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一章 不可以偏食喔(2/2)
進入學習院就讀的他,跟在那裡認識的志賀直哉一起創辦了同人雜誌《白樺》,然後以雜誌中流砥柱的身份,寫下不少描寫人類的美與善的精彩作品喔!只要說到青春,就不能不提白樺派!還有大正民主思潮啊!(注1:學習院,一八七七年在東京創辦的貴族子弟學校,從幼稚園到大學部都有。
注2:大正民主思潮,大正時代為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此時風行的自由民主思潮不只影響政治,也影響了社會、文化的面向。)
尤其是以簡潔知性的文筆寫出《城崎散記》、《小學徒的神明》等等名作,甚至被譽為小說之神的志賀直哉!還有以熱血沸騰的文章,描寫人類命運與情感的有島武郎!還有擅於豐富心理描寫和節奏明快的文體、確立了誠實面對內心渴望之『真心哲學』的里見淳!
志賀直哉的作品,就好像名人打制的滑嫩彈牙極品蕎麥麵;而有島武郎的作品則像灑上大量檸檬汁的新鮮生牡蠣;里見淳就像經過慢火燉煮、表面滑溜溜的小芋頭。不管哪一種都是讓人感動的美味,經常讓人不由自主地吃得太撐。有島的《與生俱來的煩惱》和里見的《極樂蜻蜓》,都是必讀佳作唷!
然後,還有一個人絕對不能忘記,那就是武者小路實篤!對我來說,講到白樺派不可不提的就是武者小路!雖然有人看到他堂皇的姓氏和貴族出身,就誤解他寫的應該都是格調高又難懂的文章。但如果實際去接觸他的作品,一定會為他作品的娛樂性之高、文章之清晰易懂感到驚訝唷!
要說武者小路的特徵嘛,就是大量使用對話,還有輕快的筆調吧!有時人物台詞甚至會多到寫滿整頁,但是他把節奏控制得很好,所以可以很順暢地一口氣讀完呢!如果要比喻,武者小路的
作品就像一流廚師做出來的豆腐料理。不只擁有滑嫩又清淡的口感,同時又可以品嘗到大豆絕妙的甘甜濃醇風味,還帶有畫龍點睛的微苦。吃完最後一口的瞬間,真會讓人忍不住感嘆『太美味了』!」
遠子學姐一邊說著,就真的閉起眼睛發出感嘆,然後又遽然睜開眼睛,興奮雀躍地把臉湊到我面前。
「他寫的《愛與死》裡面的女主角夏子,是文學史上屈指可數的純情女生喔!像白白嫩嫩的豆腐一樣清爽,就算不沾任何佐料直接吃也很好吃喔!她跟留學中的男主角只有書信往來,但是信中的語句也清楚展露出她的清純可人,讓人看得胸口都要疼起來了。還有還有,關於她的描寫也很可愛唷!例如一群女學生聚集在操場上比賽倒立,夏子則是其中的倒立高手,而且她還會翻筋斗耶!她在哥哥的生日案值上也表演了精彩的翻筋斗,來賓們都拍手叫好唷!」
「等一下!」我忍不住打斷了講得口沫橫飛的遠子學姐。
「要叫女主角表演翻筋斗,這也太誇張了吧!這種事誰辦得到啊!」
「哎呀,只不過是倒立,有什麼難的。即使是翻筋斗,只要反覆練習就自然學得會,夏子也是這麼說的,不用擔心啦!」遠子學姐樂觀地笑著說,我則是義正詞嚴地加以駁斥。
「不可能的。再怎麼說,如果是打排球時會被球打到臉、踢足球時會撞上球門網、玩壘球時會揮棒敲到自己的腦袋、上游泳課時耍帥遊了蝶式,卻因為腳抽筋而溺水的遠子學姐,一定是辦不到的。」
遠子學姐聽得臉都紅了。
「為什麼你講得好像親眼目睹了我所有的丟臉事跡啊!」
「那是因為遠子學姐成天都在做些丟臉的事啊!請你正視自己是個運動白痴的事實,不管倒立還是翻筋斗,遠子學姐都沒辦法啦!」
這句話好像刺激到遠子學姐的自尊心了,她氣鼓鼓地說:「才不會呢!只要對文藝社有足夠的愛,無論什麼事我都辦得到。」
「這跟文藝社有關係嗎?」
「當然有啊!只要對故事有愛,什麼都是有可能的。管他要倒立幾次都沒問題啦,就讓你見識見識我愛的力量吧!」
看她轉身面對牆壁,準備開始倒立,我嚇得連忙制止。
「請別這樣。如果受傷就糟了!而且穿著裙子倒立,什麼都會被看光喔!」
「別擔心,我裡面有穿體育褲啦!你就擦亮眼睛,好~好地看著吧!」
遠子學姐高舉雙手,氣勢逼人地往牆邊踏出一步。
「哇~快停止啊!遠子學姐!」
只見她的裙擺隨身體翻動而飄起,一雙白細的腳伸到半空中。
包覆著小小屁股的黑色體育褲在我的視線中一閃而逝,接著遠子學姐翻起的雙腳就向前傾,還發出了慘叫。
「呀!」
「啊!危險!」
情急之下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抓住遠子學姐的腳踝,但她的右腳還是往前落下,結果就連我也跟她一起撞上了牆邊的書堆。
高高疊起的書本像雪崩一樣落在我們身上,揚起大片塵埃。而且倒塌的書本還推倒了隔壁的書堆,然後像骨牌一樣,又推倒了旁邊的書堆,搞得整間活動室滿地都是書,情況真是慘不忍睹。
被壓在大量書本下面的遠子學姐可能是因為吸入了灰塵,她淚眼婆娑地說:「咳咳……我看還是換個劇本好了。」
該怎麼做才能讓遠子學姐放棄演出話劇呢?
隔天,我面色凝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這個問題時,芥川走進教室。
我不自覺地正襟危坐,芥川用平時的穩重表情對我說:「昨天給井上和天野學姐添麻煩了,實在很抱歉。」
聽到他沉穩的語氣,我也鬆了口氣,像平時一樣笑著回答:「不用在意啦!雖然我也有點嚇到了,不過無論是誰都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嘛!」
對了!如果芥川說他不演戲,遠子學姐說不定就會放棄了。
我探出上半身。
「關於演話劇的事,那只是遠子學姐一頭熱,如果你拒絕也無所謂。如果要拒絕,我也可以幫你去跟遠子學姐說喔!」
然而芥川卻一臉認真地回答:「不,我決定接受了。我是個無趣的人,也沒什麼演戲的天份,或許會扯你們後腿,不過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努力了。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咦咦!怎麼會這樣!
放學後,當我看見聚集在狹窄活動室中的成員時,再度受到驚嚇。
「琴、琴吹同學!而且連竹田同學也在!」
「幹嘛啊?我是因為遠子學姐的請求才答應參加的,跟井上一點關係都沒有。應該這麼說,叫我跟井上共同演出簡直就是在開玩笑嘛!」
板著臉的琴吹同學身邊,那個頭髮蓬鬆的嬌小女孩則笑嘻嘻說著:「嘿,因為好像很好玩,所以我立刻就說OK唷!」
竹田同學是擔任圖書委員的一年級學生。以前我曾經當她的打手代寫情書,所以從那次之後,她偶爾會跑到文藝社來玩。
竹田同學睜著一隻小狗般的大眼睛望著我,可愛地歪著腦袋。
「咦?心葉學長,你好像不太高興耶!難道你不想跟千愛一起演戲嗎?」
「怎麼會呢,沒有這回事啦!」
我慌張地回應後,發現琴吹同學用更甚以往的尖銳眼神瞪著我。對了,琴吹同學也是圖書委員,她應該早就認識竹田同學了吧?仔細想想,琴吹同學以前還說過竹田同學像是「戀童癖者會喜歡的對象」呢!
這樣的陣容真的沒問題嗎?
淌著冷汗的我,身邊站著表情認真的芥川。竹田同學看到芥川就大聲嚷嚷:「哇,芥川學長也要參加演出嗎!太棒了,我的朋友一定會羨慕死的,一年級也有很多學長的粉絲唷!啊,我叫竹田同學,經常去弓箭社觀摩。」
芥川露出親切學長的表情點點頭。
「啊,我知道,你以前曾經跟井上一起來參觀過。」
「是啊,因為我們感情很好嘛!」
竹田同學勾住我的手腕嘿嘿笑著。本來望著旁邊的琴吹同學,突然狠狠地轉過頭來看我。
「芥川學長和心葉學長,請你們多多指教囉!我,我也希望可以跟七瀨學姐好好相處唷!我可以叫你七瀨學姐吧?」
「不可以。」琴吹同學生氣地眉梢顫抖,迅速回答。
可是竹田同學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好的,那我就叫你七瀨學姐囉!」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嗎!」-
「呀!七瀨學姐好可怕喔!」
琴吹同學看見竹田同學攀在我身上,就兇狠地瞪著我。
「喂!井上,你們是要親熱到什麼時候啊!」
「哇,抱歉抱歉。」
看到矛頭突然指向我,我連忙把竹田同學的手推開。竹田同學還很遺憾似的嘆了一聲。
「總、總之,這又不是小學生在玩遊戲,請不要在這裡卿卿我我。」
琴吹同學面紅耳赤地說完,又把頭轉開了。
站在一旁的芥川同直用成熟穩重的態度觀望我們的相處模式。
然後,說到身為元兇的遠子學姐……
「太好了,大家都已經打成一片了。挑出這些成員的我果然沒有看走眼啊!」
她竟然沾沾自喜地不斷點頭。我突然好想回家。
我們在桌旁勉強塞下五張椅子,大家一起坐下,終於開始討論起話劇的事。遠子學姐拿起一本老舊的精裝本,展現在大家眼前。
「……經過本社內部慎重地再三討論的結果,已經決定演出的劇本是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
「哇,太棒了,好像很有文藝氣質呢!」
什麼再三討論的結果嘛……明明就是因為倒立失敗,才不得不放棄武者小路的代表作吧?
遠子學姐不以為意地繼續說:「《友情》是作者在大正八年為了大阪每日新聞的連載而寫的作品唷!大家都有讀過嗎?」
「沒有。」
「沒看過。」
「我也是。」
芥川、竹田和琴吹同學紛紛回答。
「那麼我就簡單說明一下大綱吧!主要角色有擔任劇作家的野島,野島最好的朋友小說家大宮,野島戀慕的女學生杉子,杉子的朋友兼大宮表妹的武子,還有杉子的哥哥,同時也是野島朋友的仲田,最後是野島的情敵早川——大概就這六個人吧!
故事從主角野島初次見到杉子開始,野島深信杉子是要成為自己的妻子的女性,為了見她,還經常跑到仲田家,單戀著她。
野島只把自己的愛慕之情告訴好朋友大宮,而大宮是個既誠實又有男子氣概的男性,他總是認真傾聽野島的話,也一直
為野島的戀情加油。
但是,杉子喜歡的並不是野島,而是大宮。
處在愛情與友情兩難抉擇中的大宮,為了貫徹友情,決定到海外留學。但是他還是一直跟杉子保持書信往來,結果他最後終究壓抑不住對杉子的感情,把杉子叫來自己身邊。」
竹田同學聽得雙眼圓睜。
「哇!這麼說的話,野島豈不又失戀又失去了好朋友?太可憐了啦!」
「是啊!結局雖然悲傷,不過卻強而有力又感動人心喔!而且野島為了杉子而朝思暮想,時憂時喜的描寫,也很有感染力呢!還有還有,這一幕不是很棒嗎?野島在沙灘下寫下杉子的名字,祈禱如果波浪起伏十次都沒有把字跡衝掉,願望就會實現,很羅曼蒂克吧!」遠子學姐攤開書頁說明。
竹田同學和琴吹同學夾在兩旁跟著閱讀。
然後三人就這樣臉貼著臉,一邊翻著書本,一邊聊著「啊,這個部分最棒了」,或是「咦,可是這裡不太好吧」。
一開始只有遠子學姐在唱獨角戲,她興高采烈地說:「哪、哪,野島真的很可愛吧?你們也可以理解只要愛上一個人就會對全世界改觀的感覺吧?」
但是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卻在半途開始反駁。
「唔……喳我覺得遠子學姐太誇張了吧,遠子學姐。」
「我也這麼覺得唷!如果有人這樣糾纏,所有女生都會逃走啦!這個野島還真像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呢!」
「是、是這樣嗎?一般人談起戀愛不都是這個樣子嗎?」
「你看,杉子在寫給大宮的信里也提到『我寧死都不想當野島先生的妻子』、『我實在不想在野島先生身邊待一個小時以上』這樣耶!」
「我可以理解,野島實在是太煩人了,隨便把杉子視為自己的妻子,只要看見杉子跟別的男人說話,就會生氣地想『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一點都不值得我去愛』。這傢伙以為自己是什麼人啊?」
「就是說嘛!因為野島希望杉子只依賴自己,還擅自妄想自己是國王,把杉子想像成女王,所以杉子才會逃走。」
「是啊!是啊!」
面對突然變得意氣相投的這兩人,遠子學姐依然堅持為野島辯解。
「可是,這就是野島的魅力所在啊!人只要談起戀愛,就會不由自主地在腦中編織各種故事,為了所愛的人,心情也會搖擺不定,有時也會失去自信,陷入憂鬱苦悶,有時還會像小孩一樣無端遷怒。
如果自己最喜歡的人也同樣喜歡自己,就會覺得自己可以成為更棒的人,好像能夠支配全世界。有時充滿了輕飄飄的幸福心情,有時也會焦慮不安地想要哭泣,夾在這兩種複雜心情中認真煩惱的野島,不是很直率又可愛嗎?」
遠子學姐笑容滿面說出的意見,卻被琴吹同學果斷推翻。
「就算是遠子學姐的意見,我也無法苟同。如果對這種喜歡會錯意的男人太好,他反而會糾纏不休吧!」
「是啊!千愛也這麼覺得唷!而且大宮比野島帥多了,他跟杉子打起桌球毫不手下留情的那一幕,真是太帥太萌了。」
「就是嘛!大宮真是個好男人。他要去外國時的離別之言也好感人呢!」
琴吹同學以十分讚賞的表情點著頭。
「怎麼這樣說,你們兩人應該好好感受一下野島的魅力嘛!」
真沒想到她們可以為了小說中的人物興奮成這樣,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跟芥川都沒有加入女生們的對話,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聽著,結果竹田同學轉過頭來問道:「心葉學長和芥川學長又是怎麼想的呢?」
「呃?那個……野島可能真的不太會看人臉色,不過大宮突然在雜誌上刊登他跟杉子的信件,野島看到後心中會作何感想……」
我還在緊張地思考措辭時,芥川卻以強硬的語氣說:「我認為,大宮不應該接受杉子的感情。不管有什麼理由,他的行為都背叛了依賴自己的朋友,這不是誠實的人該做的事。」
芥川的表情和聲音一樣嚴肅,他望著半空的眼睛閃爍出強烈的光芒。
這段突如其來的堅決發言,讓竹田同學和琴吹同學都呆住了。
我也慌了起來。你是怎麼啦?芥川!
就在氣氛變得沉重時,遠子學姐將雙手撐在桌上,挺身說道:「哎呀,就是因為誠實男性心中有這樣的糾葛,所以才會產生文學,以及感動人心的力量啊!如果大宮是個喜好玩弄人心的浪蕩子,就不會在寫給杉子的信中表現得那麼猶豫了。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段劇情了,要譬喻的話,就像是『再來一塊豆腐!不,再來三塊!四塊!不,店裡有的全部拿出來吧!還要放上滿滿的生薑!』這樣吧!」
我又開始頭痛了。
「這個譬喻太難懂了,遠子學姐。」
不只芥川僵著不知該作何反應,就連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遠子學姐豎起右手食指左右搖晃,以一副欣喜的模樣說:「呵,簡單地說,就是肚子已經吃得很飽了,卻還想再繼續吃的感覺啊!」
「我想應該沒人聽得懂吧!好啦,已經快沒時間了,還是繼續討論吧!」
「哎呀,真的耶!」遠子學姐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驚訝地說,「那麼,我們先來決定角色吧!我看野島就讓心葉來演,大宮就交給芥川囉?」
「不要。我才不想當主角。」我立即回答。光是叫我演戲已經夠麻煩了,我才不想那麼賣命。
「咦,可是千愛覺得角色這樣分配很適合啊!」
「就是啊!男生只有芥川和井上,不要抱怨了,爽快地答應吧!」
「我可以演野島嗎?」芥川也提出要求。
「這樣不行啦!因為大宮的形象是高大的美男子。如果野島比大宮還帥,這樣杉子喜歡大宮就很沒說服力了。」
竹田同學的發言很中肯。可是,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不是很失禮嗎?
結果遠子學姐朗聲說道:「,我知道了!身為文藝社社長的我,在此宣布接下野島一角。」
「咦,遠子學姐要反串嗎?」
「哇,這就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還是該說寶塚呢?」
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芥川好像也嚇了一跳,我更是整個人都呆住了。不過話說回來,她那種貧乏的胸圍的確不用費多少功夫就可以扮男裝了……
「就交我吧,我這個『文學少女』一定會演出最棒的野島給你們看。所以芥川也願意飾演大宮吧?」
「好的,如果大家不嫌棄的話。」芥川也點頭了。
「太好了!就請多多指教囉,芥川!我一直都想找你來參加演出,所以當你答應的時候,我簡直忍不住要歡呼了呢!」
遠子學姐竟然可以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出這種話……雖然她的確很希望找芥川來演話劇,但她只是希望在文化祭上吸引更多女性觀眾吧?芥川不知是困擾還是靦腆,嘴邊浮現了複雜的笑容。
「那麼,接下來就是女主角杉子。」
「我要提名七瀨學姐。」
「啊,竹田!你在胡說什麼啊!」
琴吹同學顯得很慌張。
「因為杉子是讓野島一見鍾情的美少女呀,所以由七瀨學姐來演最適合了。」
「可、可是,那個……我的演技實在……」
「千愛說的沒錯。如果是小七瀨,一定可以演出很精彩的杉子唷!要不要試試看呢?小七瀨?」
遠子學姐雙手按著琴吹同學的肩膀,她紅著臉猶豫了好一陣子,然後還往我的方向看了兩三眼,才不好意思地小聲回答:「……好、好的。」
「琴吹同學,加油喔!」
我本來想幫她打氣,可是原本扭扭捏捏的她卻突然抬起頭來,還強調地說了一句:「我會接受這個角色,跟井上一點關係都沒有。」
「呃……喔!」
接下來,又決定讓竹田同學飾演杉子朋友兼大宮表妹的武子,我要飾演的則是野島的情敵早川。我正在慶幸這麼一來戲份就不多了,結果遠子學姐又下令要我寫劇本。
「麻煩你在下周一交出來唷!我會好好期待的,心葉。」
離下周一不是只剩五天嗎?她真的想把學弟操到死嗎?
解散之後。
我去圖書館借了《友情》,出來後發現校舍牆壁和校園中的櫻花樹都已經染上了夕陽的光輝。如浪濤般滿溢的朱紅與金色光芒中,我一邊感受著微冷的秋意,一邊走出校門。
然後,就看到芥川的身影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他把自行車停在一個紅色郵筒旁,挺拔地站著,好像正要把信投入郵筒。他染上夕暮餘暉的側臉顯得有些凝重,仿佛帶著一絲憂鬱的色彩,所以我也
停下腳步,沒有繼續走近。
「……」
芥川稍稍皺眉,神情悲傷地看著手上的長方形白色信封。
片刻之後,他才輕輕把信投入郵筒,坐上自行車準備離開。
「芥川。」我一邊大喊一邊跑過去,芥川轉過頭來,臉上好像有些尷尬。
「你現在要回去了嗎?」
「嗯!我已經去社團露過臉了。」
芥川下了自行車,我們兩個並肩走在黃昏的路上。
我試探性地詢問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芥川,你是自願演話劇的嗎?真的不是因為遠子學姐的緣故嗎?」
芥川端正的臉龐還是看著前方,他用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的沉靜語氣說:「讓你擔心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聽到天野學姐邀請我參加演出時,我也想要做做我平常不會做的事。因為最近心情很煩躁,所以有這種機會我反而很感激。」
我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我真的可以問這種事嗎?最好還是別太超過,要小心別破壞了原來的平衡……我懷著如履薄冰的恐懼,慎重地選擇詞彙。
「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煩惱?好比說……戀愛啦?」
話說出口後,我的心臟急遽跳動,還感到有些後悔。
如果他表情出不悅該怎麼辦……可是,芥川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改變。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因為你很有女人緣啊!你有女朋友嗎?」
更科同學的臉浮上我的腦海。那一頭柔順的長髮,還有清秀又成熟的臉龐,柔細的聲音。
——求求你,幫我問問一詩有沒有其他喜歡的人好嗎?
我認為芥川不像是個會腳踏兩條船的人。可是……
「沒有。」他回答的聲音有些僵硬。
「是嗎,真是意外耶!」
「怎麼會。」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更科同學的事嗎?是因為害羞?還是有其他難以啟齒的理由?
「井上呢?」
「我?我也沒有啊!我跟你不一樣,就連被女生叫出去的經驗都沒有。」
「可是你跟天野學姐的感情好像不錯,你們不是情侶嗎?」
我聽得差點跌倒。
「你別鬧了,絕對不可能啦!我只不過是負責幫遠子學姐做點心……不,是跑腿。她成天都在使喚我,拼命虐待我這個學弟。那個人太蠻橫了啦!」
只有這件事我得強烈聲明。
「是嗎……那麼……」芥川好像正要說什麼,卻突然改口:「不,沒什麼。」
我很在意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他到底想要問我什麼事呢?
「那麼,芥川,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啊?」
這次我試著問得迂迴一點。芥川低頭沉思片刻。
「倒是沒什麼特定類型,不過……」
他突然閉上嘴,流露出悲切的眼神。
「……如果見到女生出人意料的一面,我就會忍不住在意起她。譬如平常看來盛氣凌人的女生,卻在無意間見到她躲起來哭泣的模樣。」
雖然這只是譬喻,卻讓人感覺很寫實。芥川一定是看過本來以為絕不會哭的驕傲女孩哭泣,心情因而受到動搖吧……
我也突然想起,放暑假之前去醫院探望琴吹同學時,她躺在病床上的脆弱表情。
看到向來好勝的琴吹同學含淚低頭的模樣,我也感到內心產生動搖。只要想起當時的琴吹同學,就覺得心情有些浮躁。
不過,我應該沒有喜歡上琴吹同學吧……
咦?奇怪?芥川的女朋友更科同學,怎麼看都不像盛氣凌人的類型啊?還是說她外表看來成熟,其實是個像遠子學姐那樣衝動的傢伙?遠子學姐光看外表的話,也只是個秀氣的文學少女。
「井上呢?你喜歡怎樣的類型?」
突然被他這麼一問,我也呆住了。
像遊絲般浮現在腦海,那個令人懷念的可愛女孩的事,我怎樣都無法說出口,胸口痛得像是要裂開一般。
「我也不知道……」我強裝笑容喃喃說著。
不覺之間天色已經變冷變暗,街燈在柏油路面上照出兩條黑影。我們之後隨便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各自回家了。
這已經是我寫給你的第幾封信了呢?
上次寫給你的信太過情緒化,還提到不少悲傷的事,讓我很後悔。
我沒有顧慮到現在的你也正處在漫長的辛苦奮戰之中。你一定覺得整個世界都對自己有敵意,就像被冷冽的刀槍包圍了吧?因為幾度遭人背叛、被人傷害,就連最後的希望都被最親近的人切斷了,或許你已經深信,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自己的夥伴了吧?
我現在終於理解,你強韌的意志和烈火般的好強脾氣,都是因為拒絕憎恨這個世界而產生的。我也理解了,對現在的你來說,憎恨是你藉以支撐自己所必需的情緒。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承受被你用充滿憎恨的眼神注視。我真的很想幫助你,想到胸口都會痛。跟你避不見面的我就算說出這種話,或許你也不會相信。可是,我真的很想成為你的戰友。
如果不是你期望我做出那種不誠實的行為,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跑到你身邊。
所以然,希望你可以冷靜,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你能打開心扉。
如果我說因為我擔心你是不是還在哭泣,擔心到睡不著,你一定會氣得想要甩我一巴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