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五章 對他的罪(2/2)
——我絕對不原諒背叛櫂的傢伙!
她曾經以燃燒的怒火般的目光說過這樣的話——而那個人,卻是她自己。
絕對不原諒,那句重複了無數次的話語,那種憎恨,厭惡,是針對自己的。
小瞳以微弱的聲音繼續說道。
「……櫂沒有成為『我』,而是以K的身份死去。在他死的前一天,他帶了許多耳環來我家,儘管他只有左耳戴著耳環,卻總是製作成對的耳環,那是因為他希望老師收下另一隻耳環。可是,對老師的心意,他留在了我那裡。」
抓著門框的小瞳的手失去了血色,如同冰一樣冷,小瞳低著頭,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第二天……我去了老師的公寓,打算返還。
因為,我想向櫂道歉。
玄關的門是打開的……卻沒人應答,於是我走了進去……看到櫂的胸口流著血,他的手旁……是染紅的雪,我帶著雪離開了。」
染紅的雪到底指什麼,我還是不明白,可是,小瞳產生的負罪感卻通過她低著的頭、眼下的暗影、嘶啞的聲音傳遞給了我。
在老師發現櫂的遺體之前,小瞳去過櫂的住處?
看到櫂流著血躺在地上?
小瞳抬起頭,用激烈的語調說道。
「當與老師再會,聽到他說那並不是我的錯的時候,我的心臟幾乎裂開了。
那明明就是我的錯。
我希望把從櫂那裡奪去的一切,都還給老師,想代替櫂完成他想做的事。」
「冬柴……所以你以櫂的身份,幾次把耳環裝在信封里送到老師的研究室?」
心葉學長平靜地問道。
小瞳點了點頭。
「……櫂的制服,本來我也想還回去……但無法返還……所以,收藏在櫥櫃裡。老師不愛櫂,也不愛任何人這句話,一定對他產生了很大打擊。他是那麼愛老師。」
老師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把信封送到大學、在庭院擁抱、在公寓咬老師的耳朵,並劃傷他,都是穿著櫂的制服的小瞳做的。
咬老師的右耳垂,是因為希望老師收下櫂的那對耳環中的一個?
劃傷老師,是因為想讓老師體會櫂的痛苦?
老師看到這樣的小瞳,是怎麼想的呢?
該不會是認為她過于思念櫂而思維錯亂,所以心痛不已吧?
——啊,那可能是幽靈吧。
當面對我和珠子小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老師的表情非常陰沉。
「希望老師知道櫂的心意……雖然櫂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但他一直喜歡著老師。老師就是櫂的一切。」
小瞳每說一句話,老師的表情就變得更加凝重。
「不過,把信封寄放在水族館的店裡的,不是我。」
「那是我準備的。」
小瞳吃了一驚,朝心葉學長望去。我和忍成老師都睜大了眼睛。
「我拜託琴吹,讓她穿上櫂他們學校的制服,變成男裝,把老師叫出來。」
七瀨學姐!
說起來——昨天在圖書館見到她的時候,她顯得非常扭捏,一看到我,臉就紅了,她之所以在意小瞳和心葉學長,並不是因為擔心兩人的關係。
心葉學長對茫然的小瞳表示歉意。
「抱歉嚇到你了。你把自己和櫂混淆,這是十分危險的。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和櫂是不同的。信封裡面的東西,由於日坂說曾經見過老師家裡有許多耳環,我想就是那個吧。」
小瞳的臉紅了。
「可、可是,如果我不那樣做,就沒人能傳達櫂的心意了。
我把耳環全部還回去,最後……想把雪也還回去。在菜乃你睡著的時候,來到老師的公寓,把信封投進郵箱……
回到家之後,由於過度悲傷和寂寞而無法入睡,因此吞服了大量安眠藥。以前我就經常吃藥,所以,我不是打算自殺,而是想入睡。」
我的胸口如同被刀刺一般。我也是讓小瞳痛苦的人。
我抱住哭泣的小瞳,無數次的安慰她,說那不是她的錯,可是,這句話也一定會傷害她的心。
我本以為自己很了解小瞳,可是,我卻猜錯了她究竟因為什麼而痛苦。
我沒有了解哭著說自己背叛了櫂的小瞳的真正心意。
小瞳出於對櫂和老師的負罪感,差點死掉。
——我不是菜乃你想像的那種人,菜乃你也許會覺得我變了,但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我想起了櫂死後,她神情僵硬地對我說出的這句話,感到大腦中一片空白。
三年間,小瞳一次也沒留過長發,也沒笑過,她一直在責罰自己。
小瞳用顫抖的手抓著門框,眼睛紅紅的,咬著嘴唇,獨自支撐著自己。
忍成老師打開被雨水淋濕,變得皺巴巴的信封。一對雪之結晶狀的耳環從裡面掉出,掉到地上。
那是小瞳帶走的紅雪——
血跡已經完全拭去了。
小瞳的眼眶濕潤了,她蹲了下來,把耳環抬起,放到老師手中。
「……這片雪,櫂不是交給我的,而是想留給老師的。
我想,櫂直到死的時候,都一直拿著這個……
可是,我卻連這個都奪走,並藏到現在。所以,櫂想要將雪降臨的對象,是老師。電影也不是想和我一起,而是想和老師一起去看。
在平安夜的前一周,他渾身濕透地等在我家附近的哪天,他說老師和心上人約會,所以回來晚了。進了我家,他也依然低著頭,用細小的聲音說著……」
小瞳哭泣著,重複了那一天的對話。
「瞳打算……怎麼過平安夜?」
「我還沒決定呢,櫂你呢?」
「和良介……看電影。」
「電影?你約了老師?」
「……」
「是什麼電影?」
「想成為樹……電影裡的女孩子是這麼說的。」
「開什麼玩笑啊,這麼老土的電影,老師才不會看呢。」
櫂一言不發,小瞳接著說道。
「我陪你去好了。」
「一想到老師和櫂在平安夜要去看電影,我就生氣,我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於是強行讓櫂做出和我一起去的約定。」
一直臉色發青,保持著沉默的忍成老師仿佛無法接受一般,大叫了起來。
「不是的。為什麼你會產生那種奇怪的誤解呢?櫂一開始就打算約的,是瞳啊。他對我說過『瞳在平安夜的時候……會去看電影嗎?』——」
小瞳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老師繼續說道。
「是真的,那時的對話我記得很清楚。
以為櫂和瞳的關係變得疏遠的我,裝作溫柔的保護者,說了這樣的話『要怎麼做呢,瞳討厭人多的地方吧』,櫂一直低著頭。」
「你想約瞳去嗎?」
「……」
「我想恐怕不行,她說過,平安夜和日坂有約。」
「……那良介你……有時間嗎?」
「有的,是什麼樣的電影呢?」
「單槓的那個場景——非常美麗,一翻身,世界就一起旋轉起來了。」
老師還沒說完,小瞳就大叫起來。
「不是的,老師又在說謊了!老師這麼說只是為了不讓我產生負罪感,要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明明是我殺了櫂!明明是我背叛了櫂!那才是真實啊!」
「我沒有說謊。櫂是喜歡瞳的。而我卻讓你們兩人分開,害死了櫂。殺害櫂的人,是我啊。」
我忍不住說道。
「等等!櫂問過我『平安夜要和瞳去哪裡?』,所以,櫂不是想和小瞳你一起去看電影嗎?」
「連菜乃你也這麼說?」
小瞳用可怕的眼神看著我。
「你連日坂也要懷疑嗎?櫂確實是想和你一起去看電影的啊。」
老師說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櫂到底想和誰去看電影呢?
這時,心葉學長也說話了。
「你們堅持自己的主張,觀點永遠只能是平行的。老師和冬柴都被負罪感束縛著,所以看不到真相,我是這麼認為的。
櫂為什麼死去?我們讀一讀櫂的『心』,確認一下他真正的想法吧!」
◇◇◇
當生命之火消逝、迎來終結的時候,就不會感覺到寂寞了吧。
可是,現在的我,非常寂寞。
那片雪消失了。
當明白一切願望都只不過是想當然的幻想時,我的心變得無比脆弱。
仿佛體內有寒冷的冰塊一般。
寒冷、冰冷、寂寞難忍。
K和老師都有著這樣的寂寞吧。
老師去世後,他的妻子和「我」也會感到寂寞吧。
在那之後,兩人是怎麼生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