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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澀作家和編輯 青澀作家和大驚小怪的同學 (Hamle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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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換了個鬈髮造型。

她不像平時那樣綁兩根馬尾,而是把一頭鬈曲的茶色頭髮披散在背後。

因為好不容易才做好造型,用橡皮筋綁起來會破壞髮型。她笑容可掬地說。

奶油色的圍裙底下穿的是輕盈的洋裝,赤裸的腳下踩著優雅的涼鞋。

今天的她看起來比平時成熟、美麗!而且好開朗、好幸福。

「我的好朋友快要結婚了,我要自己下廚舉辦派對。」

我問她派對是不是就在今天,她卻害羞地搖頭說:

「不是。我是主辦人,所以今天要和另一位主辦人邊吃飯邊討論。」

國小六年級的我已經能夠看出,另一位主辦人一定是她心目中很重要的人。

我感覺、心裡酸溜溜的。

「……那個主辦人是男的吧?」

我故作無趣地問了以後,她臉頰泛紅,露出我從未看過的幸福甜美笑容。

「嘿嘿,那是我最喜歡的人喔。」

◇◇◇

遠子小姐有個正在交往的男友。

得知這個衝擊事實以來過了一個半月,季節已是春天。

這段時間我絕非茫然度過。

再怎麼說,我還是擁有遠子小姐負責作家的優勢。

我可以拿工作這個名目盡情地寄信或打電話給她,也可以用討論為由把她找來家裡。

編輯的工作很繁重,尤其遠子小姐又是個認真的編輯,常常得在編輯部待到幾乎趕不上末班車的時間。她也曾徹夜留在編輯部校對稿子,早土才搭第一班車回家,而且同一天中午還得和作家開會。

想必她一定抽不出太多時間和男友約會。

我能趁虛而入的機會多的是啊!

遠子小姐的男友應該是二、三十歲的普通上班族,年收入不可能超過一億。而我去年的收入是一億九千九百八十三萬圓,只差十七萬就達到兩億了,想也知道我一定比她男友更年輕帥氣,也更有經濟能力。

如果我對遠子小姐示好,她一定會移情別戀,拋棄男友而選擇我。

我如此勸過自己無數次,計劃對遠子小姐發動攻勢,可是只要在她面前,我就會緊張得臉頰僵硬,口才變差,一句追求的話都說不出來。

「快斗,你最近經常眼睛發紅耶,是不是沒睡飽啊?如果熬夜寫稿,隔天腦袋就會變得遲鈍,反而會降低效率喔。」

遠子小姐擔心地對我說。

「下次我買藍莓水果塔給你吧。藍莓有保護眼睛的效果喔。」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這麼說。

「別以為用食物就可以打發我。」

我還忍不住口出惡言,真是太沒風度了。

再這樣下去,遠子小姐一定會覺得我是個任性、難應付的作家,對我敬而遠之。

一定要想個辦法提升遠子小姐對我的好感。

我坐在工作桌前抱頭苦思,女人會在什麼情況之下被男人吸引?

會是因為男人為她做了某件特別的事嗎?還是看見那個男人帥氣的一面?

「唔唔……我本來就夠帥了,要再表現得更帥也不容易。」

對了,遠子小姐和我約好一點整要來我家面談,但是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

遠子小姐難得遲到呢。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打她的手機看看呢?

我正感到焦躁不安,立刻聽見玄關傳來開鎖聲,接著門打開,遠子小姐衝進來。

「對不起!我遲到了!」

「!」

我一看就傻了眼。

因為喘吁吁地衝進來的遠子小姐頂了一頭詭異的髮型。

遠子小姐有一頭筆直鳥黑的頭髮,有時披散在背後,有時則是綁成一束,再不然就是用髮夾盤起來,或是只把發梢弄鬈。

基本上遠子小姐的習慣是天氣熱的時候就盤起頭髮,冷的時候就放下,忙碌的時候則是綁成一束,刻意打扮時才會弄鬈,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然而遠子小姐今天的髮型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怪模樣。

她綁了辮子!

而且只有右邊!

還綁得參差不齊、亂七八糟的!

「遠……遠子小姐,你的頭髮是不是忘了綁另一邊啊?」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咦?」

遠子小姐愣了一下,然後驚訝地摸頭髮。

她抓了抓那條亂糟糟的辮子,當場臉色發青,衝到附有玻璃門的柜子前。

在玻璃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模樣之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啊!」

她發出了慘叫。

「真過分……太過分了!我都說了一點有約,竟然故意不叫醒我!嗚……還趁我睡著的時候這樣惡作劇……討厭啦!真不敢相信!」

遠子小姐一邊喃喃抱怨,一邊含著淚解開辮子,然後發現只有右邊的頭髮變得鬈鬈的,她又哭喪著臉把解開的辮子編得整整齊齊,也把另一邊編起來,一併盤到腦後。

在綁頭髮時,她的嘴裡一直嘮嘮叨叨地抱怨著。

我在一旁聽得心驚膽跳,額頭冒出冷汗。

把遠子小姐的頭髮編成辮子的……是她的男友嗎?

她來找我之前,是和男友在一起?

昨晚她在男友家過夜嗎?還是男友去她家住,做了如此這般的事,然後趁著遠子小姐累得呼呼大睡時偷偷幫她編辮子?

遠子小姐發現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急忙紅著臉說:

「不、不是啦!我只是趴在桌上睡一下而已啦!我昨晚工作到很晚,所以一不注意就……」

看她拚命解釋的模樣,我更懷疑她昨晚真的和男友一起過夜,難過到胃都開始絞痛了。

「……這可是工作,竟然遲到三十分。」

我不客氣地說著,坐上工作椅,連人帶椅轉向一旁。

嗚嗚嗚嗚……不管怎麼說,她來找我之前就是和男友在一起嘛!

工作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竟然還去找男朋友。

我原本還以為他們騰不出時間約會,在很少見面的情況下一定會漸漸疏遠,難道他們現在正打得火熱?

要是我再繼續呆坐,好像會忍不住發出怪叫站起來捶打牆壁,所以我死命瞪著計算機屏幕,發瘋似地輸入文字。

「嗚喔喔喔喔喔喔!我突然覺得下筆如神啊!」

我一邊大喊,一邊疾速地打字。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到手指了。

「太厲害了!快斗!」

遠子小姐鷘訝地叫道。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速度還在逐漸提高。

我整個腦海都是遠子小姐含淚鬆開毛躁辮子的模樣。

她的男友是怎樣的人?是同行嗎?還是大學同學之類的?長得怎樣?身高多高?年收入多少?家裡有哪些人?

反正絕對是水平比我低的男人!

為什麼遠子小姐會和那種人交往啊~~~~~~

我心想,乾脆現在就對遠子小姐說「甩了男朋友和我在一起吧」……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快斗,電話在響呢。」

「唔唔……我現在哪有空啊!管他是來推銷墓地還是賣房子還是洗棉被的,都跟他說不需要啦!」

我一邊在屏幕上輸入文字一邊大吼,遠子小姐無奈地說著「哎呀,快斗真是的……」,接起話筒。

「您好,這是雀宮家……咦?」

遠子在悶悶不樂的我的背後和打電話來的人熱切地說話。

「是,是……咦咦咦咦!這、這不太好吧!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負責的。」

她嚴肅地說完,放下話筒。

然後對著我高聲叫道:

「不好了啦,快斗!你再不去上學就要留級了!」

對耶,我從四月開始就是高二生了。

大概從去年秋天開始,我一直在家專心寫稿,完全沒再去過學校,所以忘得一乾二淨。

電話是我的導師打來的,說我如果再繼續缺席,很可能會因寫出席日數不足而留級。

「明天開始要乖乖上學喔,快斗。」

遠子小姐擔心地提醒。

上學實在太麻煩了。想到要早上七點起床出門,去搭爆滿的電車,我就怕得心底發毛。再說我身為年收入兩億圓的明星作家,何必去學高中程度的數學英文呢?

遠子小姐看我不情願的模樣,一針見血地說出:

「你不會想被人叫做留級高

中生作家吧?」

呃……這樣的確很丟臉。

她對表情僵硬的我輕鬆地笑了笑。

「再說,在學校和同齡的人一起經歷相同體驗,從中得到的感受,一定可以成為你的創作糧食喔。」

◇◇◇

雖然遠子小姐那樣說,但我上了擁擠的電車後,還是很後悔自己答應去上學。

媽的!我這個當紅作家幹嘛一大早跑來擠這沙丁魚罐頭啊?

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種苦修媽?

走下月台時,我梳理得漂漂亮亮的髮型都毀了,西裝式制服也皺了。

呼……呼……接下來還得再走十五分鐘嗎?

上次去學校是二月,所以是兩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是因為有期末考,我才無可奈何地去學校。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在充滿穿著同校制服學生的道路上。

只看得到男學生是因為我讀的開明學園是一所男校。本校向來自誇是校風自由、文武兼修的升學學校,既然拿自由來當賣點,何不放任學生在家裡學習呢?

我懷著滿腹怨一言來到教室。

呃……我讀的應該是二年B班吧?

我「喀啦」一聲拉開了門。

突然間,教室里瀰漫著一片異常的氣氛。

奇怪?難道不是B班,而是C班嗎?

我一時之間有點慌張,應該是B班沒錯啊,學校寄來的通知書確實是這樣寫的。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啊?

為什麼大家都用看著珍禽異獸的眼神望著我?

啊,對了,一定是我身兼模特兒和作家的名人風範震懾住大家了。

鐵定是我渾身散發的氣勢把大家嚇得一臉呆滯。

真是拿這些人沒辦法。如果要簽名的話,一天簽兩個還沒問題啦。

不過仔細一看,我這VIP的座位上卻坐著一個凡俗的學生。

竟然把屁股放在我的椅子上,真是個無槾之徒。

「那是我的位置。」

我高傲地瞪著那人,他畏畏縮縮地說:

「啊,這個……」

此時後方有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雀宮,你的位置在那邊。你是不是記成一年級時的座位啦?」

我回頭一看,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看起來很正經的男生。

這傢伙是誰啊?

我皺著眉頭思考。

「我是班長寒河江。你從二年級開始一次都沒來過學校,應該不認識我吧。」

他話中帶刺地說。

然後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發出陰險的光芒。

「校規規定不能戴耳環、項鍊和戒指,請立刻拿下來。你的頭髮顏色是不是太淺了?制服的正確穿法是要抇上襯衫的全部鈕扣,長褲也要拉到腰部。學生手冊都寫得很清楚。都已經讀到二年級了還要人家指正這是很可恥的事。你有空再仔細讀一遍學生手冊吧。」

這、這臭屁的傢伙是什麼玩意兒嘛!

我正想說「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的時候……

「餵~雀宮老師!你的位置在這裡啦!」

有人用隨便的語氣叫著我。

我轉頭望去,有個明顯染過頭髮的男生在教室正中一排最後面的位置上對我頻頻揮手。

「這裡啦,在我的旁邊。」

他把椅子往後拉,像躺著似地靠在桌子上,蹺著二郎腿,沒打領帶,襯衫開了兩顆鈕扣,褲子也穿得垮垮的。

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吧?

真是個輕浮的傢伙。

「他不是也違反校規了嗎?」

寒河汪聽我這麼一說,不悅地皺起了臉。

「你就把他當成負面教材吧。」

他喃喃說道。

「老師!」

那個輕浮的男生又高聲叫著,好像完全不在意大家都在看他。

我走到那個位置坐下,他笑嘻嘻地看著我。

「班長只要開始訓話就是又臭又長,你應該感謝我的幫忙喔。

啊,我叫仁木,既然有緣坐在一起,以後有不知道的事都可以問我,我會很體貼地教你的。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隔壁的位置這麼快就有人坐了,我還跟人打賭雀宮老師在第一學期結束之前會來學校幾次呢。唉,真是輸慘了。」

他用輕薄的語氣說著。

這、這傢伙竟然拿大爺我來打賭!真教人不爽。

「對了,老師,你為什麼一直不上學啊?大家都在猜你到底得了不治之症,還是你像業平涼人一樣是個情報員,要到各校潛伏,也有人說你是個閉門不出的阿宅,還有其他各種猜測,大家都下注了呢。順便告訴你,我押了阿宅的說法一千圓。」

我、說、過,不要隨便拿別人來賭博啦!

什麼閉門不出的阿宅啦!

我真想把鉛筆盒塞進這傢伙的嘴裡。

此時有個開朗的聲音說:

「早安!」

「喔,阿寶。」

「大家是怎麼了?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咦?幹嘛?你幹嘛眨眼啊?哇!是雀宮同學!」

我聽到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然後有個瘦小的矮子朝我撲來。

「哇!」

「太好了!雀宮同學!你不是為了動心臟手術而去了瑞士嗎?」

這傢伙押的是不治之症嗎?

「好啦,放開我啦!你是誰啊?」

我盡力推開那個像小狗一般死黏上來的傢伙,矮子笑著說:

「我叫鳴見寶,是你的夥伴喔。」

「什麼?」

這傢伙是在說什麼?夥伴?

我一瞼質疑地看著他,他笑咪咪地回答:

「我們下周就要和武山高中舉行聯合球賽了!你和我要參加桌球雙打。」

什麼!

桌球?就是溫泉旅館裡都有的桌球嗎?

這個比我矮三十公分左右的矮子要和我在球賽雙、雙打?

我還在錯愕時,鳴見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欣喜若狂地說:

「你肯來上學真是太好了!距離球賽只剩兩周,我們一起加油吧!雙打一定要很有默契,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天放學都來練習吧!」

然後他轉身面對教室前方,展開雙手,興高采烈地大叫:

「各位同學!雀宮同學來了唷!我和要雀宮同學合力打敗武山的雙人組!」

「喔喔,太好了呢,寶。」

仁木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著鼓掌,還紛紛高喊「加油喔」、「必勝」。

班長寒河江卻苦著一張臉聳肩。

◇◇◇

為什麼我這明星作家要參加球賽啊?

而且還是桌球這麼俗氣的項目。

放學後。

我穿著學校指定的運動服,跪在體育館的地上喘氣。

『我們先跑步暖身吧。』

鳴見開朗地說,然後我們就跑了「多達」五圈。

「咦!這樣就累了?我們只跑了五圈耶!雀宮同學,你的身體真的不太好嗎?」

鳴見一臉擔心地問我。

「只、只是因為昨晚熬夜寫稿啦……我跟你們這些悠閒的學生不一樣,我可是很忙的。」

我這樣回答。

或許因為氣喘如牛而少了一點威嚴就是了。

「這樣啊……好辛苦喔。不過你還願意來陪我練習,我好感動喔。那麼接下來是柔軟體操。」

他裝得很客氣的模樣,開始壓我的背。

「嗚喔喔喔喔!別、別再壓了!骨頭要斷了啦!」

「沒事的,骨頭沒有這麼容易斷啦。雀宮同學,你的骨頭好硬喔,我建議你多喝蘋果醋。」

「多管閒事!哇!呀!別再壓了!不要拉啦!」

柔軟體操做完,我已經氣喘如牛,全身酸痛。

好像做了整整一年分的運動量。

「可以拿球拍了。雀宮同學,你有打桌球的經驗嗎?」

「在溫泉旅館打過一、兩次。」

「這樣啊……握拍的方式分成橫拍和直拍,我們先試橫拍吧。球拍要這樣握。」

鳴見拉著我的右手,讓我的食指靠在拍面,其餘四指握住拍柄。

「要從上面輕輕握住,不要讓球拍搖晃。對,就是這樣。如果握得太用力,就沒辦法靈活地轉動手腕,要注意喔。」

「總之就是把球打回去嘛。」

「嗯,的確是這樣啦,不過基礎是很重要的,用正確的姿勢打球比較不會造成身體負擔,也可以防止受傷喔。」

鳴見爽朗

地說。

「那我從這裡把球打過去,你再打回來給我。還有,叫雀宮同學太囉唆了,我就叫你快斗吧,你也可以叫我阿寶。我要發球囉!快斗!」

混帳!不要擅自叫得這麼親熱!我又沒有答應!我正要開口的時候,橘色的球已經飛來了。

我握著球拍揮去。

可是…

嗖!

只聽見揮空拍的聲音,桌球在我背後「空」的一聲落地。

「剛、剛才太突然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啦!」

我急著解釋,鳴見笑著說:

「嗯,別在意。再來一次吧。」

球拍發出清脆的聲響,橘球飛了過來。

這是看起來很好打的慢速球。桌球沿著圓滑的曲線跳過球桌。

好!看我的!

我猛力揮拍。

嗖!

什麼!竟然又揮拍落空了?

「剛、剛才也是在練習揮拍啦!」

「沒關係,我要接著發球囉!」

鳴見開朗地說。

唔唔唔……下次一定要賭上我這高中生明星作家的名聲,把球打回鳴見的台區。

只要我拿出實力,桌球這種簡單的玩意兒……

嗖!

又揮空了!

而且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還是一樣,惡夢接連不斷地延續下去。

球明明都落在很好打的地方,為什麼每次都從球拍邊溜走呢?

好不容易終於打到一次,桌球卻從鳴見的頭上高高飛過。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會打得這麼爛!

難道鳴見這傢伙在球上做了什麼手腳嗎?否則我怎麼可能打不到那種慢吞吞的球呢?

這時我察覺到某人的視線。

在體育館的牆邊,有個一臉陰沉的眼鏡男。

是班長寒河江!

他來這裡幹什麼?該不會又想找我麻煩吧?我已經把耳環項鍊和戒指拔掉了,難道他這次要叫我理光頭嗎?

在寒河江面前揮拍落空,真是屈辱得讓我腦袋冒煙。

不過球還是一樣彈落到我身後,我急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

寒河江皺眉注視著我。

媽的,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他是專程來這裡羞辱我的吧?這個陰險惡毒的眼鏡男!

「快斗,看球啊!」

鳴見的聲音傳來。

混帳!去他的!

至少也要灌注全身力量殺球一次啊!

但是我滿身大汗地追著球跑了三十分鐘,一次都沒有把球打回鳴見的台區。

我氣喘吁吁,心臟跳得快要破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喘得像瀕死病人的我回頭一看,寒河江已經不在了。

唔唔唔……那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一定是來看我出糗的模樣吧?

媽的!

「快斗,你今天很努力呢。」

鳴見走過來說。

在我顧著垂頭喪氣的時候,鳴見已經獨自把球桌和桌球收好了。他不管是練習中或是現在,都沒像我這麼喘過。

也對啦,因為他一直在發球,幾乎沒有離開過球桌嘛……

「你一直在家裡療養,現在突然開始運動,也難怪狀況不好。可曰榠::」

鳴見說些客套話以後,有點擔心地問道:

「快斗,你該不會是……那個……運動神經本來就很差吧?」

◇◇◇

國小參加運動會時,我的名次幾乎都是墊底。

每次玩躲避球,我都會第一個被打到臉。

也曾因為不會握單槓,被留到太陽下山以後。

在國中體育課踢足球時,我想踢球卻滑了一跤摔到腦袋,被救護車送去醫院。

——唷!白痴!

——白痴小短腿!

——咦咦咦咦!要跟小矮子同一隊?這傢伙根本不會揮棒嘛,老是失誤。

——聽好了,矮子,球過來的時候要往前傾,讓球打中身體。像你這種水平,也只能靠觸身球才有辦法上壘。

——蠢貨!人家還沒投球,你就全身發抖地前傾,瞎子都能看出你想靠觸身球了啦!果然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白痴!

——啊啊啊!都是白痴害我們班輸掉了啦!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學校回家,當晚躺在床上,羞憤的記憶不斷地跳出來。

對了,我都忘記了。

我這被詛咒的身體根本沒辦法參加什麼球賽。

我……我是…

「我是天生的運動白痴啊!」

◇◇◇

隔天早上,我強撐著酸痛的身體去上學。

我本來再也不想上學,再也不想管什麼聯合球賽了,可是一醒來就在計算機上看見遠子小姐寄來的信。

『學校怎麼樣啊?

一定要乖乖上學,不能逃課喔。

周五我會帶好吃的東西過去,

到時再和你聊聊學校的事。』

這種像姐姐似的語氣讓我看得好害羞,同時我也想到,只要有一天逃課不去學校就會惹遠子小姐不高興,所以還是乖乖地起床洗臉換制服。

「混帳,只不過是個球賽嘛!幹嘛對這種無聊的事情這麼認真!」

我在校舍入口的鞋櫃前低聲抱怨。

「嗨!老師!」

後面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酸痛的肌肉發出哀嗚,我不禁「哇」地大叫,跳了起來。

「你的反應也太大了,真有趣。」

仁木嘲弄似地笑著。

「聽說你和阿寶昨天放學以後為了球賽進行特訓啊?桌球練習得怎樣啊?有希望奪冠嗎?」

「……哼,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誰會在意那種玩球比賽啊?當然要早點輸球,然後就可以去睡午覺了。」

我別開臉,不高興地說。

「反正大家都一樣嘛,因為是學校的例行活動才不得不參加。」

「不對,不是這樣喔。」

仁木一臉輕鬆地說。

「開明和武山的球賽是周六和周日在兩校一起公開舉行的,這不只關係到學校的面子,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女生來加油,所以大家都很拚命喔。」

「那又怎樣?」

「哎呀,因為兩邊都是男校,生活太苦悶了嘛。如果可以聽到女生可愛地叫著:『呀!加油喔!』不是很爽嗎?說不定會有女生組成拉拉隊,跳得裙子都翻起來咧。看到那種場面,當然會覺得死都不能輸,還會互相大吼:『你也要給我贏球!要是輸掉就宰了你!聽好了!絕對不能輸!』」

「蠢斃了。」

我換上室內鞋走掉。

仁木追上來,走在我身旁。

「對了,老師,去年也有球賽,你怎麼都不來參加啊?」

「我忙著搬家和寫稿,所以一直請假,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球賽。」

我冷淡地回答。沒錯,四、五、六月連續三個月都要出書,同時還有雜誌連載,差點沒累死我。

「是說我為什麼會被分派到桌球啊?不是還有籃球、足球、籃球、足球,或是籃球和足球嗎?」

「……老師很想參加籃球或足球嗎?」

「……」

如果參加籃球或足球比賽,就可以儘量待在球不會傳過來的位置,隨便跑來跑去,喊些「喔喔!」、「好啊!」之類的話,就可以掩飾我是運動白痴的事實了。

如果是棒球,遲早會輪到打擊位置,而排球也得接住飛往自己的球才行。

像網球和桌球這種個人比賽是最糟糕的。

「老師長得這麼高,的確像是很會打籃球的樣子。不過分派的時候老師不在場,籃球和足球都是最能吸引女生的項目,競爭者當然很多。運氣好一點的話,說不定能和前來加油的外校女生交往呢。桌球比較不受女生歡迎,所以一直沒人參選,大家就很自然地想到『分派給雀宮老師就好啦』。」

哇啊啊啊啊!早知道的話我那天就來上學了。

這樣就有希望在足球賽混過去了啊!

「老師,你的表情幹嘛一直變來變去的啊?」

「這這是臉部運動啦。」

「喔……作家果然與眾不同。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在大家面前說要棄權或是隨便打打之類的話喔,理由我剛剛也解釋過了,大家現在一心想的都是打倒武山,如果比賽沒有拿出全力,一定會被大家看出來。」

「看出來又怎樣?」

我有點吃驚。

仁木一臉認真地說:

「這個嘛……比賽結束之後大概會被脫光衣服倒吊吧。」

「!」

國小時被同學脫下褲子和內褲的記憶突然甦醒,我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一走進教室,鳴見就開心地朝我跑來。

「早啊!快斗!啊,阿仁也早安啊。快斗!你看這個!是桌球教學喔!寫得很簡單易懂,你拿去看吧。」

他拿給我一本小孩看的薄薄書本,然後開朗地說:

「今天放學後也要練習喔!」

「喔喔,阿寶,你真有幹勁耶。」

我的表情都僵住了,仁木這傢伙還在一邊嘻皮笑臉的。

此時我又看見班長寒河江在教室的另一端,用冰冷銳利的眼神盯著我。

「……」

這天放學後,鳴見又拉著我教導握拍之類的基本動作。

我厭煩地問他:

「……你這麼了解桌球,難道是桌球社的?」

他笑著回答:

「嗯,我在一年級第三學期轉學過來之前參加過桌球社,雖然現在沒繼續參加,但我還是很喜歡桌球。」

那他為什麼不參加我們學校的桌球社?

算了,管他那麼多。我更想說的是,不要因為自己喜歡桌球就每天放學都拉著我練習啊!

「我要發球囉,快斗!」

鳴見高聲叫道,橘色的桌球緩慢地畫出一道弧線。

「喂!你光顧著教我,自己不就沒時間練習嗎?」

「我還是會找時間練習啦,沒問題的。好了,我要接著發球囉。」

唔唔……我要小心別說出「不想練習」這種消極發一言。

後來的情況還是一樣,桌球一次次飛來,我一次次地揮空,球用完以後,兩人一起去撿,然後再重複同樣的動作。

鳴見今天還是一直在發球,幾乎沒有離開過球桌。

最後我好不容易用球拍擦到球……

「你『進化』好多耶!快斗!」

鳴見興奮不已,但我揮拍揮得太用力,手腕都快抽筋了。

「要維持這種表現喔,明天再繼續加油吧!」

唉……明天還要繼續練啊?

鳴見邀我放學後一起走,但我敷衍地說我還要去圖書館,叫他自己先走。當然,我不是真的要去圖書館。

在體育館更衣室換過衣服後,我坐在鐵管椅上,精疲力竭地垂著頭。

如果我等到球賽結束後再來上學就好了……

我深深地感到懊悔,搖搖晃晃地站起。

這種事情真的會成為創作糧食嗎……

我懷著鬱悶的心情來到鞋櫃旁,正要換鞋子的時候……

「嗯?」

奇怪,鞋子拿不起來?

鞋底似乎黏住了,怎麼拉都拉不動。

鞋子旁邊有張折迭起來的紙。

「這是什麼啊?」

我拿出紙來一看。

『笨手笨腳的運動白痴別去參加比賽。』

紙上以粗黑的麥克筆寫了這行字。

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雙手不住顫抖。

慘了。

難道這就是……霸、霸凌?

◇◇◇

隔天早上,我的鞋櫃裡出現了一坨大便形狀的美乃滋,前面還放著一張小紙片。

紙上寫著:

『↑你打桌球的水平』

接著我走進教室,拿出書包里的課本放進抽屜……

「嗯?」

手指摸到黏糊的東西。

「咦咦?呃……唔唔……」

「老師?你怎麼啦?」

「沒、沒事啦!」

手指黏在抽屜里了!

和昨天鞋櫃的情形一樣,抽屜里被人塗了強力膠。

「唔唔……唔唔……」

我試圖把手指從抽屜里拔出來,但是很不容易。

好不容易抽出手指,我一看,右手的食指和左手中指的皮都破了,而且放在最下面的英文課本也牢牢地黏在抽屜里,拿不起來了。

還不只是這樣!

到了體育課,我準備換運動服,打開柜子卻被淋了一身的水。

柜子里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

『給遜咖同學:

要是你敢參加球賽,就等著被浸豬籠吧。』

我一看之下,頓時感覺胃痛得像是被C形鉗夾住,幾乎無法呼吸。

這真的是霸凌吧?

我關上柜子,回到教室,看見換好體育服的鳴見和寒河江正在角落說話。

鳴見笑咪咪的,寒河江則是板著臉孔。

「對了,說到快斗……」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的心頭突然發涼。

我悄悄地靠近他們,接著聽到鳴見的笑聲。

「哈哈,快斗的運動神經好像真的很差耶,說不定還比不上在溫泉旅館玩桌球的小學生。」

這句話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這兩個人一起在嘲笑我?

寒河江冷冷地往我這裡一瞥,然後閉口不語。

鳴見也發現我來了,然後露出「糟糕」的表情。

「哎呀,快斗,你還沒換衣服嗎?等一下就要上體育課了呢。」

他像是想挽救局面似地笑著對我說。

臉上笑得這麼親切,心裡卻在嘲笑我的運動神經比小學生還差?

插在胸口的箭鏃仿佛割著我的五臟六腑……我雙腳顫抖,腦袋熱得像是火在燒,全身一陣冷一陣熱……

「……我還有工作,今天要早退。」

「咦?等一下啦,快斗!」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將課本收進書包。

最下面的英文課本還黏在抽屜里。我丟著英文課本不管,咬著嘴唇,以快到幾乎跌倒的步伐走出教室。

「等一下,雀宮,丸山老師答應讓你早退嗎?」

寒河江追到走廊上,抓著我的肩膀嚴厲地問道。

「你去講啊。」

我揮開他的手,拔腿就跑。

途中和仁木擦身而過。

「喂,老師,怎麼啦?你要去哪裡?」

他一臉驚訝,但我沒有搭理,繼續往前跑。

在鞋櫃旁邊換鞋時,我發現鞋子又被黏住了。

昨天的鞋子和我今天穿來的鞋子塞滿了整個鞋櫃。

中間的縫隙塞了一個小紙團,我打開一看……

『給揮空拍同學:

小學生都比你強。』

上面用麥克筆寫了這行字。

我的腦袋、脖子、耳朵都熱了起來,胸中刺痛難耐,我揉掉那張紙,穿著室內鞋跑出去。

混帳!

混帳啊啊啊!

我就是只會揮空拍!就是比小學生弱!那又怎樣啦!我可是年收入兩億圓的明星作家啊~~~~~

在中午的通學道路上,我穿著制服和室內鞋馬不停蹄地狂奔。

國小的時候,我也曾經像這樣一邊哭一邊吸鼻水,跑過無人的通學道路。

啊啊……難道我這些年來完全沒有改變嗎?

那時的我又小又弱,衣服常常無故失蹤,課本被人塗鴉,不然就是挨揍,我既沒有力量反擊,也沒有能支持我的朋友,遠足時總是自己一個人吃便當。

鎮上的小圖書館是我唯一的避難所。

我在國中時代過了一半的時間開始長高,又在三年級時榮獲新人獎,成了暢銷作家,同時身兼模特兒,從此我就將悲慘的過去埋葬了。

這世上已經沒有高中生明星作家雀宮快斗需要害怕的東西了。

「結果我在學校還是被大家叫做運動白痴啊啊啊啊!」

我邊跑邊喊。

過去的生活依然緊跟著我。欺負我的孩子們依然笑著。

「反正,反正,反正我就是沒長進啊啊啊啊!」

流到臉頰的淚水在正午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

「……該活著還是死去,這是個問題。」

遠子小姐捧著裝滿中華料理的豪華三層便當來到我住的大樓,她一看見我抱著黑貓坐在房間角落,立刻嚇得驚聲尖叫。

「快、快斗!……還好,我看氣氛這麼陰森,還以為見鬼了呢。你為什麼扮哈姆雷特啊?」

我淡淡地回答:

「啊啊,但願這個太堅實的肉體溶解消散,化為露水,或是上帝不曾制定教規禁止自殺。」

「快斗,振作一點啊!」

遠子小姐跑過來抓

著我的肩膀猛搖,黑貓不耐地縮起身子。

「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快斗!」

「母后為我父王送葬時穿的鞋子都還沒變舊,她就要嫁給我的叔父了。」

我掛著空虛的微笑垂著頭。黑貓咪鳴地叫著,要我放開牠。

對了,遠子小姐有男朋友了。

就像我初戀的那個圖書館大姐姐說出「我要去見喜歡的人了」,披著一頭鬈髮、笑得一臉幸福的模樣,想必遠子小姐在男友面前也會笑得這麼開心。

我只是個永遠打不到桌球的運動白痴,還是個逃學少年,如果不是因為工作,遠子小姐才不會理我咧!

對,一定是這樣。畢竟連哈姆雷特的母后都愛上了殺死丈夫的卑鄙男人,沒多久就再婚了。

也難怪哈姆雷特會對人生絕望,步入歧途。

貓啊,你應該可以理解哈姆雷特的傷痛吧?

黑貓抓抓我的手背,彷佛在回答「誰理你啊」。

有個柔軟的東西突然貼上了我的臉頰。

遠子小姐雙手捧著我的臉,輕輕抬起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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