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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第四章 過去的亡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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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告訴你遠子的行蹤,你會保密吧?」

「是的。」

「很可惜,看來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我聽到麻貴學姐這麼說,不禁錯愕地發出「咦」的一聲。

麻貴學姐就像看著愚蠢猴子的釋迦牟尼,表情輕鬆地說:「就算你對遠子掀出這件事也無所謂。」

「什麼……遠子學姐可是會氣得頭頂冒煙唷!說不定會記恨一輩子,就此跟你絕交唷!那個人可是會在學校走廊上對人家扮鬼臉,個性就像小孩子一樣呢!」

「聽起來挺不錯的,我也想讓遠子氣鼓鼓地瞪著,或是看她對我扮鬼臉。她生氣的模樣,也可愛得讓人好想拓印下來保存呢!你難道沒有欺負過自己喜歡的女生嗎,心葉?一想到遠子會恨我一輩子,我簡直要興奮得難以自持呢!」

我不由得大驚失色,同時也感到無力。

真糟糕,麻貴學姐的嗜好竟然跟流人一樣。對付這種人,用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的理論是行不能的。

麻貴學姐看到我垂頭喪氣的模樣,笑嘻嘻地說:「你想威脅我還早了一百年呢,心葉學弟。」

「我已經有慘痛的體悟了。」

「不過呢,看在你膽識過人的份上,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遠子去見艾倫迪恩了。」

艾倫迪恩?這是我從來沒聽過的名字,是外國人嗎?

我還一頭霧水,麻貴學姐就快活地說:「好了,我還有事要要忙,請你快點離開吧!最近要做的事太多,我都快要胃痛了。我那了不起的爺爺可是非常囉嗦,就連人家的興趣都要管東管西的,真是拿他沒辦法。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纖細敏感的。」

艾倫迪恩到底是誰啊?跟九條夏夜乃有關係嗎?

遠子學姐去見了那個人嗎?但是,為什麼要帶琴吹同學一起去?

我一邊思考一邊漫步出校門,流人突然氣急敗壞地沖了過來。「我等好久都沒有看到人,所以乾脆跑來學校。心葉學長都不帶手機的嗎?遠子姐也一樣,你們都太跟不上時代了吧!」

「嚇我一跳……」

「螢現在如何?」流人一臉認真地問著。

「今天雨宮同學請假了,所以我沒有看到她。」

「她身體不舒服嗎?」

「我問過雨宮同學班上的人,不過大家都不太清楚。」

「……說不定又是餓得太過頭而昏倒吧?」

「如果真是如此,她的姑丈應該也會送她去醫院吧!」

「天曉得。姑丈原本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啊!」

流人好像非常焦急,他皺緊眉頭,焦躁地咬著指甲,然後突然抬起頭來對我說:「我們去她家看看吧,心葉學長。」

遊戲開始囉,他這麼說。

在陽光絕對無法照入的淒冷房間,他在燭光的映照下,緩緩地揚起嘴角。

「以後,只要在這個房裡,你就要叫我——」

他跟她說的,是一個已經死去男人的名字。那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名字。然後他又指示她:「而我要叫你——」

「我不是——」

「不,你就是——」

「不是的,我是——」

「——是不會用那種害怕的眼光看我的,也不會使用那種卑微的詞彙,不會像這樣恐懼退卻,被我碰觸時不會像這樣畏畏縮縮,聲音也不會像在哀求一樣發抖。不是這樣的——是不會這樣笑的。再一次,不對,這樣還是跟那個膽小的丫頭沒兩樣。不行,如果沒辦法做出——那樣的笑容,我就不給你飯吃。我只會為——準備食物,如果是『你』就沒東西吃。來吧,換上這件衣服吧——是不會穿綠色衣服的。」

這是讓時光倒流,令死者重生的儀式。

在沒有窗戶的灰色房裡,她每一夜都等待著他的到來。

她會屏息傾聽他慢慢走下樓梯的腳步聲,然後成為他所期望的她,用他期望的表情、他期望的態度、他期望的聲音去迎接他。

只有蠟燭搖曳的微弱光芒,照亮了雙手抱住他脖子的她白皙的臉龐。

陽光是到不了這裡的,因為這裡是冰冷的墳墓,而自己是幽靈,她這麼想著。如果不是在夜晚,幽靈就無法存在。所以白天的我是死的,只有在夜晚的世界裡,我才是活生生存在著。

灰黑斑駁的牆壁,出現了好幾張她的臉。

她看著她笑著。

她握著筆,在她的臉上和牆壁上寫下文字。

像是要把在心中興起滔天巨浪的話語從喉嚨里吐出來,無論是早晨、中午、晚上,她都持續寫著。

但是,絕對不能告訴他這些話。也絕對不能讓他翻開那本舊書。

雨宮同學的家,是蓋在高地上的西式建築。

我們爬上了漫長寂寥的坡道,終於來到門口,從門前往裡面望去,可以看見庭內鬱鬱蔥蔥的草木。此時天空布滿烏雲,又開始颳起風,樹葉沙沙搖擺的景象就跟恐怖片一樣令人害怕。

「我說啊,我們這樣突然拜訪不會給雨宮同學帶來麻煩嗎?而且她的家人可能也在……」

「黑崎這種時間都是待在公司啦!而且,他好像也很少回到這個房子,所以用不著擔心。我以前曾來過兩三次,每次來都感覺裡面沒有其他人。」

「可是,如果雨宮同學是因為生病而請假,現在說不定還在睡呢?」

老實說,我還真不想奉陪。昨天雨宮同學都已經提出分手了,如

果現在衝進她家,不是會把她逼得更緊嗎?我認為,某些人在難過的時候是會想要獨處的……

「那我先打個電話看看。」流人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上面還掛著一個可愛小兔子的手機吊飾,真不知道是誰的喜好。

雨宮同學好像很快就接了,流人看來總算放下心中大石,說道:「是我啦……我聽說你今天請假,所以就來看你……餵?螢?螢?」

怎麼了?流人突然臉色大變,不停呼喚雨宮同學。

可能是雨宮同學把電話掛斷了,流人焦慮地說:「不太對勁。她的語氣很激動,好像還在哭。」

這時,並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流人往門口沖了過去,我也跟在他的身後跑去。庭院外的拱形大門並沒有上鎖,一下子就打開了。

又聽見了玻璃破碎的聲音。這次比剛才還清晰。

我往庭院的方向一看,一樓房間的窗戶已經破了。破裂窗戶的後方,有個舉著細長棒子的人影一閃而逝。

玄關的門也沒有鎖上,所以我們直接走進房子。刺耳的玻璃破裂聲持續傳來,流人鞋子也沒脫就衝過去,我也拼命地追著他。

通過長長的走廊後,流人打開房間門。結果,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副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面對陽台的落地窗已經變得粉碎,置物櫃和書櫃的玻璃也全都破了,薄地毯上撒滿了像沙粒一樣的透明碎片。撕裂的窗簾被窗外吹進來的強風高高捲起,像是遇難的船帆一樣猛烈飄舞。書架裡面看來很昂貴的精裝書,也全被掃落在地。

掛在牆上的畫框也裂開了,好像隨時要掉落似的傾斜著。鹿角的裝飾品也折斷了,悽慘地滾在地上,被割裂的沙發露出了裡面的填充物。擺在邊桌上的餐具全都碎了,就連桌子好像也到處都有凹痕。

在這之中,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衣的雨宮同學手上還揮舞著高爾夫球桿,敲打破壞著房裡所有的東西。

她用力咬著嘴唇,咬得幾乎流血,仿佛有火焰燃燒著的眼跳滾落了淚滴,像枯木一樣的纖細手腕舉起球桿,繼續敲打著時鐘和液晶電視。

雨宮同學?

夏夜乃?

不,應該是雨宮同學吧!

雨宮同學的雙手、雙腳,還有臉頰上都鮮血淋漓,大概是被飛散的玻璃碎片劃傷的吧!但是,她對此毫不在意,還是咬牙切齒地揮著高爾夫球桿,往一尊身穿傳統禮服的陶瓷人偶打去。人偶的頭頓時斷裂飛開!她還像在敲西瓜一樣,繼續敲打剩下的身體,把陶瓷人偶打得粉碎。

地上已經躺著兩根斷裂的高爾夫球桿了。

「住手!螢!」流人從雨宮同學身後抱住她,搶過高爾夫球桿丟到一旁。

雨宮同學像貓一樣,粗暴地抓著流人的臉。

「放開我!」

「你怎麼了,螢!發生什麼事了?」

雨宮同學目露凶兆,聲嘶力竭地大喊:「給我滾!不要過來!你早就已經死了!別過來!給我滾出去!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的身體早就不在這裡了,這是我的身體!給我消失!快走開!不要再出現了!」

流人的胸口貼在雨宮同學背後,緊緊抱住她。

「冷靜一點,螢,我是流人啊!你明白吧,螢?」

「螢?沒錯,是螢,我是螢喔,我才不是夏夜乃!我才不是媽媽!」

「是啊,沒錯,你是螢。我可以保證,你就是螢!雨宮螢!」

雨宮同學激烈地搖頭。「不是,不是的,我是夏夜乃。夏夜乃得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過,夏夜乃把一切都毀壞了,夏夜乃把那個人的心打碎了……太可憐了……他明明那樣深愛著夏夜乃……不是,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破壞一切的……應該是那個人。是他奪走我的一切,是他讓我變成幽靈的!他奪走了我的白天,奪走了我的陽光,把我關在夜晚的世界裡。爸爸和玲子姑媽,也都是那個人殺死的!」雨宮同學露出恐懼的表情,開始強烈打顫。「好恐怖……那個人的眼睛好恐怖……他一直在看我……好恐怖……真可恨……都是因為那個人,我才會變成這樣。我已經什麼都沒辦法吃了,已經連餓的感覺都沒有了。太可恨了……但是,又無法抵抗。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我看到邊桌上面擺著碎裂的餐具。

白色的湯碗、麵包籃、透明的沙拉碗、藍色的玻璃杯……

湯碗裡還殘留著爭成薄片的紅蘿蔔,從破裂的沙拉碗裡流出來的醬汁,把桌上染出一塊褐色的污漬。

餐具已經空了。

有人在這裡用過餐。而且,應該是不久前的事。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流人……」雨宮同學終於呼喚流人的名字了,也比較沒哭得那麼厲害,變得和緩些了。流人撫摸著雨宮同學的頭髮和背部,溫柔地對她說:「沒事了,螢。我就在這裡,我一定會盡力保護螢的。螢……如果你願意信任我,願意依靠我,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

雨宮同學也伸出細細的手臂,抱住了流人的背,小巧的臉龐靠在流人胸前輕輕啜泣著。

「流人……流人……」

我從頭到尾都像在看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只是呆呆地望著這副光景。

仿佛心裡變得越來越空虛,身體也變得越來越透明,有一種自己快要像霧一樣散去的疏離感,讓我的胸口感到陣陣的刺痛。

雖然我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雨宮同學到底怎麼了……但是,想必是有很嚴重的事吧……

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

就像我在夜晚的化學教室里只能目送夏夜乃飄然離去一樣,對我來說,她們就像幻影,面對她們來說,我只是個擦身而過的路人,像是透明人一樣毫不重要的存在。

我無法繼續忍耐下去,也停止不了胸口的苦悶。因此我悄悄離開了房間。

用完晚餐後,我躺在訂小,用耳機聽著寂寞的抒情曲。

看著天花板,我又想起抱著雨宮同學纖細身體的流人,還有攀在流人身上哭泣的雨宮同學。

那真是非常美——但是又悲傷得讓人心痛欲裂的畫面。

因為,我已經無法像流人那樣,抱著自己喜歡的女孩了……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那一天,在國中的頂樓上,美羽露出寂寞的微笑喃喃說道。然後,就在呆立原地的我的眼前,後仰著摔了下去。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你一定不懂吧!

我什麼都做不到。雙腳僵立在原處,連心也僵住了,整個人一動也不動。我就連伸出手去拉她都做不到。

每當我回想起那一天,就有一種天翻地覆、全世界都陷入黑暗的恐怖感像我襲來。

如果我能像流人他們那樣,抱著美羽安慰她,我的人生也會有所改變吧!

但是,要怎樣才能安慰痛苦的人?

任何悲傷痛苦都是那個人自身的心情,並不是我的心情。難道就算不了解對方的傷痛,只要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去勸告對方,或是隨口說些安慰之辭,就有辦法分擔對方的痛苦嗎?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

不過,或許這些都只是膽小的我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當流人說要去雨宮同學家里看她時,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去。並不是因為我體貼雨宮同學,我只是不想再被捲入任何慘事。

每次看到夏夜乃離去,我都無法制止。也是因為擔心自己太深入她們的內心會無法自拔,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沒辦法踏出一步吧?

如果時光真的能夠倒流,讓我回到過去,我能保證同樣的事不會再發生嗎?在美羽墜樓時,我也會依舊呆呆地看著不是嗎?

「嗚……」我感到喉嚨緊縮,忍不住發出呻吟。不經意把頭轉向旁邊,我竟發現自己正緊緊抓住床單。

我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全身冒汗,呼吸變得紊亂。

別再想這些事了,想想其他事吧!我拼命地在腦中喚出其他影像。吵雜的教室、聊天笑門的同學們、沉默的芥川、噘著嘴瞪我的琴吹同學,此外,還有屈膝坐在摺椅上,一臉幸福地翻著書頁的遠子學姐……

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白皙纖細的手指,引導著我的記憶回到從前。

啊,對了。以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那是在我高一的夏天。

那年夏天十分炎熱,太陽就像要連漫長嚴冬的份一起為大地加溫似的,毫不留情地把熱辣光線傾注到人們頭上。

那天也是個會讓人熱昏頭的大熱天。午休時間,我在擠得水泄不通的福利社前,突然覺得無法呼吸,連午餐的麵包都不買了,便腳步踉蹌地離開現場。

每次我的病要發作,就會像帶著尖爪利喙的大群烏鴉從天而降,毫無預兆地來臨。手指變得麻痹

,喉嚨像壞掉的笛子一樣發出咻咻的聲音,還會無法呼吸。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腦海中噗通作響,身體也變得好沉重。

為什麼會突然在這裡發作——是因為想起了美羽嗎?因為美羽也很喜歡吃奶油麵包——怎麼辦?要去保健室嗎?不,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病。升上高中後,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的生活。在同學們面前,我是那樣努力著不惹人注目,努力讓大家覺得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不想受人注目……

為了找尋一個可以讓悲慘的自己躲起來的地方,我死撐著跨出腳步。

我的額頭和後頸滿是汗水,咬緊牙關來到三樓西側的文藝社活動室。本來還以為沒有人在,結果一開門,就看到遠子學姐正坐在堆積如山的舊書之中用餐。

她穿著水手服,規矩很差地把腳踩在椅子上屈膝坐著,一隻手翻著一本放在白皙膝蓋上的文庫本,另一隻手撕下書頁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著,然後喉頭微微震動,一口吞了下去。

狹小的房裡塵埃遍布,從窗口照進來的光線中,細細的灰塵如夢似幻地輕柔飄舞。烏黑的三股辮披散在肩膀上,低垂的纖長睫毛把淡影撒在澄澈的眼睛裡。

遠子學姐用纖細的指頭把撕下的書頁磅進口中的模樣,不管看多少次都讓人覺得奇妙。但是,此時正因痛苦而喘息的我,卻覺得遠子學姐用餐的模樣顯得非常和平與神聖。

金色的塵埃里,穿著水手服,綁著辮子的奇怪學姐正在吃「飯」。這個人吃起書來怎麼會有那麼安詳、那麼幸福的表情啊?怎麼會有那麼喜悅、那麼深情、那麼溫柔的表情……

遠子學姐抬起頭來看著我。

此時我的呼吸已經稍微順暢了點,但是全身冒出的汗水急速冷卻,讓我覺得有點寒冷。濕透的制服襯衫都黏在身上,很不鄶,想必我的臉也一定慘白得像蠟燭一樣吧!

遠子學姐擔心地蹙起眉頭,問道:「你怎麼了,心葉?」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從奪去的喉嚨里擠出這些話。

現在到底是立刻離開好呢,還是乾脆癱在地上,痛快地大哭一場,讓自己輕鬆一點比較好,我實在無法判斷,只是繼續顫抖地呆立著。而遠子學姐也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她明亮的黑眼睛浮現出悲哀和同情的神色,靜靜地凝視著我。

最後,她好像終於想到了什麼,就把內頁撕得破破爛爛的文庫本遞給我,說:

「……你不嫌棄的話,要吃嗎?」

「我才不吃那種東西。」我立即這樣回答。

緊繃的心在這一刻頓時舒緩,我好像當場就要癱下去了。

「是嗎?可是這本書真的很好吃耶!」遠子學姐有點落寞地喃喃說瞭。但是,她的手還是對著我伸得直直的。

我也朝她走近,問道:「這是什麼書啊?」

遠子學姐光彩滿面地回答:「這是國木田獨步的短篇集唷!獨步是活躍於明治時代的作家,他非常崇拜英國詩人華滋華斯,也寫下很多像女士們詩人的作品一樣含韻深遠的寫景抒情作品。像是他的代表作《武藏野》,就是不可不讀的名作。他仿佛在武藏野散步,淡淡地描述沿途所見的風景,是篇比較長的文章。一開始讀起來可能比較不容易進入狀況,但是,如果仔細咀嚼每個文字,一邊閱讀一邊在服中描繪書里敘述的景色,就會覺得好像連自己也漫步在武藏野的樹林裡,一邊聽著風聲和鳥鳴聲呢!

(註:國木田獨步(1871~1908),擅長將新體詩轉寫為小說,是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威廉!華滋華斯(William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派詩人。)

這本書不可以讀太快,非得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品味不可。就像在沉靜的雜木林里,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吃著只加上薄鹽的五殼米飯糰。不可以匆匆忙忙地塞進嘴裡,而是要從旁邊一小口一小口咬下,這麼一來,質樸得令人懷舊的滋味就會在口中緩緩散開。不知不覺間,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吃飽了。沒錯,《武藏野》就是這樣的作品。」

遠子學姐垂下白皙的眼皮,以輕柔澄淨的聲音背誦著:「……『在武藏野散步的人,對於迷路並不以為苦。不管是哪一條路,信步所至都一定會有應該看、應該聽、應該去感受到的收穫。武藏野的美就是從數千條縱橫交錯的道路,漫無目的地行走當中得到的。』——你看,很精彩吧?這就是最美味的地方唷!這就跟包在飯糰里芳香誘人的柴魚有類似的感覺。」

我接過那本因為被撕得破破爛爛而變得很輕的書,隨便翻了幾頁。

「……『武藏野』已經被遠子學姐吃掉了,沒得看了。」

「呃,因為那篇是放在最前面嘛!而且我也是個美味食物務必首先吃完主義者!不過,不過……《詩想》還有剩啊!這也是非常浪漫的作品,我個人大大推薦唷!另外還有《初戀》嘛!這一篇也很可愛,是在描寫一位生氣盎然的十四歲男孩跟住在附近的頑固漢學家爺爺之間的爭執,最後一段文章就像酸酸甜甜的櫻桃口味。啊,還有《小春》也是啊!這跟《武藏野》一樣是隨筆風格,也是像華滋華斯作品那樣自然優美的佳作唷!」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遠子學姐身邊,兩人各自拿著撕破的書的兩端,而我一邊聽著遠子學姐的高談闊論,一邊翻著書頁閱讀。

這種情形,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跟遠子學姐一起坐在和風吹撫的武藏野的雜木林里,兩人正啃食同一本書似的。

午休時間結束,我回到教室,雖然什麼都沒吃,但是我卻覺得肚子好像已經被填飽,全身也變得暖烘烘的了。

我持續躺在床上思考。

那個時候,應該是遠子學姐安慰了我嗎?

遠子學姐並沒有詢問我的煩惱,也沒有抱著我,或是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她只是待在我身邊。

雖然僅是如此,但是一定就是令我獲救的方法。

並不是做了什麼特別或困難的事,純粹只是坐在我身邊,翻著書頁給我看……

——我只是很想知道,遠子姐的作家是怎樣的人罷了。

流人說過的這句話突然在我的腦海響起,讓我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呢!在遠子學姐眼中,我應該只是個負責幫她寫點心,非桀驁不馴的學弟吧!

對我來說,遠子學姐也只是個會卡滋卡滋地吃書,常常給人惹麻煩的學姐罷了。

沒錯。就是這樣……應該吧……

「……遠子學姐到底帶琴吹同學去哪了……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我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此時母親突然打開我的房門走進來。「你在聽音樂啊!我在樓下叫了你好幾次,有你的電話唷,心葉。是你的天野學姐打來的。」

我聞言急忙跳下床。「謝謝你,媽媽。」

母親看到我摘下耳機,拿起電話分機,就微笑著離開房間。

「喂,我是心葉。」

「是心葉嗎?」咦?遠子學姐好像很沒有精神。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罹患重感冒躺了三天的黑猩猩一樣虛弱,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遠子學姐接下來竟說出讓我更錯愕的話。

「我現在在警察局,拜託你來接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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