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與憂鬱的貴族(1/2)
那應該是,在我還是一年生的時候的文化祭中發生的事情。
「心葉君,我們已經兩人獨處了3個小時了呢。」
隨著「嘎吱……」的聲音,遠子學姐把頭擱在椅背上,聲音哽咽地低語。
「……的確如此呢。」
我低著頭回答。
「雨又下個不停……」
「……的確如此呢。」
「心葉君,填詞遊戲很好玩?」
「……還算可以。」
石狩鍋的材料是?□魚——這裡該填「鮭」吧。
在我用HB的自動鉛筆填上「鮭」字的時候,旁邊的遠子學姐就像在期盼著什麼東西一樣,把椅子搖得喀嗒直響。
「我很閒了啦!很閒了啦!很閒了啦啊啊啊啊啊!」
她環抱著鋼管椅的靠背,甩動著長長的三股辮,像小孩子一樣撒著嬌。
場所並非像往常一樣在部室,而是在平常不會使用到的教室。教室里書桌被排成「コ」字形,上面排放著從文藝部運過來的古舊書本。
「為什麼明明是文化祭卻完全沒有客人來啦!虧我昨天還那麼努力地展示了許多文藝部秘藏的名作!從《古事記》《日本書紀》到《萬葉集》《竹取物語》《土佐日記》,還簡明易懂地按年代排好了順序,甚至還做了可愛的帶圖小GG!但是,整整三個小時裡,我卻只能空虛地聽著路過教室門口的腳步聲和快樂的笑聲——!現在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啦!」
「沒辦法啊。這裡有在校舍的角落,和其它的教室距離也很遠。會被『日本名作文學展』這種東西吸引住而特地來看的好事之徒,大概也就只有遠子學姐了。」
掛在窗上的是,□葉□——嗯,是百葉窗吧。
「嗚嗚,你還好像與自己無關一樣,用那種好像很~~~掃興的表情,一~~~~~直在玩填詞遊戲!」
遠子學姐很不滿地鼓著腮幫子。
「都沒有客人來,我能做的事情不是只剩下玩玩填詞遊戲了嗎?」
「不對,填詞遊戲可填不飽肚子哦。」
她如此一口斷定,從椅子上走了下來,表情突然間緩和了下來,笑眯眯地從旁窺視著我的表情。
「吶,心葉君,閒得慌的話就寫點什麼吧?」
「我在玩填詞遊戲,一點都不閒。不介意的話,要吃我填好了的這一頁嗎?」
「不要了啦!我可不是只要寫著字就什麼都吃的啦!如你所見,我可是正統派的文學少女啦!是個美食家啦!」
遠子學姐又一次鼓起腮幫子。
明明是個每天向學弟要求點心的貪吃雜食家,說什麼美食家,真是受不了。
「是嗎。」
看見我敷衍了事,重新回到填詞遊戲的工作當中,遠子學姐垂頭喪氣,故意慢慢走到窗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發出感嘆。
「連唯一的學弟都……那麼冷淡。」
她擺弄著窗簾,嘆了口氣。
「本來還預想著這次的文化祭會成為美好回憶的,居然被流放到這種無人造訪的校舍角落,饑寒交迫,學弟又不可靠……這難道是什麼陰謀嗎……」
「之所以會被流放到這裡,應該是因為遠子學姐忘記在期限之前提出使用教室的申請了吧。」
「嗚!」
「雖然央求著硬把申請書塞給了實行委員,但是剩下的就只有這個教室了對吧。」
「不、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失敗的時候啦。而且啊,我不是忘掉了,而是在制定到底向大家展示文藝部的存在的計劃啦。是真的啦。你看,這張手繪的圖上可是充滿了我的認真哦。」
遠子學姐快步跑到展示品旁邊,把小GG舉起來給我看。
在那上面,不知道為什麼用水彩筆和彩色鉛筆畫著個陶俑,不過怎麼看都像個面無表情的外星人。
再別的小GG上面則畫著百人一首的卡片上面的那種穿著十二單的公主和少爺,不過這邊的情況也同樣非常讓人覺得遺憾。
「唉……那應該是百分之百認真的畫吧……一點都沒有偷工減料……」
「什、什麼?什麼啦,那種好像在同情別人的眼神和聲音!完全感覺不到你對學姐的尊敬哦。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她把腮幫子鼓得越來越脹,再次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情緒不安定?不,一定只是太閒了而已。……嗯,在正月要玩的是,□笑——是福笑吧?
「哼,我真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學姐呢。外面又在下雨,如果連集體舞都被取消的話,我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你要參加什麼集體舞嗎?」
說起來,她好像從昨天開始就很在意天氣。還說過「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呢」之類的話。
窗的彼方天色微陰,細碎的雨珠不斷飄落。
遠子學姐一臉快活地回過頭來。
「那是當然的啦!集體舞可是文化祭的主要節目哦。心葉君也會參加的吧?」
真的是那樣的嗎,在文化祭跳集體舞什麼的,都沒怎麼聽說過。一般來說,那不是在體育祭或者露營的時候做的事情嗎?
無論如何,我對集體舞本身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還是算了吧。」
「誒誒,為什麼?」
「都高中生了,和不認識的人手牽手什麼的不是很討厭嗎?」
不,應該說,OklahomaMixer(稻草中的火雞)……從旁看來,這舞蹈相當地丟人。特別是手牽著手,然後彎下腰問好的那個動作。
遠子學姐很生氣地反駁。
「沒有集體舞的文化祭,就像是沒有放上聖誕老人做飾物的聖誕蛋糕一樣啦!還差幾個人,就能觸碰到那個自己一直愛慕著的那個人的手呢?還差3人,還差兩人……就像這樣,一邊怦然心跳,一邊在自己的心中倒數。在手與手終於觸碰到的瞬間,心臟會好像要飛起來一樣哦!」
就像在做著什麼美夢一樣,她陶醉地看著天花板。
「學姐有什麼一直愛慕著的人嗎?」
「誒!這、這個嘛……」
遠子學姐一時語塞,變得慌慌張張。
「不、不是在說我了啦,我只是打個比方說明集體舞就是這種東西而已啦!」
「我想也是。」
「啊,什麼啦那種掃興的眼神!就算是我,也是有——」
「有喜歡的人嗎?」
「嗚!」
再次語塞。
「該、該說是喜歡還是……要判斷這一點,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啦。就算是喜歡也有分許多種類的吧。是像朋友那樣喜歡呢,是像親人一樣喜歡呢,還是命運的戀愛,這可沒有那麼容易弄明白哦。我是個文靜的文學少女,所以對戀愛也非常慎重哦。」
「喜不喜歡都沒關係。」
歌舞伎要亮的是?□子——我平淡地填入「架」字。
「嗚嗚,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沒有朝氣呢?連集體舞都說不參加。搞不好集體舞會成為你戀愛萌芽的契機哦?好,今天的三體故事的題目就定位集體舞吧!『集體舞』『學長』『約定』,你看,很美妙吧?盡情地寫個甜美的故事吧,限制時間是剛好50分鐘——」
題目少有地很正常。
但是,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沒帶原稿紙。也沒有創作的欲望。」
剛想按下銀色停表的遠子學姐又一次鼓起了腮幫。
「那樣的話,我就跟你講個會讓你的創作欲望像泉水一般湧起的浪漫故事吧。嗯,那就來說個一直愛慕著的學長的故事吧。」
一直愛慕著的學長?
剛才問她是不是有愛慕著的人的時候,不是還慌慌張張地否定了嗎?
遠子學姐從展示著的古典作品之中拿起一冊,微微一笑。
「《堤中納言物語》是收集了從平安時代後期開始的10篇短篇小說而成的故事集哦!收錄其中的作品,無論是作者還是寫作年代都非常分散,連鎌倉時代的作品都有,具有非常豐富的多樣性哦!
「到底是誰把這些故事集於一冊的呢?為什麼會被賦予《堤中納言物語》這個標題呢?這一切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謎團。
「其中一種見解,是說當時有把書籍用紙張包覆起來保管的習慣,在包覆這些故事的紙張上寫著《包中物語》啊,《物語包》啊《包物語》之類的標題,所以有人認為不定是因為這樣後來才逐漸變成了《堤物語》《堤中納言物語》呢。
「把故事『包覆』起來,真是太美妙了呢。」
(譯註:在這裡「包覆」與「堤」同音(つつみ),而「つつむ」也有「藏在心底」的意思)
她一邊低語,一邊把那封面已然褪色的舊書當成寶貝一樣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她雙眼發亮地開始放聲說明。
「沒錯!《堤中納言物語》就像是用柿子樹的葉子包裹著的壽司一樣呢!
「在帶有酸味的醋飯之上,放上青花魚和鮭魚的刺身,再用清爽的翠綠柿葉包裹!柿樹的葉子有保存效果,這樣的話就沒那麼容易壞掉哦。這是生活的智慧呢。
「一展開綠色的包裹,壽司那冷冷的酸味就伴隨著柿葉的清爽在舌頭上無限擴展,把人吸引到故事的世界之中。
「花心的中趁著黑暗把意中的公主從宅邸裡帶出,想要向其求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犯了個不得了的錯誤的《折櫻花的中將》,還有前去拜訪父親過世而隱居避世的美麗公主姐妹的少將和權少將,卻弄錯了彼此的對象的《陰錯陽差的少將》
「還有要和同父異母的王姐比賽貝合,但卻因為和富裕的王姐不同,無法獲得漂亮貝殼而走投無路的薄倖公主,被得知情況的少將伸出援手拯救了的《貝合》。
「不管哪一個故事,都會讓當時的人們的生活方式、談話內容和思維方式伴隨著柿葉的香氣在眼前輕輕浮現,這一點特別地意味深長,讓人心跳不已呢。一般來說是《蟲姬》比較有名,不過我推薦的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
她以澄澈而明朗的聲音斷言。
「身為主人公的權中納言是個充滿了氣質和教養的男性,帝王學也學習得很順利,對女性非常有吸引力哦。他一在宮中出仕,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都投以羨慕的目光,是當代第一的貴公子哦。
「就像他一樣,去年,在這個學園裡,有個叫藤君的,在女生中人氣非常高的超帥學長哦。」
還以為所謂愛慕的人是指書中的角色,卻突然有個實在的人物登場,我不禁停下了正在填詞的手。
藤君?
什麼啊,這好像會在少女漫畫裡出現的命名。
遠子學姐的雙眼發放出陶醉的光芒,
「身材挺拔,雙瞳清澈,脖頸苗條,側臉憂傷而寂寞,只是看著他,胸口就會不禁糾緊呢。
性格也非常文雅而溫柔,而且非常謹慎,但內心卻又非常堅強,聲音也流暢而澄澈,真的像是個從平安繪卷的世界裡飛出來的學長呢。」
平安繪卷的世界……我能想起的只有像姆明那樣下巴腫脹的細眼男人呢……
遠子學姐完全沉浸在回憶的世界之中,雙頰變得通紅。
「藤君甚至連FANSCLUB都有,是傳說級的學園王子哦。」
王子……真是個絕對不想擁有的外號。
「我啊,某天在圖書室里踮起腳尖想要取書架最上層的《狹衣物語》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呢。就在這時,偶然路過我身後的藤君溫柔地把我扶了起來,
『很危險呢,小心點哦。』
清爽地對我微微一笑呢。然後說,
『是這本書嗎?』
把書拔了出來,遞給了我哦~~~~~!」
語尾波濤起伏。
什麼啊,這種纏綿的場面。
「從那以來,我和藤君就開始親密地談話了呢。雖然因為怕被藤君的粉絲瞪,所以大抵都是在圖書室的書架背後啦。
『和遠子你聊天很開心呢。』
雙眼一直注視著我,對我如此低語,呀!」
……難道說只是妄想?
就在我覺得實在是太過荒唐,打算無視她而繼續玩填詞遊戲的時候,
「沒錯,那是陽光燦爛的第一學期末尾。藤君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跟我一起去伊豆好嗎?』
這樣邀請我去4夜5日的旅行哦!」
「誒!」
差點把自動鉛筆掉地上了。
「他還說『我需要遠子』呢!」
「你、你去了嗎!?伊豆!?」
遠子學姐點了點頭,視線仍然在空中游移。
「嗯嗯。雖然做40人份的飯菜和洗衣服都很辛苦,不過是藤君的請求嘛,我無法拒絕啦。」
「哎?」
40人份的,飯菜和衣服?
「排球部要集訓,所以在募集臨時經理哦。藤君是排球部的王牌攻擊手呢。」
「集訓?」
旅行和集訓不是完全不一樣嗎?
「不過,當天,藤君的粉絲們涌到了集訓地的海邊,和女子排球部的學姐們發生了衝突啦。」
哇。
「男子排球部的隊長大發雷霆,對那群粉絲大吼「妨礙我們練習!給我滾!」,把她們都該走了呢。」
會發火也是理所當然的。
「男子部的隊長身高有兩米,他一皺起眉頭,就好像戴上了鬼面具那麼嚇人,所以粉絲們都慘叫著逃了回去呢。
「不過,藤君因此而受到隊長的叱責呢。」
遠子學姐一臉的沮喪。
「『排球部什麼時候變成了偶像事務所了!都怪你對任何人都那麼輕佻,被別人叫做王子大人還在那裡沾沾自喜,那群白痴女人才會那麼囂張!聽好了,下次那些傢伙再鬧事的話,身為元兇的你也給我一起滾回去!』
藤君非~~~常沮喪呢,真是可憐……」
……我倒覺得那是自作自受呢。
不過嘛,也並非他本人想要女孩子來服侍他的,真要說也還是覺得他挺可憐的啦。
對於男子部隊長所說的話,男子部員紛紛給予支持。
「就是啦,藤在的話根本練習不了吧。」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啊。」
「教訓得再狠一點吧,隊長!」
不過女子部那邊卻是一片噓聲。
那天晚上,似乎女子部的房間變成了說男子部隊長壞話的大會。
「雖然我住的房間是大房間之外的一個6人小房間,不過每個人都對男子部隊長伊丹非常生氣呢。」
「他是因為自己不受歡迎,才嫉妒藤君的人氣啦!」
「就是就是!他很久以前就跟藤君說什麼『離開排球部,去演劇部如何啊』,淨說些挖苦人的話!」
「藤君借毛巾給他,他卻說『不要,免得被女人們瞪』,拒絕掉了呢。感覺超爛的!」
「自己不過是個排球白痴肌肉男,就算有著一張在山道上會被錯認為是殺人鬼的超兇惡的臉又怎麼啦!」
「真希望他在球場上摔倒,給自己那張臉狠狠地來一下!」
說得有點過分了吧……女生真是可怕。我開始同情素不相識的男子部隊長了。
她們貶斥完男子部的隊長,然後又開始關心藤君的心情,嘆息聲從四處傳出。
「藤君好可憐……」
「被伊丹訓斥完之後一直很沮喪吧……」
「我好想去安慰他!」
「我也是!」
「我也是!好想緊~~~緊地抱住藤君!」
「哇!你在說什麼啊!」
「不過啦,我明白這種心情!今天的藤君啊,看起來又孱弱又不可靠,有一種讓人很想保護他的感覺呢。」
「討厭,可別來夜襲什麼的哦。這次再引發騷動的話,藤君可是得回家的。」
「你才是啦,可別搶先哦。」
她們互相牽制,最後都落入了夢鄉。
就在夜已經很深的時候。
「遠子……遠子……」
發自沉靜黑暗之中的痛苦叫聲,把遠子學姐叫醒了。
一睜眼,只見藤君以苦惱而悲傷的眼神俯視著遠子學姐。
「等、等一下!」
我切斷了話題。
「這其實是夢境吧?」
「放心吧,這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情哦。」
遠子學姐輕快地斷言。
「不過連我本人當時都嚇了一大跳,懷疑是不是夢境呢。
「知道嗎,心葉君?按平安時代的說法,在夢境裡有什麼人出現了的話,並非是因為正在做夢的人思念著對方,而是因為在夢境裡出現的那個人強烈地思念著正在做夢的人哦。」
「是這樣的嗎,不過這種豆知識怎樣都沒關係。藤君在夜裡出現在遠子學姐的枕邊,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同室的人沒有醒過來嗎?」
我焦急地發問。
「至於那一點啊,當我環視四周的時候,發現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藤君呢。」
「為什麼!剩下的5人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家好像都跑去藤君的房間了哦。」
「哈?」
遠子學姐露出了苦笑。
「大家都偷偷地跑去
藤君那裡了,所以藤君很頭痛,就逃到我這裡了呢。」
「……」
也就是說,夜襲……?
還是女孩子主動……!嗯……
「藤君非常擔心再次被隊長叱責呢。他想不通為什麼大家會為自己這種人鬧個不停,沮喪得讓人同情呢。
「還說明明自己這種人只能一直單戀喜歡的人,對方卻不肯理會自己……」
「喜歡的人?」
「沒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講述的是極受歡迎的貴公子,愛上了一個冷淡的公主的故事哦。藤君也有著喜歡的人哦。」
「……原來如此。」
算是鬆了口氣。
不過,偷偷跑進正在睡覺的女生的房間裡,不會出什麼事嗎。
還是說因為是王子,所以連這種行為也會被容許嗎。
但是,之前有一次我捏住正一邊趴在部室的桌子上睡覺,一邊低語「飯……再來……」的遠子學姐的鼻子,把她弄醒之後,她還大叫:「難得我差不多能夠吃到夏目漱石特地為我創作的戀愛故事了!啊啊,那新鮮出爐的原稿……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散發著丹桂酒般的甜蜜香味呢。太過分了,心葉君!」,恨了我整整一個禮拜呢。
遠子學姐很高興地繼續講權中納言的故事。
「不管中納言向意中的公主獻上多麼深情的詩歌,公主都沒有理會他呢。中納言無法接近她,但就算如此,他仍然無法讓自己不去思念她。終於,在一個明月當頭的夜晚,中納言去跟她見面了。
「他向身為公主的乳姐妹的宰相傾訴他真實的感情,想要與公主見面。雖然中納言優雅、年輕而俊秀,就連宰相都無法不動心,但是他還是被告以公主身體不太舒服,不能跟他見面。
「中納言那得不到回報的戀心十分痛苦,讀者都不禁為他捏一把汗,關心故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遠子學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藤君也像他那樣痛苦地單戀著呢。他還垂下雙眼,說『實在是太過喜歡對方了,怕被對方疏遠,所以連告白也不敢』呢。還說『因為如果向對方告白的話,她一定會為難得要死的』。
「於是我就鼓勵他說:『沒有那種事啦,如果是我被藤君這樣的人告白的話,一定會非常高興的!』然後藤君就突然抬起頭,盯著我看。」
「真的嗎……?遠子?」
「嗯。」
「不會覺得很為難?」
「當然啦。」
「藤君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以更為憂鬱而深邃的眼神注視著我,說:『遠子,其實我……』——」
「夠了!」
我的聲音嚴厲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心葉君?」
遠子學姐目瞪口呆。
「別人的戀愛故事什麼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戀愛本身就夠無聊的了。所謂的戀愛,不就是由人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構成的幻想而已嗎?說什麼傳說中的王子啊,難道腦子裡堆滿了粉紅色的蟲子嗎?」
「什麼啦,這種說話方式!」
遠子學姐的兩頰鼓得越來越大。
「墮入愛河,因而興奮期待、心跳不已,這不是人類最為直率的情感嗎?人類從幾億年前就開始戀愛了哦!」
「幾億年前還沒有人類呢。」
「那樣的話,恐龍也好,湖海也好,小草也好,花兒也好,都全部全部在戀愛哦!」
「哦哦,原來如此,看來連達爾文都要大吃一驚了呢。」
「嗚,每次都一下子就擺出那副掃興的表情,就是因為這樣你寫的故事才會不夠魅力啦!」
「我可不想被胸部不夠分量的妖怪這麼說呢。」
「好過分!居然對可愛的女高中生說出那麼粗暴的話!我不是妖怪,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而、而而而且,我的胸部今後會變成酸橙的啦!」
胸部變成酸橙?那算什麼啊……
「我再也不理心葉君了!絕交啦!」
「是嗎,那悉隨尊便。」
「從現在開始,別走進這條線以內!」
遠子學姐用腳畫了一條線(不過其實看不見啦),然後像芋蟲一樣,把自己包裹在窗簾之中。
她似乎正背對我繃緊著臉。
我對她這種孩子氣的行為感到非常火大,繼續坐在椅子上玩填詞遊戲。
滑瓢和塗壁是?——□怪。
我用HB的自動鉛筆用力地寫下「妖」字。
房間陷入一片沉寂,除了雨聲聽不見任何聲音。實在是非常壓抑。
但是,不管是我還是遠子學姐,都賭氣不願意先開口,背對著背一句話都不說。
這樣的情況大概持續了30分鐘以上吧。
正當我填詞遊戲進行得不太順利,開始覺得有點心煩的時候,傳來了「咕……」的聲音。
回頭一看,只見遠子學姐滿臉通紅地舞動著手腳。
「剛、剛才是你幻聽了啦!那可不是我肚子發出的聲音哦!」
她拼命地找著藉口。
「遠子,好久不見~!」
三人一組的女性客人,笑著鬧著出現了。
三人都穿著私服,看起來像是女大學生。似乎是遠子學姐的熟人呢。
遠子學姐一下子甩開窗簾,滿臉笑容地靠了過去。
「哇,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她們四個人開始熱鬧地聊了起來。
我就好像乘電車的時候不小心坐到了儘是女孩子的車廂裡面那樣,覺得非常不自在,縮了縮脖子。
「吶,藤已經來了嗎?」
藤?
耳朵突然一抖。
「沒有呢,藤君也來了嗎?」
遠子學姐的聲音突然間變高了。
「嗯,說要去遠子那裡哦。」
「哇,好期待呢!」
藤君,要來?
「藤君最喜歡遠子了呢。」
「就是,那次夏日集訓的時候,他和遠子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呢~」
「沒錯!那次還真是被擺了一道!」
「在那之後藤的FANSCLUB還解散了呢……」
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夏日集訓指的是遠子學姐跑去當保姆的排球部的那次集訓嗎?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藤的FANSCLUB解散了……原來在被我打斷的地方後面,兩人之間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遠子學姐好像有點害羞,臉蛋微紅。
「我那時候被藤君的粉絲們怨恨,也很辛苦呢。不過,最重要的是藤君的心情啦!」
「嗯,也是呢,別人那麼堂堂正正地發布交際宣言,也不能抽身退出呢。」
交際宣言!
「說起來,藤送給你的那首『夏衣~』什麼的詩歌,是什麼東西來的?」
遠子學姐非常高興地開始說明。
「那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之中,主人公權中納言對冷淡的公主詠唱的詩歌哦。」
「逢坂?那是啥?」
遠子學姐抓住這個機會,繼續她的《堤中納言物語》講座。
大家一邊讚嘆一邊聽著她的說明。
「——由於公主實在太過冷淡,根本不肯跟中納言見面,所以他最後決定跟在宰相後面,偷偷潛入了公主的房間。
「雖然這麼一來總算能直接跟公主直接談話了,但是就算中納言哭著求愛,不過公主完全沒有改變她那頑固態度的意思。
「他們一直保持著這種像是持久戰一般的狀態,而天快要亮了,再那樣下去一定會有損害公主名譽的傳言傳出,那樣的話他會十分難過。但是,為了讓公主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他當場詠唱了一首詩歌。
「那就是,《夏衣》之詩。」
遠子學姐開始親口吟誦。
「決計無怨
相隔薄如夏衣
而無情如此哉」
「怨?意思是可恨嗎?」
「不,意思是:『我的愛只是一廂情願,即使願望無法實現,也不會怨恨任何人』——也就是說,『即使被你如此對待,我也完全沒有怨恨』。
「接下來是:『但是,為何你冷淡得連薄如一層夏衣的隔閡都不肯除去呢?』
「『明明我那麼的渴望能夠除去那薄如一層夏衣的隔閡……』——這首詩歌詠唱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愁苦願望呢。」
「哇,好浪漫!」
「遠子不愧是文學少女呢!」
「所以才會成為了這首詩歌的俘虜,成為情侶了呢~」
「我要不要也問問遠子有什麼有用
的戀愛詩歌呢……」
「啊,這主意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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