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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插話集第四彈 「」和幸福的孩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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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能見到他了。你還年輕得很,不過有朝一日你會和分別了的人重逢,雖然這對你來說還早了點。」

重逢——真的會到來嗎?

我還能再次見到美羽嗎?

「看,今天天氣多好。我家老頭現在正在天上對我笑呢。」

老婆婆眯起眼睛眺望天空。

我也抬起了頭。

頭頂的天一片蔚藍。

這天萬里無雲,無邊無際,藍得那樣耀眼——

風將我的心送到天邊。在這片晴空中,出現了美羽的笑臉。

那個馬尾辮少女,對我露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我仰頭望著天空,哭得更厲害了。

她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女孩。

開朗、活潑,始終朝著夢想勇敢前進。

她曾毅然表示過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名小說家。

那時的她,仿佛背上生了一對翅膀。

美羽——就如同晴空。

但現在,我和美羽的關係和以前相比有了變化。

我已經無法去到她身邊了。

還記得在醫院,美羽的母親在醫院裡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別再來找美羽了!都是因為你美羽才會跳樓!」一想到這兒,我就心痛不已。在那之後我就再沒能抬頭仰望天空。

◇◇◇

這天的晚餐我還是沒吃完。

「心葉,不用勉強自己吃。」

媽媽擔心地勸我,好像早就察覺到了我的異樣。舞花也只是時不時看我一眼,完全沒有像平時那樣纏著我陪她玩。

我把自己關進屋裡,一頭撲倒在床上戴上耳機聽音樂。這時,媽媽進來了。

我摘下耳機。

「天野同學來電話找你。」

遠子學姐!

「要接嗎?」

「嗯……謝謝。」

媽媽走出房間,我將子母機的聽筒貼在耳邊。

「……餵。」

我的聲音緊張到跑了調,卻聽見聽筒里傳出一個愉快的聲音。

「啊,心葉,我肚子餓了。」

我原本緊繃的身體頓時鬆弛下來。

「心葉,你都休息三天了,我可一直空著肚子等著你呢。」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抱怨嗎?」

「我是想,在你身患感冒無精打采的時候,尊敬的學姐的聲音會讓你頓生書寫點心的使命感,或許身體也會就此痊癒了呢。」

「我沒有那種使命感。」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這什麼學姐,給病休的學弟打電話,卻滿腦子只有自己的點心嗎?虧我先前還對不能給她寫點心感到愧疚,我怎麼傻成這樣。

「遠子學姐,在我寫三題故事的時候,你不也吃其他書吃得很歡樂麼。居然還餓,你的胃是什麼做的啊。」

「啊,甜食進的是另一個胃。」

這種不識時務的發言讓我愈發沒了脾氣。

給她寫甜的才怪,明天我一定要寫個辣到足以鳴響火災報警器的故事給她吃。

剛一做出這個決走,胃部便忽然疼痛起來。

明天……不知能不能去學校。

握著話筒的手漸漸失去溫度。

「心葉?」

「……」

察覺到我的沉默,遠子學姐明顯感到了疑惑。

「……抱歉。」

我隨後回答道,又無聲地送上一句「謝謝你來電話」後剛要掛掉電話——

「哎,心葉,一個男孩出生在一個幸福而富足的家庭。」

遠子學姐忽然用清澈的嗓音說起來。

「前來祝賀的妖精們,將象徵著各種幸福的珍珠作為禮物送給了男孩。在男孩的小床上,那麼多珍珠閃耀著星星般的美麗光芒。但是,珍珠卻缺了一顆。」

她在背什麼?

小說的大綱?在這種時候說這個?

我滿頭霧水,而遠子學姐繼續淡淡地說了下去。

「這個家的守護精靈便去找擁有最後那顆珍珠的妖精。那是顆怎樣的珍珠,心葉應該知道吧?」

我不禁問道。

「不知道。那是顆怎樣的珍珠?」

遠子學姐在話筒的另一端柔聲回答。

「明天社團活動的時候告訴你。」

說完。

「晚安。」

她放下了聽筒。

「遠子學姐,等等。」

當我開口時,電話已經斷了。

◇◇◇

第二天早晨,我在曾躺著鳥屍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我屏住呼吸,凝視著灰色的柏油路面。

不要緊。

那鳥已經不在了。

今天一定能去學校。

我抬起僵硬的腿,努力向前邁去。

自己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不僅呼吸困難、額上直冒冷汗。背上還一陣陣發涼。

無形的界線漸漸逼近。

只要跨過這條線——

可到了它跟前,腿卻再次完全不聽使喚。

還是不行!

當敗北感湧上心頭,一隻柔軟的手卻握住了我的右手。

「早啊,心葉。」

我驚訝地扭頭看向身邊,只見那個三股辮的學姐對我露出了如同初綻的堇花般美麗的微笑。

那清澈的笑容使我茫然若失。

被遠子學姐牽著的手開始發燒,學姐溫暖的手指正輕輕繞在我僵直的指間。

她什麼都沒說。

「社團活動時間到了,心葉。」

和在教室里迎接我的時候一樣,她臉上的笑容依然如此親切。注視我的眼神也是那樣溫柔。

我忽然害羞起來,不禁別過臉去。

心底暖暖的,痒痒的。

腿和身子仍然緊張,但我朝那線跨出了一步。

身體霎時輕鬆了下來。

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遠子學姐也配合著我的速度。

她沒有拽我,也沒有先我一步在前方牽引我,麗是溫柔地抿著嘴,按我的速度一步、又一步地前行。

就這樣,她默默地握著我的手,仿佛是在鼓勵我。我們在這條道路上——同一條道路上——並肩前行。

呼吸交雜在冬季冰冷的空氣里,輕輕化去。

遠子學姐的黑色平底鞋和我的韻藍色運動鞋踩著同樣的節奏,緩緩向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

我們牽著手,並肩同行——

直到灑滿陽光的校門出現在眼前為止,遠子學姐都不曾放開我的手。

「放學後要記得參加社圈活動啊,今天你可得給我寫個甜甜的點心哦。」

她邊說邊鬆開手指,溫柔的面龐溫暖了我的心。

遠子學姐在放學後的活動室等我。

脫了鞋的她正蜷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膝頭還攤著一本口袋小說。

「你好啊,心葉。」

她看著我,如花朵綻放似的微笑起來。

「你好……」

我生硬地回答道,將筆盒和稿紙擺上了表面粗糙的木桌。

「……選什麼題目?」

「嗯,『飲水處』、『雪』——『天空』,怎麼樣,很美吧。」

「天空」這個詞讓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但我仍低垂著頭。

「好的。」

邊說邊握起HP自動鉛筆。

「時間限制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遠子學姐咔地按啊了銀色秒表。

隨後她翻動著膝頭的小說,從書角撕下紙片送進嘴裡。

一陣窸窸窣窣的咀嚼聲過後她咽下紙片,幸福地眯起眼睛。

「真好吃……安徒生的童活集就像不加砂糖、只用水果的甘美製作出的棒冰啊。冰涼而纖細……有時會凍麻舌頭……但接著便飄渺地融化在口中……留在嘴裡的,只有水果的淡淡清香和夢幻般的清甜……」

遠子學姐用細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紙片送進口中,同時靜靜地說道。

陽光透過窗子灑在遠子學姐的頭髮上,反射出並不刺眼的溫和光芒。

「作家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於一八零五年四月二日、一個流傳著古老傳說和民謠的小鎮——歐登塞。

他的父親是位鞋匠。雖說家境非常貧困,但在父母的呵護下,他的少年時代過得非常幸福。

據說安徒生的父親在他年幼時經常給他講故事;母親雖不曾上過學卻是個虔誠的教徒。這個三口之家的蝸居總是那樣整潔而溫馨,窗簾永遠是那樣潔白。」

生活在這種環境中的安徒生,慢慢愛上了在家排人偶劇、編故事的遊戲,逐漸成長為了一個感受性豐富的孩子。在日後的自傳中他也提到,自己的人生是一段美麗的故事。

遠子學姐用比平時更沉穩、更柔和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這樣的她就仿佛悄然拂動枯黃樹枝的寂靜冬風。

「安徒生的父親在他十一歲時病故,在那之後,安徒生便過上了非常艱辛的生活。為了掙錢養家他不得不出去工作,但工作卻都並不順利。十四歲時,他懷揣著演員的夢想前往了首都哥本哈根。

然而,在那裡,他的夢想並沒有被實觀,反而讓他一次又一次碰壁。從來受過正規教育的安徒生就連寫篇通順的文章都做不到。

但在他十八歲時,國家劇院導演科林協助他進入了學校。就這樣過了五年,二十三歲的安徒生成功獲得了進入哥本哈根大學的資格。從那時起安徒生開始創作詩歌和戲曲,直到三十歲,他以義大利旅行經歷為題材創作的《即興詩人》,終於讓人們認識了他。」

安徒生童話是美羽曾經常讀的書。

那附有淡彩插圖的《人魚公主》、《會飛的箱子》、《豌豆上的公主》……

我曾很害怕《紅鞋》和《踩在麵包上的女孩》。

當我因為不敢翻開書頁而合上書本時,美羽卻故意將它們大聲念給我聽。

那時還在念小學的我看到插圖上因為脫不下舞鞋只能用斧子砍斷雙腳的少女,以及因為踩了麵包而被沉入無底沼澤的女孩時,情不自禁地淚眼朦朧。於是——

——心葉真是個膽小鬼。

美羽笑著對我說。

——有我在,有什麼可怕的?

她邊說邊將她的手放在我的手掌上。

我只覺得心跳加速,恐懼頓時不翼而飛。

——嗯,美羽。

我把眼睛瞪得滾圓,滿臉通紅地不停點頭。

故事還有後續,於是我試著鼓起勇氣翻過一頁,又被美羽「哇」的故意大喊嚇得差點心臟停跳。我一把拋開書抱著頭像烏龜似的蹲在地上的樣子,惹得美羽哈哈大笑。

——原來心葉大腿上還有顆痣呢,真可愛。

她指著我短褲下露出的大腿根,害我愈發羞得滿驗通紅。

——美羽太過分,太過分了。

見我哭喪著驗,美羽先是得意地笑了笑,接著又把臉湊過來,窺視著我。

——生氣了?心葉?

她問。

聽了這話,我當即摔倒在地。

——美羽,我不會生美羽的氣。

我回答。這下,美羽的笑容更甜了。

那時,如此尋常的對話卻幸福到讓人窒息。

但觀在,美羽已經不見了。

胸口疼得仿佛快要撕裂一般,我停下了寫作的手。

遠子學姐仍在溫柔地訴說著安徒生童話。

昨天晚上她在電話里提到的最後的珍珠,究竟是什麼呢。

妖精們將各種象徵幸福的珍珠送給了男孩。而在男孩那幸福的家裡,卻唯獨缺少一顆珍珠……

「——安徒生七十歲逝世,他一生發表了許多童話。

《最後的珍珠》也是其中之一。」

我握著停滯不動的自動鉛筆,悉心傾聽「文學少女」的聲音。

「這個故事昨天我給心葉說了一半,對吧。為了獲得那穎幸福家庭唯獨缺少的珍珠,守護精靈飛到了擁有那顆珍珠的妖精家裡。那是個寂靜、冷清而寒冷的家,在地板正中央停放著一口棺材。」

「!」

我倒抽一口涼氣。

「在鋪滿玫瑰花的棺材裡躺著一位女性的遺體,他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們正流著淚圍在她身邊做最後的道別。那悲傷的氣氛,刺得人心裡生疼。」

我的心也在隱隱作痛。

死亡,這個詞讓我聯想到了那天地上的鳥屍——以及那天。屋頂上的那一幕。

美羽下墜。

我驚聲尖叫。

「『那位擁有人生中最美好的那顆珍珠的妖精不可能住在這裡!』——守護精靈大喊道。

但是,男孩的守護天使回答道。

『它就住在這裡,在這神聖的時刻』——說著,天使指向房間的角落。」

我艱難地咽了圈唾沫。

遠子學姐的話語,漸漸在我腦中勾勒出了一輻鮮明的畫面,為我生動地展觀出了那個畫面、那段記憶。

那是死去的母親曾經生活過的、被鮮花和圖畫包圍的地方——

那位母親就像播撒幸福的妖精一樣,曾對丈夫、孩子們、朋友們溫柔地微笑——

在那裡,有一條通往學校的金色林蔭道。

兩個年幼的孩子躺在地上,在我的房間裡讀書。

放學後,二人一起在小鎮的圖書館做作業。

只因為有美羽在我身邊,那個地方就如此美好——

然而,現在站在那兒的,卻是一個身著和服的陌生女人。

「她是代替逝者來管理這個家的新媽媽,名叫悲傷。」

遠子學姐不緊不慢地對顫抖的我訴說道。

「她流下了如火般炙熱的淚水。淚水滴落膝頭,化作一顆閃爍著彩虹色的珍珠。天使將它取在手中,只見那珍珠像星星一般綻放出了七色光芒。」

「『這是悲傷的珍珠,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最後的珍珠』——」

我緊張地盯著遠子學姐。

而遠子學姐用包容一切的溫柔目光徑直凝視著我。

霎時,我回憶起早上遠子學姐那溫軟的手,忽然難過得想哭。

明明她現在只是看著我而已,我卻忽然感覺到了早上學姐握著我的手時的心情。

無論是昨晚不識時務的「肚子餓了」,還是今早恰好出觀在那裡,遠子學姐,難道都是為了安慰我嗎……

因為擔心我,所以在身邊守護著我。

她總是那樣心不在焉、貪吃、任性,還是個會把書撕碎吃下肚的妖怪……

但是,她出觀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還若無其事地握住了我的手。

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她的手和她的微笑,不知多少次將我從黑暗中喚回。

柔柔的聲音流淌在堆滿了書的房間。

「我認為,那個富足幸福的家庭所缺少的最後的珍珠,應當就是失去帶來的悲傷吧。

當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時,人會嚎啕大哭,痛苦到不能自已。但是,沒人能永遠當個幸福的孩子,很多東西是要通過悲傷來學習的。

跨越那痛楚,彩虹色的光芒在更高處等著我們……」

遠子學姐微笑道。

「所以,最後那顆珍珠一定是神送給我們的禮物。」

跨越痛楚以後,能獲得許多東西。

我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我還無法做到和醫院的那位老婆婆一樣,釋然地仰望天空。

不過此刻,存在於心中的並非翻滾的痛苦,而是如遠子學姐的眼眸一般清澈的心情。

「還剩十分鐘,心葉。」

遠子學姐朗聲道。

我急忙轉向稿紙急匆匆地動起手,用文字逐漸填滿白色空格。

「好,結束。」

我將寫完的兩張原稿紙遞向學姐。

遠子學姐笑嘻嘻地接過稿紙,蜷坐在鐵管椅上讀了

起來。

題目是「飲水處」、「雪」、「天空」——

「……男孩和女孩在校園的飲水處前交談。啊,那裡是兩個人約好見面的地方?呵呵,原來男孩喜歡那女孩啊……他暗戀女孩的樣子真是可愛……不知所措只好裝出洗手的樣子……

咦?明明是夏天,卻下了雪。

美麗、一如幻想般的……風景。

女孩仿佛與白雪融為一體似的消失了,……只剩下男孩獨自一人仰望晴空……」

放在平時,遠子學姐總是邊讀文章邊撕下稿紙放送嘴裡。但這次她直到讀完全文,都沒有對稿紙下手。

學姐的雙眼追著文字移動,我能看見她漸漸瞪圓了眼睛。

她為什麼要吃驚。

在吃驚些什麼。

因為讀了我寫的故事?

隨後,遠子學姐的眼中又充滿了悲傷一一—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只是靜靜地屏住了呼吸。

——當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時,人會嚎啕大哭,痛苦到不能自己。

遠子學姐的這句話浮現在我腦海中。

此刻她的眼神就仿佛已經失去了什麼、並要預感到即將失去什麼似的,悲傷的眼神。

學姐垂下雙眼,怯生生地呢喃道。

「……我可以……吃了它嗎……」

她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那個貪吃的遠子學姐居然會用這種語氣?我聽錯了?

不明白——

然而最後出觀在遠子學姐驗上的,還是和那個我在醫院遇到的老婆婆一樣清澈釋然的微笑。

她伸出雪白的手,撕下一片稿紙。

將它輕輕放進唇間,咽下肚去。爾後,她帶著美好的笑容用暖暖的語氣說道。

「……有珍珠的味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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