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章 我是外星人(2/2)
少年把我的喃喃自語當成自我介紹,閃閃發亮的雙眼完全不輸給天上繁星。
「……你是外星人?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
啊~錯不了。看這個反應,他肯定就是東屋智弘。
我拚命把湧上心頭的笑意與淚水拋諸腦後,雙手扠在腰上,扯開嗓門大聲宣布︰
「當然是真的囉,我是貨真價實的外星人。」
我沒有撒謊,就廣義上來說,我和東屋都是外星人。
話說回來,怎會有如此脫線的事情?東屋引頸期盼的外星人,當他就讀高中時,一直在他身邊嘛。
算了……包含這副蠢樣在內,都很符合東屋的風格。
「外星人,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哼哼,實不相瞞,我是來見你的。」
「咦,來見我的?真的嗎?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哎呀,差點說溜嘴,萬一讓其他地球人聽見這件事,可是會引起軒然大波。」
「喔~~」
東屋別說是起疑,還用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仰望著我。
啊,糟糕,真好玩。與迷你東屋大玩假扮外星人遊戲,當真太有趣了。
無論是把我的鬼扯全都當真的純真,只到達我肚臍的身高,尚未長齊的牙齒,松垮垮的睡衣,女孩般的飄逸秀髮……
以及無條件相信他人的善意,純樸可愛的笑容……
闊別十五年再次重逢的東屋,一切都如此惹人憐愛。
是否該繼續強忍下去的猶豫,只在我心中閃過短短一瞬間。
「……小弟弟,能麻煩你暫時閉上雙眼嗎?」
面對我的請求,東屋不可思議地反問:
「咦,為什麼呢?」
「你別問這麼多,直到我說可以之前,絕對不準睜開眼睛喔。」
不知是因為極為坦率的個性使然,或是誤以為不聽從就會被抓去吃掉,總之東屋順從我的指示,緊緊閉上雙眼。
確認東屋沒有眯著眼睛偷看後,我操作手臂上的觸控面板,解除頭盔的安全鎖。當臉龐接觸到外面的空氣時,肺里充滿夏日特有的濕氣與泥土味。
我把頭盔放在腳邊,在東屋面前蹲下來,窺探他的臉龐。
隨後,我與他的嘴唇輕輕地重疊在一起。
儘管只是短短一秒鐘的時間,卻能經由唇瓣感受到東屋的驚慌。東屋像是心癢難耐似地想睜開雙眼,渾身不住微微顫抖。
為了讓東屋安心,我隔著太空衣,溫柔地將他抱進懷裡。
「我會等著你。」
我貼著東屋的臉頰,說出這句話。
說實話,我想留在這個時代。如果能待在東屋身邊,幫他改變等待在未來的死亡命運,即使要我撇下自己身在未來所執行的任務,或是失去與東屋在那年夏天的回憶,我都不在意。
比起國家的威信,以及自己的回憶,我更希望東屋能夠活下去。
可是……我已經注意到了。從方才就宛如潛意識般浮現於腦海里的宇宙空間影像,並非單純基於工作習慣而產生的錯覺。
擺在地面的頭盔,顯示「通訊範圍外」的警示燈不停閃爍,並且能從無線電耳麥中,隱約聽見雜訊里夾雜著人的說話聲。
感覺上像是把來自未來、誤闖過去的我,視為異物準備排除。
無論這是哪位神明不慎犯下的失誤,或是基於好意為我帶來的短暫美夢,基本上都大同小異。
我所剩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所謂的神明,性情是有多惡劣啊。
想必祂對於我在心中的咒罵也嗤之以鼻吧。我與東屋不同,要我相信這般強行安排的壞心眼命運,其實是個滿懷善意的傢伙所安排的,我想自己這輩子都辦不到吧。
因此,我不是將自己的想法託付給不知身在何處的神明,而是就在眼前的東屋。
我想訴說的事情多不勝數,我想傳達的事情多如繁星。
我回想起東屋的笑容,挑選出最容易讓東屋謹記在心的話語,並且說出來。
「我有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所以有朝一日,你務必要來宇宙見我。不管是幾年後或幾十年後,我會一直在這片天空的上方等著你。」
告訴他,不要輸給這樣的命運。告訴他,要對人生抱持希望活下去。
告訴他,希望他能步上與當時不一樣的未來。
在逐漸逼近的最後時限里,我將心中湧現的思念全都寄托在言語之中。
我拚命動著發顫的唇瓣,像在祈求似地傳達給東屋。
「你不要焦急……不要慌張……只要活在世上,我們終有一天必定能相見……」
被我這身厚重太空衣包覆住的東屋,既嬌小又纖細到彷佛快被壓垮一樣。
不過東屋沒有出聲,也沒有睜開雙眼,反倒主動伸手環抱著我。
面對來自小小生命的觸感,我將排山倒海湧現的激情,灌注在話語中告訴東屋。
「我會……一直等著你!」
此話的後半段已是泣不成聲。我能感受到眼眶發熱、嘴唇發顫,光是要編織出這句話就已費盡全力。
我不清楚自己的話語能傳達給東屋多少,也不明白他會記得多久。
但是與我相擁的東屋,在我耳邊清楚地回答:
「嗯,一言為定。」
我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
真的好開心。即使東屋再笨拙、再不可靠,或是根本不認識我,但能像這樣與他交談,對我來說已是無可取代的奇蹟。
我放開東屋,戴好頭盔後重新看著他。
「好孩子,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我送你一個能夠遵守承諾的咒語。」
我蹲在張開雙眼的東屋面前,伸出自己被手套包住的粗壯小指。
東屋戰戰兢兢地伸出自己的小指,與我的小指勾在一起。
「我們來打勾勾發誓,撒謊的人要被揍趴一千次。」
我上下動了動勾在一起的小指後,東屋滿臉通紅得像顆蘋果,並且用力點頭。
當我在頭盔里露出微笑的瞬間,身影宛若電視出現雜訊般開始扭曲。
無線電的雜訊隨之增強,變得越來越刺耳。
這裡不是我應該存在的世界,就算我再如何渴求,未來也不會改變。
這種事情,我早已切身明白。
所以我把它留在這裡,把它留給東屋。
這是我曾經存在於此的證明(承諾)。這是為了讓東屋活下去的話語(希望)。
我把它留給自己最為敬愛的垃圾山國王,東屋智弘。
「……外星人,你不要緊吧?」
身影的扭曲變得更為激烈,東屋擔心地注視著我。
為了替東屋趕跑他心中的不安,我輕輕鬆開他的手指,伸直雙腿重新站好。
為的是讓東屋看明白,我長得比他更高大。
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比自己想像中的更為堅強。
「你放心,外星人是很強悍的,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咦~這麼快就要道別了嗎?」
東屋看似打從心底感到寂寞,令我不禁覺得好笑,於是再次稍稍笑出聲。
為了避免這場猴戲被人識破,我以認真的態度敷衍過去。
「沒那回事,這不是道別,因為你我終有一天會再見面。」
「……這樣啊,說的也是,拜拜。」
東屋似乎鬆了一口氣,換上原本的笑容說:
「路上小心喔,外星人。」
不知不覺間,一滴淚珠滑過我的臉頰。
我回過神,用力甩了甩頭,將這股情緒拋諸腦後。都已忍耐這麼久,這樣可是會功虧一簣。
就算東屋看不見,我在他面前的模樣,也不該是哭泣的表情。
「那我出發囉,地球人小弟。」
我回以笑容的下個瞬間──
身影猶如影像中斷般,從東屋面前消失無蹤。
一片漆黑,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因為這裡是宇宙之中──其實原因不光如此,而是我暫時不想睜開雙眼。
我孤零零地被拋入宇宙空間後,再也承受不住地低聲啜泣。
一股前所未見的懊悔占據我的心。因為軟弱而無法對東屋說「別接受手術」的我,事到如今才為此倍感煎熬。
即便東屋坦率聽從我的提醒,一輩子都沒有接受手術而無法成為太空人,我也應該提醒他。話雖如此,東屋在垃圾山向我訴說對於宇宙的憧憬時所露出的笑容,我說什麼都難以忘懷。
不再是一心一意努力想前往宇宙的東屋……我實在是想像不出來。
「咚」的一聲,我的手部傳來一股堅硬觸感。
身處在宇宙空間裡,就連替自己擦拭淚水都不被允許。
『隊長!是市冢小姐的訊號!』
『什麼?市冢!喂,市冢!你還活著嗎?喂!』
來自無線電的呼喚,聽起來就像鬧鈴聲。
這也無可厚非,在宇宙空間裡打瞌睡,根本是前所未聞的荒唐事。別說是身為一名太空人,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擁有身為社會人士的自覺。
美夢已結束,不能老是沉浸在餘韻中。
我睜開眼睛,以極為冷靜的語氣回應。
「……這裡是市冢,正利用SAFER自行脫困中,目前急需救援。」
『明白了,我們立即前往!聽著,務必要保持冷靜!首先就是冷靜待在那裡!身處宇宙空間最主要的大敵,就是急躁!』
──現在最不冷靜的人,明明是吉田隊長啊。
我感到莫名好笑,不禁笑出聲來。看來只要有心,在何種狀況下都有辦法笑呢。
於是,太空梭派出一名綁著維生繩索的太空人,以游泳般的順暢動作接近我。對方將手腕繩索的另一端綁在我的手腕上,並且牽住我的手之後,用無線電通知太空梭,把我們兩人一起拉回去。
這次,我沒有受到太空垃圾妨礙,順利返回太空梭。緊閉的氣密門開始增壓,幾十秒後,通往船內的門扉被推開。
走進來的吉田隊長與另外兩名男女隊員,皆露出感慨的表情看著我。包含我在內,搭乘這艘太空梭的成員共計四名,換言之,所有人都來迎接我了。
吉田隊長等人等不及氣密門完全打開,便一起撲到我身上。
「你還好嗎?市冢!沒有受傷吧?」
「我沒事……只是經歷了一段有些不可思議的體驗而已。」
我脫下頭盔,淡然搖了搖頭。
很高興見到大家這麼關心我,但我實在沒臉表示,自己剛才是跟一個孩子在玩假扮外星人遊戲。相較於慌亂的隊長等人,我的心情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訝異。
「你說的體驗究竟是……」
男性隊員好奇地注視我,但吉田隊長伸手制止他繼續提問,俐落地下達指示。
「等等,有話晚點再說。市冢,你馬上去接受檢查。喂,東屋!」
「就算隊長不說,我也有此打算!」
聽見一旁傳來的聲音,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
我愣在原地,目不轉睛看向眼前的隊長與另外兩名男女隊員。
包含我在內,成員一共是四名。
既然如此……前來救助我的人,到底是誰?
我慢慢地,猶若脖子生鏽般慢慢地扭頭望去。
看清楚對方摘下頭盔的容貌時──我驚愕得幾乎忘記呼吸。
「你還好嗎?市冢小姐!沒有受傷吧?立刻跟我到醫務室接受檢查!」
神情焦急的他,有一張我首次見到的容貌,看起來威風凜凜、精明能幹,而且長得比我高。
不過,我確實知道他的身分。
因為,他是我在這個世上最深愛的人。
而且不久前,我才與幼年時期的他接觸過。
「東屋先生真是心急如焚喔。你被黑洞吸入後,他不聽勸阻急著要去找你,我們可是三人聯手才終於制止他。再次接收到你的訊號後,也是他率先自告奮勇要去迎接你……」
女性隊員這番聽似調侃的話語,根本沒有傳進我耳中。
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目瞪口呆地望著身旁的他。
「啊……」
隊員們此時終於注意到我的異狀,對我投以擔憂的眼神。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也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問題。
「你是……東屋嗎……?」
他聽見我細如蚊蚋的聲音後,狀似困惑地回以微笑。
「那個……市冢小姐,你怎麼了?」
由於我太過慌亂,因此一把抓住他的領口,大聲質問:
「東屋?你是東屋嗎?當真是東屋智弘嗎?你的心臟病怎麼了?」
「咦?我早在三年前就接受手術治好啦,況且手術當天,你也有來醫院……等、市冢小姐,你弄得我好痛。」
剎那間,我的各種情感形同潰堤般宣洩出來。
我鬆開抓住領口的手,使出渾身力氣抱緊東屋。
「我是外星人喔!」
由於力道過猛,我們兩人要好地一頭撞在天花板上,但是對於此刻的我而言,這樣的疼痛也令我很開心。
我將臉湊近一頭霧水的東屋,以快要頂到彼此鼻頭的距離繼續喊說:
「我就是外星人!終於見面囉!我們終於見面了,東屋!你守住了我們之間的承諾喔!」
東屋跨越了死亡的命運。
東屋收到了我在那晚所傳達的訊息。
東屋當真來見外星人──來見我了。
「市冢小姐是……外星人……?」
東屋呆若木雞地低語,眼眶逐漸盈滿淚水。
啊~果真是東屋,無論他如何成長,無論他的外表如何改變,東屋就是東屋。
「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市冢小姐你就是當時的……」
我把臉埋進東屋胸口,不斷點頭。
「沒錯……就是我……我就是外星人喔……」
我們的淚水飄浮在無重力空間裡,恍如星星般閃閃發亮。
東屋拯救我時所使用的繩索,現在仍將我和他綁在一起。
我絕不會再離開東屋。即使對手是惡魔或神明,也別想奪走他。
我抬起涕淚交加的臉龐,同時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將我承諾過的那句話送給東屋。
「我回來了!最喜歡你了,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