔嗒、咔嗒……我扶著熟練地使用著拐杖的美羽,在走廊中緩緩前行著。
與琴吹同學間的距離,漸漸被拉遠了。
「心葉……真的好想見到你啊……一直、一直都好想見你哦……一直在期待著……」
美羽用輕輕的聲音,重複著。
「心葉肯定生我的氣了吧?在心葉面前做了那樣的事情……」
我的心像是被人掐著一樣痛苦。
美羽翻身向下墜落的景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我怎麼會……生氣呢……」
「生氣也是當然的吧,那時候心葉來看望我,我忍不住想要跟心葉見面,但是媽媽他們……一直都不讓我見到你……
因為發生那事情的時候我和心葉在一起,媽媽就懷疑是心葉對我做了什麼,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後來還硬把我轉到別的醫院去了,對不起呀……心葉。我還一直給心葉寫信的,但是……心葉一次都沒有回過我。」
我驚呆了。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你寄來的信啊!」
美羽的臉上浮現了難過的表情。
「我也在想是不是心葉一直沒收到呢……心葉的媽媽一直很討厭我的……肯定是她沒有把信給心葉吧……」
心底掠過一絲涼意。
「難道是媽媽她……把信給丟掉了嗎?」
美羽停住了腳步,用一支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心葉一直都沒有收到我的信的話,或許真的是因為這樣呢……不過心葉的媽媽肯定會說她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吧……」
媽媽怎麼會擅自把美羽的信扔掉呢……不過媽媽每次看到我和美羽玩的時候,的確都是一副擔心的樣子。
『小美羽是女孩子吧?心葉是男孩子哦,應該和男孩子們一起玩才比較好噢。』
媽媽很久以前曾這麼對我說過。
隨著歲數變大,美羽也不像從前那樣一直到我家裡玩了,而是改在學校的圖書室、附近的圖書館裡和我碰頭了。
媽媽應該不會把寄給我的信扔掉的吧——
但是那樣的話美羽寄給我的信都到哪裡去了呢?
我一直恐懼著,害怕著美羽是不是一直憎恨著我。
而像現在這樣靠在一起,如同以前一樣地說著話,我心裡仍難免有著些不安、困惑與疑慮,但是更多的卻是無比的歡喜。
美羽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胸前,我就這樣溫柔地扶著美羽,慢慢地走著。
「什麼時候回到這裡來的啊?」
「……去年的冬天哦。」
「都已經那麼長時間了啊!」
「我一直在等心葉來呢……一詩也答應我把信帶給心葉的,還約好了會把心葉帶來的……但是……」
「一詩?是誰啊?」
我們停在了寫有「朝倉」名字的銘牌前,美羽眯起眼睛,看了看我。
她輕輕理了一下頭髮,用劉海遮住了眼睛,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下個瞬間美羽所說出來的那個名字,讓我大受衝擊。
「……就是那個心葉的同學,芥川一詩哦。」
「!」
「朝倉,回來了?」
眼前的門從內側打開,看著芥川走了出來,我驚呆了。
就好像臉上被猛擊了一下。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東西。
芥川看到我,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井上。」
他發出了乾澀而含糊不清的聲音。
芥川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美羽,又看了看我,很難過似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喉嚨里像是被硬塊梗住了,我說不出話來。
美羽忽然揚起臉,對著芥川叫著。
「太過分了,一詩!虧我還相信你說的會帶心葉來見我呢!明明把給心葉的信交給一詩了,一詩卻沒有把它給心葉!」
「朝倉,冷靜一下。」
芥川用手輕輕拍著美羽的肩膀,那副樣子看起來已經是頗為習慣了,我胸口掠過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痛。
美羽臉上顯出露骨的厭惡感,把芥川的手用力推開。自己卻因為失去平衡差點倒了下來,我急忙靠了上去,扶住了她。
「不要碰我!你之前還對我說心葉一直恨著我呢。因為一詩是心葉的好朋友,我就相信你了。但為什麼要把我的事情告訴琴吹同學,還讓她來欺負我啊——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
「別說了,朝倉,別再說出什麼更過分的事情了,拜託你停下吧!」
芥川的臉扭曲著,大聲叫著。眯起來的眼睛裡,透露著非常痛苦的神情。
「我討厭你,給我出去!再也不要到我的房間裡來了。不要來妨礙我和心葉!」
芥川看了看我,好像想要說什麼似的動了動嘴唇,但美羽打斷了他。
「快點消失吧!」
說著,芥川合上了嘴唇,又用難過的眼神看了看我,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身走了出去。
美羽好像不想看到芥川似的,把臉埋在了我胸前。
或許我——是想去追上芥川的——是想要拉住他,問清楚事情的經過的。
但是短時間內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已經混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好像胸口被什麼堵住似的。
然而,那腳步聲也終於漸漸遠去,走廊里只剩下了令人害怕的寂靜。
「心葉……我們進去吧,拉住我。」
我已經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了,只得按照美羽所說的去做。
美羽的病房好像是單人間,只放著一張病床。
我扶著美羽在純白色的床單上坐下,她看起來就像是壞掉的高級人偶一般……
美羽輕輕抱住我,像寂寞的小貓一樣把臉緊緊貼在我的脖子上,然後她抬起頭,微微眯起眼睛,安心的說道。
「……太好了,終於又見到心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