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插話集第二彈 「」與污穢的詩人(1/2)
最近簡直到了被她無視的地步。
「說起來,最近七瀨都沒什麼精神呢。午飯也只吃了半個菠蘿包,就連大家熱烈談論最新電視劇的時候她也完全沒興趣,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低著頭。」
「……」
「從第二學期末開始她就有些奇怪了。還曾經在半夜忽然獨自外出,以至她的家人都打電話到我家找人了的說。」
「……」
「正月的時候更是從醫院的樓梯上摔了下去,受傷住院了。」
「……」
「好不容易傷愈回校了吧,結果井上又不到學校來了。聽說是去陪什麼親戚的小學生女孩子。那時七瀨真是超級消沉。」
「……」
「本來以為井上回學校後她會變得開朗一些,但是最近她似乎依然煩惱重重的樣子。啊,真讓人擔心!她什麼都不對我說啊!」
「……餵。」
「雖然貿然問她究竟怎麼了似乎又不太好,但七瀨她就是這樣被動的人,如果我不強行逼問,她絕對會死也不開口的說。」
我小聲嘀咕一句:
「栗子。」
剎那間,穿過身邊的汽車的轟鳴聲,身後自行車「叮鈴叮鈴」的鈴聲,還有身為她男朋友的我的聲音,終於傳到了她耳中。小森兩手捂住耳朵,發出「討厭啦!」的尖叫,在人行道正中間一下子蹲了下去。
「討厭,討厭,你太過分了,亮太。」
在小森的淚眼中,我忍不住繼續用有些讓人討厭的語氣道:
「我哪裡過分了?栗子。你不是叫栗子嗎?不久前我家老媽還問我,說栗子是不是在秋天出生的呢。栗子,吶,你忘記你自報名字的時候我就在一旁了嗎?栗樹的栗子。」
小森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搖晃著腦袋。
「我的名字才不是叫栗子呢!」
「那是栗林?」
「才不是!」
眼角還帶著淚痕的小森站了起來。橙色的領結在風中揚起。
「雖、雖然那天我,我對亮太的家人自稱栗、栗子……但是……」
雖然她力圖擺出強硬的表情,但眼角仍然染上了一絲害羞的色彩。
那是去年的十二月——
由於我這個傻瓜在寒冬臘月不小心跌進游泳池裡而患上感冒,來探望我、並且一身泳裝加白色圍裙打扮的小森被我的家人撞個正著。
我家老媽和妹妹都幾乎石化,震驚得失去言語。
這是當然的。在回家時看到自己兒子(哥哥)的房間裡出現一個泳裝圍裙女,估計誰都會啞口無言的吧。
我和小森當時也面色慘白不知所措。畢竟,我們誰也沒有過,今後可能也不會有應付這種超出常識的場面的經驗。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我老媽才終於艱澀地開口問道:
「亮,亮太,這位是?」
「啊……她是……我女朋友。因為我感冒了,所以她擔心之下特意來照顧我的。」
「打,打打打打攪了。我是小森——」
小森慌忙屈膝(穿著泳裝圍裙),挺直背脊(還是穿著泳裝圍裙),對著老媽戰戰兢兢的低頭行禮(當然還是泳裝圍裙),但卻完全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小森——」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過去了。她連耳朵都漲得通紅,緊縮著肩膀,在極度羞恥之下,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栗……栗子。」
話一出口,她似乎立刻覺得完蛋了,再也沒有抬起頭來。
「是嗎?原來是小森栗子小姐。你為什麼穿泳裝啊?」
我老媽問道。
「你老實說沒關係的,是不是我家亮太又搞什麼鬼了?」
但,即使如此——
「啊……這個……」
小森還是只反覆低喃著幾個意義不明的詞句而已。
我站她身邊聽到她聲音,頓時覺得自己的熱度升高了十度。
在小森逃一般地回家之後,我躺在被窩裡迷迷糊糊地接受老媽的嘮叨和妹妹的冷語。
「亮太,拜託你進行高中生式的正常交往好不好!」
「……哥哥是變態!」
之後,我在家中便受到了如髒東西一般的待遇。就連老爹也似乎從老媽那裡聽說了什麼,看我的眼神十分微妙。身為中學生的妹妹,更是連自己的衣服和我的一起洗都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之情。
「但是但是……人家完全沒想到會穿著那種衣服和亮太的家人見面啊,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在那種窘況下我怎麼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啊!本來人家根本沒想過用假名的!而且這件事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吧!你幹嘛又舊事重提!」
小森滿臉通紅地道。
「是嗎?不過這對我來說還是現在進行時呢,我家妹妹到現在還叫我是COSPLAY御宅族變態呢。」
「嗚……」
似乎察覺到自己也有一定責任,小森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過亮……亮太你當時的確很高興啊……」
「嗚……」
這次輪到我語塞了。
「是啊,本來就是亮太吵著什麼泳裝泳裝的。」
「但是我本來就喜歡泳裝啊!比起其他什麼喜歡收集運動短褲的或是什麼迷戀護士裝的,我這是很普通的愛好吧!而且我也沒有直說要紅樂樂你為我穿泳裝啊!」
「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剛才你說了『紅樂樂』這三個字吧?——而且那時候根本沒說我喜歡泳裝,只說什麼喜歡夕陽下的大海啊!還說是什麼少女的願望!」
「紅樂樂這三個字究竟哪裡不好了嘛。少女紅樂樂!真是的,虧你還跟我老媽說自己叫什麼栗子。」
「無論是紅樂樂還是栗子都NG!~~~~~~~~~~~亮太,你最近很過分哦!」
「紅、紅樂樂你自己才是吧!」
「又來了!我才沒有呢!都是亮太一直嘮叨著『栗子栗子』的欺負我才對!」
「還不是因為栗子你一天到晚老是喊著七瀨七瀨的,談起琴吹的事就說個沒完。光是今天我都聽你說『七瀨』這個詞說了一百遍了。」
不妙。對話似乎往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了。
小森絕對不是那種不聽別人勸告的蠻橫女生,對於自己的錯誤,她一般會老實的道歉。
但是今天她卻一直嘟著嘴,並且有越嘟越高的趨勢。
「亮太你根本不懂啦!為什麼不能談談自己朋友的事啊!」
「不懂的是你才對吧。你應該一一反省自己的言行才是。」
「我根本就沒錯!」
「你無視我了啊!」
「什麼嘛,你又不是小孩子。」
話題應該就此打住了——但我雖然這麼想,卻收不住嘴。
「總而言之,比起我,你將琴吹放在更優先的位置吧?如果你再提一句七瀨,我就喊你十次紅樂樂!森紅樂樂!」
「啊啊啊啊!過分!太過分了!亮太你這個笨蛋!」
似乎已經徹底陷入了憤怒之中,小森使勁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後,轉身跑掉了。
我只能鬱悶地看著她短短的馬尾漸漸遠離我的視線。
「可惡,下周就是情人節了,她該不會忘了吧。」
沒錯。這是我們兩人交往以來的第一個情人節。
離小森身著泳裝加圍裙,在良好的氣氛中,只差一步就要接吻的情況下,被老媽攪局之時,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身為健康男高中生的我可不是掰著指頭老實等待夏天到來的老古板。
雖然夏天的陽光很適宜於戀愛,但也不能因此就捨棄冬天。
首先就是聖誕節!在那飄飛的雪花中!在那美麗的霓虹燈下,兩人嘴唇相疊,簡直太棒了!
我本來是準備了萬全的計劃,比準備考試更熱心的搜集報紙和網絡信息,這都是為了戀人的完美約會而精挑細選的啊。
結果,在那些地方全是些比我們年長得多的戀人們。我們連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裡才好,眼前的一切都讓我和小森戰戰兢兢,完全不知所措。
當然,也沒有心情在什麼霓虹燈下說浪漫的情話然後接吻之類的,最後兩人只能鬱悶的遊蕩著。
「……起風了呢。也該回去了吧。」
「啊……嗯……」
交換了這樣簡單的幾句話後,我們便準備就此結束約會。
本來
,在臨別之際,我準備無論如何也要完成KISS的——結果在送小森回去的路上,我居然踩到了狗屎。
「嗚哇!這是什麼!」
「啊啊啊啊,亮太!你別亂跳!會把狗屎踢飛的!」
什麼狗屎的浪漫初吻,失敗了。
但是,我還沒有放棄。
對於日本人來說,元旦比聖誕節更重要!於是目標:元旦KISS!
然而,滿懷期待迎來的正月,仍然是以悲劇收場。
那是在人滿為患的電車裡。
「亮太~~~~~~~~~~~~~~~」
「小森~~~~~~~~~~~~~~~」
我們倆就像悲劇中的戀人一樣被擠散,手機也打不通,緊緊牽著的以為是小森的手,結果卻是別人的,還被周圍的人當成色狼投來白眼,最後連新年壓歲錢也被偷,這一連串的打擊讓我是欲哭無淚。
「吶,亮太,打起精神來嘛,我請你吃黃豆餅。啊,我們去抽籤好了,當然還是我請你~」
結果,我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沒有存在意義的廢柴男啊——拿著小森給我的錢抽來的簽上赫然寫著「凶」字。
「啊哈哈,上面寫著小心遺失東西哦。這簽還真准呢。」
小森的勸慰(這是勸慰嗎?)讓我更加沮喪了。在人家已經丟了東西後才叫人小心,這有什麼意義啊?神明大人!
當然,計劃中的KISS也就無疾而終了。
該不會它的意思是今年一年我都會這樣,一直凶星附體吧?!
不不,不能就此消沉!我還有機會。
沒錯!提起戀人們的節日,當然是情人節了!
雖然在聖誕節和正月參拜連續敗北,但我還有情人節啊!
情人節一定會成為我和小森的初吻紀念日的!
所以我強行振奮低沉的心情,決定要在情人節確立與小森進一步的關係……
然而,到了新學期,小森卻根本把我丟在一邊,只顧著琴吹的事。
不過說來也是。自從井上為了照顧親戚(?)而不到學校來之後,琴吹似乎就一直處於失眠狀態。她原本就是個不算開朗的冷漠女生,那段時間更是頂著黑黑的眼圈,愈加沉默寡言了。
由於她經常在教室一角和芥川悄悄的說些什麼,所以讓芥川的女FANS和琴吹的男FANS都有些不爽。
不過那兩個人似乎並沒有在交往的樣子。只不過是因為文化祭的話劇里,琴吹被預定為芥川的女主角的原因吧。
當然我也經常聽到各種傳言。
譬如說什麼琴吹懷有芥川的小孩之類的無稽之談,這些話只要傳進小森的耳朵里她必定勃然大怒,然後做出一些反擊之舉。
「啊,一不小心腳滑了。」
說著,便向別人的屁股踢去。
根據我從小森那裡聽來的情報來看,琴吹精神恍惚的確是因為井上,但她雖然擔心井上,也一直為自己住院期間他沒來探視而消沉不已,心裡滿是灰暗的念頭。
直到井上返校,琴吹才明顯恢復了精神。不過這只是自己認為的,小森卻並不這麼覺得。
她從以前就一直在我耳邊念叨著琴吹琴吹,念到我都快煩死了。
我也認為重視朋友和心地善良是小森的優點,也非常喜歡她為了別人擔憂和努力的樣子。
「但是,凡事都得有個限度啊!我和琴吹究竟誰比較重要啊~~~~~~~」
我站在夕陽下的路中咆哮道。
隨即,我又為自己的幼稚而更加沮喪,轉身耷拉下腦袋。
「哎,這樣下去我們還能在情人節順利實現初吻嗎?」
◇ ◇ ◇
第二天。
我一走進教室,小森看到我後立刻嘟起嘴皺起臉別過了頭去。
她這一動作立刻給了我當頭一棒。
因為以前無論我們有什麼不愉快,只要過一晚就會盡釋前嫌。
「早上好啊,亮太。」
她本來應該像這樣在周圍人有所察覺前,就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並露出甜蜜笑容的說。
難道她是對我叫她「栗子」和「紅樂樂」有什麼不滿嗎?還是說叫她「栗林」更糟糕嗎?
我汗流浹背,焦躁不已。不過身為男人,絕對不能流露出這種讓人恥笑的心情。
哼……哼!我也有我的驕傲。我絕對不會先低頭的!而且本來就是忽視我的小森的錯!
我臭著臉坐到了位置上。
但,還是忍不住向小森的方向偷看了一眼。
結果卻看到她正興高采烈地和琴吹聊天。
而琴吹雖然對男人不假辭色,但面對小森時的表情卻明顯柔和得多。
嗚嗚!莫名的火大!離開小森!琴吹!我會淪落至此,都是因為你啦!
就在我不忿地瞪著她們的時候,攝影社的板垣出聲叫我。這傢伙以前還向我兜售過琴吹的泳裝照呢。
「什麼嘛,反町你又在看琴吹了?你這傢伙還真是喜歡她呢。」
「混帳!誰喜歡琴吹啊!」
巨大的誤會讓我反射性地高聲反駁,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我連忙低下頭去。
而板垣卻繼續道:
「你還真容易害羞呢。」
在他促狹的目光中,我實在很想扁人,但也只能手握成拳忍耐著。
想再次窺視小森那邊的情形時,與她目光相接,但也再次被無視了。
啊!夠了啦!我再也受不了了!
「在小森道歉前一定要無視她,無視。巧克力什麼的,我才不想要呢!」
午休。我在校園中庭沐浴著二月的寒風獨自鼓勵著自己。
但是,還是好冷哦。
這明明應該是她為我披上外套的溫馨天氣啊。
而我現在卻孤零零一個人在這裡。
沒,沒什麼……!我,我才不是因為忍不住想和小森說話才逃到這個沒人的地方來的呢!
當然,我,我也沒有什麼期望小森會追上來的幼稚念頭!
可惡!我明明在離開教室的時候特意大聲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到中庭吃飯好了」。結果小森還在和琴吹說話,就像沒聽到似的。
咻咻吹過的北風冷得我牙齒都開始打顫了。就在我盤腿在一角坐下,正將黃油餡麵包送進嘴裡時。
「反町?」
清脆的聲音。
抬頭一看,正是在制服外披著紫外套,以白色緞帶綁著長長髮辮的「文學少女」,她胸前抱著一本薄薄的書,正低頭看著我。
「天野學姐。」
「你在這裡做什麼?進行耐寒訓練嗎?」
「只是在吃飯啦。」
「在這種天氣里?一個人?」
「偶、偶爾會有這種心情啦。學姐你在這裡做什麼?」
花也沒開,要是散步的話也沒什麼陽光。她應該沒資格問別人在這裡做什麼吧。
天野學姐微微避開了我的目光,帶著些微困擾之色回答道:
「……我,我也是想到中庭吃東西啊,因為今天很冷,我本來以為不會有其他人在的說……」
「但是你沒帶便當啊。」
「……啊,是啊。」
她低聲說著,微微一笑。
嗯?怎麼了?她好像沒什麼精神。
與她文學少女外表不同,學姐向來是個直率開朗的人啊,怎麼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寂寞的樣子。她朦朧的眼神讓我的心也漏跳了一拍呢。
如果她不說話的話倒是個正統派的美人呢。像個奢華而純潔的女孩子,讓人不禁油然而生想要保護她的感覺……
「……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我把通心粉沙拉麵包遞了過去。天野學姐在略微驚訝之後,高興地接受了。
「謝謝你。我可以坐在你旁邊一起吃嗎?」
「啊,哦。」
天野學姐在我身邊抱膝坐下。
然後撕開麵包袋,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嘗什麼美食似的吃起來。
暫時,兩人都沉默著各自吃著食物。
只有冷風從身邊穿過。
隨後,天野學姐一邊吃著麵包,一邊道:
「反町你和小森吵架了嗎?」
「什、什麼?!」
「我之前聽到你在喊不想要巧克力什麼的。」
嗚哇哇哇!!
羞恥之下,我的臉一下子發燙了。
「吶,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啦。不過小森她……」
我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將最近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天野學姐則一邊聽一邊「嗯嗯」地點點頭,待我把前因後果說完之後,忽然嘆了一口氣。
「反町,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哦。」
「誒誒誒誒!這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看全都是小森不對啊!」
文學少女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戀人間的爭執往往都是雙方的責任。吶,反町,你冷靜下來好好捫心自問吧。如果你不知道反省自己,就會像中也一樣讓戀人逃走咯。」
學姐沉著臉口吐不吉之語。
「中也是哪個傢伙啊?」
我呆呆地反問道。這時,已經吃完麵包的天野學姐仔細地將麵包袋搓成一根紙條,然後取出腋下的書放到膝蓋上,翻了開來。
「中原中也,生於明治四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山口縣的詩人。
其父為醫生。中也身為家中長男,被精心養育。在他八歲時,弟弟因病去世。他也第一次寫了一首為弟弟而作的詩。中也的詩從一開始就總是帶著若有似無的孤獨感……」
遠子學姐很投入,以悲傷的聲音講述著不知是中也還是中野的事跡。
她忽然閉起了眼睛,仿佛感同身受般地顫抖起來。
「啊啊,中也的詩,就像是山芋泥一般,宛如神作。其中摻入了蝦泥的甘甜,與山芋柔軟的口感完全融為一體,混著撒在上面的栗子粉送入口中,那冰涼的汁液在舌尖上滑過,所帶來的悲傷感讓人難忘。我現在手裡的這本《此時此刻》也是如此……」
寒冷的中庭,天野學姐的聲音靜靜響起。
『此時此刻,香爐逸花香,
不知何處,
帶露之花與水聲,
歸家路人影。
泰子啊,此時此刻,
與靜夜同時降臨,
遠空中的飛鳥,
也如此讓人動情。』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那個中也似乎很悲傷的樣子啊……就在我如此想著的時候,身邊已經完全沉醉於自己世界中的文學少女又自顧自地繼續說了起來——這個樣子倒跟平常一樣。
「多麼安靜而哀愁的詩啊……詩中的泰子就是中也的戀人。中也十七歲起與二十歲的泰子同居,然後在十八歲時和她一起上京。
但,在上京八個月後,泰子離開了中也,投靠到他的朋友,也是確立了近代評論的文藝評論家小林秀雄那裡去了。中也算是被她給甩了吧。
當時中也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惋惜的吧。因為惋惜而不斷思念和回憶。
於是他將青春的惋惜與絕望一一展現在詩中。《盲目的秋》《妹妹啊》《美知子》《寒夜的自畫像》《憔悴》《滿是污穢的悲傷》——就像生薑一樣,一咬下去,滿是辛辣與痛苦之味。配合山芋泥所蒸成的點心那流出的汁水的柔和口感,既清淡又濃厚的悲傷感……」
天野學姐再次朗誦起詩來: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正當妙齡的女子——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如果死去也好……她如此低語。』
嗚哦哦哦哦,更灰暗了!怎麼搞的,我的胸口也刺痛了起來。
天野學姐抬起憂傷的眼睛看著我,讓我的心也為詩集所動。
「剛才那篇是名為《妹妹啊》的詩。據說其實也是在他思念泰子時所作的,雖然泰子比他還要大三歲呢……這詩還有後續,請務必一讀。此外其他的詩嘛……對於現在的反町而言應該也是必要的。」
什麼?什麼意思?
難道她的意思是說我也會像中也一樣被小森拋棄嗎?還是說小森會輕浮地跟其他男人走呢?
我帶著些反感情緒接過了詩集。
「午休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謝謝你的通心粉沙拉麵包。它就像是奧得弗雷德•普魯士勒的《鬼磨坊》一樣,略帶酸味的謎題,卻又被樸素的烤面包裹著,實在很美味。」
天野學姐輕輕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裙邊。
「那個,天野學姐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麼事?」
「誒?」
「因為你看起來似乎也有些消沉的樣子。」
天野學姐瞪大了眼睛。
啊,我好像說多餘的話了。也許我這麼直接了當的問題讓她覺得很困擾也不一定……
但她很快便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是我身邊的一個孩子……他交了女朋友。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而且兩個人都是初戀……所以呢,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呢……」
好溫柔的聲音。
她微笑著。
「那麼再見了。」
說完,轉身而去。
她身邊的孩子?是誰啊?
那傢伙交了女朋友,所以她有些消沉嗎?完全搞不懂啊。
算了。現在也不是悠閒地擔心別人的時候。而且對方畢竟是年長的姐姐又是應考生,各人有各人的煩惱吧。
我帶著天野學姐給我的中原中也的詩集回教室去了。
◇ ◇ ◇
晚上,我躺在被窩裡看詩集。
什麼?不僅發展成三角關係,而且同居對象還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了?哼,這傢伙就是中也嗎?長得一臉娘娘腔。一定是個懦弱的笨蛋吧。
看著泛黃的黑白照片,我心不在焉地讀了下去。
然後,陷入了難以言喻的灰暗心情中。
這,這是什麼!這躥過肌膚的戰慄感!
就像是在吃柔軟的山芋泥蒸糕一樣,我忽然之間開始覺得呼吸急促,渾身充滿了奇妙的感覺。
嗚哦哦哦哦!他的詩句直擊我的內心啊——
然後,它所攜帶的毒氣逐漸擴散,一點點蠶食了我啊啊啊!
尤其這篇《盲目的秋》——這傢伙真是厲害!
『風起。浪舞。
將手伸向無限的未來。
那裡,隱約可見纖小的一朵紅花。
卻也迅速凋零。
風起。浪舞。
將手伸向無限的未來。』
雖然一開始看來,中也散發著灰暗的氣息,但——
『人應自重!
此為一切之根基……
自重。自重。自重。自重。
只需如此,人便不會誤入歧途。』
喂喂,中也你也太正直了吧。我不禁有些不安。
『我的聖母!
即使我吐盡鮮血……
你卻絲毫不為所動,
這便是我的末路……』
哇啊,這裡居然寫到中也吐血,不妙啊!我微微顫抖起來。
『至少在將死之時,
希望她能在我懷中。
那時我們坦誠以對;
那時我們坦誠以對。』
居然到了這種地步了!拜託停下來啊啊啊中也!我渾身緊繃,全神貫注地看了下去。
『請你靜靜趴在我懷中,
看著我的眼睛,
不要想任何事,
只想著我一人就好。
請你美麗的眼中含著淚,
對我吐出溫暖的氣息,
——如果,你為我落淚。
即使就這樣,
就這樣被你殺死也沒關係,
只需這樣,我已能安然赴冥土。』
嗚啊啊啊啊!中也啊啊啊!
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嗎?不會吧!
如此恐怖的詩集,看得我全身都被汗濕透了。
我這樣想,卻又忍不住繼續翻看著。《滿是污穢的悲傷》讓人心情憂鬱,以至我的腦子裡一直不停地迴響著《馬戲團》的曲調「喲啊~喲啊~喲啊喲哦~」。
如、如果我被小森拋棄的話……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也會在昏暗的房間裡抱著膝蓋,低頭哼著「喲啊喲哦~」的調子嗎?
我連忙將自己從這灰暗的想法中擺脫出來,並試著振奮了一下精神。
但是隨即又繼續沉了下去。
不可以!不可以被黑暗中的中也吞噬!
不要!不要!
誰要哼什麼「喲啊喲哦~」啊!
我關上詩集,喘息著。
「——還真是個強勁的對手呢,中原中也!但我絕對不會輸給你的!對啊,明天我就像個男人一樣對小森說清楚——你的男朋友是本大爺!所以比起琴吹應該優先考慮我!」
我對著讓自己陷入灰暗情緒的詩集如此大聲宣言道。
◇ ◇ ◇
然後到了第二天。
晴朗的冬天清晨。就在我走在上學路上,反覆練習「你的男朋友是本大爺!所以比起琴吹應該優先考慮我!」這兩句話時——
忽然從背後傳來了呼聲。
「亮太~~~~~~~~~~~~~」
回頭一看,只見在早晨燦爛的陽光中,身穿淺色外套,圍著淺橙色圍巾的小森正帶著明朗的微笑向我跑來。我頓時忘記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她微紅的可愛面容,心臟「砰」地一聲亂了節拍。
不、不可以,不能露出高興的神色!身為她的男朋友,我應該表明立場——啊啊啊啊但是實在是太可愛了啊!
小森笑著跑到了我身邊。
她柔軟的身軀一貼過來,頓時香氣迎面撲來。
「小森,小森小森小森小森!」
她居然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簡直要臉紅髮熱得沸騰了!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為什麼她忽然這麼高興?
小森將幸福的臉頰緊貼在我胸口的外套上,說:
「那個,七瀨說她和井上交往了。」
本來因為聽到琴吹的話題而頓時消沉的我,聞言大吃一驚。
「和井上!不會吧!」
我知道琴吹很迷戀井上,但是井上卻是完全拿琴吹沒辦法的啊。本來以為以琴吹那種性格不可能去向井上告白的,所以根本沒想過他們會交往這種事。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小森感同身受似地低聲說道:
「太好了……七瀨的心意終於傳達給井上了。」
她將臉頰緊貼在我胸口,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表情和聲音都太可愛了。啊啊,我果然還是好喜歡小森啊。
這時,小森抱著我背部的手臂忽然加大了力量。
「對不起,亮太,之前我太疏忽你了。不過我會在情人節好好補償你的。」
世界頓時變成了薔薇色。
小森!她還記得情人節呢!
「是,是嗎,紅樂樂。」
「真是的,別這樣叫人家。」
小森微紅著臉輕輕敲了敲我的胸口,不過這也只是讓我感覺更甜蜜而已。
哈哈哈,我不會變成中也了!
◇ ◇ ◇
情人節當天。
我站在已經來過很多次的小森的房間裡,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激動。
終於,終於要和小森KISS了。
心臟砰砰亂跳,周身發熱。
啊啊,走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啊。不過,馬上就要贏得最終的勝利了!不,現在就放鬆還太早了。得千萬注意不能破壞氣氛,畢竟對女孩子來說,這可是她一生的回憶呢。我一定要為小森製造一個讓她感動不已的初吻。
身系白色蕾絲邊圍裙的小森終於端著放有兩杯咖啡的托盤迴來了。
「讓你久等了,亮太。」
「這、這圍裙,不是你那次來探望我時穿的嗎?」
我頭腦一熱,脫口問道。小森頓時紅了臉。
「討厭啦。人家今天可沒穿泳裝。」
從圍裙邊上隱約可見她私服的白色迷你裙,上身則是明亮的薄荷綠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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