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第三章 你我的邂逅(2/2)
「心葉,你又是微笑又是嘆氣的是在幹嘛?還有,你在看哪裡啊?」
遠子學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鼻子。
很幸運的是,拯救我的上課鐘聲響起了。
「哎呀,真是的,我午休時間再來好了。不可以逃走喔!知道了嗎?」遠子學姐幾次回頭叮嚀我,就走出去了。
「抱歉了,遠子學姐。」午休時間一到,我就小聲地道歉,迅速地跑到圖書館避難。
我記得遠子學姐說過,「肚子餓的時候到圖書館真是有夠痛苦的,眼前明明擺滿了美食,卻只能看不能吃」,所以逃到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但是我一走進去,卻看到琴吹同學坐在櫃檯,實在很想當場掉頭就走。
我的媽呀,今天是我的噩運之日嗎?
她也是一注意到我,就立刻噘起嘴,丟給我一個白眼。
室內應該有冷氣,但是我卻覺得非常悶熱,甚至還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冷汗直流。我對她輕輕點了頭,從櫃檯前面走過。
琴吹同學瞬間變得橫蛋豎目。在她開口攻擊之前,我就加快腳步,朝著閱覽區走去。
挑選座位時,我突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窗邊。
夏夜乃?不,不對。是雨宮同學……
她拿著一本硬皮封面的書,正翻著書頁閱讀。她低著頭的白皙側臉,就像冬天的湖面一樣平靜無波。
我輕手輕腳地走近雨宮同學身邊。
「雨宮同學。」
她聽到我的叫喚,猛然抬起頭來。此時我無意間朝那本書掃視一眼,看見了封面內側寫了一些細小的數字。
雨宮同學慌張地把書闔上,戰戰兢兢地縮起身體。從她怯懦的眼神,就看得出她不是夏夜乃,而是雨宮同學。嚇到了內向的雨宮同學,讓我有些愧疚,所以沒有詢問她正在做什麼事,只是對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你好,你還記得我嗎?」
這麼一問,她就把書本緊抱在胸前,點點頭說:「你是……井上同學對吧?那天真是謝謝你了……」
夏夜乃所做的事,雨宮同學都沒有記憶嗎?還是她其實都知道,只是裝作不記得?目前我還無法判斷出來,所以決定不動聲色的說:「太好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請坐。」
「謝謝。」
我坐在她的隔壁。雖然我在化學教室跟夏夜乃見面時,因為被不平常的情況所迷惑而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仔細一看,雨宮同學比起我們送她去保健室時好像又更瘦了一點。肌膚已經拍板到有些泛青,手臂上的血管清楚浮現,她抱著書本的纖纖細指好像一折就會斷掉似的。
「打擾你看書真不好意思。你在讀什麼什麼書?」
「喬治?麥克唐納的……《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
(註:《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TheDayBoyandtheNightGirl),作者為英國文學家喬治?麥克唐納(GeorgeMacdonald,1824~1905),收錄於《輕輕公主》(TheLightPrincess)的短篇故事。)
「喔,就是那個奇幻兒童文學作家吧?我也看過他的《北風的背後》。」我說謊了。其實我只是在遠子學姐一邊大發評論一邊吃書的時候,看過這本書的書名。
(註:《北風的背後》,原名「AttheBackoftheNorthWind」。)
「那本書說的是什麼故事呢?」
雨宮同學囁嚅地說:「……嬰兒時期就被邪惡的巫婆抓去關在山洞裡,只知道夜晚世界的女孩……和只知道白晝世界的男孩……相遇的故事……」
「喔,好像很有趣。我也想讀讀看。」
不知道能不能藉此看看封面內側的數字。
但是,她細瘦的肩膀不停顫抖,抱著書本的手也抓得更緊了。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打消念頭。
我若無其事地退後了一點,像在閒話家常一樣話說:「奇幻小說最棒了,你是《納尼亞傳奇》或《說不完的故事》這類在異世界冒險的故事都充滿夢想,讓人讀來興奮不已。」
(註:《納尼亞傳奇》(TheChroniclesofNarnia),作者為英國著名文學家C?S?路易斯(C?S?Lewis)。《說不完的故事》)(TheNeverendingStory),作者為德國童話作家麥克?安迪(MichaelEnde)。)
「……是啊!」雨宮同學輕啟嘴唇。
「我也覺得可以去別的世界很棒……就像這本書的女主角……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雨宮同學仿佛在跟自己說話,用飄忽、哀傷且絕望的口吻說道。
跟夏夜乃相較之下,現在的雨宮同學顯得更脆弱,我忍不住探出上身,注視著雨宮同學白青色的臉龐和低垂的眼睛。「那個……呃……雨宮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說說看啊!」
雨宮同學仰起頭,凝視著我。
她眼中的神色並不像先前那般飄邈虛幻,而是幾乎會把人吸進去似的,充滿了深深的哀愁。
「井上同學真是個好人。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
「雨宮同學……」
雨宮同學仍然把書抱在胸前,迅速站起,對我點個頭就離開了。
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這句話依然在我的耳邊繚繞。
雨宮同學拿的那本書好像已經很舊了,封面也褪色了。寫在裡面的細小數字——會是什麼呢?
周六的晚上,夏夜乃也用抹布擦去牆上的數字。我想那些數字一定包含了某種重要的意義。
——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夏夜乃」唷!
難道不只是夏夜乃,就連雨宮同學也懂那些數字?
雨宮同學又為什麼會變成夏夜乃?
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怎樣的契機?
雨宮同學跟黑崎先生一起住之前,也只是個會在午休時間一邊跟朋友聊天一邊吃飯的普通女孩。
那麼,她又是為何不再吃東西了?
答案一定跟黑崎先生有關吧?把雨宮同學關在夜晚世界的邪惡巫婆,難道就是他?
——不行唷!我只能吃他給我的東西。
我也很在意夏夜乃說的這句話。
另外,雨宮同學說「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又是什麼意思?
「啊,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啊!」
我把手肘靠在桌上,抱頭興嘆。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幫助流人的忙,但是如今,「夏夜乃」和「螢」的秘密已經奪走了我全部的心思。
一定是因為夏夜乃在化學教室跟我說過那些話的緣故吧!
——心葉,你知道怎樣才能拿回失去的東西嗎?
夏夜乃說那其實很簡單,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現實之中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夏夜乃也有想要讓時光倒流的往事嗎?那麼,她已經實現心愿了嗎?如果真是哪些,為什麼夏夜乃每晚還是得在黑夜之中徘徊?
不行了。再怎麼想還是陷在僵局裡,只是讓自己更加苦悶罷了。
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此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殺氣從櫃檯的方向飄來,轉頭一看,原來是琴吹同學板著臉在瞪我。
「我看見了喔!」
聽到她責備似的話語,我頓時停下腳步,還差點摔倒了。
什、什麼啊?幹嘛這樣看我?琴吹同學在生什麼氣啊?
「差勁透頂。」
啊?
我還搞不懂自己哪裡差勁,為什麼要被人家這樣辱罵時,琴吹同學就咬著嘴唇撇過頭去,從櫃檯走掉了。我只覺得丈二金剛摸不差頭腦,呆呆地看著她離去。
我真搞不懂琴吹同學。
她在十六歲生日那天,見到了懷念的人。
是當她還活在天堂般的世界時,對她付出毫無保留的愛情,非常溫柔的那個人。那個人給了她一本舊書。
寫在裡面的是秘密文字。
那是會把寄託了「說不定」、「或許有一天」等等希望的未來,從活在黑暗世界裡的她身上奪走,甚至讓她落入絕望黑夜深淵的詛咒之語。
再也得不到救贖了。不能再抱著期望了。她已是戴罪之身。
她獨自待在教室里,眺望著如同黑色顏料繪製而成,融入黑暗中的景色,喃喃地說道:「如果打開門就可以前往另一個世界,不知道該有多好。如果去了另一個世界,說不定我就能過著跟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了。」
如果能夠遇見日之少年,說不定就可以再次回到令人懷念的地方。
「心葉!」
看到拿著拖把的遠子學姐突然出現在窗戶另一邊,讓我嚇得差點腳軟。
現在是放學後的掃除時間,我正站在走廊上,拿著抹布擦窗子。
「你為什麼會在我們的教室啊?而且還拿著拖把……」我膽戰心驚地問道。
遠子學姐
就一手拉開窗戶,滿臉怒氣地說:「因為心葉一直躲著我,所以我特地蹺掉打掃工作跑來。聽說你午休時間去圖書館搭訕女孩,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啊?」我睜大了眼睛。難道遠子學姐指的是我跑去跟雨宮同學說話嗎?我唯一想到的只有這件事。但是,遠子學姐怎麼會知道?
「不要再裝傻了,小七瀨都告訴我了。」
「咦?」
此時,噘著嘴唇環抱雙手的琴吹同學出現在遠子學姐身邊。「絕對不會錯的,遠子學姐。我看得一清二楚,井上副色眯眯的樣子跑去找女生說話。」
媽嗎,是琴吹同學跑去跟遠子學姐打小報告?而且,她們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互稱「小七瀨」和「遠子學姐」的關係啊?
「還不只是這樣,井上之前也被女孩簇擁著跑去玩了。」
「喔,是這樣嗎?當我正在為文藝社的未來感到憂慮,一邊苦苦等著心葉的時候,原來心葉已經跟女生去約會了?心葉原來是這種孩子?就算文藝社遭到豬群攻擊,就算牆上被塗滿了血,心葉也覺得不痛不癢吧?」
我急忙出言解釋。「請等一下,這也扯得太遠了吧?請別再幻想了,一切都是誤會啊!我才沒有跟女生跑去玩,也沒去約會啦!」
「那你都跑到哪去了?」遠子學姐好像更生氣了,她以不滿地眼神瞪著我。
「那、那是……」
「說不出來就是心裡有鬼,遠子學姐。」
「琴吹同學,我說你啊……」
「嗯,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小七瀨。」
遠子學姐和琴吹同學一起對我投以責備的視線,我終於忍不住逃走了。
「抱歉,我還有急事!」我把抹布硬塞給琴吹同學,迅速衝進教室,從座位旁一手抓起書包,就朝著走廊衝出去。
「啊!心葉!」
「太卑鄙了!」
聽著兩人怒罵的聲音,我還是腳底抹油溜走了。
琴吹同學也真多事,不管再怎麼看我不順眼,也沒必要專程去找遠子學姐打小報告吧?唉,遠子學姐一定氣壞了。
我到先前的那家店裡,滿心憂鬱地等著流人。沒多久,就看到他帶著一位七十歲左右的矮胖老婦人走了進來。看到流人體貼地為老婦人開門,她也一副高興又害羞的模樣,我不禁為之顫慄。
難道這個老婆婆也是他搭訕來的嗎?
流人以平常的態度走過來,對著瞠目結舌的我介紹那位女性。「嗨,心葉學長。這位是和田佳枝女士,是在螢家裡工作的超級女管家唷!」
再也無法繼續壓抑。
所以她寫了信。
寫給他,也寫給另一個她,還寫給司掌人類命運的某位崇高神神祗。
她把秘密的文字寫在筆記本上,撕碎之後丟入信箱。
請明白我的心情。
請傾聽我的聲音。
請實現我的心愿。
『好恐怖』
『好痛苦』
『幽靈』
『別過來』
『424371416411431643』
『4615446413236714』
『1441475324214321131643』
我打開化學教室的門,看到夏夜乃坐在耐熱桌上,對著窗戶眺望籠罩在黑暗中的景色。
她低垂的寂寥眼神,又讓我想起午休時間在圖書館碰到的雨宮同學。「今天,我跟一個認識你的人見了面唷!」我這麼說道,她則是轉過頭來,靜靜望著我。
「女管家和田女士,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們』的事。」
流人帶來的和田佳枝女士,是在雨宮家待了很多年的女管家。從雨宮同學的父親還是小孩的時候,她就在那間屋子裡工作了。
「是嗎……我想她一定不會說我什麼好話吧!」夏夜乃淡淡地說:「和田一定是說我什麼事都丟給她做,自己整天只會跑出去吧……或是說我又蠻橫又任性,只要一發起脾氣,就會摔破碗盤,拉開嗓子破口大罵對吧……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會在我背後偷偷地說『太太又在發布颱風警報了』。她一定是說高志先生很有紳士風度又很溫柔,妹妹玲子小姐也是又優雅又可愛,兩個人都很親切很好相處,房子又大又豪華,每天的伙食也好吃,簡直就像住在天堂……明明就沒有半點讓人感到不滿的理由,但是『我』為什麼還是非得發脾氣不可……」
高志先生是夏夜乃的丈夫,玲子小姐則是高志先生的妹妹。對雨宮同學而言,就是她的父親和姑媽。
和田女士說過「先生雖然有點懦弱,不過個性很穩重,又很溫柔」,還說他深受著自己的太太,愛到簡直連她走過的地面都想要崇拜似的,而兩人的女兒螢小姐也是非常可愛……
她還說「太太也很疼愛女兒,只有對螢小姐不會發脾氣,也常常帶著螢小姐回娘家。其實太太的雙親很早就過世了,那個房子也早就沒有人住了。所以先生總是對太太說兩個女子住在那麼大的屋子裡很危險,勸她不要經常回去。」
她又說「太太可能是因為太想念自己成長的家庭吧,她在生病過世之前,一直吵著要回家要回家,讓先生傷透了腦筋。」
當我問和田女士,那麼雨宮太太娘家的房子現在怎麼樣了,她就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吉利的事情,低聲告訴我:「螢小姐和黑崎先生現在住的地方,就是太太的娘家。」
她還說「太太死了之後,那間屋子就重新裝潢租給別人。黑崎先生還是特地把那些人趕走才住進去的。那麼大的屋子,只有兩個人住根本就很不方便吧?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和田女士很不能接受地皺起了眉頭。
我也覺得很難理解。為什麼黑崎先生要把雨宮同學原先住的房子賣掉,特地搬進那麼大的豪宅?而且那間屋子還是夏夜乃的老家,難道這只是巧合?
她又說「我一開始就不太相信黑崎先生那個人。從玲子小姐第一次帶那個人回家開始,我就不怎麼喜歡他。那個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好像是個誠實可靠的紳士,但是他的用餐習慣實在有點奇怪。吃豬排的時候,從不加上調味的檸檬,就直接用手抓起來咬,吃完後還會舔自己的手指。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有教養的家庭里成長的紳士。」
「黑崎先生的眼睛似乎不太好,所以總是戴著淺色的墨鏡。但是我有時看見他藏在墨鏡下的眼睛,就會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嘴巴明明在笑,眼睛卻沒有笑意……或是飢餓的猛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獵物的感覺……總之就是不祥的眼神。」
「先生好像很反對玲子小姐跟黑崎先生結婚。但是玲子小姐非常迷戀黑崎先生,還說如果先生不允許,就要跟他私奔,所以先生最後只好答應。沒想到後來竟然發生那種事……」
「太可憐了……螢小姐的財產全都被那個人控制住,可以保護她的親戚也都不在了,就這樣獨自一人過下去。」
「和田也很疼愛螢。好像把她當作親生的孫女一樣,非常照顧她。『就算在我死後』也一直如此……」夏夜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輕地說著。
「看來真是這樣,和田女士也很關心雨宮同學唷!她說去年秋天——雨宮同學十六歲那年的生日曾跟她見過面。她看到雨宮同學簡直瘦到不成人形,擔心得不得了。」
「……」
「她說刀子在當時把你託付給她的某樣東西交給了雨宮同學。」
「因為封住了,所以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大概是這麼大的箱子吧!」和田女士這麼說著,就用雙手比出筆記本大小的尺寸。
「太太過世前囑咐過我,要等到螢小姐十六歲的時候才能給她,要我先好好保管。」
「『你』叫和田女士轉交給雨宮同學的是什麼東西?」
夏夜乃瘦弱的肩膀開始發抖,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是秘密。」她的聲音很不尋常地顫抖著。「不可以告訴別人。」
她的姿勢、表情、纖細的指頭、白皙的腳,全部虛幻得仿佛隨時會消失……因此我不由自主地叫出:「雨宮同學?」
雨宮同學突然仰起臉來,然後就出現了夏夜乃的笑容。
驕傲且志得意滿的微笑。
「不,我是夏夜乃。因為,螢對誰來說都是不必要的。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無論如何,夏夜乃和螢都即將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
夏夜乃突然轉變成哀傷的臉色,她跳下桌子,喃喃地說:「因為我要跟這個世界告別了。你想,靈魂的一半已經因為罪過而落入地獄,剩下的另一半還需要繼續留著嗎?怎麼可以只有一半獲救而進入天堂呢?」
我不明白
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她至今所說過的話,此時全在我的腦海里轉個不停,我覺得越來越混亂了。
如今,我應該朝她走去,向她問個清楚才是。
你為什麼感到痛苦?你真正的希望是什麼?你為什麼想要回到過去?雨宮螢又為什麼非得變成九條夏夜乃不可?
還有,「他」到底是誰?
但是,我的嘴和雙腳都僵硬得無法動彈。如果現在不問她,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
她搖曳著一頭輕柔的栗色長髮,從我面前走過去。
我又聞到了那個味道。那是不知曾在哪裡聞過,讓人感到不安的清潔香味。
就像是目送著幻影經過,我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呆立原地,看著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