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作家和編輯 青澀作家和編輯(Muse)(2/2)
我面無血色地衝到窗邊,拉上窗簾。
「哈哈……哈……今、今天的風還真大……」
我背對窗戶虛脫地笑著。
對,是風,只是風聲。
接著又是咚的一聲,我清楚聽到敲打窗戶的聲音。
「哇~~~~~~~~~!」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
咚!
咚!咚!
有人在敲窗戶。
這裡是二十五樓!這裡是二十五樓!這裡是二十五樓!
我的心臟快從嘴裡跳出來了。
在窗外的難道是跟蹤狂?還是鬼?是遠子小姐披頭散髮的鬼魂嗎?
我的腦海充滿了類似恐怖電影的畫面,幾乎要昏厥時……
喵~
出人意料的聲音傳來。
喵?什麼喵?
我拉開窗簾一看,有隻黑貓用前腳咚咚咚地敲著窗戶。
這是隔壁養的貓嗎?竟然在二十五樓的陽台之間散步,這傢伙真是不要命了。
我氣憤地打開窗戶。
「喵~」
體型苗條的黑貓跳到我懷中。身體軟綿綿的,黑色的毛皮光澤亮麗。
我嘆了一口氣。
虧我還是個明星作家,竟然被貓嚇成這樣,太丟臉了。
寄信來的有可能是遠子小姐,也有可能不是。
繼續這樣下去只會一直擔心害怕。
太不乾脆了,而且也有損我的自尊。
事已至此,我一定要查清楚寄件人的身分,讓對方知道真正的作家才不會對讀者言聽計從。
沒錯,我才不會輸給跟蹤狂或編輯!
我帥氣地站出三七步自言自語:
「喂,給我聽好,下次再寄這種信給我,你心愛的清花就要墜入不幸的深淵了。她可能會突然生重病,負債突然增加上百倍,或是突然被路過的殺人魔勒死喔。別忘了,清花的命運完全操縱在我的掌中。」
然後露出一個冷笑。
很好!就這麼決定了!
可是……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遠子小姐呢……
「嗚……到底該怎麼辦啦……」
我抱著黑貓,臉頰在它身上磨蹭,它喵了一聲,抓了我的鼻頭。
◇◇◇
隔天,再隔一天,我都收到了信。
『請讓清花和業平結婚,這是書迷的心愿。』
『如果業平拋棄了清花,我就要詛咒老師被喜歡的女人拋棄,一輩子打光棍。』
我火冒三丈地撕破這封不吉利的信,丟在地上踩。
混帳!混帳!混帳!像我這種才華洋溢的高收入帥哥,怎麼可能被甩啊!
我一定要揪出兇手~~~~~
遠子小姐說過「改天再來」,後來卻始終沒有出現。
『原稿有進展了嗎?』
雖然她寄來了這樣的郵件,我還是置之不理。
這兩天我一個字都沒寫。
那我到底都在做什麼?就是在大樓對面的便利商店裡假裝看雜誌,靜待寄信的人現身。
從雜誌區的窗口剛好可以看見大樓正門。
正門用的是玻璃門,所以可以看到門後的信箱區。若要悄悄監視,最隱密的位置就是這裡。
我要在這裡盯著兇手把信投入信箱,然後跑過去抓住那傢伙,好好教訓一頓。
我翻著男性時尚雜誌,看著自己身穿冬季外套站在書店外文書區擺出帥氣姿勢的照片,感嘆自己真是個令人痴迷的美男子,同時頻頻往大樓張望。
就這樣,我連續兩天都是中午站崗兩小時,傍晚也兩小時,晚上再兩小時,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不過敵人還是趁隙投了兩次信。
我只是偶爾離開吃飯或上廁所,回來就發現信箱裡放了信。
為什麼那個人這麼清楚我的行動?我還以為自己在監視對方,難道對方根本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時地監視我?
還是說,對方其實是生靈之類的東西?
不對!我才不害怕咧!今天絕對不能再讓那傢伙得逞!
我用雜誌遮住半張臉,眯著眼睛看守。
有個像是會成天泡在賽馬場的邋遢大叔開門走進大樓。
我的雷達頓時「嗶嗶!」大響。
大叔站在信箱區,仿佛在觀察四周,還轉頭看了正門一眼。
真可疑。
我正這麼想時,大叔就從掛在肩上的提包里拿出長方形的白色信封……
抓到了!
我跑出便利商店,直奔大樓。
這時是紅燈,但我才不管。
汽車緊急煞車,大按喇叭。就像是小說里的一幕。
我陶醉於自己的帥勁,一邊跑到大樓門前。
此時那個大叔剛好走出來。
「站住!」
我正想抓住他的肩膀。
「逮到你了,小偷!」
後面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
咦?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小偷?而且那人抓的是我。不是抓那個大叔,而是抓我?
回頭一看,是個身穿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人,眼神看起來很兇悍。
為什麼便利商店的店員要阻止我?難道他和大叔是同夥?
店員對驚疑不定的我兇狠地說:
「你偷拿了雜誌!」
「偷拿?」
我愣住了。
笑話,我這個年收入超過一億日幣的作家需要偷東西?無憑無據的胡說什麼啊!
「你沒有付錢就拿了雜誌。」
「!」
我驚慌地看看手邊。
右手竟然牢牢地握著捲成一束的男性時尚雜誌!
「不、不不不不是啦!我不是要偷東西!」
「不用辯解了,那本雜誌就是證據,店裡的監視錄像機也拍到了。」
「我、我就說不是嘛,
這是因為……」
大叔像是不想惹事,他轉開視線,快步離去。
「給我等一下!」
我想追上去,卻被店員拉回來。
「你別想逃跑。」
「放開我,跟蹤狂要跑掉了啦!」
「你在說什麼啊?」
「我親眼看見那個大叔把威脅信放進我家信箱!真的啦!」
大叔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我推開店員的手,往信箱跑去。
打開信箱蓋,裡面果然放著長方形的白色信封。我把信封拿給店員看。
「你看,這就是威脅信。」
我拆開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
只要店員看了跟蹤狂寄來的可疑信件,就會明白我不是小偷。
既然讓跟蹤狂逃走了,我怎麼能再被揪到警察局呢?如果被人發現我是作家雀宮快斗,說不定會變成報紙娛樂版的獨家報導,我絕對無法忍受這種恥辱。
不過我拆開白色信封,拿出來的東西竟是印著裸體外國女人的傳單。
這是色情錄像帶的配送到府服務,傳單上印了「五折優惠」的碩大字體。
店員冷冷地看著傳單。
「……這就是威脅信?」
「怎、怎麼會這樣。」
我冷汗直流,把信封翻來覆去,又看看裡面,但是除了這張色情傳單以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店員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跟我去警察局吧。」
「等等!給我等一下!這是陷阱!一定是嫉妒我名聲的人設計陷害我的!」
「這些話留著去向警察說吧。」
店員扯著我的手臂。
我的腦海中浮出「帥哥天才作家雀宮快斗便利商店行竊,接受輔導」的標題。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被人稱為小偷作家啊啊啊啊啊!
與其活著受辱,還不如一頭撞向大樓直接駕鶴西歸,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快斗?」
有人叫了我。
遠子小姐提著百貨公司的紙袋,一臉驚訝地站在大樓前。
「你們在吵什麼啊?快斗?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遠、遠子小姐……!」
這時的我已經沒有閒功夫擔心自己丟人現眼了,我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脫離這個絕望的處境。
我死命地懇求遠子小姐:
「你快幫我跟他解釋,我是沒必要偷東西的高額納稅人啊!否則我就要被抓去警察局了!快點救我啊啊啊啊!」
◇◇◇
一個小時後。
遠子小姐在我家拼湊著被我撕破的跟蹤狂恐嚇信。
「哎呀,竟然說『如果不讓清花和業平結婚我就要詛咒老師』,太可怕了。」
她坐在地板上,俯身讀完信,震驚地說。
我盤腿坐在一旁,面紅耳赤地大口扒著遠子小姐去百貨公司的北海道特產展買來的海膽鮭魚子蟹肉便當。
多虧有遠子小姐居中調解,我才沒被便利商店的店員拉去警察局,但我卻得向她供出至今發生的事。
「哎呀,竟然有這種事!」
遠子小姐吃驚得睜圓了眼睛。
「可以讓我看看那封信嗎?」
接著她就拿撕碎的信玩起拼圖遊戲。
「……這封信不是遠子小姐寫的嗎?」
我沉著臉問道,她一聽就愕然地望著我。
「咦!你以為信是我寄來的嗎?」
「因、因為……信上提到還沒發售的十二月號連載內容……」
遠子小姐生氣地鼓起臉頰,朝我逼近。
「太過分了!快斗!你竟然懷疑我!我才不會用這麼迂迴的手段叫你改稿呢,我一定會當面說出來的!」
「……對、對不起。」
我的確懷疑過她、對她大吼,而且她在我快被抓去警察局時出手相救也是事實,所以我只能紅著臉低頭道歉。
啊~~~媽的,真希望地上有個洞可以鑽進去。
突然間,有個軟軟的東西貼在我的頭頂。
我驚訝地抬頭,遠子小姐摸著我的頭,溫柔地微笑。
方才她還像個孩子似地發脾氣,如今卻像姐姐或母親一樣,一臉慈祥地望著我。
她實在靠得太近,我慌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她以清澈悅耳的聲音說:
「你是因為這樣才會寫不出稿子嗎?一定很不好受吧?」
這句話的語氣溫柔得讓我好感動。
「我告訴你,快斗,我很喜歡你的故事,這是真的。我第一次讀業平系列時,就覺得這個作者一定很喜歡寫作,也很愛閱讀,感覺是從小就熟讀古文和文學的人呢。
這個作者今後一定還會再繼續成長。
可以從旁協助他真是太開心,太美妙了。」
遠子小姐這番話逐漸浸透了我的心房。
我先前並不信任遠子小姐。
所以才會擔心害怕,才會那樣生氣。
咦……我好像變得怪怪的。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
哇啊啊啊啊!我是怎麼了啊!
我小時候似乎有過同樣的經驗……
對,是在鎮上的小圖書館……
不、不行!不要再想了!我早就將過去埋葬了啊啊啊啊!
在我手足無措時,遠子小姐露出幹勁十足的眼神對我說:
「快斗,別再一個人默默地煩惱,我會幫你抓到兇手的。」
◇◇◇
隔天的午後。
我抱著褐色的大信封,戴著墨鏡遮遮掩掩地來到便利商店。
站在櫃檯內的是個女店員,昨天把我當成小偷的男店員正在將三明治擺上貨架。
我儘量不引人注目,悄悄走到櫃檯前,拿出信封。
「這個請在明天下午送到。」
我在收件人的欄位寫了薰風社,內容物一欄則是寫上「業平涼人系列一月號」。
女店員在寄貨單上蓋章,然後將收執聯交給我。
「貨物已收,謝謝您。」
爽朗的聲音將我送出店外。
『我會幫你抓到兇手的。』
昨天遠子小姐在我家這麼說。
『從信的內容判斷,兇手一定看過還沒發售的十二月號。
發售日是兩周後,目前只有少數人能讀到十二月號的業平系列原稿。
頭一個就是作者快斗。』
遠子小姐開玩笑似地指著我。
『怎麼可能是我啊!』
我抱怨道,遠子小姐笑了出來。
『然後是快斗的責任編輯,也就是我。』
她纖細的手指朝向自己。
『真、真的是遠子小姐嗎?』
我瞪大眼睛,她又沉穩地笑了。
『此外還有總編佐佐木先生、副總編但馬先生、校對渡邊先生、插畫家吐司塊先生。』
『原稿登上雜誌之前要給這麼多人看過?』
『是啊,因為大家必須同心協力做出好書、好雜誌。』
她笑著說。
『你的原稿已經定稿了,所以印刷廠的人也看得到。中介和書店的人倒是還沒辦法看到。』
『所以兇手就在編輯部和印刷廠之中囉?』
遠子小姐緩緩搖頭。
『不,依照我的想像,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想像?』
我好奇地發問,遠子小姐露出溫和而睿智的眼神回答:
『對,這不是推理,而是想像。我們明天就來問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吧。』
好慢!遠子小姐什麼時候才要來啊?
我在自家客廳里來回踱步,等著遠子小姐。
我依照遠子小姐的指示,去便利商店寄出一月號原稿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快斗,你在家裡等著就好。如果我的想像沒錯,今天就能解決這件事了。』
遠子小姐愉快地這麼說,可是她也太慢了吧!
黑貓悠悠哉哉地在我的腳邊吃著小魚乾。
這傢伙跟上次一樣,又從陽台跑進來。小魚乾是遠子小姐拿來的,她說「不想再弄壞計算機的話就咬著這個忍住吧」。
「喵~」
黑貓抓抓我的腳趾。
「還要吃?真是的。」
它的主人到底在搞什麼?竟然讓貓跑到人家家裡討東西吃,根本沒教好嘛。
我從袋子裡拿出小魚乾給貓吃,它吃完
還繼續舔我的手指。
「你太愛吃了。我不會再給你囉。」
是說我怎麼還有心情跟貓玩啊!
遠子小姐到底在幹什麼啦!
我焦急地握緊小魚乾的袋子,此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遠子小姐!
我急忙跑去,看見頭髮紮成一束、戴著帽子和眼鏡的遠子小姐對我微微一笑。
「快斗,讓你久等了。」
接著她向我介紹站在她身後那個垂頭喪氣、身穿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人。
「他就是寄信給你的人。」
◇◇◇
男人的名字是梨本守。
我一離開便利商店,梨本立刻走進櫃檯,在預定寄送貨物的放置處拿走我的信封,然後就要走向後面的房間。
『你拿那個信封做什麼?』
遠子小姐叫住他,把他嚇得驚慌失措。
『你就是寄信給快斗的人吧?大樓的防盜攝影機拍到你把信投入信箱的畫面了。』
她這麼一說,梨本就乖乖認栽,小聲地說「對不起」。
其實遠子小姐並沒有看過大樓的監視攝影畫面,她只是猜測「兇手在便利商店裡」所以設下這個陷阱。
『交稿給編輯部通常都是在網絡上寄電子文件,不過作者校對是要把紅筆批改過的紙本原稿寄回編輯部,而快斗一直是利用對面的便利商店寄東西給編輯部。
所以說,便利商店的店員也有可能看到發售前的原稿。
快斗經常在網絡上郵購,付款也都是靠便利商店。
繳費單上印有雀宮快斗這個名字,還有他的住址。這名字很少見,所以只要讀過快斗的書,一定會發現他是作家。看到地址上寫的大樓名稱,就知道是對面那棟大樓,你在上下班或休息時間隨時都能過去投遞信件。
因此你知道快斗買了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晚上戴著墨鏡出門,而且只要假裝整理雜誌,就能從窗口看見他踩到狗屎、在可燃垃圾回收日丟了日光燈管,因為快斗的華麗穿著很好認。』
真希望她說我是因為又高又帥所以好認……
遠子小姐最後微笑著說:
『這不是推理,只是我的想像罷了。』
不過這位女編輯的「想像」確實猜得分毫不差。
「對不起!對不起!」
梨本跪坐在我家客廳的地上,不斷道歉。
他要拉我去警察局時的兇狠表情已經蕩然無存,我幾乎要懷疑他有雙重人格。
「不用這麼害怕啦,我和快斗都沒有生氣,只是想弄清楚原因罷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上你的忙呢。」
遠子小姐體貼地說。
我很想說我可是氣炸了,但是梨本已經嚇到說不出話,所以還是算了。
「梨本,你為什麼要寫信給快斗呢?」
在遠子小姐溫柔的詢問之下,梨本含著淚說:
「嗚……對不起……可是我如果繼續袖手旁觀,業平一定會拋棄清花,我好怕連我也沒辦法再見到清花,怕得不得了。」
「小說人物本來就見不到啊!你是會把電玩遊戲角色當作老婆、甚至舉行婚禮的那種人嗎?快醒醒吧。」
「不、不是啦!清花真的是我的女友,我們是從半集前開始交往的!」
「妄想也得適可而止吧。」
「快斗,別再插嘴了。」
遠子小姐面帶笑容制止了我。不會看氣氛的黑貓又跑來抓我的腳,討小魚乾吃。
「不好意思,梨本。原來你的女友也叫清花啊?真巧。」
「是啊,她的名字和雀宮老師小說里的清花一樣,也是寫做清水的清,花朵的花,而且她和小說里的清花一樣,是個開朗溫柔又率直的女孩。」
梨本望著遠子小姐,紅著臉極力讚美。
看來他真的有個名叫清花的女友。
沒想到這個軟弱又庸俗的傢伙也交得到女友。
「從雀宮老師國中三年級出道開始,我就是他的書迷了,業平系列我全都買了初版,還會靠便利商店進貨的雜誌追連載小說的進度。業平帥氣堅強又機智,也很有女人緣,是我的理想目標,我過年時還曾經在繪馬寫下『希望下輩子變成業平』的願望。」
「哇!這真值得開心呢,快斗。」
遠子小姐興奮地雙手一拍,我卻冷眼望著他,在心中吐槽「別把這種願望寫在繪馬上」。
梨本熱情地繼續說著:
「我和清花是在今年七月認識的,雜誌刊登出第一回,業平在花店認識清花也是那一天的事。
我雖然對遠子小姐大發雷霆,其實還不能確定寫信來的就是她……可是我想得到的嫌犯只有遠子小姐,而且我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業平系列時,她顯然嚇了一跳,語氣變得吞吞吐吐,眼神也很惶恐……啊啊啊啊!煩死人了啦!
「隨便啦,我不管了!」
誰管編輯要怎麼囉唆,以後我只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我倒在沙發上,忿忿不平地抱著靠墊。
當時我正回憶著雀宮老師寫的精采故事,模仿業平走在無人的黃昏之中,突然有一條藍色手帕從天而降。有人從一旁的木造公寓二樓喊著「對不起』,我一抬頭就看到清花。」
「太美了!好羅曼蒂克啊,簡直就像《伊勢物語》的情節。」
遠子小姐聽得很入迷。
這個年代還有人會因為撿手帕而愛上人家嗎?我正想吐槽,卻突然想起業平和清花相識的場面也是業平在花店前撿到藍色緞帶,接著清花就出現了。
「我對清花一見鍾情,聽到她的名字以後更覺得這是命中注定。我們就這樣開始交往了。」
「原來真的有小說般的戀愛呢。」
遠子小姐發出了甜美的嘆息。
女生是不是都對這種超現實的橋段沒抵抗力啊……
梨本聽得開心又害羞,但是沒多久就露出悲傷的表情。
「清花最近變得有點奇怪,好像刻意在躲我,還叫我不要去她家,而且只有月底能約會,打電話過去也是立刻切換到語音信箱,傳簡訊她也不回,讓我好擔心。」
我看她一定喜歡上別人了,但我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不久前,我把整套業平系列借給清花,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書,請她一定要看。清花也說既然是我喜歡的書,她不可能不喜歡,就高高興興地收下,後來卻完全不和我聯絡……」
「會不會是快斗的小說不合她的胃口?」
遠子小姐的喃喃自語刺穿了我的心。
這句話太傷人了吧,遠子小姐。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問她是不是覺得小說很無聊。」
「喂!幹嘛問這種問題啊!沒禮貌!」
「清花說木是,她覺得小說很精采,還去圖書館找雜誌上的連載來看。」
「你這個女朋友很不錯啊。」
梨本像是沒聽到我的評論,只顧著唉聲嘆氣。
怎麼?他女友說我的書很精采,他有什麼不滿嗎?
啊!對了!我懂了!他女友本來只是喜歡小說,看到封面折口的作者近照之後,卻愛上了我這個天才作家!
和我這種身兼模特兒和明星作家的有錢人相比,男友簡直和田裡的稻草人沒兩樣,她一定是因為這樣所以無法繼續和男友交往下去,就漸漸地疏遠他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真抱歉,梨本。但我也很無奈啊,是你不該隨便把我的小說推薦給女友。結果你竟然遷怒到我身上,寄信來騷擾我這也太窩囊了吧。
我正在為自己做出的結論感嘆時,梨本哭喪著臉開口說:
「清、清花說她看了業平系列以後,很擔心我哪天也會冷酷地甩掉她。」
「什麼?」
竟然有人會因為這種理由和男友分手?
遠子小姐也睜大了眼睛。
「嗚……她說雜誌連載里的業平和清花現在打得正火熱,不過清花遲早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被業平甩掉,她沒辦法承受這種事,所以想要先讓自己習慣沒有我的生活。她講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好堅強……」
她該不會本來就很嚮往愛情悲劇吧?
「嗚嗚……如果業平甩了清花,說不定我的清花也會從此消失,我擔心到晚上都睡不著了。」
梨本用力地吸著鼻子。
後來,他在便利商店打工的時候遇見我。因為看過作者近照,所以他立刻認出我是業平系列的作者。
發現送貨單上寫的是「作者校對」,他就毫不猶豫地偷走信封,打開來看。
當他看到業平決定疏遠清花時,簡直是晴天霹靂。
再這樣下去業平就要拋棄清花了!
這麼一來,我和女友的關係也要結束了!
梨本和女友一樣愛胡思亂想,他為了自己和女友的幸福將來,決定阻止業平拋棄清花,因而寫信給我這個作者。
「我已經是狗急跳牆了,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對不起!」
看他畏首畏尾低頭道歉的樣子,我還是很想讓他親身體會一下突然收到那種怪信的心情。
「可、可是信寄出去以後,雀宮老師還是像個沒事人一樣跑來買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害我更著急了。」
這跟特大美乃滋豬肉便當有什麼關係?
「看到雀宮老師偷走雜誌時,我很興奮地想著,或許可以抓住老師的弱點,威脅老師幫業平和清花寫出圓滿的結局……」
原來如此,所以他當時才會那麼兇狠。
如果遠子小姐沒有出現,他一定會對我任意提出要求。
「真的很對不起!」
梨本把額頭貼在地板上。
「沒關係啦,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只是太愛清花,不想失去她。《伊勢物語》的業平也曾為了禁忌的愛情而犯罪呢。」
遠子小姐已經完全陷入平安時代愛情故事的世界了。
難道拿愛當擋箭牌就能為所欲為嗎?嘖嘖。
「我想讓清花過得幸福!清花的個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清純潔淨,她爸爸已經到了癌症末期,媽媽罹患肺結核,姐姐需要移植心臟,哥哥經商失敗被流氓討債,還有正在讀小學的弟弟和幼兒園的妹妹,她早上要去麵包工廠,白天去公司上班,傍晚在宅急便當客服人員,晚上還要去小酒店打工洗盤子,一個人獨力支撐全家的開銷呢!
我在她的生日、聖誕節、過年、情人節、白色情人節還有女兒節送過她名牌包包、手錶或首飾當禮物,但是她都捨不得拿出來用,她是這麼謹慎自製的人呢!」
「為什麼情人節也要送禮啊。一般不是女方該送的嗎?」
「嗚……我不能讓工作辛勞的清花送我禮物啦。可是清花即使背負了那麼沉重的家計,還是親手做了心型巧克力送我呢,味道很像樂天加納巧克力,有甜甜的牛奶味。」
那只是加熱融化樂天加納巧克力再放到百圓商店買的模子裡做成的吧?
「雖然只有月底能見面,但她真的很愛我。我希望至少可以繼續維持每個月見一次面的關係。」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每個月一次?就連搞婚外情的人約會次數都比他們頻繁吧?
「我們每次去餐廳約會,她都是吃完飯就走了……不過她跟我說過,會讓她想要攜手共創家庭的男人只有我一個。她還說,如果奇蹟發生,業平和清花真的結婚了,我們也要在高原上的小教堂舉行只有兩個人的結婚典禮。」
吃完飯就立刻走人,這……
梨本攀住我的腿。
「雀宮老師!拜託你!請你成全我!寫出業平和清花結婚的情節吧!」
我立刻一腳踹過去。
「你是白痴啊!我寫的可是帥氣的冷硬小說耶!又不是熱戀情侶的青春愛情喜劇!我看你根本是被騙了吧?」
「咦咦咦!」
梨本跌坐在地土,一臉愕然。
遠子小姐原本一直沉浸在平安時代愛情故事裡,如今臉色也蒙上了陰影,她鎮定地說:
「梨本,可以讓我們看看你女友的照片嗎?」
「好、好的。」
梨本打開手機。
「這就是清花。」
「!」
「!」
我和遠子小姐同時愣住,在一旁看著的黑貓也豎起尾巴「瞄!」地大叫。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身穿低胸華麗衣服、頭髮尾端卷翹的妖艷女人,她貼在嘴邊的手指上還貼滿銀色藍色的寶石。
「你鐵定被騙了啦!她怎麼看都像是會玩弄男人的女人吧!指甲幾乎長達兩公分的手要怎麼洗盤子啊?用常識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梨本再次大吃一驚。
這傢伙真的完全沒發現嗎?
遠子小姐稍微貼近梨本。
「梨本,你的發薪日是在月底嗎。」
「……是、是啊。」
「她向你借過錢嗎?」
「……呃,我幾乎每個月發薪日拿到錢之後都會借她。」
「你下次叫她把包包和首飾拿出來用吧。」
「這、這個……我跟她說過好多次了,她都不肯。」
一定是早就拿到當鋪或是網絡拍賣換成現金了。
「你曾經突然去她家拜訪嗎?見過她的家人嗎?」
「我看過她爸爸、哥哥,還有叔叔……每個看起來都很粗俗,和她長得不太像……」
梨本越講越小聲。
想必他的心底早就已經起疑了。
但是他始終不肯承認,依然認定他和女友的問題是業平造成的。
遠子小姐看梨本垂頭喪氣的模樣,將白皙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誠懇地說:
「她背叛了你的信任,你們還是分手吧。」
「不、不行啦,我沒辦法和她分手。」
梨本吸著鼻子猛搖頭。
「只要站在她面前,我的腦袋就會變得一片空白,她說個幾句話,我的心就搖擺得像是在跳草裙舞,完全沒辦法思考。我根本把她說的話當作聖旨,怎麼可能和她提分手啊!」
他嗚嗚地哭,苦鹹的淚水滴到地上。黑貓舔了幾口,就嫌惡地皺起臉孔。
遠子小姐又溫柔地說:
「別擔心,快斗可以教你怎麼和女友分手。」
我嚇了一跳。
「遠子小姐!你在說什麼啦?」
「快斗可是創造出業平涼人的作家,甩女生的專家,一定可以幫上你的忙。」
喂!
「真、真的嗎……」
梨本淚如雨下地看著我。
他的模樣就像一隻被雨淋濕的絨鼠。
「呃……這、這個嘛……」
遠子小姐粲然一笑。
「梨本,《伊勢物語》的業平和快斗筆下的業平都是在一次次的分手經驗之中逐漸成長的,你一定也能邁向未來。快斗,你說是吧。」
看到那花朵般嬌媚的笑容,我只能尖聲地回答:
「是、是啊,交給我吧。我雀宮快斗堪稱是甩人專家,我一定會教你最帥的分手招式。」
◇◇◇
後來我滿頭大汗地在我家客廳舉辦了「瀟灑分手招式」講座。
其實我的腦袋已經糊成一片,根本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
我只是擔心拒絕或推託會有辱我帥哥作家的名號,所以盡力施展出渾身解數。
遠子小姐還親自扮演清花,實際演出分手場面,我們激烈討論要怎麼分手最有戲劇性。
總之我真的是拚盡全力。
兩天後,我看到梨本一臉開心地站在便利商店的櫃檯里。
他說順利地和女友分手了。
「甩掉女友的感覺真是太棒了!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業平那樣的冷酷帥哥,心情超舒坦的!」
他得意洋洋地說。
希望他以後不會變成討人厭的傢伙。也罷,看他個性那麼軟弱,下次應賭還是會認真地談戀愛吧。
我也依照遠子小姐的提案修改好連載原稿了。
「寫得太好了!業平的內心糾葛讓人看得好難過、胸口好痛。小學時代的業平也好活潑好可愛,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魅力呢!讀者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她眼睛發亮,說得興奮不已。
◇◇◇
「唉……」
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應該可以恢復我原本的帥氣閃亮和平生活,我卻靠著牆壁伸直雙腿,坐在地上嘆氣。
「怎麼了?快斗?你看起來好沒精神。」
聽遠子小姐這麼一說,我更消沉了。
我感覺全身無力,忍不住說出喪氣話。
「……老實說……我從來不管讀者看了我的故事會怎麼想或是怎麼評論……我只會寫自己覺得精采的故事……如果別人不喜歡,那是因為他們的品味本來就和我不同,我沒必要特地討好他們……我最怕的是自己的心情受到影響,害得本來能寫的東西也寫不出來了。
我真的……很害怕。
不過……我寫的東西還是會被人解讀成完全偏離我期待的模樣,還會對別人造成強烈影響……」
現在的我看起夾一定窩囊透頂。我覺得好丟臉,頭都抬不起來了。
遠子小姐默默地聽我抱怨。
「……以前無論陌生人怎麼討厭我、罵我,我都不以為意……現在這些事卻突然變成真實具體的切身之痛……我好怕……」
看到網絡上那些譏諷,像是「沒有實力」、「很無聊」、「快點消失吧」之類的,或許我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或許我只是覺得被陌生人的幾句話刺傷太丟人,所以才假裝不放在心上。
讀者和作家之間有一道銅牆鐵壁,讀者沒辦法跨到這邊,作家也過不去那邊。
可是,牆壁的另一邊的確有人在看我的作品,產生某些感受。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擁有自己的人生,還有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和想法。
我一想到或許真的有人像梨本那樣,會因為我寫的故事而受害、懷恨……
心情越來越差,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沉重。
唉,真的太窩囊了。
遠子小姐一定也很傷腦筋吧。
這時,身邊傳來溫暖的語氣。
「這種時候只要吃點甜食就行了。我帶了珍藏的點心,雖然有點捨不得,還是給你好了。」
聽見那開朗柔和的語氣,我忍不住抬頭。
眼前有東西紛紛落下,粉紅色、藍色、橘色、薄荷綠、天藍色,各種顏色的信封如雪片撒下。
隨著悅耳的沙沙聲,各種柔和的粉彩色調像彩虹一樣攤在我的腿上。
我驚訝地張著嘴,遠子小姐彎腰屈膝站在我面前,露出甜美的笑容。
這些……這些信不就是我上次想要丟掉的讀者來信嗎?
「你該不會又打算丟掉吧?」
遠子小姐神情戲謔地問道。
「如果你要丟,我還是會再撿回來的。這些信真的很甜很美味喔,你看,像是雪奈的這封信。」
遠子小姐拿起淺粉紅色的信封。如涓涓細流般的清澈聲音從她的唇中流出。
「快斗老師,您好。我是熱愛快斗老師作品的國一女生。我第一次讀快斗老師的作品,是在我家附近的小圖書館。
看到《硬派高中生》這個書名,我本來還覺得莫名其妙,但是看了幾頁就完全沉陷其中,一直站在書櫃前看快斗老師的書,不知不覺地站了兩個小時。」
我狐疑地說:
「這是你編的吧?」
遠子小姐輕輕一笑。
「不是,全都是這封信上寫的。還有百合惠的信、翔太的信、小泉的信,也都像金平糖一樣甜美喔。
她說著說著,又閉上眼睛背誦信件的內容。
「快斗老師,我也想成為像老師一樣厲害的作家。到底要怎麼寫出那麼帥、那麼動人的故事呢?我晚上躺在棉被裡看老師的書,明知應該要睡了,卻一直沒辦法把書放下。」
「我好喜歡業平,他雖然很酷,卻也有點溫柔,我最喜歡他這個地方了。」
「快斗老師您好,這是我第三次寫信給您。我覺得業平系列是很特別的作品。我現在才十歲,不太懂業平為什麼老是和女生分手,為什麼喜歡人家卻那麼冷漠,可是思考這些事也很有趣。長大以後我還要再看業平系列。」
「老師,請保重身體這樣才能寫更多精采的故事。我很期待老師的新書。」
清柔的聲音,甜美的話語,逐漸滲透我的心。
我拿起腿上的信封,讀著信紙上的可愛渾圓字體。遠子小姐清脆的聲音如同藝術女神繆思的喃喃細語,和信上的文字合而為一。
我的視線會變得模糊,一定是因為太累了。
心中會充滿溫馨的感受,一定是因為我變得軟弱了。
可是我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仿佛有種柔軟的東西包圍著我、保護著我。
那是我升上國中以前,還沒長高時的事。
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那時我已經五年級了,身材卻矮小得像一二年級學生,個性也很懦弱,稍微一點小事都會讓我難過得要命。
班上的老大盯上我,動不動就嘲笑我,叫我小矮子或小短腿,不是使喚跑腿就是拳打腳踢,但我還是不敢反抗,只能躲起來暗自哭泣。
那一天,我又被他踢倒,跌破了膝蓋。
我很傷心地想著這種生活不知要持續到哪一天,身邊沒有同伴,自己又這麼弱小,根本無計可施……一邊不停走向陌生的道路。
我很想走得遠遠的,可是小孩的腳程不快,結果只走到鄰鎮的破舊圖書館。
有個漂亮的大姐姐在這裡打工當圖書館館員。
就是她告訴我《伊勢物語》描寫的是一位迷倒眾生的英俊貴公子。
——無論皇上、皇后、男主角的青梅竹馬,甚至是侍奉神明的齋宮都愛上了他。
——故事裡的每一首和歌都很美。
——「春日野兮生紫草,亂我心兮似忍折。』
——意思是我的心情亂得如同用春日野的紫草染出來的複雜圖案。很迷人吧?
像是在唱歌似的,她眉飛色舞地用開朗溫柔的聲音吟詩。
她選擇來圖書館打工,是因為很喜歡書。
只要談起書,她的眼神就變得好明亮,臉頰泛起粉紅色,語氣也變得很愉快,我最喜歡看她這樣了。
她打工時都穿著長及胸口的奶油色圍裙,柔順美麗的茶色頭髮紮成兩束馬尾。
這種扜扮比披散頭髮看起來更稚氣,更親切,我好愛這種髮型。
但我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故意批評:
『這是小孩的髮型嘛。』
『會嗎?我倒是很喜歡呢,也不會妨礙到工作。而且這樣不是很復古嗎?』
她指著自己的馬尾嫣然一笑。
——很有文學少女的味道吧?
在胸前搖曳的柔順馬尾。
甜美的眼神。
我的腦袋熱得幾乎冒煙,心情亂得就像《伊勢物語》第一首和歌描述的那樣。
那是我的初戀。
如今在我面前微笑的遠子小姐,仿佛和那個圖書館大姐姐的身影互相重迭。
為什麼我看著遠子小姐就感到心痛?
為什麼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好熟悉?
黑貓撒嬌似地喵喵叫著。
怎麼會這樣?遠子小姐和她好像!
我越想越害羞,腦子也迷糊了,慌得不知所措。
「何、何必把信帶來,我都說我不要了。」
我轉開頭,故作冷淡地說。
遠子小姐和那個圖書館大姐姐一樣張著閃亮有神的大眼睛,帶著親切微笑回答。
「因為我是『文學少女』嘛,我不能擉占這麼美好的文字啊。」
——很有『文學少女』的味道吧?
心臟幾乎快要爆炸,我極度地震驚、混亂、慌張。
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立刻吐槽說哪有二十歲以上的文學「少女」,此刻卻心跳不已,無法抑制悸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妙!大事不妙了!
我為了掩飾紅得像煮熟章魚的臉……
「突然覺得頭好痛!」
我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用雙手抱住。我此刻的心情已經像紫草染出的複雜圖案一樣煩亂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