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一章 不可以偏食喔(1/2)
「《野菊之墓》嘗起來就像剛摘下的杏果。」遠子學姐翻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文學全集,以甜膩的聲音說著。
「就好比站在夕陽照耀的田梗上,用指尖輕輕捏起染成黃昏顏色的杏果含在嘴裡,慢慢咀嚼的感覺吧!咬破果實的薄皮,溫和的酸味和充滿幸福的甜味就滲透到舌尖,那特有的苦味,還會讓人感到心頭一緊呢!啊,仿佛是青春時代甜美清純的初戀回憶啊!
《野菊之墓》的作者伊藤左千夫是正岡子規的學生,他於明治三十九年在《杜鵑》雜誌發表的作品,還受到夏目漱石的大力讚賞喔!果然是一篇傑作啊!就像杏樹每年都會結出不同味道的果實,不管吃多少次,每次都有一番新鮮滋味呢!」
我在老舊的樺木桌上攤開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寫著要給遠子學姐當點心的三題故事。
遠子學姐最近可能是迷上了日本古典戀愛小說吧!她昨天看的是森鷗外的《舞姬》,前天看的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大前天看的是樋口一葉的《比肩》,而且都是一邊吃一邊興高采烈地大發議論。
「那本書是公有財產,請別吃下去了。」我拿著自動鉛筆寫字,同時冷靜地提醒。
「我知道啦,真是的。」遠子學姐鼓著臉回答。這個人以前就曾「不小心吃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而且因為不好意思自己去道歉,還硬拖著身為學弟的我一起去。
「啊,可是看起來好像很好吃耶!」她鬱悶地嘆了一口氣。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站在擺滿水果蛋糕的櫥窗前,貼著玻璃流口水的幼稚園兒童嘛!
「不可以吃喔!」
「我都說我知道了嘛!啊!這個部分最酸甜,最美味了啦!
「真的不可以吃喔!」
「好好好。我會乖乖等到心葉寫完點心的啦!」遠子學姐露出貓咪曬太陽般的悠閒表情,慢吞吞地回答。
這間位於校舍西側的教室非常狹窄,舊書堆得到處都是。遠子學姐抱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浸淫在由窗口透進的秋季陽光中,用纖細的指頭翻著書頁。掀起的裙擺下面隱約可以窺見雪白的膝蓋,兩根如同貓尾巴的烏黑長辮從她的肩膀披垂到腰間。
遠子學姐是個吃故事的妖怪。
她會把書頁或是寫在紙上的文字撕碎,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吞落肚中。
但是她如果聽到別人把她歸類成「妖怪」,就會很不滿地雙手叉腰,疾聲宣告:
「我才不是妖怪呢,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
的確,遠子學姐除了異樣喜愛書本,以及會把書本啪嗒啪嗒地吃下去之外,從外表怎麼看都像是個古典清純的千金小姐……
聖條學園的文藝社,就只有三年級的遠子學姐和二年級的我這兩位社員。
秋天已經過了一半,其他社團都開始新舊交接了,遠子學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引退呢?聖條是一所升學高中,遠子學姐應該也會打算考大學吧?可是她看來完全不像有在用功,真的沒問題嗎?難道她早就打算留級一年,繼續留在這個地方嗎?
當我正在暗自憂心時,遠子學姐對我說:「下個月就是文化祭了,我的班上要開咖哩屋。心葉的班級「我們要開泡沫紅茶店。只要把桌椅拼好,準備一些即溶咖啡和紅茶包,再弄些漫畫就好,很輕鬆的。反正我對文化祭和運動會沒什麼興趣,隨便做什麼都好啦!
「哎呀,別說得這麼冷淡嘛!心葉真不像個年輕人。」
「我倒覺得會拼命準備文化祭的高中生比較稀奇。」
「老是擺出無聊表情的話,以後就會變成那副長相喔!」
鼓著臉頰翻書的遠子學姐突然大叫一聲。
「啊!」
剛好畫上最後一個句點的我嚇得抬起頭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遠子學姐雙手捧書,瞠目結舌地顫抖著:「這、這本書竟然有缺頁!那句經典台詞『民子真的仿若野菊』不見了啦!男女主角青澀相片的描寫全都被切掉了。這裡是最好吃的部分耶!啊,還看得見小刀切割的痕跡,太過分了!」
「遠子學姐。」我無奈地嘆氣,把手背貼在額頭上。
「什、什麼啊,心葉?你那不耐煩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啊?難道你以為缺頁真是被我吃掉的嗎!」
「我已經再三提醒過你不可以吃掉公有財產了……你根本就是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嘛!」
「才不是呢,不是我做的啦!我一直跟心葉在一起,應該可以證明我是無辜的吧!」
「你是趁我寫故事的時候,偷偷撕下來吃掉的吧?」
「哎呀!你果然在懷疑學姐,真過分!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就算在書店或是圖書館看到多麼美味的書本,我在肚子餓的時候也只會看著書脊,忍住口水,不管多麼想吃,我都會努力地克制自己啊!」遠子學姐挺起扁平的胸膛,斬釘截鐵地說著。
「再說,只把最好吃的地方吃掉而留下其他部分,根本是旁門左道嘛!如果我要吃,一定會從頭到尾吃得乾乾淨淨,這才是對作者的禮貌啊!」
不知怎的,這段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不管是什麼書,遠子學姐都會高高興興地吃到最後。偶爾我寫出不合她口味的三題故事時,就算再難過,再反胃,她也會哭喪著臉,一字不漏地吃完。
「說的也是,遠子學姐對食物這麼執著,應該不會偏食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著,就看見遠子學姐把嘴抿成「ヘ」字,氣憤地看著我。
「從你的話中感覺不到半點對學姐的尊敬呢!」
她闔上書本,俐落地從鐵管椅上一躍而起。
「總而言之,只把最美味的部分吃掉是不可饒恕的行為!就像只把茶碗蒸里的銀杏吃掉一樣啊!或是只偷吃蛋糕上的草莓!或是只偷吃海鮮焗烤里的蝦子!這是偷走人家期盼已久的幸福,害人墜落絕望深淵,像惡魔一樣的卑劣行為啊!這是所有美食家——不,是所有讀者的敵人!是文藝社的敵人!無論如何都得把犯人揪出來,好好責罵他一頓不可。快點進行調查吧,心葉!」遠子學姐氣憤填膺地大喊。
又來了啊?別開玩笑了,我才不要每次都陪遠子學姐玩這種偵探遊戲呢!我把剛寫好的三題故事從稿紙上撕下,交給遠子學姐。
「點心——已經寫完了,要晚點再吃嗎?」
遠原本已經要衝出社團活動室,卻又硬生生地停住。
「呃……」
今天的題目是「宮本武藏」、「電暖被」以及「盂蘭盆舞」——在我開始寫之前,遠子學姐很高興地抱著椅背說:「一說到秋天就會想到栗子呢!你就寫一篇像栗子蒙布朗那樣香甜的故事吧!」
當時的她殊不知故事會變成什麼味道。
看到我捏在指尖晃動的三張稿紙,遠子學姐就像被紅蘿蔔引誘的馬一樣,露出嘴饞的表情緊緊盯著。
最後,她還是坐回椅子上,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對我伸出雙手。
「我現在就要吃。我開動了。」
編註:
那篇「像蒙布朗」的三題故事,遠子學姐是一邊哀號一邊吃完的。
「討厭啦!宮本武藏竟然要跟電暖被比賽跑盂蘭盆舞,而且還被電暖被捲起來烤成焦炭。啊!討厭,栗子都變得熱呼呼,黏糊糊的了。這根本不是栗子,而是櫻島白蘿蔔嘛!還擠上了美乃滋!好噁心啊!嗚……惡……嗚嗚……」
最後她捂著嘴,渾身無力地趴在椅背上,所以調查一事只好先喊暫停,我也因此倖免於難。
隔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大晴天。
昨天遠子學姐好像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平安回到家……我一邊想著,正要踏進教室時,剛好看見班上的琴吹同學迎面走來。
「啊……」
「井、井上!」
本來要去走廊的琴吹同學頓時後退一步,表情也變得很僵硬。
我露出營業用的爽朗笑容,友善地跟她打招呼。
「早安,琴吹同學。」
結果琴吹同學橫眉豎目地瞪著我。
「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井上幹嘛對每個人傻笑啊?給我讓開。」
然後她就快步離開了。
今年夏天,我在醫院聽見琴吹同學幫我說話時,還以為她其實不討厭我。沒想到進入第二學期後,她對我的態度還是一樣刻薄。雖然她是冰山美人的類型,本來就不會討好別人,但是我總覺得,她面對我的時候不管是眼神還是言行舉止,都會變得特別苛刻。
當時我看見琴吹同學坐在病床上,低著頭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難道只是錯覺嗎?我很在意琴吹同學當時原本要說的話,但我怎樣都問不出口。
我嘆著氣把書包掛在桌邊,同班的芥川走了過來。
「早安,井上。」
「啊,早安,芥川。」
芥川同學可能也看見琴吹同學的態度了,他還安慰我「不要在意」。
我無奈地對他笑了笑。
「謝謝。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是現在才開始。」
「是嗎?」
「嗯!如果琴吹同學突然對我很體貼,我可能會嚇到腳軟吧!啊,要不要來對一下數學作業的答案呢?」
我們把自己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互相比對,順便交換著簡短的對話。芥川的筆記總是整理得有條有理,很容易看懂。他認真又穩重的性別也表現在字裡行間。
肩膀寬闊、身材高大、很酷又很有男子氣概的長相、既冷靜又誠實溫和——芥川擁有我憧憬的所有物質。雖然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可以稱為朋友,不過跟他相處真的讓人覺得很舒服。
這時,芥川放在褲子口袋的手機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
他拿出手機看到螢幕,就皺起眉毛。
他看著手機的表情非常陰沉,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接近的氣氛,讓我暗暗一驚。
芥川以粗厚的聲音向我道歉,然後就到走廊去了。
會是誰打來的電話呢?
家人?朋友?還是女朋友?
可是,我從沒聽芥川談過女生的事。個性那麼穩重的人,竟然有那麼一瞬間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原來芥川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此時,我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就是所有麻煩的開端。
午休時間,我在走廊上漫步時,覺得好像有人正在看我。
「你是井上同學嗎?」
聽見這個細微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留著一頭美麗長發,看起來很成熟的女生站在後面。
啊,這個女生跟我同年級。雖然不知道名字,不過偶爾會見到。我對她的印象就只有「這個女生長得很漂亮」。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她緊張不已地說:「突然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我是三班的更科。井上同學是一詩的朋友對吧?」
「一詩?」
「啊,對不起。」她白皙的臉頰一下子都紅起來了。「我是說井上同學班上的芥川一詩。我跟一詩正在交往。」
她是芥川的女朋友嗎?
我吃驚地盯著她的臉,更科同學也以豁出一切的表情凝視著我。她的頭髮輕柔飄逸,五官清秀又溫和,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類型美少女。她跟芥川站在一起一定很登對吧!
可是,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芥川有女朋友。我早就知道他異性緣很好,還有一次無意間發現他的課本里夾了一個可愛的水藍色信封,可是當我問他「是情書嗎?」他只是一臉困擾地支吾其詞……
其實我跟芥川本來就沒有熟到那種程度,連彼此的家人都不太清楚,所以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也不奇怪吧!
「呃……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芥川有女朋友呢!」
結果更科同學聽到這句話就沉下臉。啊,難道我說錯話了嗎?
「一詩沒有跟井上同學提過我的事啊……」
「不是啦,其實我跟芥川也並沒有那麼熟……」
我急忙打起圓場,但是更科同學好像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一詩他最近很奇怪,好像若有似無地在躲著我……我想,他或許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吧!」
她說著說著,烏黑的眼睛開始浮現淚光。我最怕人家哭了,無論如何先試著安慰她吧!
「可能是有什麼誤會吧?我覺得芥川不像是個會腳踏兩條船的人啊!如果你很在意,要不要直接問問他呢?」
「井上同學可以幫我問嗎?」
「咦!」
「如果由我來問,他可能會退縮吧!井上同學跟一詩是朋友,或許他會把真正的心情告訴你。拜託你,井上同學,這是我最重要的請求。」
我真是太軟弱了,為什麼要答應她呢?
放學後,我苦思著該怎麼對芥川開口。
「再見了,井上。」
芥川就要走出教室了。糟糕!我也急忙追在他後面。
沒辦法了,討厭的事還是儘快解決吧!我想還是別太嚴肅,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他比較好。
譬如說「芥川,你現在有沒有交往的對象啊?是認識的人拜託我來問的。」
不過,我和悠然走在前方的他始終無法拉近距離。芥川是弓箭社的社員,從一年級就活躍在正式選手的陣容當中。我本來以為他要去練習場,沒想到他卻走進圖書館。
他離櫃檯越來越遠,最後走到房間最角落,在陳列日本文學作品的書櫃前駐足,開始選起書本。他從書柜上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
他好像找得很認真,難道有什麼要查的東西嗎?
可能是我太緊張了,總覺得四周靜得出奇,連自己吞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我靜悄悄地躲在書櫃後,正在想要不要開口叫他時,芥川從掛在肩上的書包里拿出美工刀。
咦?
他反刀刃滑出刀身,刀刃閃亮的光芒直躲我的眼中。
奇怪?他想要做什麼?
我感覺氣氛很不對勁,掌心開始滲出汗水。我繼續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觀望,然後就看見芥川露出陰沉的神色,把刀貼在書本中心。
不會吧……
我仿佛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當他俐落地把美工刀往下拉動時,我感到刀刃像是直接劃在我身上,不由得驚恐萬分。
我的腦中頓時閃現昨天遠子學姐拿給我看的《野菊之墓》。
從原本所在處消失的書頁,以及小刀切割過的痕跡……
芥川就是切掉書頁的犯人!
我伸手抓住書架邊緣時,不小心碰到一本書,它又撞上隔壁的書,發出小小的聲響。
「!」
芥川猛然回過頭來,睜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我則是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回望他。
芥川一臉苦悶地皺起眉頭。
我的腦袋像是麻痹了,幾乎無法思考,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芥川,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時,有一隻裹在女生制服中的手臂突然從旁邊伸出來,迅速地抓住芥川握著美工刀的手。
「抓到你了!現行犯!」
搖曳著兩條貓尾巴似的長辮子、興奮不已地跳出來的,正是身穿水手服的文學少女——文藝社社長天野遠子學姐。
自從我發現自己有多卑鄙下流以來,我一直努力對周遭人們拿出誠實的一面。
自從那個割裂一切、溫暖血液飛濺、事情發展到我伸手不可及之外的罪惡之日以來,我隨時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再度做出錯誤的選擇。
對於你的心愿,我自覺已經拿出了最誠懇的態度。
我一開始想像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花費了多大的努力才寫出這封信,就覺得胸中像是有烈火灼燒,我感覺非得盡我所能滿足你的要求不可。
然而你的要求實在太嚴酷了。我已經用我的方式展現誠意,也儘量拿出最大的能力去對待你,但是你依然不滿意。
我無法滿足你的願望。那是把一切導向毀滅,像惡魔般不忠的行為。
「說吧,為什麼要割壞圖書館的書?請好好解釋一下吧!」
在堆滿舊書的文藝社活動室里,遠子學姐擺出一副連續劇里兇狠刑警的架勢。表面坑坑洞洞又不平穩的櫸木桌上,放著有島武郎的作品集,還有幾張被切下的書頁。
芥川沉默地低頭坐在椅子上。
昨天因為吃了我寫的點心而身體不適,只好暫停調查的遠子學姐,今天放學後似乎立刻跑去圖書館埋伏,等著抓破壞書本的犯人。
「我的猜測果然很準,犯人真的會再回到現場。我翹掉掃除工作,在書櫃後面餓著肚子蹲了三十分鐘的苦心總算得到回報了。」
聽到她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我的頭都快痛起來了。
遠子學姐後來把芥川帶到我們的社團活動室。
「你切掉的地方是《一串葡萄》中的經典場面喔!主角少年偷了同學的畫具,又在眾人面前事跡敗露。當他被老師叫出去,正覺得羞恥難當的時候,老師就把一串葡萄放到他的膝上,溫柔安慰他,那可是感動人心的名場面耶!是這個故事最美味的場面耶!你有沒有想過,愛吃葡萄的人吃到只有皮沒有肉的葡萄會有多難過啊!這種行為真是不可饒恕!」
遠子學姐氣得連聲音都顫抖了。
「我想一般高中生應該不會有這種想像吧……」我忍不住吐槽。
「心葉你閉嘴!」遠子學姐瞪了我一眼。
「就算你是
心葉的朋友,這種冒瀆食物……不,這種傷害崇高書本的行為,我這個『文學少女』是不可能就此罷休的。你做出這種事到底有什麼理由?」
「那是……」
芥川才正要說話,遠子學姐就突然提高語調大喊:「我的推理是這樣的,你鐵定是自然主義的信奉者,而且最喜歡的書一定是田山花袋的《棉被》!」
這句天外飛來的發言讓我跟芥川都呆住了,我們啞然無語地看著遠子學姐。遠子學姐倒是頗為自得。
「被你割破的《一串葡萄》的作者有島武郎,是成立於明治時代晚期的文人集團白樺派的一員,他們向來高聲倡導人道主義和理想主義。然後,以田山花袋作為代表的自然主義一派,則是跟白樺派對立,專門客觀描寫現實情況的文學派系。其實白樺派原本就是為了反對自然主義而發起的組織。如何?我說的一點也沒錯吧?這一定是由衷支持自然主義的人控制不了年輕的衝動,以及對文學的愛好而使然的暴走吧!」
暴走的分明就是遠子學姐的想像力吧!
我滿頭黑線地默默想著,而身旁的芥川則是冷靜地回答:「不,你誤會了。」
「咦!不、不對嗎?」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是的。」
狹窄的活動室里流竄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那麼,你為什麼要割破書頁?」
遠子學姐表現出不敢置信的模樣。她歪著腦袋的同時期,細長的辮子也從她的削肩滑落。
芥川可能是已經適應了遠子學姐的裝傻吧?他挺直身體,誠懇地說:「我因為期中考成績不太理想,覺得很焦慮。以前我就有想要破壞什麼——想要切割某些東西的渴望……所以,我想到切書或許可以撫平情緒,就忍不住做了。」
說什麼期中考成績不理想啊,芥川!你期中考不是拿下全學年第五名嗎?在我們學校有參與社團活動的人,還能夠拿到這種成績已經很了不起了吧?還是說,在芥川心中,全學年第五名只能算是讓人心情苦悶的爛成績?
不久之前才自豪(?)地說「我的數學從來沒有高於三十分」的遠子學姐,也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
「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所以你才切書?」
「是的。」
「只是因為這樣?」
「是的。」
「真的跟自然主義無關?」
「完全沒有關聯。」
遠子學姐一臉遺憾地垂下眉毛,辮子尾端也跟著甩動。
芥川挺直身體站起,然後對我們深深地一鞠躬。
「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我等一下就去圖書館道歉,也會賠償被我弄壞的書。」
他正要離開,就被遠子學姐叫住了。
「等一下!既然你有心反省,我們也沒必要把事情搞大。」
芥川轉過身來,遠子學姐露出了仿佛可以溶化尷尬氣氛的溫和微笑說:「賠償當然要啦,不過你很幸運,剛好我跟圖書委員頗有交情。只要跟他們就書被蟲蛀掉了,請文藝社的畢業校友特地寄來新書替換就好了。這麼一來,文藝社的評價也會上漲,可說是一石二鳥的好方法吧?」
我也急忙點頭附和:「嗯,這樣的確比較好。就這麼辦吧,芥川。」
原來遠子學姐也有管用的時候嘛!我正在想待會要寫篇香甜的文章給她當點心時……
「可是!光是這樣,你本身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為了讓你擺脫所有煩惱,而能過著愉快的校園生活,有件事是必要的。那就是跟同伴們一起揮灑熱情,讓青春的氣息把壓力吹到天邊!」
為什麼話題又轉到奇怪的地方去了?芥川也不解地揪起眉頭。
遠子學姐滿臉笑容對他說:「所以呀,芥川,文化祭的時候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演話劇啊?」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說文化祭要演話劇啊!」
等到芥川表情糾結地回了一句「請讓我考慮一下」而離開後,我才對遠子學姐大聲質問。
遠子學姐抱著鐵管椅的椅背,開心地抬頭看著我。
「可是,我已經跟執行委員會申請好了,也敲定了演出時間。」
「什麼!」
「因為麻貴跟我炫耀說管弦樂社要在他們專用的音樂廳辦演奏會,還挑釁地說『文藝社今年也很閒吧?』所以我忍心不下這口氣嘛!我們去年也沒有做出社刊,只有展示古典作品……而且,根本就沒有人要來參觀,心葉當時也只是一直玩填字遊戲吧!」
她講到一半,就開始鼓起臉頰瞪著我。我無奈地說:「沒有做出社刊,還不都是因為遠子學姐把作品吃掉了。」
「是這樣嗎?總之,今年我們絕對不能輸給只有人數占優勢的管弦樂社。而且,如果在文化祭上演出話劇,說不定會有人看到文藝社的優點而想要申請入社呢!」
真要說起來,最後那句話才是重點吧!遠子學姐從以前就一直擔心社員太少,還說過「心葉沒什麼魄力,如果我一畢業文藝社就倒社,那該怎麼辦呢?」為此煩惱不已。
「聽好了,心葉,這是學姐的命令。你也要以文藝社一員的身份,在文化祭上推廣文藝社的名號。為了增加社員,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遠子學姐的「學姐命令」又來了。我明明比誰都渴望著低調且和平的生活啊……
「我們只有兩個社員,真的有辦法演話劇嗎?」
遠子學姐露出燦爛的笑容。
「所以我才要拉芥川一起來嘛!我剛決定在文化祭演出時,就看準了他有辦法吸引不少女性觀眾。本來我還打算叫心葉去說服他,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這都是靠著我的德望啊!」
這麼說來,遠子學姐邀芥川入伙的動機,根本不是為了他的煩惱,而是為了自己的方便嘛!想到這點,我就忍不住同情起因為被抓住弱點,不得不加入那種莫名其妙演出的芥川。
「到底要演什麼話劇啊?」我不耐煩地問著。
「當然是最適合文藝社,洋溢青春氣息、感人肺腑的文藝巨作啊!從服裝準備的考量來看,還是明治時代之後的日本作品比較好,所以我這個禮拜都很認真地在選擇劇本。
原來她是因為這樣才一直看古典愛情小說啊?
遠子學姐從椅子上站起身,從書堆里抽出一本書高高舉起。
「我最後精心選出的劇本,就是武者小路實篤的《愛與死》!」
「武者小路?他也是白樺派成員吧?」
我一邊回憶起上課學到的內容一邊說著,遠子學姐就很開心地點頭。
「嗯,就是啊!芥川割破的同樣是白樺派有島武郎的作品集,這點也讓我感覺到這是命運的安排呢!」
請不要在這種地方感覺到命運……
遠子學姐瞬間變得一臉正經,開始說起:「武者小路實篤是在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年五月十二日誕生於子爵家中的老么。雖然出身豪門,但是他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所以家境不甚寬裕,只能過著儉樸的生活。
進入學習院就讀的他,跟在那裡認識的志賀直哉一起創辦了同人雜誌《白樺》,然後以雜誌中流砥柱的身份,寫下不少描寫人類的美與善的精彩作品喔!只要說到青春,就不能不提白樺派!還有大正民主思潮啊!(注1:學習院,一八七七年在東京創辦的貴族子弟學校,從幼稚園到大學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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