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插話集第一彈 六 沉默的王子和不擅走路的人魚(2/2)
但這個故事並沒有那麼美好。結局也沒有出現救贖,是個殘酷的故事。
「有一天,從南方的國度來了一個賣藝人。」
「老師,賣藝人是什麼?」
「就是雜耍藝人,或者賣些小東西的人吧。」
「雜耍藝人是什麼?」
「一定是雜技團的團長之類的啦。」
「雜技團里有獅子嗎?」
「有,還有熊貓和駱駝呢。」
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熊貓,不過還是隨後回答了一句,然後繼續開始念。
「賣藝人向老夫妻提出要買下美人魚。被金錢蒙蔽了雙眼的老夫妻答應將人魚姑娘賣給對方。
人魚姑娘拼命懇求讓自己留下,但老夫妻充耳不聞。
她流著淚,繼續用紅蠟筆在蠟燭上畫著。
終於,賣藝人來到家裡,帶走了人魚姑娘。只剩下幾根塗的鮮紅的蠟燭。人魚姑娘被關進籠子,運上了船。」
聽故事的孩子們臉色漸漸黯了下去。
我故意繼續往下讀。
「有一天晚上,老夫妻家裡來了一個要買蠟燭的女人。她的頭髮被水濕透了。
女人買下了人魚姑娘留下的最後幾支蠟燭,飄然離去。她留下的錢,全部變成了貝殼。
當天夜裡,激烈的暴風雨侵襲而來,載著人魚姑娘的船翻了。
不久,城市變得蕭條,很快就毀滅了。」
突然,耳邊響起了嗚咽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一看到孩子白淨光滑的臉頰上,有淚珠滾落下來,我更慌了。
哭出來的是一開始纏著要我讀書的那個跟心葉很像的男孩子。
「嗚…人魚姑娘後來怎麼樣了?她見到真正的媽媽了嗎?」
「這我怎麼知道,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聽到我這麼說,男孩的眼淚更像斷了線一樣,引得旁邊的孩子也開始抽泣。
「一定是沉到大海里去了。」
「好可憐。」
在孩子們一片抽抽搭搭的嗚咽聲中,我的心漸漸軟了下來。
「你們真笨。這個小姑娘可是美人魚啊,即使把她丟進暴風雨的大海中,她也不會死的嘛。應該是趁機從籠子裡逃出來,和人魚媽媽一起在海底繼續生活了。」
「嗚嗚,真的嗎?」
「人魚媽媽來接她了嗎?」
幾雙濕潤的眼睛仰望著我。
「對啊,這個故事其實還沒結束。小人魚跟著人魚媽媽來到海底一看,那裡有一座由純白和湛藍的貝殼做成的美麗城堡。原來她的媽媽是大海的女王,小人魚作為公主殿下,受到了海葵啦,小丑魚啦,比目魚啦,章魚之類的熱烈歡迎呢。」
孩子們無精打采垂下的小臉蛋一下子變得像面對太陽的向日葵那樣燦爛。
「還有其他美人魚嗎?」
「有啊。小人魚出生時,身邊還只有人魚媽媽,但之後從南海來了很多美人魚哦。所以海底現在也變得熱鬧非凡,而且還有人類哦。」
「啊?」
「還有人類?」
孩子們紛紛向我靠了過來。
「嗯,那個人啊,之前一直被關在海底城堡的深處一個房間裡面。」
「是壞人嗎?」
「不是,是外國的王子哦。他還是個少年,擁有一雙像南海般湛藍的眼睛,一頭像稻穗般橙黃的金髮。」
「為什麼他能在海底呼吸?」
「他在遇到海難時被美人魚救了,吃下了美人魚的鱗片,結果變得在海中也能呼吸了。後來成為海之公主的小人魚與年輕的王子變得很要好,相親相愛地過著幸福的生活。」
我信口編出一些海底的生活,描述著那裡有多麼美麗多麼舒適,人魚姑娘有多麼幸福。
孩子們被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緊緊盯著我。他們的臉上越來越亮,嘴角也開始綻放出笑容。
心中仿佛點燃了一盞小小的燭光。
細細的蠟燭上,搖曳著一簇夢幻般的火苗。
就這樣,像那位人魚姑娘用鮮紅的紅蠟筆在白色蠟燭上描繪著美麗的圖案一樣,我也將腦中浮現的景色一一付諸語言。
蠟燭的火苗也在我心中點起了小小的溫暖。
孩子們一個個展開了笑容,向我投以尊敬的眼神。
「真有趣!」
「下次再讀書給我們聽啊,老師。」
他們七嘴八舌地對我說著,不過感覺並不壞。
◇ ◇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給孩子們讀書,編出那些故事的後續,講給他們聽。
狐狸阿權沒有被殺,與兵士成了好朋友;《佛蘭德斯的狗》中的帕奇和尼洛在危機關頭被就出來,尼洛的畫在展覽會上獲得了一等獎;哭泣的赤鬼踏上尋找青鬼的旅程,兩人最終重逢。錫兵也和舞女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那個很像心葉的男孩子,每天都來纏著我講故事。
其他的孩子也圍繞在我身邊抱膝而坐,一臉興奮地望著我。
漸漸地,我仿佛又回到了小學時代講故事給心葉聽的時光,心裡甜甜的,痒痒的。
儘管我曾經那麼討厭孩子。
然而當他們一口一個老師地圍住我時,我卻沒有心生厭惡。看著他們永遠寫在臉上的表情,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我也一點點地變得感動起來。
這些孩子們聽著我編出的故事,時而興奮,時而歡笑。
我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編故事了,以為自己早已失去這種才能,無法在幻想的世界中自由翱翔了。
但當我面對這些孩子們講述時,我腦中總能不停浮現出那些美麗的畫面。一個個的故事仿佛從我原本空無一物的身體最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
「老師,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去了天堂嗎?」
「你不知道嗎?這個故事還沒完呢,告訴你們哦——」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看著那些沉浸在故事中的孩子們閃亮的眼睛。
「朝倉同學真受孩子們的歡迎呢。」
「沒有啦。」
我謙虛了一下,不過好像覺得自己的鼻子動了一下,臉上大概也露出了笑容。
就這樣,一周過去了。
儘管我忍不住想向一詩炫耀自己第一份工作就完成地如此順利,然而一詩整整一周都沒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是不是還在意我對他說過的,在學會說有趣的話題之前不許來見我的那番話呢?
莫非他一個人在家裡練習說相聲嗎?不會吧。不過也許至少會去看幾本笑話集吧。
反正過幾天自然會出現的。每次都是這樣。
回家路上,轉角處,街樹下,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一詩的身影。一陣風吹過,樹梢搖晃著發出的聲響,甚至空罐子滾落的聲音都會讓我嚇一跳。
我是沒有在意他啦,不過既然要來就早點來啊。連簡訊都不發一條,算怎麼回事啊?
下次等他出現時,我一定要捉弄他一下。誰叫他讓我等了那麼久。除非他能說出個非同一般的笑話,否則我絕對不理他。啊——不對,我才沒有在等一詩。
正當我生著悶氣,坐在辦公室啃著油梨三文魚三明治午休時——
「打擾一下,請問新進來打工的人就是你嗎?」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走進房間。
「啊,是的。」
孩子的母親……?
她以一種稱不上善意的眼神仔細打量過我的臉和腳,還有靠在椅邊的拐杖,接著視線又回到了我的臉上,用帶著挖苦的聲音問道。
「聽說你常給孩子們講故事呢。」
「……是的。」
對方的臉上帶著微笑,但聲音和視線卻刺的我皮膚生疼。
坐在窗邊書桌前的男職員一臉不安地偷偷瞄著我們。
「能不能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那些謊話。」
「謊話?」
「你說狐狸阿權還活著,漢斯和格瑞特開起了糖果屋大受歡迎什麼的。孩子還小就都相信了。去親戚家參加法事時,就去說給表兄弟們聽,結果被大家說是騙子,大吵了一架。害我也丟臉丟大了啊。」
我只覺得血一下子衝上了腦袋,心也一點點被掏空。
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刺痛,我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只覺得大腦里充滿了尖厲的耳鳴,不知道那位母親說了些什麼,自己又回答了些什麼。
朦朧中感覺自己低聲說了一兩句什麼話,似乎還向對方低頭認了錯。
好像還聽到男職員也過來幫著說好話,說我沒有惡意。
連孩子的母親最後臨走之前說了些什麼,我也完全沒有印象。
只有那張皮笑肉不笑的噁心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三好安慰我說不用在意。
她說,最近越來越多的家長因為一點小事就會跑來抱怨。
然而,我的眼中再也沒有流露出笑意。當孩子們跑來央求我說『老師,讀書給我們聽』時,我也只能低聲回答他們「不讀了,我累了。」
——能不能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那些謊話?
那位母親的話,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我的胸口。
以前,我曾經將宮澤賢治的童話當作自己想出來的故事,寫在活頁紙上,念給心葉聽。
——好厲害,美羽!美羽一定能當上作家的!
——美羽,後來的故事還沒寫好嗎?我好想看吶。
我已經變得無法自己創作出故事了。
心葉天真無邪的笑臉讓我的靈感消磨殆盡,而為了留住心葉,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編出謊言。
但在兒童館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並不全是謊言!那些全都是我自己創作出來的啊。
如同剛邂逅心葉的時候一樣,故事內容以及描述故事的一字一句都是自然而然從我腦中湧現出來的。將它們講述給別人聽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每當我看到孩子們發亮的眼神,就會覺得很興奮。我想給他們更多驚喜,更多快樂。
然而,這些卻在別人的指責中,成了教給孩子們的謊言。
全身火辣辣的痛,太陽穴好熱。
那天閉館後,收拾打掃的期間,我一直緊咬著牙。
我不甘心。我不要因為這點事就受傷,我沒有受傷。
可眼睛深處卻湧上一股熱流。
不要,我不要哭。
當我做完了全部工作走到館外時,天空中布滿了烏雲,看起來快下暴雨了。空氣濕答答的,真讓人不舒服。
我低下頭,用拐杖支撐起身體,向前走去。
不要哭。
不要哭。
不要哭。
正當我喉頭泛熱,咬緊嘴唇時。
「朝倉。」
聽到一聲輕喚。
在轉角處前方的暗處,一詩正站在那裡,一臉愧疚。
為什麼他偏偏要挑這種我精神狀態最差的時機突然冒出來呢,憤怒和混亂一下子燒上了我的臉。
「干、幹嘛……你學會說笑話了嗎?」
我本打算像平時一樣拿話激他,但剛一開口,眼眶就開始變得濕潤,眼淚差點落了下來,於是我急急忙忙扭過頭去。
「……喂,你說話啊,幹嘛搞沉默?」
一詩低聲回答,聲音中帶著猶豫。
「我最近……比較忙,沒能來見你。我一直想著要來見你的,可是……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真是個笨蛋。要是不會說笑話,就別跟我說話。而且我又沒讓你來見我,就算你不來,我也根本不會在意……」
喉嚨一下子被堵住了,視線變得朦朧。
臉頰上滑落一行溫暖的水滴。
討厭,怎麼回事,必須趕快停止,不然他會以為我在哭的。可卻停不下來,每眨一次眼,就有淚水重新湧上來。
一詩楞了一下,陷入沉默。
我依然扭著頭,任憑淚水從眼睛流出,哽咽著擠出話來。
「這、這個……不是的。我只不過是眼睛不太舒服,所以眼淚自己跑出來了……對了,是隱形眼鏡偏掉了。只是這樣而已。」
我感到一詩正慢慢靠近。
聞到一股清爽的髮蠟香味,混有一點點汗味——是男孩子身上的味道。忽然我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住了。
像是要把我圈入胸前一般,用一股似有似無的力量,輕柔地抱住了我——
我的臉碰到了一詩的胸膛。
「朝倉並沒有做錯,別在意。」
微微嘶啞的聲音在我頭上輕輕響起。
難道他知道我在兒童館被孩子的母親指責的事嗎?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三好小姐告訴我的。我之前拜託過她,你要是有事就請她告訴我。」
我的身體瞬間變得冰冷,胸口好脹,簡直像要裂開了。我用拐杖支撐著身體,用力推開了一詩。
一股怒氣直衝上腦袋。
我感到一種被人掐著脖子一般的痛苦,幾乎無法壓抑住憤怒。
潮濕陰暗的路上,一詩皺著眉頭,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難受的表情低頭看著我。
「你一直讓人監視我?!我就這麼沒用,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一詩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
說。像往常一樣,他在靜靜地等待我的憤怒平息。他把我當作自己要保護的對象。
我揮起拐杖,打向一詩的頭。
「砰」的一聲,一陣抽筋似的衝擊迅速傳遍了我的手。
一詩他——沒有躲開。
他應該已經預料到自己會被打,卻依然帶著滿臉的歉意看著我。被打的那一瞬間,他還是一樣挺直了身體,一動也沒動。
反而是打人的我失去了平衡,踉蹌了幾步。
「……對不起。」
聽到他的道歉,我更壓抑不住胸口的怒氣——
「你這傢伙,我最討厭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接著,我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那裡。
討厭,真討厭!
回到公寓後,我衝進空無一人的房間,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揪起被單。
真討厭!真討厭!
不想讓人保護我,也不需要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生氣、溫柔體貼的保護人。「我想幫你」這句話,終究是因為知道自己高於別人,才能說的出口。
可就算如此,不想再看到他的臉這種話,我本不想說的啊。
雖然他老成的態度和達觀的表情總讓我很不爽,所以會故意氣他,但我沒想過要傷害他啊。
我一直想成為能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人。
想成為一個溫暖、平和的人,能在這個美麗的世界,為了某個人而努力工作,並為此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
我一直想成為這種美麗、溫柔的人。
就像獨自居住在北海的那條孤獨的人魚,憧憬著人類的世界那樣。
——聽說人類所居住的城市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
——聽說人類比魚類,獸類更仁慈,更善良。
好想去人類的世界。好想被人類所愛。好想愛上人類。好想生活在人群之中。在深深的海底,心裡一直默默祈禱。
然而,美人魚的心愿卻破滅了。
人類根本不美麗,也不善良。
憎惡、嫉妒、詛咒——痛苦,疼痛,崩潰,這些仿若暴風雨般的感情,在心中翻滾嘶吼。
傷害、拒絕、謾罵——明明不想去做,卻還是會做出這些殘酷的事。
人類就是這種弱小,醜陋的生物。
該怎麼做,才能平息心中的騷動?
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變得善良?
究竟怎樣才能讓自己以外的某個人變得幸福?
緊閉的眼中,出現了一詩無奈的臉,孩子們失望的臉,還有幼年的心葉微笑的臉,讓我的心陣陣絞痛。
渾身像患了重感冒一樣發燙,呼吸也變得困難,瀕死般的痛苦讓我呻吟了一夜。
也不知道有沒有睡夠一個小時。
身體的疲勞完全沒有緩解。
聽到手機鈴聲,我睜開了眼睛。
是誰啊,一大清早就來電話。
我一邊生著氣,一邊翻開手機,然後不由屏住了呼吸。
是心葉!
我急忙從床上坐起,按捺住劇烈的心跳按下通話鍵。
「呃,餵…」
「美羽?」
是心葉的聲音。
但怎麼回事?聽起來無精打采,好像很悲傷。
我凝神傾聽,心葉帶來的是某個我認識的人的訃告。
「芥川的母親,昨晚去世了。」
◇ ◇ ◇
葬禮安排在兩天後,在一個很大的殯儀館舉行。
穿著學校制服的心葉來接我一起去送一詩的母親。
常年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直未曾甦醒過來的她,看起來非常年輕,臉也長得十分清秀端莊。
遺像上微笑的臉也顯得很漂亮,很有氣質,洋溢著溫柔。
一詩和父親跟他的姐姐並排站立著,向來祭拜的客人致謝。他像平時一樣挺直著背,顯得老實又成熟。但或許是由於強忍著悲傷和痛苦,他的側臉在整場葬禮期間一直僵硬著。
心葉告訴我,這一周以來,由於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一詩一直住在醫院照顧著母親。
前幾天他來找我時,一定也是直接從醫院過來的吧。這種情況下明明不該管我的事,但他一聽說我很沮喪,還是來了
可是我卻用拐杖打他,還對他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強烈的後悔幾乎讓我窒息。我根本沒臉去面對一詩了。
「美羽,我們去找一詩吧。」
「我……」
我害怕。
我躊躇著,緊握拐杖的手心被汗濕透了——兩腿也直發軟。在心葉的催促下,我勉強走向一詩。
「芥川。」
聽到心葉的輕喚,一詩離開家人向我們走來,笨拙地露出微笑。
「井上,朝倉……謝謝你們特意過來。」
「不客氣,你辛苦了,芥川。」
我始終沒能抬起頭看一詩,只是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那我們走了,芥川,再聯絡。」
「嗯,我也會聯繫你的。」
我一直縮在心葉的身旁。聲音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一句道歉的話。
「芥川他……是不是沒睡好呢。看起來很累,好像在硬撐啊。」
走在殯儀館的走廊上,心葉擔心地自言自語道。
「他那麼重視自己的母親……現在一定非常痛苦吧……」
我忽然轉過身。
「美羽?」
「心葉你先回去!」
「你去哪裡?」
「你別跟來!」
我粗暴地丟下一句,拼命拄著拐杖,朝原路返回。
在通往親屬休息室的途中,我看到一詩獨自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他背對著我,雙手抵在角落裡的牆壁上,低垂著頭。
當我發現他顫動的肩膀時,一時忘記了呼吸。
他是在哭嗎……?
怎麼辦,一詩還沒發現我。
還是折回去比較好吧。
然而,我還是放輕腳步,慢慢向一詩靠近。
一詩的肩膀還在顫抖。他緊握的拳頭用力抵在牆壁上,也在顫抖。
直到我離他很近時,一詩還是沒有回頭。
不一會兒,當他回過頭來時,成熟端正的面龐上卻並沒有淚水。
他雙眉緊鎖,眼睛泛紅,緊咬著牙,表情非常痛苦,唯獨臉上沒有一滴淚水,只是僵硬著。
看到他強忍哭泣的表情,比看到他哭更令我受到打擊,覺得胸口好難受。
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深刻的悲傷和沮喪。
小時候,心葉每次哭哭啼啼時,我都會瞎編個故事來安慰他,儘管弄哭他的多半是我,但我卻毫不在意,每次只要說一些美好的童話,好玩的故事,就能讓心葉不再傷心。
然而此刻,面對站在眼前,失去了重要的親人而無聲慟哭著,沒有一滴淚水的一詩,我卻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心葉的悲傷,我輕易就能消除。
但一詩的——他的悲哀卻深刻得多,傷心得多——也痛苦得多。我不知所措。
他緊咬的嘴唇微微返青,看著我,雙眼似乎在求救。
我伸出手,抱住了一詩。
幾乎同時,他以令人窒息的力量也抱住了我。
連同支撐著我的拐杖一起,緊緊地,牢牢地,拼命用力抱住了我,甚至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的拐杖和骨頭都幾乎要碎了。
一詩靠在我的肩頭嗚咽。
他寬大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仿佛嵌入了我的背上,好痛。
與前幾天從兒童館回來,他抱住我的時候完全不同。此刻,當他放任自己的感情肆意擁抱我時,我才發現,他的手臂是那麼強壯,那麼有力。
可見,當他輕柔地用手圈住我時,心裡有多麼重視我。
抱住一詩的手碰觸到他的背,宛如被火焰灼燒的岩石一般堅硬、滾燙。
我也緊緊抱住了他。
因為,我只能做到這些。
懷著想放聲大哭的心情,我緊緊地抱著那個顫抖的身體。
直到一詩放開我為止。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
最終,當鬆開手臂時,他看著我,露出驚慌失
措的神色。
「……呃,那個,對不起。」
「沒什麼,不過要是平時,我一定會狠狠揍你一頓。」
我扭頭說道。
「我真的不直到該說什麼好。」
「那就……給我電話。」
「……朝倉……」
我瞪著他迷惑的臉。
「簡訊也行。這樣你總能給我個解釋了吧。」
一詩眯起眼睛,又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好的。」然後朝我鞠了一躬,挺直身體又回到了休息室。
我突然變得面紅耳赤,就在走廊上做了個深呼吸,這時,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謝謝你,朝倉同學。」
我大吃一驚,回頭看去。只見身後站著一位身穿喪服、個子高挑的清麗美女。是一詩的大姐!她是三好的學姐,記得是在一家外資企業工作。我曾經在一詩家裡見過她一面。
莫非剛才那一幕,被她看到了嗎!!!
一詩的姐姐坦率地對心慌意亂的我說道。
「對不起。我剛才正想回房間,結果你和一詩抱在一起,我沒法過去。」
「啊,那是因為——」
「謝謝你讓一詩哭了出來。」
「……」
聽到她的話,我沉默了。
「那孩子一直到今天都沒哭過一次,母親去世,最難受的明明是他……」
我聽說過,一詩的母親自從生下一詩後就變得體弱多病。
所以一詩小時候起就不想讓母親擔心,覺得自己必須早日成人
「那孩子從小學習和體育都比一般人好,優秀得簡直讓人討厭,所以很容易被人誤解。但其實是個死腦筋又沒有的孩子。一點都不會配合周圍,適當妥協一下。總是壓抑著感情,什麼都埋在心裡。」
「但是你卻讓他哭出來了呢,朝倉同學。」
「我……是因為……」
看到她充滿感激的眼神,我慌了手腳。
「對了,朝倉同學,你上次來住在我們家時,曾經直接叫一詩的名字,使喚他做事對吧?我還記得你在二樓大聲叫他說『你在磨蹭什麼啊,一詩,動作快點』」。
我臉紅了。
是和琴吹一起等心葉的時候。一詩和心葉一直在樓下說話,過了很久也不來帶我們去房間,所以我就在二樓對他大叫了一聲:「快點!」
一詩的家人當時一定覺得我是個很沒禮貌的女孩子吧。
那時候絲毫不在意的小事,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臉上如同燒起來一樣,令我羞愧難當。
「呃……那是因為,發生了一點事……」
一詩的姐姐輕輕笑了起來。
「沒關係,因為我就是聽到你那句話,才會覺得你這孩子或許可以幫得上一詩。」
「啊?」
她帶著爽朗的笑容,看著無語的我。這個人直到剛才為止還給人以高貴的感覺,此刻卻突然露出一副活潑狡黠的神情。
「在我們家裡呢,男人們都是固執又死腦筋的人,而女人們都是平時裝乖,其實不好惹的人。我和我妹妹在外面都是一副徹頭徹尾大家閨秀的模樣,事實上卻根本不是那樣的人,母親也一樣。」
遺像上的那個人看起來確實很溫柔端莊。但卻是一個很不好惹,假裝乖巧的人嗎?
一詩的姐姐肯定地對我笑了笑。
「看起來雖然文靜柔弱,但實際上非常強勢、任性。一旦決定的事就絕對不會讓步。母親就是這樣,不顧周圍所有人的反對,憑著自己的意志生下了一詩。關於這件事她從來沒有過哪怕一丁點的後悔。和一詩在一起時,她從來都是笑著的。」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如此堅強鮮明的女性形象,實在難以和遺像上的形象聯繫起來——然而,心中卻如同注入了一股陽光下的水流,暖洋洋的。
「下次再來我們家玩吧,朝倉同學。」
聽到一詩姐姐的話,我趕緊微笑著點了點頭。
◇ ◇ ◇
第二天。
我坐在兒童館的接待台後。那個很像心葉的男孩抱著繪本,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男孩抬起頭看著我,看起來很想讓我念書給他聽,但由於之前曾經被我冷冰冰地拒絕過,所以似乎不敢說出來。
「你想讓我讀那本書?」
「……嗯。」
「可以。」
「真的嗎!」
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個……那還能給我講故事嗎?」
「好吧。不過,只能偷偷講哦。」
「嗯!」
男孩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將繪本攤開放在膝蓋上。
就算被煩人的家長指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要是家長們再來找我,這次我一定能順利說服他們。
沒錯,我要變得更堅強。
儘管心中點燃的光亮,同蠟燭的火苗一樣弱小,一陣微風就能將它吹熄。
但是無論多少次,我都能將它重新點亮。
下次給孩子們講一講人魚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吧。
人魚姑娘與長大後的王子一起離開了海底王國,來到了陸地上陽光燦爛的國家。
在那裡,他們經歷著受傷,體驗著煩惱,分享著快樂,咀嚼著幸福,而且一定會勇敢地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