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插話集第一彈 六 沉默的王子和不擅走路的人魚(1/2)
從前,我是一隻鳥。
而如今,我就像是剛剛登上陸地的人魚,步履蹣跚。
◇ ◇ ◇
「別跟來!」
灼熱的夏日驕陽深深烙進清晨的路面,我正在這裡和他爭執。
「今天是你第一天打工。我想,我也去跟對方打個招呼會比較好。」
一詩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這算什麼,要打工的是我啊。為什麼你要去打招呼?!又不是幼兒園保姆!簡直不可理喻!」
「可是,三好小姐是我姐大學時代的學妹。這次打工多虧她的介紹,而且以後她也是朝倉你工作上的前輩,所以還是去見一面比較好。」
「所以什麼啊,到底為什麼你要去見她?一詩的姐姐給我介紹了工作,我當然感激——但你再做這些根本是多餘!純粹是給我找麻煩!何況,掐准別人的上班時間來接人,太噁心了!看到你站在路邊時,我差點以為是跟蹤狂啊!」
「真抱歉嚇到你了。但是昨天我打你手機你沒接,所以我發了簡訊告訴你我會來接你的。」
那個我看到了。
我是看到了沒錯。但因為覺得煩就丟在一邊,結果一直到早上也沒想起來。
「要是你沒看到簡訊,那真的很對不起。」
他面露窘色,立刻向我低頭道謙。看起來就像一個悟道的和尚,這反而更令我不爽。
既不驚慌失措,也不委屈落淚。只是一言不發,挺直脊樑,用他那端正的臉靜靜的看著我。看到他這副超脫的表情,偶爾真讓我想狠狠的踩他的腳,撓他的臉。
「如果朝倉不願意,那我今天只送你到那裡吧。」
「不要你送,給我立刻回去。」
「可是……」
「第一天上班就讓個大男人陪著去,到時讓人說閒話丟臉的可是我!拜託你識相點。」
「那萬一有事,記得打我電話。」
「不會有事的,敬請放心。」
「朝倉,那邊有台階,還是走對面的路過去——」
「台階又怎麼了,我閉著眼睛也照樣能上去!」
啊,氣死我了。
這傢伙真的和我一樣大嗎?真是高三學生?一言一行簡直和囉嗦的老頭沒兩樣。
頭頂上夏日的烈陽毫不留情地傾注下來,我眯起眼睛,用力拄著腋下的兩根鋁拐杖,一級一級地登上石階。
我知道下面有雙眼睛正擔心地看著我,所以我絕對不會回頭。
自從春天出院後,已經有三個月了。
現在,我獨自一個人在公寓生活。
儘管雙腿還無法行動自如,生活上也有諸多不便。但自己的事能自己親手去做,這一點讓我感到高興無比。
當我花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換完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燈泡的一霎那,迎面襲來的成就感讓我緊繃的表情不由地舒展開來。
「哼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明明家裡空無一人,我卻忍不住得意自誇道。
因為希望明年開始可以去上非全日制的高中,所以我也正在為此準備著。
原本還想自己去賺學費和生活費……但這還不可能,沒辦法只好放棄了。
不過當我提出多少想賺點錢時,一詩就通過他姐姐為我找到了一份兒童館接待員的兼職。
暑假期間,每周五天,早上九點開始到傍晚五點半為止,我只要坐在接待台後看著孩子們,不要讓他們惡作劇或受傷就好。這樣下來每天就能拿到七千日元,待遇可謂優厚。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能順利拿到這份工作,確實全靠了一詩,這件事…好吧,是該謝謝他。
但即便如此,讓他跟著我去工作的地方,還要去打招呼,這怎麼可能。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向對方說明我的情況的。
想到他搞不好會對別人說我身體不太方便,也許會給大家舔麻煩,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心裡真是不爽。
我必須出色地完成這份工作,好讓一詩知道我即使一個人也能做好所有的事。
「我是今天開始來這裡工作的朝倉。請多關照。我的腿不太方便,不過日常小事基本上沒問題,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我。我什麼都會做。」
我儘量裝得乖巧一些,讓自己露出清爽的笑容。
一詩的大姐在大學時代的學妹,也就是同樣就職於這個兒童館的三好,是一位畫著淡妝,氣質穩重的女性。
這裡的職員除了她以外,只有另一位名叫久保田的年級很大的男人。
建築本身很小,一進門就擺放著鞋櫃,規定要在那脫下自己的鞋,換上室內鞋。
室內的氛圍很像幼稚園的遊戲室,牆壁上貼著小孩子的圖畫作品。屋裡有幾張矮腳圓桌,椅子,書架,還有積木、高蹺以及裝著橡皮球的箱子。這裡是孩子們學習的地方,而裡面則是提供給他們運動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接待處就位於學習室的出入口那裡。話雖如此,也不過是放了一張小小的書桌和一把椅子而已。
「朝倉同學真是勤快呢。」
三好露出親切的微笑。
「不過,這裡並沒有那麼多工作要做。你只需要坐在接待處,有人進來的話,就請對方在這本本子上寫下姓名和年齡就好了。」
「好的,還有呢?」
「只要看著孩子們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裡幾乎沒有淘氣或者胡鬧的孩子。」
「還有呢?」
「暫時就這些。我們就在辦公室,有事儘管叫我們吧。我想你應該會覺得無聊,可以看看書,寫寫作業都沒關係的。」
開館一個小時後,我明白了之前的那番話並不是對我客氣,而是事實。
沒有孩子來。
一個都沒有。
小學明明應該開始放暑假了,卻連孩子們的吵鬧聲都聽不到。周圍實在太過安靜,幾乎讓人誤以為這一帶搞不好根本沒有小孩。三好和久保田都去了辦公室,只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接待處。
哼,我可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了兩年多的時間,早就習慣無聊了。
我在心裡如同自虐一般暗自嘀咕著。然而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人進來,此時的我對於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盯著那些貼在牆壁上的蹩腳蠟筆畫發呆也已經覺得膩了。
好容易看到一個男孩子走進來時,我甚至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小孩子既吵又任性,實在讓我討厭。一定到他們尖厲的聲音,我只覺得背上發涼,不過眼下還是先偽裝一下吧。
男孩子看到有沒見過的人在,似乎吃了一驚。他睜大眼睛,直盯著我的臉瞧。隨後看到靠在書桌旁的鋁拐杖時,又眼前一亮,饒有興趣地盯著看了半天。
「請在本子上寫下姓名和年齡。」
「啊……哦。」
男孩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一邊笨拙地握緊筆桿寫下自己的名字,一邊還在不時偷瞄著拐杖。
「這個,是老師您的嗎?」
「是啊。」
突然被叫作老師,心裡不由晃過一陣迷茫。但我還是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他。
「我可以碰一下嗎?」
「不行。」
我臉上保持著微笑,但同時在聲音中加入一絲冰冷,斷然拒絕了。小孩子總是得寸進尺,所以不可以凡事都滿足他們。
男孩嚇了一跳,避開我的視線,慌慌張張地跑進了裡面的房間。
只見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冊少年漫畫,翻開看了起來。
周圍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啊……真無聊。
到了中午,由三好來接替我工作一小時。
我一邊在辦公室啃著從家裡帶來的紫蘇飯糰,一邊想到下午是不是也一樣無事可做,覺得自己快暈了過去。
「平時這裡也沒什麼人來嗎?」
「是啊。最近越來越多的孩子暑假也得去補習班,要不就待在家裡打遊戲。何況孩子的數量本來就在減少嘛。」
老職員滿不在乎地回答我。
他從冰箱裡拿出冰麥茶,倒了一杯給我喝。在聊天時,他並沒有詢問我住拐杖的原因,一定是從一詩的姐姐那裡聽說了吧。
啊,總覺得又開始不爽了。
雖然被人問東問西是一件很煩的事,但什麼都不問同樣讓我覺得鬱悶不快。
「謝謝您的麥茶。」
我姑且乖巧地笑了笑。
最終,那天來館的客人只有七名。
大多數都是獨自來的孩子,不是來看漫畫,就是在桌子上寫些作業,都老實得很。
後來也有幾個孩子和第一個來的那個男孩一樣,對拐杖感興趣,開口問我能不能碰,或者問問老師是不是受傷了之類的,但都被我敷衍過去了。
我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但口氣並不友好,所以孩子們很快就不再靠近我了。儘管我無所事事,但萬一不小心被孩子們纏上會煩死人,所以索性還是無聊點好。
將那些眼看到了閉館時間了,卻還在磨磨蹭蹭繼續看漫畫的小傢伙們趕走後,我擦桌掃地,做了一下簡單的清潔工作,一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
「辛苦了,朝倉同學。明天見。」
「謝謝您,我先告辭了。」
我直到最後一刻依然裝得很乖巧,隨後便離開了兒童館。
時間還不到傍晚六點。
雖然天色還很亮,但空氣已經開始泛白變得朦朧,還殘留著熱氣,粘乎乎的。外面與剛才開放著冷氣的室內之間巨大的溫差令我無精打采。
「唉,無所事事還真累人。」
去工廠的流水線上做做組裝機械的工作會不會更好呢。
「啊……」
驀然瞥見拐角處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穿著便服的男生,我不由皺起眉頭。
「你又搞埋伏?」
「我在前面的圖書館複習。想到正好你的打工快結束了,就來看看,只是偶然而已。」
「你這不叫偶然,叫故意吧。」
「是嗎,抱歉。」
「真覺得抱歉的話就別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來接送。」
「圖書館的閉館時間正好和兒童館的一樣。」
「那你就去別的圖書館。」
我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從一詩身旁走了過去。
一詩毫不在意地跟了上來,和我並排走著。不管我怎麼加快腳步也甩不開他,這令我很不甘心。我也知道他是配合我的速度放慢了腳步,但這反而更讓我生氣。
「打工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工作很輕鬆,簡直是無所事事。」
「是嗎,太好了。」
他以短短的一句話,簡潔地回答了我。因此對話完全沒有展開。而我也同樣沒有聊天的興致,所以很快我們就陷入了沉默。
這種時候,如果是心葉就會擔心我是不是心情不好而竭力向我搭話。
有時如果我想捉弄他,就會故意不說話,這時他的眉毛就會越垂越低,最後變成哭喪著臉。
我偷瞄著他的表情,然後笑著問他。
「然後呢?之後怎麼樣了,心葉?」
當我像這樣對心葉的話表現興趣時,他的眼睛就會一下子亮起來,整張臉都笑得樂不可支。
就像一隻使勁搖晃著尾巴的小狗,無論我走到哪裡,心葉都會跟到哪裡。只要我說讓他等,不管幾個小時他都會等下去。
就這樣,每當我姍姍來遲,最後一刻出現時,他那由於失望而聳拉的腦袋會立刻抬起來,一瞬間在臉上寫滿歡喜,拼命搖著尾巴,叫著「太好了!美羽!」向我衝來。
一詩也像一隻狗一樣,總是跟著我亦步亦趨。
倘若我說讓他等我,他應該也會像心葉一樣一直等下去,而當我讓他來時,即使是深更半夜,他也會立刻趕來吧。
然而,儘管同樣是狗,如果說心葉是小型的寵物犬,一詩則像是大型的看門犬或者導盲犬,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
一詩總是陪在我身邊,在我步履蹣跚時,若無其事地將手臂借給我,總是希望將我帶到安全的道路上。他從不對我搖尾示好,被我痛罵時也不沮喪,無措。
一詩一定是覺得自己比我聰明,比我強壯,無所不能,所以才必須幫助我。
與心葉在一起時,我的地位比心葉高。心葉的一切都由我掌控,心葉的一切都由我決定。沒有我,心葉什麼都做不了。一直一來,我就是如此訓練他的。
然而與一詩在一起時,情況卻完全相反,變成他在照顧我了。
他不僅不服從我的命令,反而會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嘮叨著這樣不好,不要那樣做比較好,太危險了之類的話,反對我要做的每一件事。無論我怎麼生氣,怎麼撓他,他永遠都只會耐著性子勸說我,不惜花費幾個小時。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倒像一個撒嬌任性的小孩似的,禁不住覺得羞愧,耳根變得越來越熱。
今天也一樣,我繃著臉一言不發,而一詩卻毫不在意,慢慢在我身邊走著。每次都是我忍耐不住沉默先開口。
「……虧你還是考生,這種時候居然來管別人的閒事,可真不是一般的有空啊。放鬆過頭小心落榜。」
一詩微微一笑。原本就清秀端正的臉龐,如此一來更顯得溫柔。
「是呀,雖說成績一直是A,也不能就此安心啊。」
「你….這種口氣真讓人討厭。不如偶爾去拿個D或者E好了。」
「可是我覺得即使是模擬考試,故意失手也是不好的。」
啊——越說越讓我生氣了。
「一詩太沒意思了。跟你在一起真無聊。」
「姐姐也常這麼說。」
看到他一本正經地陷入思考,我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無名之火。
「沒錯,既然你自己也意識到了,那就別再來找我,除非等你學會說些有趣的話題。」
聽到我這句不加修飾的話,他似乎有些動搖,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怎麼行?這附近人少,你一個女孩子走的話太危險了。」
「哪有什麼流氓會在夏天傍晚六點出沒的啊。聽好,在你學會說那些讓我高興的有趣話題之前,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張沉悶的臉!簡訊和電話也全部禁止!要是你下次出現在我的回家路上,一開口又只會說些無聊事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一詩仿佛遇到了人生最大的難題一般,緊緊鎖起了雙眉。
◇ ◇ ◇
「唉~還是好無聊啊!」
打工第二天。
今天上午就來了好幾個小孩。有在學習室看漫畫的,也有在運動室打羽毛球的。
偶爾有幾個孩子靠過來似乎想找我聊天。
「老師正在工作哦,你去那邊自己玩。」
這時我會微笑著打發走他們。
我真的很討厭孩子。
臉皮厚,又不會看人臉色,他們享受著愛,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接受,被原諒,而且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簡直讓我不爽到想吐。
我甚至想把他們推倒在地上,用冰冷的語氣告訴他們:「別以為所有大人都會對你好。」
所以我壓根不想搭理那些孩子。然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呆也終究會膩。
在醫院時,我是怎麼打發無聊的時間來著
在那間充滿藥味,滿眼只有白色房間裡,無法用自己的雙腿行走的我一邊望著天花板——
啊,對了,我在想心葉的事。
我在想,心葉現在在做什麼。
他是不是正在想著我,覺得很痛苦,很悲傷,很絕望呢?
眼前浮現出心葉哭泣的臉,於是我也變得和他一樣痛苦,心臟都快裂開了,我恨心葉,恨的咬牙切齒,但又想見他,想得不能自已。
是啊
我在醫院根本沒時間覺得無聊
一想到心葉,每一天,每一夜,我全身的皮膚就宛如火燒般炙熱。
這輩子,這股火焰都不會消失了。
我曾經對此深信不疑,然而在天文館的那一夜,包圍著我的火焰卻驀地喪失了氣勢,也不再灼熱。
如今,它似乎化作了一縷細長的燭光,在我心中微微搖曳。
現在我的心情已然平靜,同時卻也變得空無一物。
長久以來,我始終恨著心葉。因此,當這種憎恨逐漸淡去的今天
希望心葉受傷。
希望心葉痛苦。
這些一直緊緊伴隨著我的強烈念頭,幾乎讓我窒息,而如今卻一下子從我心中消失的一乾二淨。當我躺在病床上仰望著天花板,眼前也再沒出現過心葉哭泣的面容。
察覺到這件事時,我不由得茫然了。
那些曾經在心中牢牢盤踞的狂熱感情,居
然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仿佛是在經歷過撕心裂肺的疼痛,滿地打滾之後,突然間疼痛消失,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鬆了口氣。
又好像覺得缺乏實感,忍不住掐自己的手臂來獲取疼痛。
如今,一想到與心葉一起度過的日子,我的心就會開始疼痛。
啊……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那裡了,想到這裡,悲傷就會勒得我透不過氣來。
但是,我已經不再想著報復心葉了。自從遇到了心葉,我便失去了那一直與我如影隨形的,名為「憎恨」的好友。
我開始一個人生活,也決定要去上學。該做的事很多很多,然而,當家務告一段落,想用餘下的時間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時——
我該做些什麼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呆呆地想著。
很快,我意識到了。
如今的我,是個零
之前的我是一個負數,但現在的我也並非正數。
零
而今天,我也同樣坐在兒童館的椅子上,望著入口處消磨時間。
本以來只要去工作,就能集中於工作而讓自己分心。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不必再去考慮自己無事可想的現實。
還是很無聊
運動室傳來孩子們歡樂的吵鬧聲,刺耳極了。
不如看看書來打發時間吧,我這麼想到。於是拄著拐杖來到書架前面。
書架上大半都堆著一冊冊的漫畫,角落裡排著幾本繪本和兒童書。幾乎都是我熟悉的書名。
那裡也放著好幾本小學時與心葉一起看過的繪本,不由讓我胸口一緊。
我抽出一本畫著淡彩插話的繪本,回到座位上打開。
「美人魚不僅居住在南方的大海里,也居住在北方的大海里。」
《紅蠟燭與美人魚》——是小川未明的童話。
這本書,我也曾經和心葉一起看過吧
一起趴在心葉家那塊草色的地毯上。
——啊,先別急著翻啊,美羽。我還沒看完呢。
——心葉看書真慢。
——是美羽你看得太快了。
——那你自己看不就好了。我回家了。以後不跟心葉玩了。
——對不起,對不起啦,美羽。你別走。
看到他垂頭喪氣地拉住我,我的心融化在勝利感帶來的甜蜜之中。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不走了,你不許再對我發牢騷哦。
——嗯,美羽想翻就翻好了。
一個勁點頭的心葉也像一隻不停搖著尾巴的小狗,掩飾不住地開心。
記得當初看完這本繪本後,心葉說人魚姑娘很可憐,還大哭了一場。
記得我還嘲笑他,明明是個男孩子,居然讓一本書弄哭,真是丟臉。
我一邊回想起心葉的事,一邊慢慢翻開書。與小時候看過的書上一模一樣的圖畫,逐漸呈現在眼前。
「多麼淒涼的景色啊,美人魚想。」
「想到自己這麼久以來,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自從出生就一直憧憬著明亮的海面上的世界,美人魚開始無法忍受了。」
居住在黑暗北海中的美人魚,一直憧憬著人類的世界。
美人魚的腹中有了孩子。
美人魚心想,至少不能給即將出生的孩子留下與自己一樣的寂寞回憶,她希望能讓自己的孩子來到明亮美麗的城市,生活在善良的人群之中。於是她把孩子生在了陸地上,希望有人能將孩子撿去。
「我聽說,人類是這世上最善良的生物。還聽說,他們絕對不會欺負可憐、弱小的生命,也不會讓他們受苦。」
「我或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但我的孩子應該能融入人類之中,獲得幸福的生活吧。」
當自己還是個孩子時也曾這麼想過,居然會以為人類是這世上最善良的生物,這個誤會可真離譜。然而這條美人魚還把自己的孩子扔到陸地上,實在是蠢到家了。
被丟棄的孩子,被山腳下一對賣蠟燭的老夫妻撿了回去,當作自己家的孩子撫養。
由於腰部以下是魚身,所以小人魚不能出現在人前,即使在長大以後,也依然藏在家裡從不出門。
這裡的情節也讓我很有一件。
這種拘禁的生活能稱得上幸福嗎?在海底自由自在的游泳,日子豈不是過的更加逍遙自在嗎?
不久,人魚姑娘開始在養父做的蠟燭上面,用紅色的畫筆描繪出魚和貝殼的圖案。
人們紛紛傳言,只要將這蠟燭供奉在山上的廟裡,就決不會遭遇翻船,也不會溺水。許許多多的人爭先恐後地購買蠟燭,於是店裡的生意越來越興隆。
當時,老夫妻還是很疼愛人魚姑娘,人魚姑娘也對老夫妻感恩戴德。
然而,這種脆弱的關係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就算是被人類撫養長大,美人魚自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和人類不是同一種生物。
何況,人類的想法也會隨著歲月流逝而發生變化。就連勤勞善良的老夫妻,一旦發了大財,生活變得越來越富足時,也就產生了希望過上更好日子的欲望。
於是人魚姑娘被他們背叛了。
「!」
突然,手臂碰到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我吃了一驚。
朝下面一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從我手臂下面鑽出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繪本看。
剛才手臂碰到的,應該是男孩的頭。
搞什麼。這孩子。
我笑著開口。
「怎麼?有事嗎?」
沒事的話就趕快走遠點,我的聲音明確地包含著這種心情。
但對方似乎並沒有理解,他揚起臉,用栗子一般圓溜溜的茶色眼睛看著我。
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孩子那率直的眼神讓我心煩意亂,同時感到有些膽怯。
「老師很忙哦,去跟別的小朋友玩吧。」
我瞪起眼睛,試著對她說道。
但男孩還是沒聽懂,他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抬起頭來看著我。用孩子特有的純真表情對我說。
「老師,這幅畫好漂亮。」
「是啊。」
「講了什麼故事?」
「是一條笨人魚,被人類背叛,然後復仇的故事。」
「復仇?」
我一時間愣住了。
唉,所以我才討厭面對小孩子嘛。他們完全不明白這世上有惡意的存在。
我合上書,塞給那個孩子。
「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看吧。」
「嗯。」
男孩就地蹲下去,打開繪本。
「喂,別再這裡看。去那邊坐在椅子上看。」
但男孩沒有理會我,開始看起了書,而且還念出聲來。
「唔….美……人……魚……不僅、住、在、大海……里……」
看來很多字他都不認識,只見他不住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你坐在這裡很礙事,快走開。」
「老師,美人、魚是什麼?」
「那個詞讀作『美人魚』。」
「這個字呢?」
「是『南』啦。」
「那這個呢?」
「連『波』你都不認識嗎!」
「因為我沒學過啊。那這個呢,老師?」
「『雲』!哎呀,煩死了,不要每個字都來問我。」
「那老師你念給我聽。」
「哈?」
男孩笑眯眯地看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我,那種毫無心機的天真笑容,和心葉小時候頗有幾分相像。
「才……才不要。」
「啊~念嘛~」
「不要。」
「念嘛念嘛念嘛~」
「啊~煩死了,別拉著我的手臂啦。」
「那你念給我聽?」
一張充滿期待的臉仰望著我。
小孩子真是又任性又厚臉皮,還纏人。
我勉強擠出一句。
「就一點點哦。」
我打算姑且念完一頁,說一句「今天到此為止」,然後就結束。
「耶!」
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樣的表情也與心葉有些像
「『美人魚不
僅居住在南方的大海里』——」
我將繪本攤在膝蓋上開始朗讀。
已經多少年沒有出聲讀過書了,雖然不甘心,但心裡還是很緊張。到底有什麼好緊張的啊,我真是的。
男孩跪在地板上,湊過來看繪本。他的頭頂上有個小小的發旋。
「——『一天夜裡,人魚媽媽為了產下孩子,游過冰冷黑暗的海水,朝陸地靠近。』」
無意間一抬頭,只見身邊的孩子們多了起來。
除了剛開始那個孩子,又來了兩個孩子坐在地板上,正認真地聽著故事。
啊,真討厭,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慌了手腳,急急忙忙把書合上。
「好了,今天到此為止。」
「不要啊!」
「再念一點~」
「老師,再念嘛。」
孩子們一齊向我抗議,吵得我耳朵發疼。
連在裡面運動室玩的孩子們也紛紛聚了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不僅如此,連兩位職員也來了。
「怎麼了,朝倉同學?」
「沒什麼,那個……這幾個孩子想讓我讀書給他們聽,但我正在工作,所以就對他們說了句對不起,拒絕了。」
聽到我的話,兩人原本不安的表情頓時舒展開來。
「哦,原來是這樣。沒關係,朝倉同學,給他們讀一下吧。」
「啊?」
「一邊讀書,一邊做接待工作也沒問題吧?」
「可是那……」
「大家也好像很高興,就麻煩你了。」
「好的……」
騙人的吧!為什麼我得做這麼麻煩的事啊!
我在心裡暗自大叫,勉勉強強地打開書,開始繼續往下讀。
聽眾增加到了五個。
算了,趕快念完吧。
「那間屋子裡,住著一對年級很大的夫妻。老爺爺做蠟燭,老奶奶在店裡賣蠟燭。」
「他們兩人決定收養這個嬰兒。這是一個女孩,由於她的下半身不是人類,而是魚的模樣,老爺爺和老奶奶都覺得她就是傳說中的美人魚。」
綁著馬尾辮的小女孩有些害怕地發抖。
一臉淘氣的男孩子小聲嘟囔著:「腳和魚一樣嗎?好厲害——」聽到他這句話,孩子們開始騷動起來:「我見過美人魚。」「哈?騙人!」「水族館裡有」。「你是說海豚吧?」
「你們不安靜點聽的話,我就不念了!」
話音剛落,周圍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我剛才的表情…是不是有點恐怖?
不吵不鬧固然很好,但孩子們如此輕易就聽話,反而讓我的臉上有些發燒。
乾咳了一下,繼續開始念書。
「這孩子雖然不是人類……」
長大成人的人魚姑娘開始拿著一支紅蠟筆在蠟燭上畫畫,蠟燭一轉眼就賣光了。
她忍著手上的疼痛,拼命在蠟燭上畫著。
誰也沒有發現,人魚姑娘已經畫累了。
孩子們屏息靜待著後文。
也許正期待著堅強的人魚姑娘被善良的人所拯救吧。
但這個故事並沒有那麼美好。結局也沒有出現救贖,是個殘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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