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渴望死亡的小丑 第二章 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故事(2/2)
因為無法跟大家有相同的感受,我的體內有一股像是胃都要絞起來似的羞恥感與恐懼感油然而生。如果讓大家知道這種事,大家一定會對我投注冷冷的眼光吧?
覺得自己就像白羊群中那隻最不協調的黑羊。
無法跟同伴一起感到喜悅、一起感受悲傷、吃相同的食物,同伴們內心的感動——愛情、溫柔、體貼等等情意都無法理解的悲傷黑羊能做的事,就是對著身上的黑色毛皮撒上白粉,假裝自己也是一隻白羊。
如果同伴們知道我是只道地的黑羊,會不會用羊角刺我?用羊蹄踩我?希望這件事不會曝光,千萬別曝光。
每當雨滴打下來,每當風吹過來,撒在身上的白粉是不是會脫落?會不會有人大叫說「原來它是只黑羊?」我好恐懼,內心無法獲得片刻的安寧。但是除了這樣做,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方法。
在雙親、老師和同學面前,我拼命裝出很有禮貌的樣子,拼命地耍寶,只為了博取大家的歡心。啊啊,真希望永遠不會有人發現我是個不懂人心的妖怪。希望可以偽裝成愚蠢笨拙的人,讓大家笑著、同情著、原諒著,就這樣繼續活下去。
所以,現在的我依舊戴著面具、繼續扮演小丑這個角色。
「哇,真的下大雨了。」
現在是放學時間,我走在昏暗的走廊。
明明還不是很晚,窗外的天空卻是暗的,天空烏雲密布
。射向地面的尖銳雨箭,發出冷冷的聲響。
空氣是潮濕的,也有股寒意。
「不是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嗎?」
希望文藝社柜子里的傘還在。
上星期下雨時,我打開柜子,本來應該擺在裡面的傘竟然不見了。
「啊,對不起,上星期下雨那一天,我借了你的傘,可是忘記再擺回去了。」
遠子學姐若無其事地說著。
然後我們兩個只好淋雨回家。
「借了傘請記得放回去啦!」
「好啦!可是,在雨中這樣跑著,不是很有青春的感覺嗎?」
(學姐那個人,老是把別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東西,自己的東西還是她自己的……)
難道她是胖虎嗎?這也就是我會加入文藝社的原因吧?
(唔……這真是個無解的謎題。)
今天我是值日生。做好導師吩咐的事情後,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遠子學姐現在一定敲著椅子,不停地說「肚子好餓」吧?社團教室里有很多舊書,但是保存狀態不是很好。
「這些過期的書,可是會吃壞肚子的。」
遠子學姐這樣說過。
「不過呢,如果是妥善保存的舊書,它的味道一定就跟熟成的法國松露或葡萄酒般一樣美味吧?啊,光是想像就要流口水了。還有,在文學紀念館展示的夏目漱石、森鷗外、武者小路的親筆手稿!我想世上再也找不到像那樣美味的東西了!就算會吃壞肚子也無所謂,不知道能不能嘗一口看看呢!」
說那段話時,學姐的表情很嚴肅。我忍不住擔心起,哪天遠子學姐說不定真的會潛入文學紀念館裡偷東西。
「啊,糟了,古典文學課本忘記帶回家了。」
教古典文學的三枝老師很嚴格。明天有課,得先在家裡預習。
沒辦法,只好折回教室。
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係吧?走廊上沒半個人影,非常安靜。
當我正要推開門的時候,聽到教室裡面有聲音。好像是女同學們還留在裡面聊天吧!
因為教室里都是女生,我還在猶豫是否該走進去的時候,就剛好聽到她們談話的內容。
「什麼?繪里也喜歡芥川?真的嗎?」
「哇,小森不是也喜歡芥川嗎?那你們是情敵了。」
「等一下。我也喜歡芥川,我覺得他人很好。」
「天啊!連美紀也是?那就有三個人囉?」
她們好像在聊喜歡的男生。
這位芥川並不是大文豪芥川龍之介,而是我們班上一位長得最高、沉默寡言的同學。他看起來很斯文,一副聰明樣,光看外形就知道他很有女人緣。
不過,這下問題大了。照這個氣氛看來,我越來越難走進去了。
「太好了,我喜歡的是廣崎。我沒有情敵。」
「什麼?鈴乃你喜歡廣崎?」
「嘿嘿嘿,我對那種小弟弟最無法招架了。其實下周六,我們兩人約好要去看海豚表演。」
「耶!」
「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才剛換班一個月。你的動作未免太快了吧!」
「我跟芥川的關係頂多只是說『早安』、『再見』而已。真可惡,鈴乃!下次大減價時,你要請我吃冰淇淋!」
「我也要!我也要!不是單球,要請雙球的唷!」
「哇,我得買約會時要穿的衣服,這個月很窮,只準點五十圓的冰淇淋。」
耳邊傳來女同學們的笑聲,她們好像聊得很起勁。
算了……先去社團,待會再過來拿書好了。
「接下來輪到七瀨了。」
「沒錯,大家都坦白了,你也要對我們坦白。」
七瀨?難道是琴吹同學?琴吹同學現在也在教室里。
「莫非七瀨喜歡芥川?」
「哇,拜託千萬不要。七瀨是個大美人,我絕對無法贏你的。」
「我啊……」
從門的那一端,傳來琴吹同學的聲音。
雖然知道偷聽人家說話是不好的行為,但是我很想知道那個又毒舌又驕傲的琴吹同學到底喜歡誰。我不禁屏住氣息,仔細凝聽。
「我沒有喜歡的人。可是,卻有個討厭的人……」
「什麼?是誰?」
「井上心葉。」
琴吹同學口齒清晰地說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接著感覺整個頭在發熱。
「為什麼?井上同學人很好,不是那種會讓人討厭的人啊!」
「沒錯,你不覺得他就像空氣一樣人畜無害嗎?」
「雖然個性呆板,不是很出色,不過,如果仔細瞧的話,長得還滿可愛的。」
「沒錯,說話語氣很溫柔,總面帶微笑。」
突然,琴吹同學以嚴厲的口吻說:
「就是那樣才讓我覺得噁心。老是露出那種虛偽的笑容。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看了就討厭。」
我的臉頰到耳朵都在發熱,連手也發抖,喉嚨也開始痛起來。
為什麼要那樣說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在眾人面前,需要用如此輕蔑的語氣說我嗎?
雖然我很想逃離現場,但是因為自尊心作祟,我伸手推開教室的門。當我走進去時,女同學全都回頭看著我。
我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眼睛瞪得很大。
「啊?你們還沒回家啊?對不起,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女同學的雙眸露出慌亂的視線。我快步走向自己的書桌,取出古典文學課本,放進書包里。
「我忘了帶課本回家。明天還有古典文學課呢!」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蹬著我。我故意看著她,拼命地擠出笑容。
「我走了,大家再見。」
女同學趕緊對我說:「再、再見!」
只有琴吹同學一個人鼓著腮幫子,緊閉著嘴,一直瞪著我。
(我覺得好不甘心,好丟臉。)
在潮濕昏暗的走廊上,我懷抱著悽慘的心情往前走。
(老是露出那種虛偽的笑容滿面?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看了就討厭?)
比起那種我行我素,老喜歡跟人吵嘴,為了表達自己的想法而老是破壞氣氛的人,靜靜笑著配合他人還比較好吧!
有些時候也只能這樣做吧。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樣的我很噁心?
(我並不是天生喜歡那樣傻笑啊!)
有個灼熱的物體從喉嚨竄升,讓我忍不住大叫。
(我以前不是那樣的,以前的我……)
——心葉真的笑得很開心呢!
——而且,心情不好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焦躁不安的時候,也會馬上表現出來,你還真容易看穿呢!就像小狗般單純可愛。
太過分了,我才不是小狗咧!當我這樣反駁時,她就發出鈴鐺般悅耳的聲音,掩嘴而笑。
——你看你,又鼓起腮幫子了。你真的是很容易看透。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只要有心葉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安心。
(我念國中的時候,可是有喜歡的女生呢!我也跟大家一樣談過戀愛啊!)
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會心跳加速。她對我說的每句話,全是上天賜給我的珍寶。我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中,每晚睡覺前,就會一直取出來凝望。
只要這樣,就覺得每天都很幸福,臉上經常掛著笑容。
可是,我的戀情就跟《大亨小傳》的蓋茨比一樣,最後落個悲慘的結局,然後我開始變得會說謊。
我很努力地把『人類』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好。
周遭的人都說我開朗樂觀、和藹可親。
別人貶抑我或嘲笑我,我都不在乎,反而感到安心。但是如果有人說我和藹可親,我的胃就會開始抽痛,感覺很不舒服。
渴望別人認為我是好人時,我就會耍寶惹大家笑,或是假裝喜歡小狗,其實當時我羞愧得像是臉頰有火在燒。
為什麼會這麼說?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在偽裝。因為我並非如人們所說,是個和藹可親的人。這一切都是我使出的詐術罷了。
所以每次有人說我和藹可親時,我就有股衝動想要大叫,甚至想要拿刀切腹自殺。
狗並不曉得我的內心是如此糾葛、複雜,只要我摸摸它的頭,它就會拼命搖尾巴高興地靠過來。它一定以為我是個和藹可親的人類吧?
告訴過我她喜歡我的那個女孩子,也像狗一樣單純。
她是個天真無邪,個性開
朗的女孩,總是開心地笑,就像個孩子。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樣,該有多好。
可是,我也憎恨著那樣溫馴單純的她。
遠子學姐將穿著短襪的雙腳跨在椅子上,聽著外面的雨聲,雙手翻閱書本閱讀。
今天她的餐點就是有著豪華厚皮封面的《伊利亞特》。這是偉大的盲眼詩人荷馬描述特洛伊木馬屠城戰役的敘事詩。
像貓尾巴般的黑亮麻花辮由肩部垂到腰部,纖長整齊的睫毛淡影落在瞳孔上。瘦削的食指撥弄著嘴唇,這是遠子學姐看書時會出現的怪癖。有時她還會將指尖放進嘴裡含著。
雨水打濕了滿是灰塵污垢的窗戶玻璃。今天看不到夕陽的光輝。
我停下正在寫文章的手,對學姐問道:
「遠子學姐,你有喜歡的人嗎?」
「什麼?你說什麼?」
當學姐專心看書時,往往都聽不到四周的聲音。
「嗯,你的點心寫好了嗎?」
突然學姐的臉上露出一抹光輝。只有這件事,才會讓專心看書的學姐分神,這就是遠子學姐的物質。
「我是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當然有。嗯,像是葛里克、狄更斯、德曼、史坦達爾、查赫夫、莎士比亞、歐克特、蒙哥馬利、法頌、林德葛連、馬克拉可蘭、卡蘭德、喬丹、井原西鶴、夏目漱石、森鷗外、宮澤賢治、木村裕一先生都是我喜歡的人,還有還有……」
看學姐說著說著又快流口水的樣子,我趕緊打斷她的話。
「我不是說你喜歡的食物。還有,卡蘭德、喬丹是誰啊?籃球選手嗎?」
「討厭,你不曉得芭芭拉卡蘭德、佩妮喬丹嗎?她們都是知名的浪漫文學作家。卡蘭德的《愛火燎原》這本書你一定要看,內容是位美國石油大王的女兒隱藏自己的身份,跟一位多金帥哥墜入情網的故事。喬丹的《SILVER》也是曾經被改編成漫畫的名著,這本書我也大力推薦。一位鍔潔拉蒂的純真少女,遭所愛的人背叛,大受打擊,一夜之間黑髮變成銀髮。所以,她決定向那個男人復仇。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找英俊的家庭教師幫她上愛情課,那是充滿濃濃愛意的課程。這位家庭教師真的很性感,完美到無可挑剔。」
糟了,離主題越來越遠了。
「我知道,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是問你那個……遠子學姐,你談過戀愛嗎?」
「什麼?」
遠子學姐歪著脖子,一臉茫然。
「鯉魚?」(註:日文的「戀」發音和「鯉」一樣,都是KOI。)
「不是吃的鯉魚。是LOVE的戀愛。L、O、V、E。」
「如果你是問我談戀愛,我隨時都在談戀愛。」
「我不是問你跟哪些食物談戀愛,我是問你曾經跟人談過戀愛嗎?」
不曉得為什麼,覺得好累。就算心情再不好,會想要跟這個人討論愛情話題的我還真是個大笨蛋。
當我問完,遠子學姐突然注視遠方,靜靜地微笑著。
這是怎麼回事?現場氣氛就像正在播放冷硬派電影主題曲,非常沉重嚴肅。莫非遠子學姐曾有過痛苦的戀愛經驗?
「我啊……我是戀愛大凶星。」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嚇到了,忍不住提高嗓門說話。
遠子學姐望著被雨水沖濕的窗戶,露出虛無飄渺的眼神,以哀傷的語調娓娓道來。
「今年年初,我去找新宿之母占卜戀愛運。結果她說,我一出生就是戀愛大凶的命,就算談戀愛,百分百會破局。所以她叫我別去想愛情的事,將心思擺在學業與興趣方面。」
「你說的新宿之母,難道是在伊勢丹百貨公司角落擺攤,經常有很多人排隊等算命的那位占卜師嗎?你也去排隊啦?」
「是啊,而且那天還下雪,街道上白茫茫一片,冷死了。」
「你為什麼刻意挑下雪天去排隊?」
「我以為若是下雪天,應該不會有人去排隊。不過也幸好是下雪天,我只等半小時就輪到了。」
我又開始頭痛了。
「你那麼想讓新宿之母幫你算命嗎?」
「因為我是女孩子嘛!當然很在意戀愛運了。結果竟然是戀愛大凶星……運勢超爛。不過,老師說七年後厄運就會結束,就可以邂逅真命天子。」
總是一臉冷漠表情的遠子學姐,很難得地變得很開朗,還探出身子對我說:
「老師預言說,七年後的夏天,在嘴裡銜著鮭魚的熊面前,我會跟一位圍著白色圍巾的男子附入情網,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她說我的愛情線很短,一生只有這次機會,鼓勵我要好好把握。不過我還是覺得遺憾,畢竟要等七年才能談戀愛。」
「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夏天圍圍巾?還有,如果你們站在熊的面前談戀愛,搞不好會被熊吃了。」
遠子學姐聽我這麼說,又氣得鼓起腮幫子。
「心葉真是沒有夢想。」
「是遠子學姐太會作夢了吧!」
「所以我是文學少女啊!」
「請不要拿這個當所有事情的藉口。好了,不聊了。打斷你看書的時間,對不起。」
遠子學姐的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不對哦……心葉,你是不是有事?」
「沒事……」
「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我趕緊將臉移開。
雨水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啪噠的聲音。
「我沒有喜歡的人,什麼都沒有。這樣最好了……」
不會發生任何事。
不會喜歡任何人。
沒有痛苦、悲傷與絕望,只是平凡安穩地活下去。
每天我都是這樣祈禱著。
我想,我一定一輩子都不會談戀愛了。
「……」
遠子學姐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看著我。
一年前,遠子學姐硬要拉我進文藝社時,也曾經流露出這樣的悲傷表情。我一邊想著那樣的遠子學姐竟然也會有這種表情,內心充滿了又羞愧又抱歉的感覺。
「對不起,今天我想先回家。」
我受不了這樣的沉默氣氛,於是將寫好的文章擺在桌上,站了起來。
打開生鏽的柜子,應該擺在裡面的傘,果然不見蹤影。
「給你!」
遠子學姐笑著,遞給我一把淺紫色的折傘。
「你的傘被我借走了。今天你就撐這把傘吧!」
「為什麼呢?遠子學姐。」
「沒什麼,我只是想拿長傘。」
「……是這樣嗎?那麼,我就借用你這把傘了。」
「嗯,明天見,ByeBye!」
學姐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對我揮手說再見。
走下樓梯,撐開雨傘,啪地一聲,一朵紫霞花就在灰濛濛的雨中盛開。
紫色是遠子學姐喜歡的顏色。我常看她隨身攜帶像這種淺紫色的手帕或自動鉛筆。
「雨……好像不會停。」
我撐著傘,一邊站在原地不動。
一定是只有一把傘吧!
我知道遠子學姐是在對我說謊。
升上高中後,面對班上同學時,我總是戴著面具,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就算對他們笑,也不是真的在笑。當琴吹同學指出我這個痛處時,儘管覺得很可悲,但是面對遠子學姐的時候,我卻總能表現出真正的我來。
每次看到遠子學姐一臉困惑或悲傷的表情,心裡就會想,就算是偽裝也好,應該要對她露出笑容滿面。可是在她面前,我就是無法順利地轉換語氣和表情,真是太差勁了。
該怎麼辦才好?該如何才能提升自己的說謊本領?
說謊本領提升後,就不會再讓彼此受傷了吧?
我望著滴下來的冰冷雨水,心想遠子學姐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回家?
校舍的另一個有位穿著制服的女生走出來。
(是竹田同學。)
她也看到我了,停下了腳步。
她吸了一口氣,眼睛瞪得很大。
然後以沙啞的聲音叫著:「愁二學長……」
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竹田同學蹲下身子,哭了。
「怎麼了,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沒有回答,而是將她濕答答的身體和臉貼在我身上,將她的手繞過我的背後嗚咽地哭泣著。她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雙眼緊閉,淚水不斷流下。
我手上拿著傘和書包,沒辦法抱她。而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愁二學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當我準備問她時。
「小千!」
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年在叫她。
趴在我胸前的竹田同學身體突然震了一下。
「小千?」
聲音是從竹田同學剛剛走過來的方向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近。那聲音聽起來充滿困惑。突然竹田同學抓著我的手。
「竹、竹田同學……等一下。」
竹田同學緊咬著牙,一臉驚嚇的表情,抓著我的手往前走。
「竹田同學,『小千』是不是在叫你?那個人是不是在找你?」
「不行,不能讓他找到。」
竹田同學語帶膽怯地說,就這樣把我抓進校舍里。
進去校舍那一刻,我看到一位撐著深藍色雨傘的男孩四處張望地朝我們走來。可是因為時間太短了,我看不到他的臉,無法確認他的身份。
當我們走到中庭走廊時,竹田同學總算放開我的手,然後又蹲下去,雙肩顫抖著,又哭了出來。
我對那個女孩說,可以交往看看。
那個女孩就像小狗般,露出純真的笑容。
那個女孩對我是百分百信賴,將她自己交給了我。
她是只單純無邪、心地善良、個性開朗,深受神喜愛的白羊。
像這樣的女孩,讓我嫉妒又討厭,同時也對她的純真產生無法抑止的憧憬感覺。
或者、也許,這樣的女孩,可以讓我有所改變。
人們常說,戀愛會讓人改變。
或許這個女孩可以拯救我。
也許從此以後,我可以不再當個沒有愛情、沒有同情心的妖怪,而是真正的人類。
啊,我真的好希望能變成那樣。
胸口有股像是快燒焦的熱氣竄升,我如此熱烈地祈求著。
就喜歡那個女孩吧!
就算剛開始是假的,但總有一天會變成真的。
啊,求求你、求求你,就讓那道純真無垢的光芒解救我吧!
可是,當那個女孩知道我曾殺人,她還會愛我嗎?她還會覺得我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嗎?
我是,妖怪。
那一天,軟綿綿的肉被壓碎了,散發出酸酸甜甜味道的紅色鮮血就在黑色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我抱持著一顆空洞的心,眺望著眼前的景象。
我,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