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六章 假如,我的心能相信你的話(1/2)
兩天後,放學。
心葉學長把我們叫到學校放映室集合。
房間被黑色幕布遮著,如同正在放映影片的電影院一樣黑暗,正面設置著巨大的熒幕。
心葉學長要在這裡做什麼呢。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不說話,顯得忐忑不安,他們沒有交換視線,也不交談一句,而是隔著一定距離安靜地坐著。
我坐在小瞳身邊,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心葉學長的行動。
熒幕前有一點光亮。
心葉學長站在那裡,用平靜的聲音對我們說道。
「謝謝各位今天的到場,先從夏目漱石的《心》開始吧。
這位代表著日本的文豪寫的這篇小說,揭露了人所具有的殘酷的自我。裡面登場的『老師』儘管由於與叔父不和而多少有些不信任別人的傾向,但還是具有一般常識,能夠和別人交往,是個具有知性的認真的人。這位老師陷入了與好友K和房東女兒的三角關係中,出於自私害死了K。
老師對K的嫉妒,讓他忍不住做出傷害K的行動,並因此感到內疚。他向房東女兒求婚的心情,以及K的死形成的無法逃避的負罪感吸引著讀者,讓讀者產生了感同身受的真實感。
老師並不是個思維異常的壞人,也不是精神病人,而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善良的人。」
聽到這兒,忍成老師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他一定是不明白心葉學長講述《心》的意圖,並產生了疑惑吧。
小瞳也僵硬地挺著心葉學長的聲音。
「另一方面,K在人際交往方面比老師還差,他被描寫成一個不願主動與他人交往的性格陰暗而頑固的人。
經常使用努力這個詞語,醉心於宗教和哲學,出生在寺里,身為醫生的養子的K並不希望成為醫生,因此被養父斷絕了關係。
老師讓經濟困難的K與自己同住,K也因此認識了房東女兒,並戀愛了。
忍成老師與櫂和小瞳的關係,同《心》中老師和房東女兒以及K的關係非常相似。那麼,與K相似的櫂,是個怎樣的少年呢?」
心葉學長看了看緊張的忍成老師和小瞳,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
「櫂和K一樣,是個不擅長交際的少年。
冷漠的表情、不理睬人的態度、左耳的耳環,都是避免別人靠近他的武裝。當學校里的老師要把他的耳環摘下來的時候,櫂推開老師,說『誰也別碰我』。
為什麼櫂會如此抗拒與別人接觸呢?
櫂對社團的學長說過這樣的話『我曾經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基因發生了改變,我變成了一個和人類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忍成老師雙肩顫抖。
眼睛下的目光中,泛著動搖的神色。為了掩飾,他急忙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櫂到底是什麼時候看到過死亡的呢?櫂的父母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因車禍雙亡,當時櫂並不在場。
在那以後,櫂和忍成老師一起生活,但實際上,在與老師一起生活的前一周,曾有人收養他,與他一起住。」
忍成老師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
「井上——」
心葉學長堅定地看著想打斷自己的話的老師,說道。
「我問過老師的婚約者珠子小姐。在老師收留櫂的前一周,和櫂一起住的,就是老師您的叔父忍成耿介先生。耿介先生在收留了櫂之後的一周里去世了。」
「井上,你這是——」
「死因是從樓梯上滾下來,頸部骨折,當時在場的,是初中一年級的櫂,以及老師您。」
小瞳充滿不安地看著老師,在我的心中,不安的黑霧也迅速擴散起來。
老師低著頭,聲音輕微,似乎想隱瞞什麼。
「那是……事故,叔父不小心腳滑了,然後摔下去。
我到叔父家時,櫂失神地站在叔父旁邊。由於為時已晚,叔父不久後就去世了。那確實是——一場事故。」
老師用嘶啞的聲音重複著,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放於膝上的手輕輕顫抖。
七周年祭奠,是叔父的?他的叔父真是因為意外死的?
儘管我明白不應該想這樣,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小瞳也怯懦地看著老師。
難道,是櫂把老師的叔父——
「……那是事故。」
老師低著頭,再次小聲說道。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道。
「是啊,叔父的亡故,確實是一場不幸的事故。珠子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
老師依然低著頭,皺著眉頭。
「可是,那件事確實對櫂的心理造成了影響,對櫂來說,死亡近在身邊。另外,由於你們兩人一起看到了叔父的死亡,所以你們之間的羈絆加深了。
你和櫂每天的生活都是平穩寧靜的吧,簡直就如同和另一個自己在一起一樣——對於你們兩人來說,其他人的存在是不需要的吧?至少,對櫂來說,您就是他的一切。
在櫂進入初中二年級時,你成為了冬柴瞳的家庭教師。直到櫂與冬柴相遇——」
這時,小瞳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櫂開始改變了,如同K面對房東女兒的關懷和溫柔而打開了緊閉的心扉一般。
可是,也因此發生了和《心》中一樣的悲劇,在看到忍成老師和櫂接吻的兩天後,櫂自殺了。」
小瞳面色鐵青,雙手緊握,忍成老師搖著頭,帶著無盡的後悔說道。
「……我不能放開櫂的手。在收留他的時候,我這樣說過,一起走吧,我需要你……是的……無法信任別人的我,需要另一個自己,可是,當另一個自己做出了和我的意志相反的行動時,我拋棄了他,悲劇的元兇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櫂十分寂寞,寂寞到無法一個人生存下去。我知道不能扔下櫂一個人。
小瞳哭著說出的這句話,在我的耳中迴響起來,讓我感到胸口好痛。
叔父死亡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我無法知道。
可是,櫂從見證了死亡的那一刻開始,就遊走在了兩個世界的平衡線上,處於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可能墜入死之世界的危險位置——
所以,小瞳和老師現在才會如此自責。
認為正是由於自己的背叛,才讓櫂走上了不歸路。
「忍成老師,你是為了把所有的罪背在自己身上,才來到學校的吧。想通過這樣的做法,將一切結束。」
心葉學長以清澈的目光平靜地這樣說道。
「第一次在學校遇到你的時候,冬柴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你,那時,你向冬柴道歉,但冬柴並不接受。
你對冬柴這樣說——『櫂的死,是因為對身為監護者的我的背叛感到絕望,不是瞳的錯。我明年將要去國外,在那之前,希望得到懺悔的機會』。
於是,在屋頂上,冬柴再次受到了傷害。
為了讓冬柴放下負罪感,你特意強調了自己對櫂的嫉妒,告訴她那不是愛,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人。
想讓冬柴產生一個認識,那就是她自己並不是害死櫂的『共犯』,而你才是把純潔的她捲入其中,並害死櫂的罪人。
想讓冬柴不再憎恨自己。」
聽著心葉學長的話,我的心如同被擠壓般難受。
現在我明白了。
老師為什麼對小瞳說那麼過分的話。
正如小瞳在三年間一直很痛苦一樣,老師也同樣痛苦著,並想向小瞳贖罪。
「冬柴以櫂的樣子出現,你認為那是為櫂復仇。可是,那只會將冬柴逼到更痛苦的境地。
因為,冬柴認為櫂愛的是你,認為傷害並妨礙了櫂對你的感情的,是她自己。」
所以,老師每次對小瞳說「不是你的錯」時,都讓小瞳更加痛苦。
每次老師說自己對櫂的感情不是愛情,而是愚蠢的嫉妒的時候,小瞳都會受到傷害,如同胸口被切開、被穿透、被擠壓一樣,得不到半點安慰。
「冬柴以櫂的身份出現,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將櫂的心意傳達給你。
冬柴抓著路過的我,對你說『我正在和這個人交往』,也是為了讓你明白櫂已經成為了過去,希望你從負罪感中解放出來。」
小瞳一直咬著嘴唇,低頭不語。
老師的目光中也同樣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明白,他們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都希望對方不要背負上那種內疚——
我感到胸口好痛。
為什麼兩人的心愿會交錯而過呢。
「你們的
迷失,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你們都認為是自己從對方身邊奪走了櫂,並因此痛苦、糾結,在沒有答案的迷宮中徘徊。
可實際上又是怎樣的呢?
櫂對兩人都有感情,是因為受到哪一個的背叛而走上不歸路的呢?」
老師和小瞳用渴望的眼神看著心葉學長。
仿佛明白了這一點,就能找到從黑暗的迷宮中逃出的線索一般——
「真相已經無法從櫂口中得知了,如同讀者無法知道《心》中的K是為什麼死的一樣。
是因為老師的背叛?還是因為房東女兒的拋棄?還是如同老師所說,一切都是由於寂寞,一個人過於寂寞、孤獨?
這些讀者都無從知道,但是,可以『想像』!」
心葉學長用堅定的聲音斷言道。
「櫂愛的是老師?還是冬柴?櫂想和哪個去看電影?我們只能——通過櫂遺留下來的東西,誠實、努力地去想像。」
「……櫂想和誰一起去看電影呢?」
小瞳小聲地問了一句。老師也仿佛在緊張地等待著答案一般,看著心葉學長。
是哪一個從櫂身邊奪走了他重要的人?
是哪一個應該對他的死負責?
冰冷凝重的空氣中,心葉學長的話語平靜地流淌著。
「該按什麼順序整理櫂和你們說過的話呢。
先從櫂向忍成老師詢問的話開始吧。『瞳在平安夜的時候會去看電影嗎?』
這必然是在和冬柴對話之前發生的。
接下來是與冬柴的對話。『平安也打算去哪裡嗎?』『和良介看電影。』『這麼老土的電影,老師才不會看呢。』——在那個時候,櫂已經做出了平安夜和老師一起看電影的決定,也和冬柴做出了約定。」
小瞳仿佛忍受不住積鬱在胸中的緊張似的,大叫了起來。
「都是因為我強行要求的!櫂什麼都沒說!一開始,櫂是打算和老師一起去的——」
心葉學長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別說了,櫂向日坂確認過冬柴那天的安排。『平安夜要和瞳去哪裡?』——這是在老師說『她說過,平安夜和日坂有約』之後吧,如果不打算約冬柴你,他為什麼要專門去確認這個呢?一開始,他就打算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
小瞳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忍成老師小聲問道。
「三個人……?」
心葉學長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作為一種可能性,這是最能讓人接受的答案。
這麼看來,總是獨自一人看電影的櫂希望三個人一起看的電影,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為什麼一定要三個人一起去呢?他想讓你們看什麼呢?櫂留下的線索,是想成為樹的女孩子、以及電影院降下的雪——在那個時候上映的電影中,符合條件的,是這一部。」
說著,心葉學長開始操作手邊的機器。
隨著一陣雜音,熒幕上出現了藍色的天空。
接著,出現了白色的標題。
《宛如青空》
這是電影院的屏幕和DVD上反覆出現的標題。
可是,電影裡下雪的場景——
「我們一起看看櫂想讓你們看的東西吧。」
在夜晚般黑暗的房間裡,電影開始了。
動人的鋼琴旋律。
中學的男孩子、女孩子。
只有兩人獨處的教室。
男孩子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講述著沒有寫完的故事,女孩子把手放在桌子上,捧著腮幫,蹲著,如同小狗一樣,開心地聽著男孩子的聲音。
男孩子的名字是羽鳥。
女孩子的名字是樹。
兩人是青梅竹馬,關係非常好,羽鳥的夢想是成為小說家,樹一直支持著他。
樹非常喜歡羽鳥。只要羽鳥在身邊,樹的世界就充滿了絢麗的光彩。
明明已經看過了許多次,但愛著羽鳥的樹那幸福的目光,總會讓我心跳不已。
羽鳥對樹微笑,樹也同樣報以甜蜜的笑容,我的心情如同蘸了蜂蜜的檸檬一般,感到青澀酸甜。
美麗的場景。
相互思慕的兩人。
我最喜歡的,傍晚的單槓場景。
扮演樹的穗積里世小姐在橙色的陽光下,穿著制服在單槓上旋轉,倒掛著呼喚羽鳥。
「羽鳥,快看,這樣一來,羽鳥也是倒著的哦!」
羽鳥走到樹身邊,如同聰明的小貓露出頑皮的表情。仿佛要接吻一般,把手指輕輕放到樹的唇邊。
樹滿臉通紅地從單槓上掉了下來。
清爽的夏日點綴著兩人輕鬆的日常。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入迷地看著畫面。
兩人的表情都十分痛苦,手緊緊地握著,即使是祥和的場面,兩人依然緊張,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即便這樣,兩人依然入迷地看著,眼睛都不眨。
為什麼櫂要在平安夜看這部電影呢?
真的如同心葉學長說的,他是想約兩人一起去嗎?櫂所說的「下雪」的電影,真的是這一部嗎?
站在熒幕旁的心葉學長的側臉隨著畫面的明暗交替,浮現在熒幕上。他以略帶悲傷而深遠的目光,看著畫面。
你在思考什麼呢?心葉學長。
樹說出那段台詞的場景即將開始。
周日的中午前。
兩人相約等待。晴空萬里,街上的廣場中有許多大樹。樹正不安地等待著遲遲未到的羽鳥。
由於前一天兩人發生過爭吵,樹認為羽鳥也許不會來了,她低著頭,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流出。
一隻手從樹的身後伸來,替她遮擋太陽。
樹吃驚得跳了起來。
羽鳥輕輕地問道。
「我想問樹,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這突然的提問讓樹感到不知所措。
「那個,我想……成為樹木。」
羽鳥不禁捧腹大笑。
樹滿臉難為情的神色。
羽鳥溫柔地向樹伸出手。
樹扭捏地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牽著手,漫步於人群中。
行人絡繹不絕。
其中,有一個把帽子壓低,遮住眼睛的,戴著耳環的少年。
這個少年只出現在畫面的一個小角落。
那是——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叫了起來。
一般人看到那個畫面,都不會特別留意吧,那個畫面只出現了一瞬間。
畫面被暫停了。
那時心葉學長按的吧。戴帽子的少年被逐漸放大,最後占滿了整個熒幕,接著,開始慢動作播放。
少年面對著熒幕,嘴微微張著。
那是微笑的形狀——他的微笑,絲毫不亞于思念羽鳥時的樹的微笑,溫柔而幸福——
少年的耳朵上,掛著雪的結晶形狀的耳環。
是櫂。
我的內心不禁叫了起來。
小瞳用雙手捂住了嘴。
老師用手推了推眼鏡。
慢放解除了,回到了普通畫面。
櫂的身影消失了,畫面上映出的,是手牽手走在人群中的羽鳥和樹。
羽鳥在前面,樹緊跟著他。
兩人的上方,飄舞著白色而輕柔的東西。
那是從藍天降下的,柔軟的——白色羽毛。
如同雪片一樣。
本不該在這個季節降臨的雪,在這藍天之下,降臨了。
降落在緊緊相牽的手上。
降落在兩人的身邊,這是純白色的禮物。
櫂的「心」——
忍成老師從衣袋中拿出一個東西,然後打開手。
那是一對發著光的雪之結晶狀的耳環。
和畫面中的櫂所戴的一樣。
畫面中再次出現兩人的背影。
在白色羽毛中的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隨後,畫面暫停了。
忍成老師茫然地看著手中的耳環。
小瞳滿臉通紅地看著畫面。
心葉學長站在熒幕中央。
「生前,櫂對你們這樣說過,如果真心地相信一個人,就能夠真正的微笑,那樣的話,就能像《剪刀手愛德華》中的剪刀手一樣,讓白雪降臨——
答案就是這部電影。
櫂曾經在這部電影的拍攝現場打過工,並參加演出,留下了信息。」
聽到這兒,小瞳幾乎要哭出來了。
忍成老師用顫抖的手握著耳環,表情非常痛苦。
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櫂的信息,是留給誰的呢?」
聽到這句話,兩人都顫抖起來。
心葉學長輕輕問道。
「是忍成老師?還是冬柴同學?」
隨後,他以確信的聲音自己回答道。
「不,他並不是留給你們中的哪一個,而是想傳達給你們兩個人,不是嗎?他想告訴你們,他不是獨占老師,也不是獨占冬柴,而是想與你們兩個人在一起。
櫂曾經說過,想成為《心》中的『我』吧?為什麼不想成為『K』,也不想成為『房東女兒』,或者『老師』,而是『我』呢?那是因為,只有『我』,才是能與老師和房東女兒同時在一起的存在。
從櫂留下的信息中,我做出了這樣的想像。」
我想起了畫面中櫂的微笑。
想起了他那薄薄的嘴唇稍微張開,露出的害羞的微笑。
想起了垂在他耳朵上的,可愛的雪之結晶。
那個笑容,同三年前與我說過唯一一次話的櫂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男孩子靦腆地向我詢問平安夜要和瞳去哪裡。
當我回答現在還沒有決定的時候。
「真的嗎?」
他再次確認了一遍。
「嗯。」
聽到我的回答,櫂點了點頭,露出放心的神色。
「謝謝你。」
隨後,他向我道謝。
那時的櫂現在依然在我心中的熒幕上,燦爛地笑著。
櫂一直想成為「我」。
對於櫂來說,「老師」是忍成老師。「房東女兒」是小瞳。
正如心葉學長想像的那樣,忍成老師和小瞳,對櫂而言都是同等重要的,在他的心中都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所以,平安夜的時候,他打算約兩個人一起去。
希望兩人收到他特意留下的信息。
希望兩人看到他的笑容。那就是櫂能為兩人準備的,最好的禮物。左與右,兩隻耳朵上戴著兩個耳環,讓白色的雪降臨。
心葉學長的聲音在房間中平靜地流淌著。
「櫂既不憎恨你們,也不討厭你們,所以,並不存在什麼背叛吧。
你們想像中的『罪』是不存在的,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所以,你們誰認為自己要對櫂的死負責,都是錯誤的想法。如果說有責任,那應該由你們兩人一起背負。」
畫面中,男孩子和女孩子手牽著手。
白色的羽毛——白色的雪裝飾著兩人的世界。
小瞳在我身邊哭泣著。
櫂已經不在了。
這個事實突然侵襲著我的內心,我無法強顏歡笑,內心非常痛苦。
希望與兩人在一起的櫂在那一天,以為自己被兩人拒絕了,在寂寞和悲傷中死去。
——你是第三者啊。
這句話如同鋒利的箭,發出而無法收回。
忍成老師雙手握住耳環,將手放到額頭上。
隨後,他用毫無生氣的聲音說道。
「……我該怎麼背負這份罪呢,櫂已經死了,事情無法改變。」
看著畫面哭泣的小瞳突然朝向老師望去。
看到沉入絕望的深淵中的老師,她的臉漸漸變青,身體不住地顫抖。
老師的煩惱,也是小瞳要背負的煩惱。
老師說的無法改變,成為了束縛著小瞳的魔咒。
老師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心》里的老師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感到後悔、絕望……苟延殘喘……到最後,也選擇了死亡……我……是不是也死掉會更好呢。」
聽到這句話,小瞳僵住了。
我們是絕對不會得到原諒的人——老師的話,在小瞳的心中刻上了罪的烙印。
老師做著和在屋頂上時同樣的事,那時是故意的,而現在,卻是無意識地逼迫著小瞳。
傷害著小瞳!
我感到頭腦充滿了灼熱感,我站起來大叫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請不要把夏目漱石的《心》當做藉口!」
老師抬起頭。
小瞳和心葉學長都吃驚地望著我。
我走到老師面前,停下了腳步。
老師的臉色如百歲老人般憔悴,完全不像三十歲左右的人,他坐在椅子上,用藏在眼鏡後面的充滿苦惱之色的目光看著我。
我堅定地看著老師,把心中的怒火爆發出來。
「櫂說自己想成為『我』,除了想和老師與小瞳在一起之外,不是還有理解『老師』的意思嗎!?
在『老師』感到為難、苦惱的時候,想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老師』擺脫煩惱——他想成為的,不正是這樣的人嗎?」
我非常明白無法改變事實的老師心中的痛苦和絕望。
對自己敞開心扉,並留下信息給自己的櫂,在孤獨中死去,這讓老師非常後悔、絕望。
那將成為貫穿他一生的痛。如《心》中的老師一樣,忍成老師將在無盡的絕望中自責,與痛苦做鬥爭。
可是,櫂並不希望老師化為痛苦的集合體。化為恐懼的集合體!櫂希望的不是這個。
露出那樣幸福的笑容的櫂就算受到背叛,在孤獨寂寞中死去,也絕不會希望那種事發生。
「《心》中的K也一樣,一直等待著『老師』說明房東女兒的事,覺得那樣就好。
如果老師相信K,對他表明心跡,那麼他就算失去了戀情,也會得到救贖的吧?在K死後,依然有人關心著老師。如果老師儘早向『我』表明心跡——把一切告訴夫人——而不是獨自把一切藏在心中——『老師』也許就不會死!」
說完,我一直著心中的激動之情,搖了搖頭。
「不,也許,在夏目漱石的小說當中,老師的死,是在我讀完信之後很久很久的事,其實本應有挽回的餘地。」
我感到喉嚨好痛,嘴唇發乾,腦袋像被毆打過一樣,疼痛不已。
可是,即使喉嚨開裂,眼睛噴血,腦袋炸裂,也沒關係。
「如果『老師』的心沒有死——為了改變現在而做出掙扎的話——一切也許都會改變。」
忍成老師似乎並不同意我說的話。他忍受著痛苦,看著我。
如果我把目光移開,就會輸給老師眼中的絕望,所以,我更加堅定地看著他。
「忍成老師不是說過嗎?你們之間的關係,有著與《心》中差別很大的一點。老師說的沒錯!老師還活著!就在這裡,活在現在。」
在死之前,希望愛上一個人,相信別人,這是《心》中的老師說過的話。
他寫了一封寄給自己的長長的遺書。
訴說自己的寂寞。
信里寫道,自己也許會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
「可是,他並不想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把夫人單獨留下。
不是那樣的!那很卑鄙!
無論夏目漱石多麼逼真地描寫『老師』的心情,想讓我們產生同感,我們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主張人是寂寞的生物,我也絕不認同。即使是文豪,我也要向他宣戰!
忍成老師還活著!那麼,即使多麼寂寞,受到多大的傷害,也會前進!發生了的事已經無可奈何了。人類確實是寂寞而自我為中心的生物——也許連猿猴的心都比人類高級得多,但不能總是認為自己已經沒辦法了!不能以自己的弱小和寂寞為藉口……!」
我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嗓子乾渴的我忍不住大聲咳嗽。
看到老師深沉的眼睛,我糾結得胃都要開裂了。
無盡的深淵,無底的黑暗在老師的心中擴散著。
我該怎麼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呢?
該怎麼把我的話語送到深淵中的老師那裡呢?
「我曾經思考過,為什麼夏目漱石要寫《心》這種灰暗,讓人看了幾乎要得胃潰瘍或者變得神經質的故事。
這種沉重的故事,為什麼直到百年後的今天,每到暑假的時候都會被擺到推薦書籍一角,供人們不斷地閱讀呢。
我一直不喜歡灰暗和晦澀難懂的故事。
可是,我認為人們有必要發現『心』。
無論多麼寂寞、多麼無助、多麼痛苦、多麼具有人的本性、多麼讓人感到無力,人們都會有駐足發現『心』的時候。
夏目漱石也是這樣發現了『心』,並寫出了這樣的故事。
雖然嘗試過捨棄私心,以寄於天而生存的『則天去私』為目標,但人的心中還是充滿了自我,內心無奈地充滿了混沌,充滿了絕望,結果,漱石沒能從其中逃避。
可是,
也只能繼續前進。」
小瞳和心葉學長屏著呼吸,看著我和老師。
老師的目光中,充滿了平靜和哀愁,他以接受一切,放棄一切的目光,聽著我的話語。
看著他的眼睛,連我也逐漸感到了寂寞。感到了不安,終於,我把應該說的話說完了,老師露出了微笑。
那是面對不懂事的孩子而露出的大人的微笑。
「說得真漂亮啊。」
老師平靜地說道。
我的胸口感到一絲刺痛。
「那樣的生存方式,美麗而高貴,可是日坂,你並不了解真正的寂寞。你沒有與重要的人分別過,也沒有因自己的過失而失去過重要之物吧?」
我一時間無語了。
真正的寂寞。
我確實不了解。
面對了解真正的寂寞的老師,我無法反駁。
儘管心中產生了焦急的情緒,但這種情緒止步於喉嚨,我的喉嚨如灼燒一般疼痛,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無論說什麼,對於失去了櫂的老師而言,都只是美麗的空話。
老師朝畫面望去。
凝望著白色的羽毛中,手牽著手的樹和羽鳥,眼神悲戚。
隨後,露出寂寞的微笑。
「現實……並不像電影中那樣美麗、單純,你會明白的。」
老師的話冰冷地刺進了我的心中。
世界是黑暗而寂寞的……
這時,一個堅毅的聲音貫穿了冰冷的空氣。
「是的,老師說的對。」
心葉學長凜然地看著老師。
「現實中的樹和羽鳥的故事的另一面,有著絕望與痛苦、背叛與哭泣。」
心葉學長的聲音和目光都毫無動搖。
忍成老師好奇地看著他,並扶了扶眼鏡。
我也不明白心葉學長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現實中的樹和羽鳥?是什麼意思?
可是,看到心葉學長率直的目光,我的心口一震。
他與忍成老師對視著,那女孩子般漂亮而溫柔的臉上,帶著威嚴。
「樹以膚淺而殘忍的行動傷害了羽鳥,羽鳥發自內心地憎恨樹,想從樹的身邊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奪走,支配樹,如果無法實現,就要在樹的心中刻上無法磨滅的絕望——
因此,他傷害著自己,不惜自焚,甚至讓自己無法行走也不後悔,心中充滿了對樹的憎恨。」
心葉學長的目光中浮現出痛苦與悲傷,他的目光真實而悲切地刺進了我的心中。
心葉學長究竟想說什麼呢?
《宛如青空》明明是晴朗的天空一般清新明快的故事啊——
可是,心葉學長卻繼續講述著,仿佛親眼看到了羽鳥和樹的存在一般。
「羽鳥儘管憎恨著樹,內心中卻有著與憎恨一樣強烈的對樹的愛。希望與樹一起走向毀滅,兩種心情都是羽鳥的『真實情感』。
因此,羽鳥變本加厲地傷害自己——樹也在贖罪和絕望中,走向和羽鳥同樣的道路。」
難道,他是親眼看到的嗎?
我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並感到顫慄。
——心葉學長一定會喜歡的,這和心葉學長寫的故事很相似呢。
那時,我的腦海中冒出的名字、以平靜的目光看著我的心葉學長,難道說——
忍成老師打斷了心葉學長的話。
「井上,說這些想像的事情也沒用的。」
心葉學長在屏住呼吸的我面前,在睜大了眼睛的我面前,平靜地回答道。
「不,這不是想像,而是現實,我剛才說的,就是羽鳥和樹實際發生的事。」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那只不過是電影中的人物啊。」
我的心忐忑不安。心葉學長回答道。
「因為,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是三年前的女中學生都知道的名字。
十四歲時初次獲得文藝志的新人獎,被稱為天才的作家——《宛如青空》的作者。
井上美羽就是心葉學長?
我不禁想起了之前的種種不明白的事。一個事實擺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心中也曾產生過預感。
為什麼身為高中生的心葉學長能夠進出版社?
為什麼他能和編輯佐佐木先生像熟人般交談。薰風社出版的小說中,心葉學長寫的是匿名連載的嗎?
《宛如青空》的作者資料從來沒有被公開過,據說是位女孩子。甚至有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啊、病弱少女啊、超級美少女之類的傳言,大家都滿懷期待地等待著第二卷的發布,但井上美羽並沒有發布第二卷就消失了。
可是,沉迷於連載中的《文學少女》的合唱部的女孩子們說過。
以前似乎讀過風格類似的作品——
《文學少女》,就是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
心葉學長就是井上美羽!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心葉學長以堅定的目光,繼續講述著樹與羽鳥的故事。
「《宛如青空》是以我和一位青梅竹馬的女孩子為原型寫的故事,我是樹,而她是羽鳥。我無意間傷害了那個女孩子的心,由於我寫了那部小說。我最重要的那個女孩子,在我的面前從學校的屋頂跳了下去。」
跳樓?羽鳥——?
心葉學長的目光中浮現出悲傷的神色,也許是回想起了那時的景象,他的表情變得扭曲了。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堅定地看著老師,聲音也同樣堅定。
「雖然她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但卻從我的面前消失了。我把自己封閉起來,在昏暗的屋子裡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無數次地這樣折磨自己,每天都在想,為什麼我要遭遇如此不幸的事。
我甚至無數次地想過,自己將無法再次行走於陽光之下,不願與任何人說話,希望自己也消失掉,並對自己產生了絕望,每天在黑暗的房間裡嘆息。
即使與她再會,等待著我的,也只會是更深的絕望。
我不願知曉的『真實』逐漸出現在我面前,希望相信的事物卻一個個毀滅掉,曾經美麗的事物變得黑暗、髒污,撕裂了我的身心。
那是我之前從未體驗過的痛苦。
我無法忍受,認為自己無法再振作起來!」
我被心葉學長的眼神,以及話語震撼了。
我沒有讀過《宛如青空》的小說。
可是,這個在電影和電視中看過無數次的故事充滿了清新和溫柔的氣息。
故事中沒有壞人,所有人都可愛而溫柔,為他人著想。主人公樹非常喜歡青梅竹馬的羽鳥,羽鳥是一個堅定地向著夢想前進的男孩子,雖然偶爾會戲弄樹,但樹總是開朗而溫柔地向他伸出手。
那是充滿了溫暖的幸福的世界。
可是,在那個世界的另一面,羽鳥卻憎恨著樹!竟然在樹的面前從樓上跳下!
那竟然是事實!
忍成老師面色凝重,說不出話來,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額頭滲出。
心葉學長的眼中泛出清澈的光。
「可是,在那樣的黑暗中,有人向我伸出了光明的手,那個人教會了我在黑暗中點起一盞小小明燈的方法。」
他的聲音堅毅而不失溫柔。
他的目光,和放學後在文藝社用手提電腦錄入小說時一樣——溫暖而憂傷。
我很快就明白了向心葉學長伸出光明之手的人是誰。
那個如今依然溫柔地陪伴著心葉學長的心,支持著他的人。
那個人就是——
「如果不以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走出去,故事就會停止,那個人對我這樣說過。無論多麼痛苦,都要把故事的書頁翻下去。
總有一天,能夠到達可以看到滿天繁星的地方——」
這是心葉學長在我陷入困境時總會對我說的話,對我描述的想像。
我明白,這是心葉學長從痛苦與絕望中振作起來,走出去而得到的體會。
人絕對不能主動走上死亡的道路。
只要活著,一定會得到改變。
即使是無盡的黑暗中,也一定能射進一縷光明。
而現在,心葉學長對站在深淵中的老師這樣說道。
「請老師也把書頁翻下去,一直前進。」
老師的目光動搖了。
他的內心鬥爭著,思考著自己能不能得到原諒,並咬緊了嘴唇,最後,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心葉學長嚴肅地問道。
「你一直沒有說出的『真
實』是存在的,不是嗎?為了隱藏它,你和櫂都必須痛苦嗎?」
變成老師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那是不存在的。」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真的嗎?你說過,自己不愛任何人,可是,其實你的心中是有愛的吧?」
老師的目光、雙肩再次搖晃。
「——《心》中的老師,是一個『愛別人的人,充滿愛的人,同時也是一個無法伸出雙臂,緊抱自己至愛的人』。忍成老師,你不也是那樣的人嗎?」
「不是的!」
忍成老師呼出的氣在他的眼鏡上形成了一層霧,他用顫抖的手指擦拭著,顯得非常尷尬。難道,老師他——
小瞳屏住呼吸,看著老師。
老師露出弱弱的微笑。
「你說我愛過誰嗎?」
心葉學長立刻回答道。
「愛過你認為不該愛的人。愛過在你身邊,和你心意相同,與你一樣失去過重要之人、與你一樣受過傷害——你告戒自己不能接近的人。愛過不為世間認同,一旦告白,就會被世人用奇異的眼光看待、並產生非議的人。」
小瞳屏著呼吸。
老師放佛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似的,嘴唇輕微顫動著。
「在我身邊的,只有瞳和櫂,之所以對櫂溫柔,是出於對另一個自己的愛,而關心瞳,是因為她像我妹妹一樣。」
「記得你說過,妹妹的名字也叫瞳吧。」
聽到這句話,老師的表情變得扭曲了。
我的心臟也如同被刀子刺到一般。
老師的妹妹,就是那個五歲的時候亡故的、海豚髮飾的主人嗎?名字也叫瞳?
小瞳看起來也是才知道這些的樣子,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心葉學長的眼中流露出了憂傷的神情。
「對不起,我調查過老師妹妹的事。」
「……」
「在雙親因事故離世後,她住在叔父家裡,後來也去世了,老師的妹妹心臟不好,發作的時候沒能及時得到搶救……」
老師的臉變形了。
和在屋頂上談論妹妹的事時一樣,充滿了憤怒。
「那時候,老師的妹妹和耿介先生在一起。」
心葉學長的語氣和表情都帶著悲痛。老師說曾經受到過叔父不可原諒的背叛。
「在去世之前,妹妹的聲音,鄰居們都聽到了……妹妹的衣服凌亂,膝上有摔倒過的傷痕,胸口和脖子……」
「!」
老師呻吟起來。
心葉學長沒有繼續說下去。
老師的雙肩輕輕顫抖著,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我想起了老師在屋頂上時說出的話,以及充滿殺氣的表情,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那可惡的——無恥的——竟然對弱小的五歲孩子——做出那種可怕的事。」
難道,老師的叔父把老師的妹妹——不會的,妹妹才五歲,而且,對叔父來說,是有血緣關係的侄女——
小瞳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老師眼睛充血,小聲地說道。
「……一起玩的時候,她突然生起氣來,叔父……是這麼說的。可她明明是個愛獨自和洋娃娃玩的乖孩子啊,那個人,連櫂也……」
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躥上脊背。
為什麼在收留櫂的一星期後,老師會去叔父家呢。
難道是擔心櫂會受到和妹妹一樣的對待嗎?
而老師的預感成為了現實,櫂想從叔父那裡逃走,叔父急忙撲過來,於是從樓梯上……
我不想再想像下去了,可是,小瞳會從老師說的話中繼續「想像」的吧,她咬著嘴唇,緊緊抓住自己的裙子。
心葉學長對呼吸紊亂,痛苦地按住自己胸口的老師說道。
「珠子小姐對我說過,你的『發作』,是從妹妹去世後開始的。
珠子小姐曾經說過『良介並不是心臟有問題。』
一想到妹妹的死,心臟就痛得受不了,好像妹妹的心臟病轉移到自己身上一樣。」
老師臉色蠟黃,滲著汗珠回答道,接著,他露出一個痛苦的笑容。
「可恨的是,叔父的面容和我完全一樣,我長著和那個男人相同的臉。」
老師的家裡沒有盥洗台。老師說過自己討厭鏡子。
他的話語中包含著痛苦。
心葉學長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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