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六章 假如,我的心能相信你的話(2/2)
心葉學長繼續問道。
「你擔心的——是自己會變成叔父那樣吧?所以,無法承認自己對冬柴的心意,因為她的名字和你的妹妹一樣,所以,你怕自己會成為你叔父的同類,不是嗎?」
「——我們相識的時候,瞳還是小學生。並不是你說的那樣,只是,因為名字和我妹妹一樣,所以我對她十分關心,對我來說,瞳一開始就是妹妹一樣的存在。」
老師把頭轉朝一邊,不自然地呼吸著,回答道。
「可是,老師在冬柴散步的路線上的豆腐店做過早晨的兼職吧?日坂從老師那裡得到的甜甜圈,和我母親做的味道相似。我問過母親,那是用豆渣做的,布丁中一定加入了豆漿吧。我問過豆腐店的人,他們說你是從三年前就在那裡兼職的。」
「!」
老師的臉變得僵硬。
他的目光膽怯般地游移著,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說。
那家豆腐店,是奧古斯特的散步路線上的那家嗎?早上營業的,只有便利店和那家豆腐店。
在那家豆腐店前被小瞳甩了的高年級學生曾經衝進店裡,買下大量的豆腐烤著吃。
心葉學長提到豆渣,是因為那是豆腐店裡有的東西?
老師不是在糕點店兼職的嗎?他在過去公園的道路上的那家豆腐店裡?在那裡,整整三年間,每天守望著小瞳帶奧古斯特經過?
啊,難怪他知道我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骨折而拄拐杖的事。
如同從雲間灑下的月光一般,守望著一切。
老師為什麼選擇這個時機出現在小瞳面前呢?
因為,除了說明自己將要出國外,還看到了小瞳對向她表白的人冷冷地說「等到下雪的時候」。
因為他知道,小瞳依然沉浸於櫂逝去的痛苦中。
所以——所以,以老師的身份來到我們學校,為了解放認為自己是罪人的小瞳。
小瞳一定感到混亂茫然吧。她疑惑地睜著雙眼,身體顫抖著。
老師並沒有看向小瞳。
而是把臉轉朝到另一邊,壓抑著心中的情緒說道。
「身為大人的我,傷害了妹妹一樣的少女。偷偷守望著她,是可以的吧。」
老師依然痛苦地重複著自己的觀點,自己是把小瞳當做妹妹來關心的,可是,他的呼吸卻越來越紊亂。
我想起了小學生時候的小瞳。
她皮膚白皙,面孔如洋娃娃一般精緻,長髮及腰,走路的時候髮絲隨風搖曳,路人無不回頭觀望。
在聖誕節演出中扮演瑪麗亞的時候,歌唱的途中,戴在頭上的布滑落——順著她的長髮落下,看起來非常美麗,觀眾都發出驚嘆。
她是一個瞬間就能奪走人心魄的、美麗的女孩子。
那時候,我的大腦中,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躍動之感。
順滑而柔軟——
我的胸口一熱,確信了一種「真實」,於是我開口說道。
「老師——老師當做寶貝看待的那個海豚髮飾,不是老師妹妹的,而是小瞳的吧?」
忍成老師吃驚地看著我。
「……不,那是妹妹的遺物,妹妹經常戴著它。」
「老師是男人,所以不知道,小女孩的頭髮細嫩,那個海豚髮飾過於沉重,是戴不好的。」
「虹色施華洛世奇水晶鏤空形成的海豚後面有一個別針,老師妹妹的照片上,頭髮是剪到肩部的,清爽的栗色頭髮看起來非常柔軟,那樣的頭髮上綴著沉重的髮飾的話,一定會掉下來的。
沒錯,那絕不是老師妹妹的遺物。」
老師再次把目光移開,繃起臉。
「為什麼老師要說那是妹妹的遺物,而且拿給我看呢?不是因為珠子小姐說過海豚髮飾的事嗎?因為我如果出於什麼原因而對小瞳提起髮飾的話,就不好了,所以,你說那是妹妹的遺物,想以此矇混過去吧?那樣的話,我就會接受你的說法,而那個話題不好開口,所以我不會對小瞳提起。」
老師並沒有回答。
老師緊閉著嘴,目光移向別處,一句話也不說。
——頭上戴著髮飾,用動聽的聲音歌唱、頭髮搖曳,笑容非常開心……
「那時候。老師用溫柔的表情對我描
述的,其實是小瞳吧?」
老師沒有回答。
儘管額頭滲出汗珠,表情痛苦,但他並不打算回答,也不看著小瞳。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這時,小瞳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海豚……髮飾,在發布會的時候掉了……是老師拿著啊?」
突然,老師的表情充滿了悲傷,如同胸口被擠壓著一般,露出空虛而茫然的表情。
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間的東西——數年間一直隱藏著的東西——緊緊一句話就瓦解了。
老師看著小瞳,眼中噙著閃光的淚花。
心葉學長平靜而輕柔地說道。
「你說過,戀愛是罪惡。那是犯過戀愛這種罪的人才會說的話。你認為自己不是對戀愛,而是對櫂犯了罪,不是嗎?」
老師曾經帶著寂寞的神情說過,自己沒有愛過任何人。
可是,他其實是愛著小瞳的。
現在,我非常清楚。
正如《心》中的老師愛上房東女兒一樣,老師也被比自己小很多的小瞳吸引住了。
不是把她當做妹妹,而是當做一個女孩子。
「愛別人的人。」
「充滿愛的人。」
「無法伸出雙臂,緊抱自己摯愛的人。」
忍成老師和《心》中的老師是一樣的,忍成老師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他無法承認自己對小瞳的感情。
相識之時,小瞳只是一個小學女生。
我不知道老師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對小瞳的感情的,但我知道,老師非常痛苦,一直在煩惱。
喜歡上比自己小十歲,在自己看來只是個小女孩的小瞳,這是很奇怪的。那樣的話,自己不就變得和叔父沒什麼區別了嗎?老師無法接受這一點,明白自己不能傷害小瞳。
就這樣,老師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可是,自己又不得不看著櫂和小瞳關係變得親密,越走越近——
櫂和自己不同,與小瞳很相配,櫂和小瞳走到一起,也不會有任何人非議。
正因為小瞳的對象事如同自己的分身一般的櫂,老師才會感到心中如烈火灼燒,當知道櫂想在平安夜約小瞳去看電影時,故意回答「她和日坂有約」。
儘管否認這自己對小瞳的感情,老師還是像《心》中的老師一樣,內心就接著。
就這樣,櫂穿著小瞳父親的衣服回來那天——老師割斷了這最後的底線。
在屋頂上說了這樣的話——
說一直聽著櫂歸來的腳步聲,說櫂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自己的心如同被凌厲的刀子切割一般。和《心》中的老師一樣——忍成老師在那一瞬間,被那美麗的長髮束縛了心,無法自拔。
老師的心情讓我感到十分痛苦。
和小瞳接吻,也許是為了終結思念的痛苦。
即使那樣,老師依然不承認自己對小瞳的感情——
那確實是老師的自我,是老師的罪。
可是,結果卻逼死了櫂,老師的內心一定非常悔恨吧,一定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吧。
老師決定獨自背負所有的罪與寂寞。他把對小瞳的感情封閉在心中,一面在豆腐店兼職,一面默默守望著她。
老師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守望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傷害過的女孩子,這個剪短了頭髮,封閉了笑容的女孩子呢。
光是想像那樣的情景,我就覺得鼻子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老師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瞳幸福。
所以,他獨自忍受著,把一切藏在心中。
現在,他依然緊握著櫂的耳環,閉著雙眼,保持著沉默。
「老師,戀愛也許會帶來罪惡,但喜歡一個人並不是罪惡。」
無論心葉學長說什麼,無論小瞳的目光中有多少懇求,老師都不開口。
「請老師把『真實』告訴我,請從現在開始,繼續向前進。」
老師筆者眼睛,一動不動,低著頭,把握著耳環的雙手合抱放於額前,如同懺悔一般。
在很長的時間裡,老師就是這樣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心》中的老師和忍成老師都無法把重要的話說出口。
明明只要說出來就能獲得理解,只要說出來,就不需忍受寂寞。
可是,他們都選擇把話藏在心中。
無法說出。
我痛徹地明白這種心情……
可是,即使是那樣——
「櫂……也是希望你說出來的吧。」
忍成老師張開眼睛,望著我,我的喉嚨微微顫抖,有種想哭的衝動。
「因為,櫂不是『K』,而是想成為『我』,他一定希望老師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
——電影院裡會下雪。
——若是能夠相信人,就一定能夠微笑。為了那個人,讓雪降臨吧。
我仿佛聽到了櫂的聲音。
老師站了起來,緩緩把目光轉向熒幕。
畫面上映出的,依然是牽著手的兩人,以及散落的白色羽毛。
老師以茫然若失的眼神看著畫面,隨後緩緩展開手心,低頭凝視著櫂留下的雪之結晶——心之碎片,又把手緊緊握起來。
然後。
抬起頭。
朝小瞳走去。
在小瞳面前停下腳步,對低著頭,嘴唇微微顫動的小瞳深深鞠了一躬。
「請原諒我。」
老師以平靜的、充滿負罪感的、輕微得轉瞬即逝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我曾經愛過你。」
這就是老師的「真實」。
◇◇◇
幾乎沒有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你總顯得不高興,而他顯得很為難。
我也一樣,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感到內疚。
對他的心意與對你的心意。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這讓我感到痛苦,難為情。
好像我對他犯下了罪。
因為,我和你在一起的事,抓撓著他的心。
你卻不知道。
可是,一想到氣氛如此尷尬,如此讓人沉默,我的心就變得非常寂寞。
那種疏遠的寂寞,非常讓人懷念。
第七章懷抱寂寞
自放映室的上映會以來,已經過了一周。
明天就是平安夜。忍成老師昨天結束了圖書館的工作,將於平安夜的早上前往非洲的剛果。
他會在那裡與猩猩結伴生活。
「——不打算再回日本了。」
放學後,當我去圖書館員室告別時,他一連平靜地說道。
「我很感謝日坂同學和井上同學。我本來打算一個人終生背負起對櫂犯下的罪孽。既不希望瞳有任何負罪感,也不準備向瞳坦白自己的感情。」
即使是現在,對櫂做了無法挽回之事而產生的後悔,也還是沒有改變的。對瞳所保持的感情,也深覺是不被允許的。
他悲傷地閉上眼睛,然後又對我露出微笑。
「不過,說出口後,的確讓人輕鬆了不少。終於能夠承認把櫂當做家人所愛的事了。」
他淡淡地用平靜的聲音說完後。
「只不過,如果瞳今後能不把我的告白當作負擔就好了。」
眼神再次因為擔心而黯淡下來。
上映會當日,小瞳被老師告知「曾經愛過」,看著始終低著頭的老師哭了出來。
不過,那也許是漸漸融化積聚於心中苦楚的眼淚。
小瞳站起身輕輕觸碰老師的肩膀,老師也慢慢起身看著小瞳。雖然小瞳因為哭泣一臉悲傷,但還是用嘶啞的聲音對老師說道。
「……我們真的對櫂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一個人背負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將櫂的是全部當成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我絕對不會那麼做。不可以那樣……兩個人要永遠——背負櫂的事。」
老師也仿佛得到救贖般,帶著空洞哀傷的表情——
「是。」
這樣喃喃道。
隨後,他把一對耳環的一隻放到小瞳的手中。
小瞳緊緊握住手掌,將其貼到臉上。
「小瞳沒有覺得是負擔喲。聽到老師說出真相,反而變得輕鬆了。青梅竹馬的我都這麼說了,不會有錯的啦。」
老師聽罷眼神變得柔和,回答道。
「謝謝。我現在也是重獲新生的感覺。這樣就能了無牽掛地啟程了。」
「……小瞳來過了嗎?」
我這樣問道。老師則
露出清爽的笑容。
「沒有。」
搖了搖頭。
「井上同學在午休時已經見過了。幫小瞳扮演他的男朋友,是因為想起過去的自己而無法坐視不理……他是這樣說的。他還為對我惡語相向的事表示道歉。」
心葉學長就是作家井上美羽的事。
青梅竹馬的女孩在眼前從屋頂跳下的事。
他一定是把對櫂的死而感到自責的小瞳,和那時的自己相重合了。
「日坂同學喜歡井上同學呢。」
老師突然說出那種話,讓我有點焦躁又感到害羞。
「是的。非常喜歡。」
我紅著臉,笑著答道。
結果,老師也露出耀眼的笑容。
「我會為日坂同學的戀情祈禱的。另外,請一直做瞳的朋友。
瞳她總是對我說——菜乃其實是很聰明的。自己不想說的是絕對不問,消沉時卻會悄然無聲地待在自己身邊。只有在自己寂寞時,菜乃才會變得纏人。那些事菜乃都能看得很明白,所以自己才會贏不了菜乃——瞳會選擇公立中學,就是因為不想和菜乃分開喲。她只對我不好意思地說了實話。
『因為,那間學校里沒有菜乃啊。』」
我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老師……上映會上,老師對小瞳的事用了『曾經愛過』的過去式呢。但其實現在也對小瞳……」
老師用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嘴唇。
然後,他微笑著用溫暖的聲音低聲說道。
「保密。」
那就是我和老師最後進行的對話。
「聖誕節果然要火雞啦。家雞是邪道啊,小瞳。」
「火雞有腥味,我不喜歡。」
二十三日的休息日,我在小瞳家裡一邊翻著烹調書,一邊東扯西扯地商量著明天的平安夜要做些什麼。
我們約好,明天和小瞳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在小瞳家裡自己動手辦個Party。
由於小瞳表示想好好看到最後,所以電影已經買好了《宛如青空》的再放映預約券。
我會知道現在這個時期電視劇重播、電影再放映的事,都要歸功於電車內GG商的《文學少女》發售通告。
因為在文藝志上的三次連載,使得小說的內容也和沒有署名作者的那篇小說出自誰手的疑問一樣,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在探尋作者的人之中,列舉出眾多作家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字變得越來越突出。
「絕對是那樣啦。」
「可是,為什麼不署名呢?」
就在大家翹首以待三年前消失的作家再次登場時,GG上大大地刊登出井上美羽的名字。
不產生騷動才奇怪呢。
再加上《文學少女》在三次連載中結束最終章,將在來年開年出版。光是網絡和書店的預約,就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冊,而且還在繼續上升。
我是不是也該在看電影前讀讀小說版呢……到傍晚之前一定……有時間的。
小瞳在便簽上記著要做的事情。我跪坐在袋鼠的玩偶旁,聽著小瞳的聲音。
「白天就把雞燒好。bucirc;chedeNoeuml;l(蛋糕的一種)也在出門前做好松糕,回來後再裝飾奶油。」
「……嗯。」
「聖誕樹早上就從儲藏室里拖出來了,快點來幫忙啦,菜乃。」
「……嗯。」
我呆呆地眺望著窗外。天空被灰色籠罩,天氣預報說午後會下雪。
「怎麼了,菜乃?你從剛才起就很奇怪呢,老是在發呆。」
小瞳驟起了眉頭。
我把袋鼠玩偶抱在胸前,和小瞳四目相交。
「吶,小瞳。你去忍成老師那裡告別了嗎?」
我一臉嚴肅地問道。小瞳咽下話頭,移開視線。
「我不去。」
「為什麼?老師明天就要去剛果了呀。」
「……」
小瞳保持沉默,一臉猶豫地咬著嘴唇。
「吶,為什麼不去和老師見面呢?」
「……因為那樣比較好。」
她有氣無力地輕輕嘀咕道。
「真的嗎?」
我沒有放棄,袋鼠玩偶湊近小瞳的臉問道。
「上映會時,老師對小瞳坦白了『真實』吧?不過,小瞳還有事情瞞著老師呢?」
小瞳的肩膀微微搖晃了一下。
「小瞳也是喜歡老師的吧?」
「……」
「現在也是那樣吧?」
「……」
「不管是欺負櫂,還是察覺到櫂愛著老師,都是因為小瞳和櫂抱有相同的感情吧?所以儘管起初兩人相互看不順眼而無視對方,後來卻變得親密……」
小瞳依舊咬著嘴唇低著頭。
小瞳幾乎沒有對我談起過家庭教師的事。
明明得了感冒也要隱瞞,勉強去上老師的課。可關於老師的事,卻閉口不談到不自然的程度。那一定是因為對於小瞳來說,那是特別到想要作為一個人的秘密保留起來的,神聖的存在。
「再會之後,小瞳也一直很在意老師的事呢。」
儘管用冰冷的目光瞪視著他,心裡卻多半在心潮澎湃。
能夠再次遇見喜歡的人。
不過背叛櫂的自己,沒有喜歡老師的資格。所謂為了壓抑對老師的心意,就只能去憎恨老師。
唯一能夠被允許去愛老師的,就只有作為櫂的時候。
想要把櫂的心意傳達給老師的願望中,一定也混雜著小瞳自己的真心。
小瞳痛苦地低語道。
「菜乃……我對櫂……不想傷害……很重要。」
我溫柔地回答她。
「嗯,我知道。小瞳漸漸變得喜歡櫂呢。櫂也一定是這樣的。」
櫂和小瞳之間所存在的。
那是共感嗎?
還是說,應該是戀愛的一種呢?
我回憶起初一時的初夏,在亮綠色的街道樹下,與櫂牽著手漫步的小瞳。
當我向她問起櫂時。
「不認識、真的是不認識的人。」
她臉色泛紅,這樣回答。
「我……一輩子只談一次戀愛。不會簡單就動心的。」
眼神嚴峻地喃喃道。
當時,小瞳變得更加漂亮,經常陷入沉思。啊啊,小瞳墜入愛河了呢。我這樣想著,覺得心裡小鹿亂跳。
小瞳所愛上的,是大她很多的家庭教師。
但是,櫂也——可能在與老師談著不同種類的戀愛。
而且,櫂是不是也在愛著小瞳呢?
小瞳和櫂的關係到底如何,小瞳究竟是懷著何種心情面對櫂的呢。這些大概連小瞳自己都沒法好好說明吧。
和老師再會之後,小瞳會對我極力隱瞞老師和櫂的事。可能也是由於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無法相信自己的緣故。現在,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了。
小瞳無法去見老師,是因為還對櫂心存愧疚。
「小瞳,櫂是覺得如果是小瞳就可以,才同時邀請老師和小瞳一同去看電影的。不可以忘掉那件事喲。」
小瞳還在猶豫地咬著嘴唇。
「而且,小瞳想和老師一起去剛果吧?」
我看著瞪大眼睛的小瞳,把袋鼠抱到胸前笑道。
「嘿嘿,我知道的。小瞳在便當里吃蝗蟲的理由。小瞳明明很討厭蟲子,而且非常挑食的說。
因為無論是在熱帶雨林還是熱帶草原都想跟著老師,所以才覺得起碼要能吃得下蟲子才醒呢。丟掉洋服,也是因為老師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輕飄飄的衣服吧?就連澡也可能好幾天才能洗一次。所以你才想要去習慣吧?
儘管想著絕對不可以喜歡老師,可當知道了老師要去外國時,卻又不由自主地要做些什麼吧?小瞳對老師喜歡得無法自拔呢。」
「可、可是——」小瞳痛苦地訴說道。「老師那時對我說了『曾經愛過』啊。不是『愛著』,而是過去式的『曾經愛過』——他現在也許已經變心了。」
——保密。
我回憶起那神秘的微笑,感到胸口被揪緊。
「即使那樣,小瞳也是喜歡老師的吧。」
小瞳用雙手胡亂揉著頭髮,低下頭去。
「……我這樣好嗎?」
「當然了。櫂也是這樣說的。你瞧,小瞳。」
我開朗地說完,朝窗戶扭過頭去。
灰色的景色中,白色羽毛般的雪花正緩緩飄落。
小瞳瞪
大了眼睛。
「!」
我握住小瞳的手站起來,打開窗戶。
冰冷的寒風吹過面龐,純白的雪之結晶拂過小瞳的臉頰悠悠飄落,受熱漸漸融化。
從小瞳眼中溢出的淚水與雪相互交融。
「你可以去喲,小瞳。」
小瞳不斷眨著眼睛,想止住淚水,可眼淚卻接二連三的湧出。她不甘心地板起臉,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嗚……菜乃,就算我不在了也沒關係嗎?」
我心中充滿了苦澀和悲傷,想要強顏歡笑卻沒有成功。
「好寂寞。」
我壓低聲音答道。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小瞳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我緊緊抱住袋鼠玩偶,哭訴道。
「好孤單、好寂寞啦。當然非常寂寞了!我們一直都在同一所學校的說!我一做好紅白蛋糕,馬上就會被小瞳拿走。遇到高興的事情時,第二天就能在學校告訴小瞳。在小瞳家裡住下,在被窩裡聊天——那、那些事情,全都不能做了。非常、非常的寂寞,胸口像要被壓垮了似的……!午休時,也不能和小瞳一起吃便當了呢。」
我越說感覺越孤單,仿佛自己成了寂寞的集合體似的。喉嚨發熱,渾身顫抖,眼淚流個不停。
我的臉現在肯定變得一塌糊塗。
小瞳野表情扭曲,泣不成聲地哭了起來。
「不要走,小瞳。我不要你走!哪裡都不要去……就算叫我一百次笨蛋也沒關係,不要去什麼熱帶雨林。一直留在我身邊。」
小瞳撲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我也把頭貼在小瞳的脖子上,放聲大哭起來。
「不要你走,不要。可是,如果小瞳能獲得幸福——去也沒關係!」
我拼命從嗓子中擠出這句話。
不要。不想她去。
寂寞。
但是,如果有潔癖、最討厭蟲子的小瞳喜歡那人到了可以去為其吃蝗蟲、忍耐不洗澡的程度,那麼,去也是可以的!
「嗚,因為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小瞳的人。小瞳非常想去老師那裡的事,我是很清楚的——所以,平安夜的預定取消也沒關係喲。
《宛如青空》的電影DVD,我會用郵寄給你的。」
我用雙手把袋鼠玩偶使勁塞到哭泣的小瞳胸前。
「這、這孩子會代替我、留在小瞳的身邊,一直給小瞳加油的。」
小瞳收下了玩偶。
我們手握著手,兩人的手都是涼冰冰的。從窗口吹入的風也很寒冷,雪花紛紛揚揚地不斷飄落——
小瞳任憑淚水接連不斷地滴落到懷抱的玩偶上,說道。
「在文藝社,對井上學長談起櫂的事時……菜乃來了……那時,我感覺不可以依靠菜乃。因為菜乃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被菜乃討厭的話,也許就能明白櫂的痛苦了。
因為背叛了櫂,所以我必須孤身一人才行——所以,我做了和老師一樣的事——為了讓菜乃討厭我。」
「真是笨蛋呢,小瞳。」
我破涕為笑,摸摸她的頭。
「是啊。我真是笨蛋。可是,直到說出口我才明白。老師也一定是想要毀掉、拋棄一切,讓自己變成孤單一人。」
因為那樣一來,就不會再對他人的感情感到畏懼、過分期待、胡思亂想結果卻會錯意、受到傷害了。
可、可是,菜乃就算被我惡語相向也沒有離開。即使我的惡劣性格暴露,在班上被孤立時……菜乃也依舊堅持地守在我的身邊。我明明對地你毫不理睬,你卻總是纏著我不放。你其實知道我是很寂寞的——所以才一直陪著我呢。
小瞳把臉埋進袋鼠玩偶,嗚咽起來。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相信你。只要是你的話,我無論何時都會相信。所以呢,所以菜乃——如果你說我可以去的話——我就會相信自己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我用盡全力抱緊了自己最親密的好友。
整個晚上,雪都一直下個不停。
◇◇◇
要是能為重要的人降下白雪該多好,自己一直這樣想。
那應該是如同被亮光所包圍般的幸福感覺吧。
瞳,他愛著你喲。
一開始是因為你和他的妹妹同名的緣故。之後,他漸漸被你自身所吸引。
去年的十二月,你在合唱團的聖誕公演里扮演瑪利亞呢。那時,和他一起去觀看了。
在開演前,看見了抱著衣服慌慌張張跑過走廊的你。
你可能是遲到了吧,顯得非常焦急,一邊跑一邊解下束髮的發卡,放進包包里。
是那個鑲嵌了很多虹色的施華洛世奇水晶、海豚的發卡呢。
它從包里掉出來,遺落在走廊上。
你沒有發現,跑掉了。他將其拾起,非常小心地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等下還給瞳吧。」
雖然他微微張嘴這樣嘀咕道,卻並未歸還給你,一直自己保存著。
當他將小心用布包裹起來的海豚從衣櫃深處取出,用略帶苦澀的眼神眺望時。
當他將起輕輕按在胸口時。
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全身就像著了火般熾熱。
那是他的秘密。
我的這告白,也將很快結束。
我——和「僕」多次重複的理由,你的話應該會明白的吧?
沒錯。僕想要變成「我」。
希望能對「老師」坦白一切。
希望他說出「愛著你」。
如果他能只對僕坦白的話,我一定能夠接受這份寂寞吧。
這樣一來,僕應該就能同你和老師三個人愉快地生活了。
因為不知為什麼,僕就如同喜歡老師般喜歡著你。
明明被那樣惡劣地對待過呢。在僕看來,你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當你出言不遜時,有時會讓人產生你也許是在關心僕的感覺。每到那時,胸口就會感到一絲暖意。
也曾和你牽著手回家呢。
那時的僕因為珠子「我和良介結婚的話,你就要搬出去。」的話而心情低落,所以你才會牽住僕的手呢。
「你想和老師在一起吧?那麼,就不要因為濃妝艷抹的大嬸的話消沉啊。」
被你沒好氣地那樣說時,僕高興得幾乎喜極而泣。
你也曾對著珠子大喊過「櫂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會一直待在這裡!」呢。
真的、真的很高興。
僕想和老師一直在一起。因為僕的親人只有老師。
可是,如果也能和你在一起的話該多好啊。
如果僕變成「我」,你成為「太太」,能和你與老師三個人在一起的話,寂寞也許就會完全消失吧。
僕是打從心底里如此相信的。
因此僕為了傳達這份感情,在電影裡隱藏了信息。
雖然已經沒法去看了,但至少要將僕的「心」留給你。
就把記錄這告白的裝置,悄悄藏在你的身邊吧。
地點已經決定好了。
你房間內的袋鼠玩偶里正合適。如果用小刀稍微切開肚子上口袋內側塞進去的話,是很難被人發覺的吧?
因為那隻袋鼠是你的好友日坂同學送的禮物,所以你無論去哪兒都會帶上它的吧?
等下去拜訪你家,讓你泡下咖啡吧。
趁你離席的空當,趕快將其藏好。雖然僕不喝咖啡,不過最後這種程度的惡作劇也沒關係吧。
僕是個沒志氣的人,現在的這種狀況下寂寞得讓人無法忍耐啊,忍不住想要去做蠢事。
很久以前,僕就放棄了人的身份,對人這種生物感到恐懼。可是,心總的某處卻似乎還想要與這個世界保持聯繫。
不過,對他人抱著「有可能」的幻想,焦慮不安、卑躬屈膝也好;將幻想打碎變得空蕩蕩也好;都已經讓人感到疲倦了。
寂寞得無以復加。
只要活著,這份寂寞大概就會不斷造訪吧。
即使「老師」接受了僕,僕就真的會感到充實嗎?
會不會只是變得更加寂寞呢?
因為,把自己的心全部袒露給他人也好,將他人的新全部據為己有也好,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僕想要終結自己的寂寞。
不過,一生中哪怕只有一次遇到能夠相信的人也是幸福的。
一生中僅有一次,僕相信了你、老師和僕三個人在一起的幸福未來。三人在一起比什麼都要幸福,三個人一起歡笑的情景。
那時全身充滿溫暖,從心裡無限湧出喜悅一般的
美妙感覺。
為了送出給你們的信息,去參加電影的臨時演員,稍微面向攝像機、第一次笑出來時也讓人非常高興。
啊啊,僕終於能夠笑了。
說不定,自己就是為了體會這幸福而出生的。
那時,僕降下的雪非常輕柔潔白,很溫暖喲。
啟程時就手握那雪之結晶吧。
那樣的話一定不會寂寞的。
和瞳與老師——良介相遇太好了。
如果你在某天發現了這告白,請不要透露僕遲疑不決、毫無志氣的喃喃自語,只將那句話傳達給他。
相信兩人,能夠降下白雪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在那一天向我伸出手。
僕會對著這雪的結晶祈禱兩人的幸福。
今後,也會繼續為兩人降下白雪。
◇◇◇
持續整晚的雪在第二天早上停止,太陽在蔚藍的天空中閃閃發光。
中午前來了兩通電話。
其中之一是珠子小姐的。
「喂!你說的有別墅的公子哥……我聽說了,那是個女人!我可不是搞百合的!」她大發雷霆。
不過心葉學長拜託了麻貴學長(?學姐)那邊的秘書高澤先生,為他朋友和珠子小姐的聯誼會做了準備。最後珠子小姐趾高氣昂地表示:「算了,原諒你對我撒了謊。」
第二件,是有關小瞳的。
此刻,她正和奧古斯特一同在機場。
由於大雪的關係,忍成老師乘坐的飛機延誤,他地出發會比預定的時間晚一些。小瞳沒能讓老師帶自己走。
昨天,在與我分別之後小瞳去了老師的公寓。她對老師說自己要休學,要和他一起離開日本。
「就算這樣也不行。」
老師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小瞳這樣說道。
「我的確曾愛過瞳,但那是一種在遠處凝望某個美麗清澈的東西的感情,從來沒想過要和瞳一起生活。」
無論小瞳再怎樣發怒、哭泣或是懇請,都沒能打動老師的心。
「在森林裡一邊研究猿類一邊生活是我的夢想,我不能讓你也陪我耗在我的夢想中。而且,你最討厭蟲子了,酷熱你也不能忍受吧?我去的地方,對你來說是非常嚴酷的環境。」
自始至終,老師都是一種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態度。
「請你永遠記住櫂,但是,請忘了我。拜託了。」
據說他就那樣微笑著,消失在了登機口的另一邊。
「誰能……忘得了啊。」
小瞳的語氣也很平靜。
她毅然決然地表示,今後要追隨老師的腳步,即便他趕自己回來她也絕不會離開半步,她要做給老師看,蟲子酷暑和驟雨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接著,她有些弱弱地開了口。
「或許老師會一輩子都原諒不了他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接受我……櫂死的時候,老師也是滿腦子都是他,或許今後永遠都會是這樣……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要緊,哪怕我繼續孤獨下去也不要緊。我要留在老師身邊。」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很強硬。
耳邊忽然響起了奧古斯特的叫聲。
小瞳的聲音哽咽了起來。接著她憋足勁,努力用和平時一樣的冷酷的語氣開了口。
「告訴你,奧古斯特的名字是我和老師一起想的。弗里德里希·列珀爾德·奧古斯特·魏茨曼,是位德國動物學家的名字。」
臨別時分,她只對我一個人透露了這個秘密。
懷抱著寂寞,小瞳踏上了旅程。
滿大街都充斥著紅、綠、金這三種聖誕的色彩,馴鹿的鈴鐺聲和聖誕歌流淌在街頭巷尾。
終有一天,老師會牽起小瞳的手。
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或許要等到幾年後,甚至幾十年後。
在那之前,小瞳和老師一定都是寂寞的。
不,即便二人結合在了一起,也會在想到櫂時,一同體會到如同站在皚皚白雪中一般徹骨的寂寞吧。
但即使如此,總有一天,老師會向小瞳走去。
小瞳會向老師靠近。
我堅信這一點。
因為,那也是櫂的願望。
所以,一定——
開演五分鐘前的電影院,四分之三的座位已被坐滿。
觀眾多是情侶或朋友結伴過來的,或許孤身一人的只有我。
這麼說來,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看電影啊……
確認完票上的座位號後,我找到了比較靠近當中的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只聽見周圍人在竊竊私語,說著什麼「真想早點讀到美羽的新作」、「這部電影,我中學的時候看哭了」之類的話。
啊啊,大家都喜歡這部《宛如青空》啊……都在等待美羽的新作啊……
心葉學長會怎樣度過聖誕夜呢?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有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電影票是指定券,那本該是小瞳的座位。
我驚訝地看向身邊,只見心葉學長正平和地看著我。
「——心、心葉學長,你怎麼……」
「冬柴同學給了我電影票,說是為了感謝我在老師那件事上幫了忙。浪費就太可惜了吧。」
心葉學長將脫下的外套疊好,放在膝頭。
「而且,這部電影我從來沒有完整看過……這多虧了你……」
他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開演鈴聲響起,燈光暗去,黑暗吞沒了我的全身。
就在我的肩頭能觸碰到的位置,坐著心葉學長。我正和我望著同一個方向。
他是來安慰我的吧。
我只覺得心頭一緊。
——因為,我是井上美羽。
我在學校的放映室聽到了這句話。
心葉學長嚴肅地將過去的事情告訴了我。
《宛如青空》中樹和羽鳥的原型,就是心葉學長自己和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
之前,有個眼神犀利的拄拐杖的女生來看過文化祭合唱劇排練……
可能她就是羽鳥吧。
現實中的《宛如青空》里並不只有美好的事物,據說這是一部充滿了傷痛和背叛、絕望與痛苦的故事。
但是,這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讓我心動不已的故事,卻讓我覺得那樣溫柔和溫暖。
預告結束,標題在藍天的背景下浮現了出來。
彼此愛慕的二人的閃亮的愛情故事上演了。
即便我正在和心葉學長一起看電影,但心裡仍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向外撒似的,寂寞。
這和疼痛或是苦悶都不一樣。
就好像我的人生中失去了某個決定性的重要東西,而那東西我已經找不回來了——就是這種無奈且無助的感覺。
那天,我才懂得了寂寞。
過完年,心葉學長就會從我身邊離開。
別離就在眼前。
——我就算一直這樣寂寞下去也不要緊。
小瞳堅定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來。
那麼,我也抱著寂寞前進吧……不知道畢業儀式那天,我能不能笑著送心葉學長離開呢。
你說呢,小瞳……
沒有答案。
可是,那天終會到來。
在心葉學長身邊忍受著不安和寂寞,我注視著屏幕里從樹葉間投下的溫暖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