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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澀作家和編輯 青澀作家和編輯(Muse)(1/2)

目錄

台版 轉自 Angelgamer、watashi101、絢辻詞、千木咲音@SOSG論壇

她告訴過我,《伊勢物語》描寫的是一位迷倒眾生的英俊貴公子。

無論皇上、皇后、男主角的青梅竹馬,甚至是侍奉神明的齋宮都愛上了他。

在瀰漫著灰塵味道、密不通風地塞滿舊書的圖書館的角落,她以清脆溫柔的聲音對抱膝而坐的我說話。

她打工時都會穿高及胸口的奶油色圍裙,柔順美麗的茶色頭髮紮成兩束馬尾。

我一靠近她就能聞到淡淡的甜香,擦了淺粉紅唇膏的嘴唇透出明亮的光澤。馬尾搖搖擺擺,看得我心跳加速,呼吸紊亂,不自覺地臉紅。

「……這是小孩的髮型嘛。」

我故作不屑地轉開頭,她卻抱著幾本書對我嫣然微笑。

「很有『文學少女』的味道吧?」

◇◇◇

本人雀宮快斗的一天,是在上午十一點半從一杯黑咖啡開始的。

我在濾杯里放好純白的濾紙,再將電動磨豆機磨出來的咖啡粉倒進去。

拿著裝滿滾水的茶壺沉思片刻,讓心情沉澱下來。

先倒一些熱水悶蒸,再以畫圈圈的方式繼續注入熱水。

我用鼻子享受隨著熱氣散發出來的微苦芳香,一邊等待深褐色的咖啡逐漸裝滿咖啡壺,一邊打開書房的計算機,坐在有椅背的旋轉椅上,檢查編輯部寄來的電子郵件,然後開始搜尋。

關鍵詞當然是「雀宮快斗」。

搜尋結果共有816345項。

對剛出道一年多的新作家而言,這真是非比尋常的數量。

不過我才十五歲就獲得了有悠久傳統的薰風社文學新人獎的特別獎,得獎作品變成暢銷書之後直接改成長篇系列,才到十一月就出版到第十一集了,銷售量累積至三百七十萬本。再加上本人長相帥氣,經常為年輕人取向的男性雜誌擔任模特兒,是年收入超過一億日幣的明星作家,會有這種搜尋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在網絡世界,我那些熱情的信徒想必也會極力讚美我那酷勁十足又機智的作品。

像這樣每天早上瀏覽愚民們的發言,也是偉大創作者的工作。

如同改編過動畫、漫畫、連續劇,而且有廣大周邊商品的「硬派高中生業平涼人」系列的主角,我露出精明而優雅的笑容點下滑鼠……

『業平系列好無聊!爛透了!』

『我在二手書店裡看完了,無聊到讓我笑出來。』

『主角是高中生,又有情報員的身分,酷帥聰明又驕傲,所有女生都喜歡他,這是作者自己的心愿嗎?太誇張了,完全可以看出作者的膚淺,真不舒服。』

『真不敢相信這種東西可以得到薰風社的新人獎。薰風社已經墮落了啊,這根本是輕小說嘛,薰風社的聲譽都毀了。』

『我是看到書腰上寫些什麼另一位井上美羽、井上美羽第二、天才高中生作家之類的評價才買的,看完以後還真想討回浪費掉的時間和金錢。我第一次看書看到把書砸在牆上。美羽的書比業平系列精彩感人百萬倍,兩者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如果《彷若睛空》的羽鳥是鑽石原石,涼人只能算是狗屎。作者近照也太做作了,擺什麼姿勢嘛,真噁心。』

『我看到封面是動畫插圖就不想買了,內容果然也是垃圾。』

『這個系列是地雷書單的第一名。』

『自以為是帥哥(笑)的作者應該立刻切腹自殺,向讀者謝罪。』

我一邊看,抓著滑鼠的手開始顫抖,胸口鬱悶難耐,血液上沖,最後終於忍不住大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開什麼玩笑啊!賤民!外行人!死宅男!你們這種腦袋粗糙水平低下的文盲哪裡看得懂我的傑作啊啊啊啊啊啊!竟然叫我去死?還要我切腹?你們這些混帳,都把脖子綁上石塊去跳海吧!會批評我筆下超帥、超酷、超完美業平的人一定都是痴肥的處男!百分之百都是家裡蹲!」

我指著屏幕痛罵半天,坐在椅子上跺腳,還是消除不了滿腔的怒火。

腦袋和身體逐漸發燙。

我身為年收入超過一億日幣的作家,又是個型男模特兒,讓這些每個月零用錢只有五千圓、打工時薪只有八百五十圓的低收入者輕視成這樣,我還能默不吭聲嗎?被人家這樣羞辱,我還能像石頭一樣沉默下去嗎?

不可能!我可是年收入超過一億日幣的作家雀宮大人啊!

我握緊拳頭站起。

宣告比賽開始的鐘聲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可是敵人躲在計算機屏幕之後,我還是拿他們沒辦法。

唔~~~~~~~~可惡!竟然在公開場合大剌剌地留下「無聊、狗屎」的書評!還自以為是地說「這本書只值一顆星」!你以為自己是米其林的評鑑員嗎?

『作者既膚淺又無趣,作品也一樣無聊。這個人大概明年就會消失了吧。算了,反正我也不會再看他的書。給他一顆星都太抬舉了,半顆還差不多。』

真是忍無可忍!

我抓起滑鼠,就要往桌面計算機的屏幕砸去……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一個開朗的聲音說:

「你好,快斗。」

大概是來找我開會討論的編輯。我嫌每次都要去玄關開門很麻煩,直接給了備用鑰匙,所以編輯可以自己用鑰匙開門進來。

編輯看見我氣沖沖地舉起滑鼠,當場發出尖叫。

「不行!不可以這樣啦,快斗!」

說完便衝過來架住我。

「要是弄壞計算機,就不能寫連載的稿子了!後天就是雜誌的截稿日喔!」

「我可以拿備用的筆記本電腦來寫,放手啦!」

「你上個月已經摔壞兩台備用計算機了啦!因為新書在網絡書店只得到平均一顆星的評價,你看到就大吼『開什麼玩笑!』把計算機砸在牆上,還把牆壁砸出一個洞,難道你忘了嗎?」

呃,的確是這樣。

「另一次是你上猜謎節目,忍著不打噴嚏時鼻孔放大、眼睛眯起、咬著下唇的怪表情被人上傳到網絡留言板和影片網站,所以氣得把計算機丟進裝滿熱水的浴缸。」

「幹嘛一直記住這些事!我、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種猙獰、愚蠢、眼睛半閉的醜陋表情咧!」

那張照片是被存心不良的人修改的!一定是這樣!我的臉頰因恥辱而發燙,同時極力聲明:

「我的眼睛可是漂亮的雙眼皮,鼻孔才沒有那麼大,嘴巴也不可能像鴨子一樣呆啦!」

「是啊,真正的快斗就像歌德筆下的維特一樣帥!所以拜託你,不要再破壞計算機了!」

「我嘔心瀝血寫出來的作品被那些智能不足的低收入者毀謗成這樣,我哪有辦法默不作聲啊!」

「批評也是一種感想啊,身為專業人士應該要理性地傾聽嘛。」

「難道人家說我鼻子整形過、拍照時老是同—個角度、文章完全表現出作者的膚淺、其實已經三十歲卻謊報年齡、鄰行標點符號並列的情況總共出現十七次,我也要像甘地一樣忍氣吞聲地接受嗎?」

她聽得啞口無言。

「那、那個……這、這是因為他們喜歡快斗,才會看得這麼仔細呀。在網絡上說你壞話的人都是傲嬌啦!」

「什麼傲嬌啊!」

「對啦!就是這樣!所以這個系列才會一直再刷出版嘛!」

她牢牢地架住我的手臂,貼在我背上的頭搖個不停,堅持地說。

唉,沒辦法了。

我放下滑鼠,她總算鬆了口氣,放開我的手。

然後她望著滿臉不高興的我,溫和地笑了。

「謝謝你,快斗!你能忍下來真是了不起。」

那張可以用兩手蓋住的小臉掛滿笑容,仰望著我。

那頭柔順美麗的黑髮垂至腰間,左右兩邊都用髮夾固定在後面,不過還是會隨著她的動作搖曳,讓我看得心裡小鹿亂撞。

從樸素衣裙伸出的手腳和腰部曲線,也都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充滿感情又靈巧,嘴唇柔媚得像花瓣……

該怎麼說呢……和我合作的薰風社編輯天野遠子小姐真是個清純的美人。

她是個成熟能幹的姐姐,卻又擁有少女般的可愛氣質。

這個人到底幾歲啦?光看那扁平的胸部簡直像小學生……

「我今天帶了特別的禮物喔。」

遠子小姐一臉欣喜地交給我一疊信件。全是粉紅色或水藍色的浪漫風格信封,而且都已經打開過了。

上面用圓滑可愛的字體寫著「給雀宮快斗老師」。

「是讀者來信。」

她好像很高興

,說得笑逐顏開。

「有國小四年級的女生寄信來呢,她提到學校里發生的事,感覺好稚嫩啊。參加手工藝社的高一女生也很可愛,她說非常喜歡業平,還會錄下動畫和連續劇一看再看!而且她把連續劇中飾演業平的影浦智也的照片設成計算機桌布,每天早晚都跟他打招呼喔!也有男生寫信來呢!他現在讀國二,每天補習回家都會在電車上看快斗的書,他還說好崇拜業平,希望能成為像業平一樣帥氣性格的男生呢!」

我拿著那疊信,慢慢走到垃圾桶前,鬆手一丟。

遠子小姐頓時發出慘叫,飛奔過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什麼啦!快斗!」

她的運動神經明明那麼差,竟然有辦法在信件掉入垃圾桶之前伸手接住,真是神乎其技。

遠子小姐把信件摟在平坦的胸前,驚恐得嘴唇顫抖。

「怎、怎麼可以丟掉讀者來信!不可以浪費食物啦!」

食物?

她是不是嚇到不小心說錯啦?

「這些都是讀者要傳達給快斗的感情,飽含了名為愛情的調味料,怎麼可以看也不看就丟掉呢!」

她眼眶含淚地出言指責。

這表情還真不像大人,簡直是女高中生嘛。

我聳肩說道:

「反正他們只是去圖書館借書來看,不然就是在舊書店整套買下,或是在網絡下載。內容多半是『老師,請聽聽我的煩惱!』或是「〇〇老師都會回信,希望快斗老師也能回信」之類的,看了只是浪費時間。」

遠子小姐苦笑著說:

「可、可是……有這麼多的作家,他們卻看了你的書,還寫信給你,想到這點不是應該很開心嗎?會和你談學校的事,或是找你商量煩惱,也是因為覺得和你很親近嘛。」

「我才不管咧。素昧平生的人突然寫信來裝熟,我煩都煩死了。」

「哎唷!作者和讀者是藉由作品聯繫起來的,讀者又不是陌生人!」

遠子小姐熱烈地說。

「不對,明明就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我冷冷地反駁。

「再說,我才不承認去舊書店買書或是去圖書館借書的是讀者咧。他們在二手書店買書,作家又拿不到一毛錢。而且還有人拿到網絡上拍賣,說什麼『買來以後一次都沒看過,還是全新的』,害我看了都忍不住大罵『這賣家真是該死!給我下地獄受盡折磨吧!』。網絡上的非法下載就更不用說了,這種人應該要直接抓去坐牢。」

遠子小姐難過地垂下眉梢。

「不行啦,快斗,怎麼可以有這麼黑暗的想法呢?重點並不是在哪裡讀的,而是讀了之後的感想。是、是啦,非法下載的確不太好,我身為出版業的一員,也不鼓勵這種行為……」

她吞吞吐吐地說著,然後笑得像幼兒園老師一樣和藹。

「但是我很喜歡圖書館昵,逛著一個又一個的書架,心裡想著『這些書全都可以看耶』,不是很令人興奮嗎?說不定還能在這裡找到值得一生珍惜的故事喔。沒錯!圖書館是為作家和讀者提供幸福邂逅的樂園啊!」

她雙手交握,陶醉地說。

我卻把頭轉開。

「唉,圖書館……」

心情開始下沉,我試著重振精神,轉頭望著遠子小姐。

「我說啊!故意在信上得意洋洋地說『在網絡拍賣標到的』是什麼意思?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嘛。寫信給我的全是這種人,看了也只會降低我的寫作意願,還不如趁早丟掉。」

遠子小姐又哀傷地垂下眉梢,然後氣憤地說:

「那我就收回去囉,全部收走!這些我可以拿去吧?就算你哪天后悔,我也不會還給你喔?」

「好啊,請便。看你是要拿去生火烤栗子還是烤地瓜都行。」

「真是的!以後就算你哭著求我,我也不還給你了!」

她鼓著臉頰連連抱怨,又把信件收回包包里。

我若無其事地把咖啡倒到杯中。

遠子小姐還是氣鼓鼓的。

但當她看到我再拿另一個杯子出來,旁邊還擺著砂糖和牛奶,便露出笑容。

這又沒什麼,反正泡一人份和兩人份也沒差多少。

我轉過身去,站著喝完咖啡。

「謝謝你,快斗。我不客氣了。」

遠子小姐在我背後開朗地說。

「要開始討論了嗎?原稿已經寫到哪裡了?」

我看著窗口平淡地回答。

「當然都寫完了。」

天野遠子小姐以新編輯的身分來到我的公寓,大概是一個月前——十月中旬的事。

「初次見面,我是薰風社的天野遠子,從今天起擔任雀宮老師的責任編輯,還請多多指教。」

前幾天我才剛和出道以來合作過的第四任編輯大吵一架,後來收到一封郵件,很敷衍地寫著「明天會有新編輯過去」,隔天她就來了。

上一任編輯是個滿臉胡碴的大叔。

『我要你修改的地方全都沒改嘛,你有什麼意見嗎?喔喔,就說這樣不行啊,我解釋了那麼多你都沒聽進去嗎?你才出道一年多,還是個高中生,相較之下我在業界裡待得更久,更了解讀者的需求,如果你再不聽我的指示,我就沒辦法繼續當你的編輯囉,雀宮。』

經過這番對話以後,我氣得太陽穴青筋暴現,回嘴說:

『我也不希望你繼續當我的編輯。』

結果他說:

『你會走紅只是因為十五歲出道很少見,寫書速度比別人快一點,再加上動畫漫畫改編得比原著更精采。你最好早點發現,你的才能和同樣在國中出道的井上美羽根本沒得比。

話說回來,你的盤構和文筆明明不到得獎的水平,都是為了要製造噱頭才會勉強頒發特別獎,要不然我們出版社怎麼可能頒獎給這種只看漫畫和輕小說的國中生寫的作品咧?』

講完就氣沖沖地走了。

在此之前的三個編輯也沒好到哪裡去,有的和那傢伙一樣自大,有的反而太軟弱,聽我說幾句話就緊張到胃潰瘍住院,再不然就是年輕熱情卻缺乏能力,老是捅漏子,一點都不管甪,所以我想新編輯多半也靠不住。

因此當對講機傳出清澈動聽的聲音,室內屏幕顯現出纖細身影時,我不禁訝異地睜大眼睛。

這是我頭一次碰到女編輯。

而且是個年輕貌美的女編輯。

我開了門鎖,讓天野小姐進來以後,發現她比屏幕上看起來更清秀漂亮。

她穿著秋季薄外套和裙子,肩上掛著大包包,頭髮在頸後紮成一束。小小的耳朵旁邊紛散的幾綹髮絲十分柔亮飄逸,裙襬底下的雙腿更是玲瓏細緻,她放在門口的無扣包鞋簡直像是小孩尺寸。

「雀宮老師,請多多指教。」

她從包包拿出名片遞過來。手指纖細優美,措辭也很客氣,聽在耳里很舒服。

我不禁懷疑,編輯部刻意找了個美女編輯來整治我。

若是這樣我也不會中招,身為模特兒的我早就看慣美女了,再說她的胸部那麼平,這點程度的美女還不至於拐到我。

我板起臉孔,嚴陣以待。

「哎呀!是莎士比亞全集呢!」

天野小姐優雅地併攏雙腿坐在沙發上,準備開始討論今後的計劃,不知為何突然站起,異常興奮地衝到書櫃前。

咦?

她纖細的身體背向愕然的我,好像想要整個人撲上書櫃,極度亢奮地說:

「《麥克白》!《奧塞羅》!《哈姆雷特》!《李爾王》!啊啊,莎士比亞的作品仿佛帶人來到中世紀的餐桌,帶有灰暗的滋味呢。完美融合了無花果、葡萄乾味道的鮮魚派!配上醋酸高麗菜和培根湯一起吃的硬麵包!用暖爐做的蒸蛋配上咬勁十足的山豬肉!以鮮紅果實釀成的酒!」

她、她在說什麼啊?

我聽得目瞪口呆,她卻說得越來越開心,越來越興奮。

「麥克白夫人喊著『手上的血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瘋狂模樣真的會讓人全身發熱顫抖,就像大口灌下黑莓灑一樣。

李爾王受到信任的女兒們冷落的情節有如鹽漬鯡魚,吃起來會讓舌頭和心胸都咸到發痛。《羅密歐與朱麗葉》同樣是眾所周知的名著,《暴風雨》和《仲夏夜之夢》每次品嘗也都別有一番風味呢!」

我已經不只是愕然,而是茫然了。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幹嘛在人家的書櫃前這麼忘我地發表美食評論啊?

「此外還有好多美味的名著昵!連日本經典也有!啊,是《伊勢物語》!」

這聲音開心得像是在菜單中找到了最愛的

甜點,令我聽得怦然心動。

她從書櫃抽出《伊勢物語》抱在懷裡,轉過身來,我的心臟又開始狂跳。

哇……多麼開心的表情啊。

方才的她只是—朵清純的蓓蕾,如今仿佛已在耀眼陽光之中綻放。

多麼開朗、多麼幸福、多麼喜悅的表情。

天野小姐那雙大而有神的烏黑眼睛直視著我,語氣開朗地說:

「這本書我也很喜歡,每到冬天我都會坐在暖爐桌前一再閱讀呢。」

她憐愛地望著封面,纖細的手指翻開書本。

「《伊勢物語》是成書於平安時代初期的『歌物語』(註:歌物語,敘述中夾帶和歌的故事。)。故事從一個年輕貴族的成年儀式開始,敘述他和不同女性之間的浪漫愛情故事,最後暗示了他的死亡……主角的範本據說是六歌仙之中的在原業平。業平出身於天皇的家系,長得風流倜儻,擁有俊逸詩才,是個灑脫奔放的男性。」

溫柔的聲音娓娓道來。

太奇怪了。

為什麼我會呆呆地聽她的文學講座啊?

因為她手上拿的是《伊勢物語》嗎?

還是因為她對這本書十分珍惜的態度?

「《伊勢物語》的味道就像用鯛魚肉薄片、細切的柚子皮、鮮苦柔嫩的油菜花做成的散壽司。『筒井筒』是描寫男主角和青梅竹馬相戀結婚的故事,帶有淡淡的甜味,可愛得讓人心頭揪緊。『芥川』敘述的是男人和貴族女性私奔的故事,女主角被鬼吃掉的情節也可以解釋成女方家人追來,拆散了他們,嘗起夾就像嚼著油菜花一樣苦澀而悲傷。這本書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愛情故事呢。」

天野小姐抬頭一笑。

剛才她還像個孩子似的,此刻的笑容卻是這麼成熟溫柔。

「我早就想過,見到雀宮老師以後一定要問這個問題。硬派高中生業平涼人系列的主角「業平』的創作構想就是來自《伊勢物語》的在原業平吧。」

「呃,這……」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臉也熱了起來。

因為她說對了。

出道以來的這一年間,我接受了很多次訪問。

我收過堆積如山的讀者來信,網絡上也有人說「業平系列」是抄襲某某書,或是受到某某書很大的影響,還有人猜作者是某某書的書迷,全是些毫無根據的猜測。

可是就我所知,從來沒有人看出「業平涼人系列」的業平是發想自《伊勢物語》的在原業平。

畢竟古典小說和現代冷硬派小說差距太大,而且在原業平是平安時代的貴族,業平涼人則是高中生情報員,沒人看得出來也是理所當然。

前一任編輯甚至羞辱過我的作品,說我只看漫畫和輕小說。

這個初次見面的人竟然能一語中的。

「您、您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不自覺地換了個禮貌的語氣,天野小姐笑意更深了。

非常親切的笑容。

「系列的第一集裡,聖吉布莉露學園的藤乃老師和業平之間有一段悲傷的戀曲,她在一夜幽會之後傳簡訊給業平:

『昨天的事,是夢還是現實呢?』

業平回給她的是:

『這得由你來決定,而不是我。』

他還提出邀約,告訴她如果希望那是現實,今晚就再來確認一次吧。」

我愣愣地凝視她漆黑眼中的喜悅光輝。

「我讀到這裡,立刻想到第六十九篇的『難辨君來』。」

天野小姐開始吟誦伊勢物語主角和齋宮在那禁忌的一夜之後互贈的和歌。

『難辨君來或我往,只因似夢又如真。』

『何須憂慮心頭影,醒夢虛實今夜知。』

齋宮說,分不清楚昨晚的事是作夢還是真實,是睡還是醒,男主角回答她,如果想知道是夢境還是真實,今晚就再過來確認吧。

天野小姐笑著對沉默的我說:

「還有,業平第—次遇到藤乃老師時,無意間看到藤乃老師和女同學在更衣室換衣服,很罕見地慌了豐腳。這段情節也讓我想到剛舉行過成年儀式的《伊勢物語》主角偷窺春日裡那對美麗姐妹花的場面呢。」

她愉快地說,那段的和歌也很清甜多汁,非常好吃。

接著她有點畏縮地說:

「那個……如果猜錯的話實在很抱歉。」

我吃了一驚,心慌意亂地回答:

「不、不會啦,你猜對了。」

天野小姐恢復溫柔的表情,抱著那本《伊勢物語》開心地笑著。

「太好了~《伊勢物語》和業平系列的味道雖然不太一樣,但是都很美味,我都很喜歡喔!業平系列的味道就像糖漬橘皮配上黑巧克力,每次男女主角分離的場面都好苦澀,不過還是嘗得出甜味呢。

能夠擔任雀宮老師的編輯真是太棒了,我會努力讓業平系列變得更美味的!」

變得美味是什麼意思?糖漬橘皮是不是少了點活力啊?雖然我滿頭問號,但是一看到眼前那張柔和的笑臉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心臟跳得異常亢奮。

「哪裡……我也請你多多指教。」

我這麼回答。

過了一個月以後。

她一開始都很客氣地叫我「雀宮老師」,不知不覺卻變得像學姐對學弟說話一樣隨興,改口叫我「快斗」,甚至拿了我家的備用鑰匙。

我覺得自己好像上當了。

遠子小姐坐在沙發上,將牛奶和砂糖加進我泡的咖啡,慢慢啜飲,開始讀起列印出來的原稿。

正在月刊連載的業平系列原稿。

這份原槁是一月要刊登的,也就是兩個月以後。

這一回的業平是和負債纍纍、在花店勤快工作的清花談戀愛,同時也要處理各式各樣的事件。

最近剛出版的十一月號,已經寫到這兩人陷入熱戀的刺激情節。

不過,清花將在下個月要發售的十二月號里發現業平的身分,所以業平決定疏遠清花。

這次也和前幾集一樣,都是業平和某個女子相識,對方愛上業平,然後發生某種事態讓他們不得不分開,最後業平瀟灑地甩了對方離去的經典架構。

無論別人怎麼大罵「僵化公式」、「每一集都換湯不換藥」、「已經看膩了」、「業平是該死的女性公敵」我都不理會。我堅信沒有其他的劇情鋪排方式能把業平的魅力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所以每一集都是灌注全副心力去寫。

就算是單一模式,若能發揮到極致還是可以成為經典。

能夠讓讀者明知故事架構一樣卻還是不得不買,恨得咬牙切齒,怨聲連連,才算是一流的作家啊。

所以說,業平這次也得甩掉清花。

而且要甩得冷酷無情又帥氣,撼動讀者的心弦。

這樣才是業平啊。

不過那也是三回以後的事啦,在一月號的原稿里,清花去學校找業平,卻被他冷言以對。

清花還是一往情深地對業平示愛,說「無論如何我都喜歡涼人」。

靠,這實在太感人了!

我感動地沉醉在剛寫好的情節中,一邊望向正在看稿的遠子小姐。

遠子小姐的眼睛閃閃發亮,專注地掃過文字。嘴角掛著微笑,不時吃驚地吸氣或是安心地吁氣。

遠子小姐無論是讀書或是讀原槁的時候都顯得很幸福的樣子,我在一旁看得也好感動,還會跟著她開心。

此外,我更在意遠子小姐的感想,緊張得心臟撲通跳。

像這種時候,我最期待的是……

『太精采了!這真是傑作啊!快斗真是個天才!沒必要修改了,就算更動這稿子一個字都是冒瀆神明啊。不需要給總編看,也不需要校對了,我直接拿到印刷廠去吧!』

像是諸如此類的讚美。

遠子小姐當我的編輯一個月了,從不曾在看稿的時候說過這種話,我今天一定要聽她說出來!

在我屏息注視之下,遠子小姐讀完最後一頁,笑著抬起頭來。

「很精采呢,快斗。」

喔喔!

我正想高舉雙手歡呼時……

「如果再稍做修改一定會變得更精采。」

什麼!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唔……首先是開頭,為了讓剛接觸這系列的讀者容易進入狀況,最好可以先約略解釋一下業平的背景和個性。還有,業平經過花店門前的時候,如果能表現出他心中的天人交戰,讀者一定會更感動的。業平在校門口叫住清花的時候,最好可以增加一些描述,讓讀者知道他內心的猶豫。此外……」

她和顏悅

色地不斷指出該修改的地方。

喂喂喂喂喂!你的意思是這八十張原稿之中有一半都得重寫嗎?

而且竟然叫我寫業平內心的猶豫,表現他心中的天人交戰,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有個提議,要不要試著安插一段業平當情報員之前的往事呢?如果讀者看到業平也曾經只是個普通男孩,一定會對他更有認同感。」

我用力一跺腳,站起來說:

「駁回!我才不需要讀者的認同感!」

遠子小姐睜大眼睛。

我加上更多手勢動作,表示堅決反對之意。

「你還沒搞懂嘛,遠子小姐。業平又不是能讓低收入的凡人有認同感的廢物,而是生來讓人崇拜景仰的神話人物啊!他才不需要那種窩囊的往事咧!擁有神秘的過去才夠性格、夠帥氣啊,要是寫出他國小遠足時坐在野餐巾上和朋友一起吃柴魚飯糰或煎蛋、餵食班上養的金魚、和人手牽手上下學這類往事,就會破功了啦!」

遠子小姐心平氣和地說:

「沒錯,無所不能、充滿謎團又完美的業平當然很棒,如果寫太多往事也會折損作品的魅力。」

「所以說嘛,那就不用改了。」

「可是……」

遠子小姐一臉遺憾地垂下眼帘。

「身為業平的熱情粉絲,我好想知道這麼迷人、這麼完美的業平過去是什麼模樣,就算只知道一點點也好。」

她失望地垮下肩膀。

我心頭一驚,不覺慌了手腳。

「業、業平是個不會回首過往的男子漢耶……」

遠子小姐的頭垂得越來越低。

「是啊,我知道,我的要求太過分了。不過真的好可惜喔,如果這麼厲害,這麼帥氣的業平擁有令人意外的過往,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喜歡他。」

「您……您是這樣想的啊?」

糟糕,我的措辭又變成客氣模式了。

「是啊,每個女生都想知道喜歡的人從前的事,知道以後會變得更喜歡喔。」

她抬頭看著我。

那朦朧淚眼看得我心跳加速。

「算了,沒關係啦,勉強作家寫自己不想寫的東西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而且這樣也有損編輯的專業。」

她又無精打采地垂下視線。

如果是猥瑣大叔編輯哭叫吵鬧,只會讓我覺得厭煩。

可是氣質古典的黑髮美女在我面前這麼惆悵地低著頭,教我怎麼不在意啊?

唔~~~又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

「也……也不是不行啦……」

我喘氣般地說著,聲音細若蚊鳴。

「那個……這,這是特別通融,不能公開喔。」

我還來不及說出這句「不能公開」,遠子小姐已經眼睛發亮,探出上半身。

「你願意寫嗎?快斗的書迷一定會很高興的!謝謝你!」

「等一下……我的意思不是改稿,而是私下很快地寫一寫……」

「哎呀,可以很快寫好嗎?真不愧是創下三天寫完一本書紀錄的快斗呢!」

「我是說……」

「唔,包括我剛剛提到要修改的地方,四天寫得完嗎?」

遠子小姐翻開手冊說。

我忍不住大叫:

「你可別小看我,一天就夠了。」

「咦!一天太少了啦,就算是快斗……」

看到遠子小姐猛搖頭,我更是說得義無反顧。

「不,就一天。」

「太厲害了!快斗真是天才!那我明天再來!我好期待看到業平的往事和內心糾葛啊!」

遠子小姐闔起手冊,留下批改得滿江紅的原稿,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了。

這句「快斗真是天才」在耳中持續迴蕩,我得意得全身飄飄然,等到遠子小姐的腳步聲遠去,我才驚覺事情不對。

我是在高興什麼啊!太得意忘形了!

這麼一來不就得改稿了嗎?

混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應該說,為什麼「又」變成這樣?上次我也是呆呆地中了同一招,不得不勉強改稿。

那次我也是聽她捧一句「快斗真是天才!」就說「交給我吧!我會在一天之內寫好的!」……哇啊啊啊啊啊!我怎麼又上勾了啦!

我悔恨交加地扭著靠墊。

為什麼?我為什麼每次都被遠子小姐牽著鼻子走?

以前我從來不管編輯的意見,始終堅信自己的才能和判斷來創作,銷售量也確實是持續增加。

為什麼我就是抗拒不了遠子小姐?

難道真的是因為她第一次見到我就提到《伊勢物語》嗎?因為我當時聽得入迷,才會導致今天這種一敗塗地的可恨遭遇嗎?

每次看到遠子小姐,我好像都會想到非常糟糕又可恥的事,忍不住心跳加速,臉頰發熱。

那種感覺既甜蜜又悲傷——就像《伊勢物語》主角一開始吟詠的和歌……

腦海中冉冉浮現過去的情景,我連忙將其抹去。

我才不需要過去!

沒錯!那種玩意兒我早就丟掉了!

現在的我已經當上了模特兒,身材高大又英俊,十五歲就捧著新人獎出道,是個才華洋溢、年收入超過一億日幣的作家。

有人說我是同樣在國中成為作家的井上美羽的後繼者,或者批評我拿的只是額外增加的特別獎,銷售量和文筆都比不上得到大獎的美羽,不過井上美羽出道時號稱是「神秘的天才美少女作家」,我看八成是個假扮女生的人妖。

我是不知道美羽長得怎樣啦,可是美羽從來不露面,想也知道一定是丑到沒辦法出來見人。

絕對是個矮胖的家裡蹲。

此外,美羽的得獎作品出版之後已經有三年多毫無動靜了,相較之下,出道一年多就出版十一本書的我當然更有實力。

現在去網絡上搜尋我們的名字,我的結果是八十萬項,美羽的結果是四百萬項,差距還不小,但我要不了多久一定可以追過去。

沒錯!我雀宮快斗是即將在日本出版界創下空前偉業的男人!

如果我再繼續對年輕的女編輯唯命是從,簡直是自降天才明星作家的格調啊。

我看還是不要改稿了。

明天遠子小姐來了以後,我要明確地告訴她這點,讓她搞清楚當紅作家和區區一介小編輯的身分差距。

我默默地下定決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神氣地挺胸。

◇◇◇

到了隔天。

我像平時一樣在上午十一點半起床,泡好咖啡,檢查郵件,上網搜尋,結果看到的是「業平系列作者雀宮快斗好像整形過」、「他的鼻子絕對動過手腳」、「雙眼皮也很像假的」、「不過他現在一樣是個愛裝帥的醜男嘛」,氣得我抓著屏幕渾身顫抖。

啊啊,真想揪著這些人的頭丟進地獄谷。

為了轉換心情,我走向公寓對面的便利商店。

順帶一提,我從出道開始就一個人住在附有自動門鎖和獨立大信箱、距離車站僅有五分鐘路程的大樓的二十五樓。

我的老家就在市內,但我升上高中之後一次也沒回去過。

表面上的理由是工作忙碌,其實只是不想見到父母和兩個哥哥。

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反正現在的我付得起每月二十八萬圓的房租,而且再過不久,就能買下比老家更寬敞更豪華的房子了。

到了便利商店,我把新推出的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礦泉水、提神飲料、清新口味口香糖放進購物籃,走向櫃檯。

「請問便當要加熱嗎?」

「好。」

趁著年輕的男店員把便當放進微波爐,設定加熱時間,我從口袋拿出一疊繳費單放在櫃檯上。

我經常在網絡上買東西,要是不多注意,繳費單就會越積越多。

接著我又從皮夾拿出三十張左右的萬圓鈔,壓在繳費單上,店員看得瞠目結舌,排隊結帳的其他客人也嚇得倒吸一口氣。

呵,這點小錢對我來說只不過是零頭。

我撥撥頭髮,展現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態度,然後提起裝著熱騰騰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的塑膠袋走回我住的大樓。

對了,還沒檢查信箱。

我站在信箱區前,先開鎖再打開信箱蓋。

裡面有個白色信封。

那是個很普通的長方形信封,不過裝得鼓鼓的。正面寫著我的住址和「雀宮快斗老師收」,翻到背面一看,署名是「您的書迷」。

什麼玩意兒啊?

只署名書迷還真可疑。

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我把信封帶回家,本來想直接丟掉,卻又壓抑不住好奇心,打開一看。

『雀宮快斗老師:

您好,我非常喜愛您的作品。

連載中的「硬派高中生業平涼人」系列也是每個月都滿心期待地拜讀。』

先不管是不是匿名,這封信寫得還滿得體的,字體既沒有裝可愛,也不潦草,寫得十分端正易讀。

接著又提到閱讀我作品的感想,讚美之意溢於言表,讓人看得很順眼。

『能夠創造出像業平這麼有魅力的角色,雀宮老師真是個天才。和夏目漱石、吉川英治、井上美羽相比,我更支持雀宮老師的作品,雀宮老師是我的神。』

看到這裡,我心想這人說得也太誇張了,我還是輸給漱石「一點」啦,但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我最喜歡的角色當然是業平,不過正在連載的的女主角清花既清純又可愛,我也非常欣賞。她確實人如其名,是個像花一樣的清秀女性。她為了還債放棄繼續讀大學,到花店努力工作,這份積極進取也感動了我。我認為只有清花有資格當業平最後一個戀人。』

這人大談自己有多喜歡清花之後……

『可是最近業平對清花的態度也太冷酷了。

業平決定疏遠清花,讓我非常震撼,甚至覺得遭到背叛。』

喂,等一下……

我的心臟猛然一縮。

業平決定疏遠清花的劇情,應該是在「下個月」發售的十二月號才會出現。

上周發售的十一月號里,兩人感情逐漸加溫,相處得正融洽,業平還去清華家裡吃她親手下廚的料理,幸福得不得了呢。

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會提到一般讀者不可能知道的內容呢?

我不禁冒出冷汗。

信上還提到很多情節,都是還沒發售的十二月號上才有的內容,這人一個勁地強調,業平應該和清花結婚,一輩子珍惜她、保護她,如果業平像對待過去那些女性一樣甩了清花,或許自己會開始恨業平,清花和業平的戀情開花結果才是最好的結局,也能提高整個系列的價值。

最後這人又指示業平和清花今後應該如何發展,直到兩人結婚,幸福圓滿地結束系列為止,所有情節交代得一清二楚。

這傢伙究竟是誰啊!

在讀者來信或網絡上對作品劇情評頭論足的人多的是。

也有不少宅男只要覺得情節看不順眼,就寄信到出版社抗議,甚至口出惡言。

那種人放著不管就好了。

可是,這傢伙為什麼會知道還沒發售的小說內容?到底是在哪裡看到的?

除了作家以外,沒有幾個人能讀到發售前的作品,只有出版社、印刷廠、中介、書店相關人士……

以前也發生過還沒出版的漫畫被人非法上傳至網絡的事件。

可是,發售日還久得很,從時間來判斷不可能是中介或書店。

剩下的是印刷廠和出版社。

不對,印刷廠也還沒拿到吧?所以說,只剩出版社了!

難不成……

我的腦海閃過一道電光。

寄信來的是遠子小姐!

我的脈搏一口氣大幅飆升。

是啊,如果是我的責任編輯,別說是十二月號,就連剛寫好的一月號和今後的劇情發展都很清楚。

信中那樣詳細地交代今後劇情應該如何發展也很奇怪,八成是偽裝成讀者,引導我要那樣寫。

信件一開始極力誇獎,把我捧上了天,然後又說哪裡不好,這種手法也和遠子小姐很類似。

手心不知不覺地冒出了冷汗。

我越想越覺得這封信不可能是遠子小姐以外的人寫的……

應該說,遠子小姐才是嫌疑最大的人,她看起來就像會做這種異想天開的事。

『所有讀者都希望業平和清花在一起,絕不能像過去那樣冷酷地拆散他們,女生都不會接受的。讓他們兩人結婚,為這系列帶來幸福美滿的結局吧。』

腦海中緩緩浮現出遠子小姐面帶清純微笑,開心地說出這番話的模樣,我不由得蹲下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真是這樣嗎?遠子小姐是這樣想的嗎?

『《伊勢物語》和業平系列都很美味,我都很喜歡喔!能夠擔任雀宮老師的編輯真是太棒了,我會努力讓業平系列變得更美味的!』

說不定她是出版社派來終止這個系列的特別工作員,所以故意用這種甜言蜜語讓我掉以輕心?

一旦開始懷疑就停不下來了。

她那溫柔的笑容和「太精采了!」的讚美都是騙人的嗎?這些全是特別工作員的演技嗎?

『如果知道了業平的過往,我一定會更喜歡他。』

這句話也是為了終結系列而設下的布局嗎?

好一隻狐狸精!

我沉痛地跪在地上,胸口疼得幾乎裂開。

所謂的編輯就是這麼回事嘛。是我自己太蠢,看她長得漂亮、說話客氣,就對她推心置腹。

「遠子小姐,你太殘忍了……」

等等,我幹嘛講得這麼可憐兮兮的啊!

我暗自責備自己,咬牙切齒地說:

「媽的!我絕對不會讓人腰斬我的業平系列!我一定要用空前絕後的冷酷手段狠狠地甩掉清花!」

兩個小時後。

遠子小姐若無其事地來了。

「你好,快斗,我帶了橘子果凍來慰勞你唷。原稿已經改好了嗎?」

她將果凍放進冰箱裡,厚著臉皮問道。

我面色嚴峻地回答:

「還沒。」

「咦?」

遠子小姐睜大眼睛轉過頭來。

「這、這樣啊……真是稀奇,你從來沒有拖過稿呢。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我也幫忙想辦法吧……」

「我是說我不改了。」

「快、快斗?」

「我絕對不改!死也不改!而且這系列會一直寫下去。叫我讓業平和清花結婚?別開玩笑了!」

遠子小姐似乎不理解我為何發怒。

「呃,讓業平和清花結婚好像太過頭了,而且業平只有十七歲,應該還不能結婚吧……」

哼,想讓我放鬆戒備嗎?

「快斗,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請你修改的部分太困難了嗎?」

她一臉擔心地注視著我,我都快要心軟了,但仍靠著男人的尊嚴強撐下去。

我板著臉逼近她。

「!」

「遠子小姐,你說你喜歡業平系列,是真的嗎。」

「呃,是啊,當然是真的。」

大概是因為我貼得太近,遠子小姐嚇得全身僵硬。

「既然如此,我怎麼寫你就怎麼刊登,不要再插手我和業平的將來了!還有,鑰匙也還給我。」

遠子小姐吃驚地望著滿臉通紅大聲咆哮的我。

我改天再來吧。

遠子小姐說完,把鑰匙放在桌上就走了,而我的情緒還是一樣低落。

◇◇◇

醒來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肚子有點餓……

我用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去便利商店買晚餐吧,於是拿了皮夾出門。

搭電梯到一樓,經過信箱區時,我看到信箱口露出了GG傳單的一角。

我抽出傳單,丟進一邊的垃圾筒里。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郵件,我打開信箱蓋檢查。

下一秒鐘,我變得全身僵硬。

銀色的信箱裡有一個長方形的白色信封。

一天寄來兩封?

心跳加速的我伸手拿起信封。這次的信也很厚。

正面寫著地址和收信人,背後的署名寫著「您的書迷」,和中午收到的那封一樣。

我背脊發顫,當場拆信來讀。

『雀宮快斗老師:

不好意思,一再寄信給您。

因為我太在意業平之後會怎麼對待清花,所以忍不住又寫了信。

我是如此擔心他們兩人的未來,這種時候您卻只顧著吃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這樣好像不太對吧?』

「什麼!」

我嚇得失聲大叫,緊張地四處張望。

牆邊、樹叢後似乎都有人在偷看,細微的顫抖傳遍全身上下。

為什麼這個人會知道我中午吃的是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

寄信來的真的是遠子小姐吧?她是不是看到了我丟在垃圾筒里的便當盒?

我越想越害怕,所以沒有去便利商店,帶著只看

一半的信上樓。

鎖起門,扣上門鏈以後,我才繼續讀下去。

和中午那封一樣,這封信的內容也是讚美清花,要求我讓清花和業平有好結果。

『我已經想好大綱,老師只要照著寫就行了。』

信裡面這麼說,此外還有……

『晚上戴墨鏡出門很沒意義,所以勸老師最好別這樣做。三天前的傍晚,老師在大樓門口踩到狗屎是因為書迷的詛咒,因為我一直在祈禱老師會踩到狗屎。

也請老師多注意垃圾回收的規定。

我知道老師在可燃垃圾回收日把日光燈管放在垃圾場。

日光燈管屬於不可燃垃圾。

老師身為作家卻連這點常識都沒有,真是令人遺憾。那根燈管我已經幫忙處理掉了。

我還有拍照存證,如果老師不肯實現我的心愿,我就要把照片賣給媒體。』

我一再驚愕得屏息,乾澀地吞口水。

有病啊!這傢伙真的有病!

真的是神經病!跟蹤狂!

是說這個人真的是遠子小姐嗎?

遠子小姐三天前看見我踩到狗屎?她在可燃垃圾回收日看到我拿日光燈管出去丟?當編輯的有這麼閒嗎?

晚上戴墨鏡出門是因為……這是個人興趣,管我這麼多。

啊~~~~越來越搞不懂了。

寫這封信的人真的是遠子小姐嗎?

還是哪來的跟蹤狂?

目的是要我幫業平和清花寫個圓滿結局嗎?

我又吞了一口口水。

以前我看過一部類似劇情的電影,是說書迷綁架作家,威脅他依照自己的意思寫故事。是不是叫「戰慄遊戲」?真的很嚇人。

如果那個書迷不是胖大嬸,而是清純美女,就某種角度看來應該是天堂吧……不對,就算是秀髮滑順、個性溫柔開朗又有知性、聲音也很好聽的美女溫柔地照顧我,我也不想被人砍斷雙腿啊!

我忍不住開始想像遠子小姐手握巨大斧頭溫柔微笑的模樣,連忙甩甩頭。

仔細看看信封,上面寫有地址,卻沒有郵戳。也就是說,這是寄件人直接放進大樓信箱裡的。

如果不是遠子小姐,而是另有跟蹤狂在我的身邊徘徊……沒、沒有啦,我才不害怕呢。

就在此時。

窗口傳來細微的聲響。

「!」

我反射性地渾身一抖。

啊,應該是我聽錯了吧,這裡可是最頂樓,有二十五層樓高耶……

咚的一聲,窗子又傳來聲音。

我面無血色地衝到窗邊,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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