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石像怪與笨蛋的階梯 「」和狂奔者(2/2)
「美冬姐姐,既然是為了網球社的事來,那還是早些去辦事吧。」
幸宏用充滿關切的聲音對美冬說道,沒想到她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盯著幸宏。
幸宏一下子僵住了。
「……不純潔。」
說完,美冬流著眼淚離開了文藝社。
她為什麼突然冒出一句「不純潔」啊?
完全不知道原因的幸宏呆呆地站著,遠子在他身邊聳了聳肩,嘆道。
「男生啊,為什麼都對女生的心意如此遲鈍呢。」
她說的話,幸宏也完全不明白。
美冬姐姐究竟怎麼了啊。
◇◇◇
「既然這樣,只有向小泉表白了,小井。」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九重學姐!」
我驚呆了。
我一面默念著「還有三天」這句話,一面參加階梯社的訓練。今天的結果也不理想,三十八秒這道坎怎麼也突破不了。
這時,九重學姐表情嚴肅地走過來,把臉湊上前,突然說出這句話。
「小井缺少一種恨不得把階梯啃掉的飢餓感。之所以不能突破三十八秒,就是這個原因。所以,跑出三十七秒成績的話,就像小泉表白吧。有這種想法的話,你一定會拼命努力的吧。怎麼樣,我這個主意?」
九重學姐得意地摸著鼻子,仿佛在說,沒有比這個主意更棒的了吧。
我吃驚得張大了嘴。
「請別這麼說。我對天崎同學,沒有那個意思。」
「別裝了,優子大人我早就看出小井你對小泉非常在意了。小泉奔跑的時候,你不是總在痴痴地看著嗎?」
「那,那是因為——」
「看啊,心慌了吧。」
「不是的。」
我皺起眉頭正準備解釋,井筒瞪著我,問道。
「社長,你們在那邊幹什麼呢?」
「哼哼,這是秘密,對吧,小井。」
九重學姐抓著我的手臂,露出可愛的笑容說道。
井筒同學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啊,請別這樣啊。
「井上同學,有客人找你。」
啊?
我朝那邊看去,站在天崎同學身邊的,竟然是琴吹同學。
她紅著臉咬著嘴唇,渾身顫抖著。
為什麼琴吹同學回來天栗濱!?
「我……我可不是專門來看井上的!別別別誤會了!我只是為了圖書委員的工作才來這個學校的!然後,偶然碰到階梯社的人,就被帶來這裡了!」
琴吹低著頭,雙肩顫抖著小聲說道。
接著,她突然抬起頭,盯著我和
九重學姐。
「你和天栗濱的人相處得滿好的啊,看來,我得去告訴遠子學姐。」
「啊,這個!」
我慌忙從九重學姐身邊離開。
「小井,這個人是誰啊?」
「是我的同學——」
「啊?是小井的女朋友!?小井你不是對小泉一見鍾情嗎?」
「誰說是女朋友!還有,一見鍾情這種事——」
我正想否定的時候,琴吹大聲說道。
「——啊,我很忙,先告辭了。」
「琴吹。」
她就這麼走掉的話,我會很為難的。
如果她向遠子學姐報告說我在天栗濱玩得很開心的話,學姐一定會說「看吧,讓你去沒錯吧,還不快點感謝我。」
「那個,琴吹你好像有點誤解,請別對遠子學姐說我——」
琴吹冷冷地回答道。
「有什麼關係。遠子學姐也正和那個叫神庭的打得火熱呢。每天都開心地讀著那個同學寫的文章。」
「!」
我的表情變得僵硬了,琴吹突然露出難過的神色,咬著嘴唇,紅著臉離開了。
「你們都聽到了嗎?聽到她說的了嗎?小泉,瓶蓋和那邊的社長打得火熱呢。等瓶蓋回來以後,一定要問個明白。區區一個瓶蓋,還想反了不成。」
聽了她們的話,我呆呆地站著。
——遠子學姐,竟然和那個叫神庭的人相處得相當不錯。
我之所以奔跑在根本不想跑的階梯上,都是遠子學姐自作主張地接受交換入社害的。
而她自己,卻和與我交換的神庭同學一起,每天逍遙快活。
還開心地讀著神庭同學寫的文章?
怒火在我心頭熊熊燃燒。
啊,想不到她是這樣的人。
只關心自己的點心,我只不過是被她隨意使喚的點心製作者。
只要有人能代替我為她製造點心,我的存在根本對她來說是無所謂的。
一想到她這種過分的行為,我的頭腦就開始發熱。
還說什麼叫我帶土特產回去。
想都別想。
這一天,我的成績,是到目前為止最差的。
「你怎麼了,小井。四十四點四四秒!這可是個我想刷新都有心無力的誇張成績啊!四個四——真是不吉利。離三十七秒的目標更遠了。啊,絕對不能放棄。某個偉人說過,放棄就等於比賽結束了。幸好,剩下的兩天是星期六和周末,學校放假。從早上就開始訓練的話,一定能跑出三十七秒的成績。」
我已經受夠了。
再也不想在階梯上奔跑了。
成績就算一秒一秒地提高,又有什麼意義。
我一直低著頭,不說話,這時,刈谷說話了。
「……別這樣,優子。社團活動可不是強制的。休息日參不參加,得由他本人自己決定。」
「可是,健吾。」
「活動的內容可是要寫成報告交給學生會的哦。那樣做明顯超出練習時間了,挨批就麻煩了啊。」
「嗚嗚。」
九重幾乎要哭了。
「就是這樣,明天休息也沒關係。按你自己的身體情況做決定吧。」
刈谷學長認真地說道。
他的這些話,明明就是在幫著早已厭倦了在階梯上奔跑的我說話,可是,我卻感到內心非常不是滋味。
刈谷學長和其他人的心中,大概認為我是一個累贅吧。
因為,只要有我在,他們就不得不減少練習時間。
而且,我的成績根本沒有突破,被他們當成大包袱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明白了,一直以來給大家添麻煩了,那麼先告辭了。」
我低下頭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
九重在我的身後。
「小井,明天十點要來集合哦,我等著你。」
這樣大叫道。
——一定會很有趣的。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遠子學姐把我送出活動室時的笑容,不禁感到鼻子一陣發酸。
——記得帶土特產回來哦。
一點也不有趣。
根本不有趣。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裡,我的手一直緊緊握著。
次日,我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著音樂。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
只要今天和明天結束,我就和階梯社說再見了。本來我就是個普通的客人,根本不算社員。
我想拋棄雜念聽音樂,卻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胸口一直感到隱隱作痛,我無數次地看著桌子上的鐘。
階梯社的人,現在還在學校里吧。
我沒有去,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呢。
雖然已經是這個時間了,不過還是去一趟比較好吧……
至少,到了最後,應該去謝謝他們這一周的照顧吧……
想來想去,我終於跳下了床。
還是去和他們打個招呼吧。
然後,結束這一切。
在公交車駛上通向天栗濱高中的坡道時,我感到胃在絞痛。大約下午四點的時候,我到達了學校前的車站。
走進被傍晚前的光線照射著的校門時,我看到井筒和三枝正朝我這邊走來。
我的心猛地一緊。
對方也看到了我,不過立刻板起了臉。
不一會兒,井筒的表情放鬆下來,我和氣對我說道。
「訓練早就結束了。井上同學沒來,九重學姐擔心得要命呢。他好幾次想打電話,都被刈谷學長制止了。」
「……對不起。」
我輕聲道歉之後,井筒低下頭,不說話了。
「一直以來給階梯社的各位添了不少麻煩,實在對不起。」
我低下頭,戴眼鏡的三枝也用撲克臉看著我。
「啊,那個……」
突然,井筒同學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我的態度有些不好。因為社長她,只關心井上同學你……所以,我有些氣憤……那個,多有得罪,對不起。」
我抬起頭,看到井筒同學向我深鞠躬表示歉意。
三枝同學也對滿臉驚訝的我說道。
「你好像有些誤會了,其實,階梯社並沒有認為你是個累贅。」
「可是……一直都是我占著階梯,其他人都沒辦法跑了啊。」
「那是社長的指示,不是你的錯。社長的獨斷專橫,也不是第一次了。」
「社長她,可是一心為了階梯社哦。」
井筒紅著臉為九重學姐說好話,難道說,井筒同學對九重學姐——所以,才用嫉妒和怨恨的目光看我!?
「而,而且,我的成績一直沒有提高。」
「大家都是這樣的,所以才會反覆練習。刈谷學長甚至會主動練習呢。」
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階梯上奔跑是近距離看到的,刈谷學長的必殺V字迴旋,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我和刈谷學長完全不一樣啊。要跑得像刈谷學長那麼快,必須對訓練也傾注全部的熱情才行吧……」
三枝嘆著氣說道。
「看來,你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啊。你是文藝社的吧?藝術家這個群體裡,像你這樣的人很多吧。」
「我可算不上藝術家……」
「算了,有東西要給你看。」
三枝扶了扶有些歪的眼鏡,開始朝前走。走到校門前的花壇之後,坐到旁邊,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一張表格。
「這是社員每個月的成績。我分別做了歸納。上面的數字是每個人的平均成績。下面的數字是當月最好成績。
看了刈谷學長的成績,你發現什麼沒有?」
刈谷學長的成績……?
我仔細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刈谷學長的短程賽成績,在階梯社裡非常突出,這一眼就能看出來。
九月的平均成績表上,一年級的神庭同學和井筒同學分別排列在二十七秒和二十六秒的階段,其他三人是二十四秒的階段,惟獨刈谷學長是二十一秒的階段。
他的最好成績是二十點一二秒。
三枝同學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把這些數據拿給我看的呢?
就算看了這些,也只不過是讓我明白刈谷學長有多厲害,以及無法突破三十八秒的我與他的差距而已……
這時,我突然發現了。
刈谷學長的九月最好成績是二十點一二秒。
旁邊——八月的最好成績也是二十點
一二秒。
再旁邊的七月的最好成績也是如此——
我慢慢移動著視線,連呼吸都幾乎忘記了。
六月。
五月。
四月。
儘管月份不同,但顯示的數字完全沒有變動。
從四月到九月這半年時間,刈谷學長的最好成績一直停留在二十點一二秒上。
我恍然大悟。
——我和刈谷學長完全不一樣啊。
——要跑得像刈谷學長那麼快,必須對訓練也傾注全部的熱情才行吧……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的確,刈谷學長在短程賽上是無敵的。直到現在,我們社團里都沒有人能超越他的成績,包括刈谷學長自己。
學長自己創造的記錄,他本人卻無法超越。
現在,你還認為刈谷學長是特別的嗎?還認為自己和他完全不一樣嗎?」
三枝同學繼續對驚呆了的我說道。
「井上同學,你從一開始就不想在階梯上奔跑吧?」
「!」
我僵住了。
大家果然都看得出來啊。我根本沒認真奔跑過。
「用不著感到慚愧。想在階梯上奔跑的奇怪傢伙,其實並不多。我們很清楚,自己是少數派。所以,我是這樣想的。」
三枝那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目放出光輝。
「想在階梯上奔跑的人,就應該在階梯上奔跑。」
這句話說中了我的心思。
雖然我一直裝做在認真訓練,但其實並不是那樣的。這一星期,我都是隨便跑跑,認為能矇混過去就行了。
反正也提高不了成績。
「既然你不想跑,就不必勉強自己去跑。也不會有人因此指責你。」
——社團活動可不是強制的。休息日參不參加,得由他本人自己決定。
刈谷學長的話語,也一定是這個意思吧。
剛才一直沒說話的井筒紅著臉說道。
「那個,我們這邊有個和井上同學作交換而去了聖條學園的神庭,對吧。那傢伙一開始也是不願意,成績差得離譜呢。
不過,當他開始認真訓練之後,成績一下子以驚人的速度提高了。所以,那個……我就是想告訴你,這樣的事你也有可能做到。」
這句話一直在我的心裡迴響著。
三枝同學和井筒同學在對我說完「明天也是同樣的時間集合,要來的話就來。」這句話之後,離開了。我朝教學樓走去。
喉嚨乾渴,身體灼熱。
在夕陽映射的走廊中,我一面奔跑,一面自問。
我想在階梯上奔跑嗎?
還是說,根本不想跑?
之所以跑向一樓的階梯,是因為我有預感。
那個人一定在那裡。
來到階梯前的我,聽到一聲「咚」的巨響。
這是直擊心臟的強音。
是我在這五天裡一直聽到的聲音。
我的心跳加速。
豎起耳朵,我屏住呼吸朝階梯上望去。
腳步聲逐漸接近,在耀眼的陽光中,一位目光精悍的奔跑者揮灑著汗珠朝階梯下跑來。
他就是刈谷學長。
刈谷學長跳下五六級台階,從階梯的中段一口氣跳了下來。
他的雙腳落在地面上產生的震動,也傳到了我的腳下,我的心中。
刈谷學長從衣袋裡掏出計時器,看了看時間。上面的數字顯然不能讓他滿意,他表情嚴肅地低下了頭。
隨後,朝我在的方向望過來。
我們四目相對。
刈谷學長以大人般的冷靜眼神凝視著我。
我的神經變得比平時更加敏銳,甚至能感受到從空氣中傳來的緊張氣息。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我如同即將進行愛的表白一樣,極力壓制著想臨陣逃跑的欲望,開口說道。
「……我在校園裡碰到三枝同學和井筒同學了,他們說訓練已經結束了……」
「我是自主訓練。」
「你一直都是在大家都回去之後,獨自訓練的嗎?」
「有時是這樣,不是一直。」
「為什麼如此拼命呢?刈谷學長已經比任何人都跑得快了啊。」
半年裡成績一直沒有改變過,難道就不認為這是自己的極限了嗎?
在階梯上往返奔跑著,難道就不會感到厭倦嗎?
刈谷學長用毫無掩飾的眼神看著我,平靜地說道。
「不,還不行,還能更快!」
聽到這句話,我驚呆了。
這個人從不輕言放棄!
一直相信自己能跑得更快!
想要超越二十點一二秒的成績。
我的成績在取得三十八秒的時候就停滯了。想提高的話,明顯使我更容易,可我卻輕易放棄了。
後背微微顫動,心中灼熱燃燒的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可以一起練習嗎?雖然我只是來這裡一星期的客人,可是……」
我深吸了一口氣,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我想在階梯上奔跑!」
刈谷學長沉默了一會兒,把視線移開,隨後這樣對我說道。
「那麼,也讓那兩個傢伙來幫忙吧。」
我回頭朝刈谷學長所看的方向望去,剛才在校園裡道別的三枝同學和井筒同學正站在那裡。
三枝同學用手按著眼鏡,依然是一副撲克臉。
井筒同學則撅著嘴,一臉難為情的樣子。
「井筒說他還沒跑夠,所以,我們就來了。」
「——明明是三枝學長你自己跟過來的啊。」
兩人都是擔心我才回來的吧。我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刈谷學長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說道。
「時間不多了,快開始吧。」
◇◇◇
「……西利托的《長跑者的孤獨》,就像熱氣騰騰的魚肉&薯條啊。嚼勁十足的魚皮包著白色的魚肉。
在上面澆上有酸味的醋就可以享用了。
炸過的薯條也一樣,簡單而美味。」
在黃昏將近的星期六下午。
幸宏坐在桌旁,寫著三題故事。
在他身邊看書的遠子的聲音,在這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房間裡悠揚地迴響著。
「艾倫·西利托是一九二八年出生的英國作家,出生於諾丁翰的一個工廠勞動者家庭的他,在小學畢業後就當了工人,在二戰中,十八歲的他參加了英國空軍。不過,由於染上肺結核而接受了長達一年半的治療。
據說,西利托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讀書寫作的,隨後,他發表了許多站在社會底層角度批判現存權威的小說。」
翻書的輕柔聲音輕拂著幸宏的耳朵。院子的聲音嘹亮而活潑。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史密斯也是在貧窮的環境中掙扎著生活。
因搶劫罪而被捕,並被送到感化院的他被人發現具有奔跑的才能,於是被選為越野馬拉松的選手。
為了獲得冠軍,他努力的進行著訓練。
史密斯一面奔跑,一面思考著許多問題。雖然感化院的院長叫到自己『要誠實』,但院長所說的誠實,其實是偽善吧?自己誠實的觀念,與他人是不一樣的。
在獨自奔跑的時候,他感受到孤獨——並說出了這樣的話『這種孤獨的感覺才是世界上唯一的誠實,也是唯一的現實,這一點就不會變。』。
炸魚和炸薯條吃多了的話,都會讓人感到油膩,胃部翻騰,喉嚨乾渴,不是嗎?簡直就像身為讀者的我,與史密斯一起面奔跑,一面思考、疑問、迷茫一樣……
不過,即使感到難受,我也會忍不住想吃,偶爾放開肚子大吃也是不錯的事。
在即將到達終點前,史密斯做出的選擇,還有在那之後的生活方式,對讀者來說,也許感受都是不一樣的,但對我來說,那就像醋的酸味刺激著味覺,讓嘴裡變得清爽,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遠子神情恍惚地說著。
聽著這些話語,幸宏也開始了思考。
自己的誠實,究竟是什麼啊。
為什麼自己要奔跑呢。
「風」、「學校」、「鼯鼠」——幸宏將用這三個單詞寫成的三題故事遞過去,遠子開心地接了過來,開始閱讀。
「今天,你寫的是階梯社的事吧?『起風了,我原來是這樣認為的。』——很不錯的開頭啊。是啊,你們社長在學校的階梯上賽跑的時候,神庭同學你剛好偶然路過那裡吧。
『我們也許就想
跑再滾倫理的倉鼠,不過,也能像鼯鼠一樣飛翔』——是啊。一定是這樣的,神庭同學你們在階梯上奔跑的樣子,生動地浮現在我的眼前了呢。」
遠子笑著,並輕輕閉上雙眼。
她那溫柔的神情,白皙的膚色,修長的睫毛,都讓幸宏看得入了迷。這時,遠子突然睜開眼睛,頑皮地笑道。
「神庭同學,我也產生在階梯上奔跑的欲望了。我們一起去奔跑吧。」
就算星期六沒什麼人,但沒有獲得許可就在別的學校的階梯上奔跑,這合適嗎?
而且,遠子看起來不像擅長運動的人,該不會有危險吧。穿著裙子奔跑,不怕走光嗎?
產生這種擔心的幸宏被遠子拉著手,帶到一樓的走廊一側。
「在階梯上往返跑的比賽,就是『短程賽』吧?就進行這種比賽吧。」
「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我這個文藝社的社長批准了。」
「好了,快開始吧。」
遠子顯得幹勁十足。
晚霞的光輝從拐角處的窗戶斜射進來,把階梯染上朦朧而夢幻的色彩。
這種光景讓遠子激動不已。
「預備!開始!」
院子開始奔跑,她那長長的髮辮在霞光中飛舞著。遠子發出可愛的腳步聲,跑上金色的階梯。
她的裙角展開,可以隱約看到裡面花瓣一樣淡紫色的布——啊,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起步晚了一大截的幸宏慌忙開始奔跑。
好長時間沒有在階梯上奔跑了啊。
這麼長時間沒有練習,身手該不會變遲鈍了吧,自己該不會把跑的方法都忘記了吧。幸宏一直帶著這樣的不安,不過,當他踏上階梯,用力蹬的那一瞬間,這些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他的大腦里,只有一點一點加速前進的念頭,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訴說著奔跑的欲望。
幸宏以一段跳的方式跑上階梯,輕鬆超過遠子,在拐角處跑了兩步就開始轉身,向更高的階梯跑去。
他的耳邊響起的,是初次與九重相遇時聽到的,風的聲音。
下午五點,自己駐足於無人的寂靜教學樓的時候,聽到的那個聲音。
一切,從那個時候開始了。
現在的幸宏,正帶起一陣風奔跑著。
想奔跑——
向更加迅速地——
奔跑——
為什麼奔跑,為了什麼奔跑,幸宏無法回答這些問題。
只是單純地想奔跑。
心中躁動,身體灼熱,不奔跑就收不了。
這就是自己的誠實。
幸宏跑到四樓,觸摸了牆壁,開始朝下奔跑。
跳下三級、四級台階,一直向下沖。
手臂和背上並沒有長著翅膀,可是,在這一瞬間,身體是浮在空中的。腳尖、腳踵,奏出強有力的旋律。
踩、跳、踩、跳——飛翔。
這個世界上,仿佛只有自己和階梯存在,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化為純白色的光。
那個長跑者感受到的孤獨,幸宏現在也體會到了。
現在,幸宏的世界裡只有自己一人。
在跳下最後五級台階,雙腳落到一樓走廊的地面時,幸宏的膝蓋不禁發軟,他立刻蹲下了身體。
由於好幾天沒有奔跑,體力嚴重下降了。汗水如瀑布般從幸宏的身體上流下,心臟無規律地劇烈跳動著。
身體被灼熱包圍。
許久沒進行的奔跑讓幸宏繃緊了神經,感覺變得敏銳,大腦興奮不已。
全身處於愉悅的狀態。
幸宏回味著這種感覺,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哈……呼……聽到沉重的喘息聲之後,幸宏才回過神來,看到遠子彎腰蹲在自己身邊。
穿著裙子的她以手和膝蓋碰觸著地面,不停地喘著氣。
幸宏慌忙說道。
「對,對不起,我只顧著一個人朝上沖……!你沒事吧,天野學姐?」
遠子依然用手撐在地面上,隨後抬起了頭。從她的臉頰和額頭留下的汗珠,在傍晚的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
眼睛和額頭放光的遠子微笑著。
「呼……好難受……不過,非常有趣……!全力奔跑的感覺真好!」
她用開心的聲音和表情對幸宏這樣說道。
遠子靠著牆壁上大口喘氣,呼吸好長時間都沒有調整過來。
窗外的風景被染成紅色,階梯的影子也逐漸變長。
「我以前還不知道……呼……從階梯上,竟然能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說完,遠子閉起雙眼,仿佛在想著某個重要的人。
「……心葉……也正在階梯上奔跑著吧……他看到的景色,是什麼樣的呢。」
◇◇◇
最後一天,星期日。
我從早上開始,就拼命地在階梯上往返。
「真厲害啊,小井,三十八點零二秒!成績又提高了哦!」
拿著計時器的九重學姐興奮地大叫著。
「我的訓練方式果然沒錯!潛藏在你身體裡的才能一口氣開花了。」
「說得太誇張了啦。我的成績還再三十八秒的階段呢……都是因為之前的太差了。」
我面頰發紅,難為情地低聲說道。
昨天,我和刈谷學長、三枝同學以及井筒同學一起,訓練到很晚。
我每次奔跑,刈谷學長都會用簡短的語言給我建議,三枝同學也告訴了我如何奔跑得更有效率,井筒一直陪著我奔跑。
「看來狀態不錯啊,井上同學。」
「這都是多虧了井筒同學你們的幫助。」
「別這麼說。」
「啊,你們兩個嘀嘀咕咕的,太可疑了。趁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幹了什麼?」
九重學姐問道,井筒同學笑著回答。
「不告訴你。」
「哼!」
九重學姐撅起了嘴。看到他們兩人鬥嘴,三枝同學笑了起來。
刈谷學長依然默默地奔跑著。
衝上階梯的時候,他在拐角處以一直較迅速迴旋。
不愧是必殺V字迴旋。
今天,是最後一天看刈谷學長奔跑了。
我無法像他那樣跑。
不過,現在,我要以全力奔跑的方式,向刈谷學長、九重學姐、三枝同學。井筒同學、天崎同學——以及從沒見過面的神庭同學,表達自己的感謝之情。
訓練持續到傍晚。
我的成績終於提高的三十八點零一秒了。離目標只差一點點。
「那麼,最後就讓小井和小泉來比賽吧,可以嗎?小井。」
「好的。」
「請多關照。井上同學。」
天崎溫柔地笑道。
「也請你多多關照。」
三枝同學和井筒同學一起為我加油。刈谷學長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精悍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和天崎同學並排站在一樓的階梯前,聽到九重學姐的口令之後,開始奔跑。
天崎同學跳上一級台階,向上奔跑。
我也不甘落後,像她一樣跳上一級台階,與她並駕齊驅。
井筒同學對我說過。
神庭同學一開始也不想奔跑,成績很差。
不過,當他開始認真練習之後,成績一下就提高了,並告訴我這樣的事我也有可能做到。
神庭同學第一次在階梯上奔跑的成績是三十八點七四秒。
在那以後,他逐漸成長著。
四月的平均成績是三十七點零二秒,最好成績是三十六點七三秒。
到了五月,平均成績提高到三十六點三二秒,最好成績甚至達到三十三點四九秒。
他的成績每個月都有飛速提高,九月的最好成績甚至達到了二十四點八七秒。
與四月相比,縮短了近十二秒。
數字本身並不讓人感到吃驚,因為,那個時候的神庭同學,短程賽的成績是社團里最差的。
可是,神庭同學一定能跑得更快。
刈谷學長也一樣。
——還能更快。
是的,我也想跑得更快。
二樓、三樓,我盡力保持著和天崎同學同樣快的速度。
在跑上四樓的途中,我感到呼吸困難,腳步沉重。
天崎同學一下就超過了我。
這樣下去的話,我一定會被遠遠甩在後面。
我咬緊牙關,加快了速度。
以前,我從不認
為在階梯上奔跑是有意義的事。
一直覺得在台階上跳、踢在牆壁上以及飛身跳下都是非常危險的事。
可是,對於階梯社的人來說,階梯並不只是普通的階梯。
對於現在正奔跑在階梯上的我來說,也是這樣——
階梯的前方有什麼——在那裡能看到什麼樣的景色,我想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
因為,每個人所看到,以及給出的回答,都是不一樣的。
我流著冰冷的汗水,全力衝上階梯,與天崎同學幾乎是同時觸到四樓的牆壁。
天崎同學從階梯的中段往下跳。
她那黑色的長髮在傍晚的夕陽中飄起,閃閃發光。
現在,階梯已經是「黑翼的天使」獨自表演的舞台了。
她準確地踢向窗戶的框架,借勢跳到拐角處,再次躍起。漆黑之翼每次華麗地展開,都將我甩開一大截。
不過,我一點也不慌張。
因為,我並不是為了與誰爭個高下而奔跑。
只是為了自己奔跑。
因為,現在,這個瞬間,我想奔跑!
光如同海浪一般從窗外湧進來。
在追趕那漂亮柔順的黑髮時,我想起了那位悠閒自得的「文學少女」。
想起了那個在蜂蜜般甜蜜的金色陽光下,在被書堆滿的小房間裡盤腿坐在鐵管椅上翻著書頁的,讓我頭疼的學姐。
遠子學姐現在怎麼樣了?
會不會肚子餓了?會不會又不小心把圖書室的書吃掉,正在哭鼻子呢?
逐漸遠去的天崎同學的背影,看起來簡直就和遠子學姐的背影一模一樣。
就像把辮子解開的遠子學姐髮絲飄舞著,輕鬆地跑在我前面一樣——
我仿佛在神情恍惚地追趕著她——
『心葉。』
啊,不行了。我的身體非常疲倦,都出現幻聽了。
『記得帶土特產回來哦。』
在最後的階梯前,我仿佛看到了披散著頭髮的遠子學姐。
她站在溫暖的暮光中,帶著紫堇花般美麗的笑容,伸出雙手迎接我。
飛身躍下的我,被那溫柔的臂彎抱住。
九重學姐用興奮的聲音,對沉浸在令人愉悅的氣氛中的我說道。
「太好了!三十七點五七秒,你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哦,小井。」
「感謝各位這一星期對我的照顧。」
在夕陽染紅的走廊里,我長長的斜影和我一起低下頭。
「不錯嘛。」
「今天一天之內成績提高這麼多,真厲害呢。」
「我都熱血沸騰了!」
三枝同學,天崎同學以及井筒同學分別對我這麼說道。
九重學姐抓著我的胳膊不放。
「乾脆轉學到天栗濱算了,小井!然後正式加入我們階梯社。」
「啊……這個……」
「別說傻話了,優子。」
刈谷學長平靜地看著我。
「辛苦了。」
在淡淡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朝階梯上跑去。
「哼,健吾真是冷淡啊。小井,你也贊成我的提議吧?」
「那個……」
九重學姐雙眼放光地逼問著我,我猶豫著睜開她的手,向後退了幾步,回答道。
「實在抱歉,恕我無法答應!」
說完,我立刻追趕著刈谷學長,朝階梯上跑去。
「刈谷學長!」
在到達通向三樓的階梯中段時,聽到我的聲音而停下腳步的刈谷學長回頭看著我。
「在這最後時刻,我有話要對你說。」
仰望著這個強大而咕嘟的最強跑者,我這樣說道。
「刈谷學長一定能跑得更快。」
刈谷學長俯視著我。
隨後,他輕輕地笑了笑,對我說道。
「謝謝你。」
◇◇◇
「保重了,神庭同學!」
星期天的傍晚。
遠子在窗邊微笑著。
「方便的話,請給我寫信。不要用郵件,親筆寫。」
「那個,對不起,我看來還是不適合寫文章啊。不過,這一星期,我過得非常愉快,體驗到了新鮮事物。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去圖書館找找《長跑者的孤獨》這本書。」
聽完幸宏的話,遠子開心地笑了笑起來。
「嗯,請一定找來看看。這是身為『文學少女』的我向一直奔跑著的神庭同學強烈推薦的一本書。」
「好的。」
幸宏也笑著點了點頭。
「井上同學寫的故事,我也想讀一讀。」
幸宏之所有提起這個,是因為遠子經常談到他吧。
遠子以溫柔的表情回答道。
「是啊,總有一天你會讀到的。」
遠子以展望未來光輝般的表情說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幸宏完全不明白。
「啊,對了,請代我向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位美冬小姐問好。」
遠子為什麼故意加上這麼一句話,幸宏也不明白。
在與遠子道別後,走出校門的幸宏看到了美冬。
「美冬姐姐!你又來網球社辦事嗎?」
「……電話,叫我來接幸宏……昨天,天野小姐打來的……」
「啊!」
幸宏記得自己確實把電話號碼給了遠子,不過,為什麼她會打電話讓美冬姐姐來接自己呢?
美冬低著頭,臉頰緋紅。
由於之前在文藝社與美冬見面的時候,幸宏沒有好好和她說話,所以遠子大概認為現在是個讓自己與美冬姐姐和好的良好機會吧。
「謝謝你,美冬姐姐,我們回去吧。」
「……嗯。」
美冬望著幸宏,目光中帶著羞澀,也帶著喜悅。
看著她的雙眸,幸宏覺得自己的歸屬之地正在前方等待著自己。
幸宏和美冬肩並肩,緩緩走在茜色侵染的歸途上。
從明天開始,自己又將奔跑在階梯上。
◇◇◇
明天放學後,就能見到遠子學姐了。
我坐在公交車裡,望著車窗外西沉的夕陽,心中激動不已。
食慾旺盛的遠子學姐,一定對我這一周里遇到的事充滿了期待吧,寫成文章的話,她一定會開心地吃掉吧。
不過,有一點讓我犯難。
在衝下最後的階梯時,我眼中看到的是誰,在終點迎接我的是誰。這是絕對不能寫進去的。
作者附語
再次向各位問好,我是野村美月。
這次由我來寫《學校的階梯》的聯合創作小說。由於《笨蛋,測驗,召喚獸》的聯合創作小說太有趣了。於是,我忍不住問責編「下次請讓我寫《學校的階梯》!FBONLINE還會再刊登聯合小說特集嗎?」
《學校的階梯》是一部每卷都值得期待的作品!熱血青春運動題材,我最喜歡了~~~~~!由於在小說——特別是輕小說里並不常見,所以,當看到將全部熱血傾注在階梯賽跑中的刈谷學長和神庭同學的時候,我實在太興奮了!當然,電影版我也跑去看了!
這部聯合小說,是以寫出青澀而甜蜜的青春氣息為目標的。
向櫂末老師詢問了關於短程賽的時間問題後,我得到了詳盡的資料,對此有所了解。感謝櫂末老師爽快地答應我在作品中使用這些資料。聽說插畫還是由甘福老師繪製之後,我的幸福指數狂升。
下決心寫好這部作品的我,也嘗試著在階梯上奔跑過,不過不是學校的階梯,而是電車站的階梯。
一級一級地往上跳著奔跑還勉強能做到。
不過,下來的時候就不行了。這大概是因為我有過小時候偷偷穿上母親的睡裙,興奮得就像穿上洋服一樣亂跑,結果踩到裙衣腳,從階梯的頂部滾落到玄關的慘痛經歷吧。只要看著階梯下方,我就會發抖,跳著下去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連一級台階都不敢跳,我的大腦里,只想著不小心滑倒的話,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要是撞到了頭部,被送上救護車的話,我工作的地方和家裡一定會接到通知的吧。那會讓我覺得非常難為情的。不過,我又想道,既然是在上班途中,應該可以算成工傷吧,於是鼓起勇氣跳下最後兩級,結果,裙子的叉口被弄破了(哭)。
這樣的體驗,不知道能不能讓本作變得生動呢?
啊,各位,千萬不可以模仿刈谷學長和天崎同學哦!
《學校的階梯9》和這本聯合小說集同時發售!寫的是新社長決定戰哦!請大家一起品味
著充滿青春熱血而清新的故事吧!
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九日野村美月
*本作中引用了一下著作
《長跑者的孤獨》(艾倫·西利托著,河野一郎譯,株式會社集英社,一九七七年五月三十日)——
原作者附語
大家好,我是櫂末高彰。與《文學少女》的聯合創作小說終於面世了。在此表示最高的謝意。說實話,以前責編曾經問過我「要不要試著寫一下《文學少女》的聯合小說?」,但那個時候,我感到非常不安,以「太難了吧。」這句話為藉口推辭了。真丟臉。
不過,這一次是野村美月老師主動出擊。我的感覺就像是臉上突然挨了一記直拳。雖然處於聯合的立場,野村老師卻向拙作的核心部分發動了猛烈的一擊,看來,總有一天,我也非得把她擊敗不可。——啊,我為什麼要戰鬥啊?而且還是用拳擊的方式?我可一點經驗也沒有啊。先不說這個了,還是來談談這部聯合創作小說吧。
心葉還真是辛苦啊。看到遠子→心葉以及九重→幸宏這樣相似的關係,我眼淚都止不住了。被任性的學姐隨意使來喚去的主人公,現在很流行嗎?不光我的作品是這樣嗎?也是啊,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理解進入階梯社這個奇怪社團的心葉同學的心情,也可以說有親近感吧。
他的反應,和第一卷里幸宏的非常相似啊。為什麼要在階梯上奔跑呢。
野村老師從不同的切入點為我們講述了「階梯賽跑」的故事。另外,還增加了拙作中略顯不足的戀愛元素。我只能用棒極了來形容。既然這樣,為了反擊,下次我也要寫《文學少女》的聯合小說,把遠子學姐的秘密全部揭開——啊,本篇已經結束了?怎麼會這樣。
最後說一點我個人的感想。我感覺野村老師在寫故事的時候,潛入了登場角色的內心深處。這次的聯合創作小說中也是這樣,老師潛入了階梯社的每一個成員的內心深處。只要抓住核心,就算劇情朝著不得了的方向發展,或者產生多麼巨大的變化,中心部分都不會因此而動搖。我感到臉上好像挨了一記直拳的原因,就是這個吧。啊,野村老師,對不起,請忘記我說的這些話吧。最後,再次對野村老師表示感謝。另外還要感謝繪製插畫的甘福あまね老師。
櫂末高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