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章 我是外星人(1/2)
放眼望去是一片無邊無盡的黑夜。
我將手撐在聳立的灰白色牆壁上,用力深呼吸一次。
我現在可是責任重大。萬一我失手從這裡摔下去,將會以日本國恥之姿永世流傳。以這種形式留名於歷史,我可是敬謝不敏。
此刻的我,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內心竟然沒有一絲猶豫或恐懼。
而且,我清楚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彷佛能聽見從故障的部分傳來「快修理我」這句話,或是有人溫柔地提醒「稍微幫那裡修理一下」。
我遵循那道聲音,穿過靜止於頭頂上方的大量巨型機械手臂之間,默默地展開作業。因為內藏的無線電會將聲音傳出去,所以再怎麼想自言自語,也不可能真的說出口。
由於遭受小型太空垃圾撞擊,造成從地表遠端操控的機器人有一部分毀損了。現在已從維修用外殼入侵機器人內部的我,在形形色色的電線與管線中找到目標物。我謹慎又迅速地取下受損零件,接著把相連於手腕繩索上的備用零件安裝進去。隨後,確實從手中傳來一種類似嵌入七巧板的感覺。
達成目標後,我爬至外側,語氣平淡地用無線電耳麥報告成果。
「這裡是市冢,機器人的電子基板已更換完畢,請準備重新啟動。」
『這裡是吉田。明白了,接下來交由地表管制室處理,進入重啟系統程序。』
吉田隊長結束通話後,無線電傳來進行作業的聲響。
經過短暫的沉默,原先無力低垂的所有白色機器手臂,猶若被餵食飼料的動物般,活力充沛地產生反應。
吉田隊長一如往常的嚴肅口吻中,帶有些許欣喜的語調。
『重新啟動完畢,機器人已恢復正常。任務成功,你做得很好。』
心中的緊張舒緩後,我將憋在肺里的空氣呼出來。
即使大腦明白一切都沒問題,但在實際聽見結果前,內心仍會忐忑不安。好歹自己也是代表日本來到這裡,假若我把龐大的稅金,像是丟入臭水溝般地短短回答一句「修不好」,下次的任務很可能會被送去坐冷板凳。
『辛苦你了,市冢,快回來喘口氣吧。』
聽完吉田隊長送來口頭上的慰勞,我仰望著頭頂上的太陽能板說:
「這裡是市冢。我在進入太空前,從『夜明』的太陽能生成器顯示板確認到微弱雜訊。為求謹慎,我想前往現場確認並做簡易調整,希望能批准。」
『你的氧氣還能維持多久?』
「可以達四個小時。」
隨時顯示於頭盔抬頭顯示器上的生命跡象監控系統,也全都顯示正常,無論是腦波、脈搏、呼吸、血壓都沒有異狀。
『好吧,但你要隨時謹記基本守則。在太空梭外活動時,氧氣的消耗比想像中更劇烈,而且伴隨許多風險。如果經過三十分鐘或發現任何異狀,你就立刻回來。』
「收到。」
我結束通訊,將維生繩索綁在「夜明」的外殼上,朝太陽能生成器的中樞前進。
途中,我基於些許罪惡感,在心中向吉田隊長道歉。
其實太陽能生成器有異狀只占了一半的理由,另一半純粹是基於我想暫時待在太空梭外的個人願望。若是據實以告,吉田隊長應該也會同意,可是我們的對話紀錄會全數保留下來,就算對外再如何保密,要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他人面前,我仍會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不經意地抬頭往上方望去。
在發出藍色光輝的巨大星球中心,能看見在天氣預報里司空見慣的細長狀綠色土地。
看來我恰巧通過日本正上方。記得現在剛好是日本時間晚上十點左右。收看新聞的少部分人,或許會朝著這裡揮手打招呼。
心血來潮想服務一下觀眾的我,朝著地球揮了揮手,在腦中喃喃自語。
──地球果真是藍色的球體喔,東屋。
現在是西元二○三二年八月,同樣正值我最討厭的夏天。
此刻的我,飄浮在距離地表四百公里遠的宇宙空間裡。
我在高中畢業後,考上大學的理工系,專攻航太工程。
這麼做的理由,當然是為了成為太空人。因為我想代替過世的東屋,親眼看看他即使賭上性命仍想看見的景色。
距今約五年前,在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的主導下,日本自製的載人太空梭史上首次發射成功。經過多次的太空梭試射後,JAXA開始推動日本太空站「夜明」計畫,隨之而來的日本籍太空人招募活動,也比以前更常舉辦。由於針對航太工程系學生的獎學金制度也日漸完善,如今相較於十五年前的環境,應該多少讓民眾更容易成為太空人。
當然蓬勃的科技發展,並非僅限於航太工程。
過去無法治療的疑難雜症,相信現在或許都有辦法醫治了。
「……」
我停下檢修太陽能生成器的手。
事實上,我根本沒在進行檢修之類的工作。即使近乎反射動作地挪動雙手,大腦也不停想著其他事情。
當我回神時,已無心繼續作業,於是雙手一攤,橫躺在宇宙空間裡。
我們搭乘的太空梭與建造中的「夜明」組裝在一起,自太空梭延伸的維生繩索,如同臍帶般系在我的背上。包含吉田隊長在內的三名成員,此刻應當正在太空梭內辛勤工作,唯獨我像只水母似地發呆,這樣當真沒問題嗎?這害我陷入自我厭惡的連鎖之中。
無須多提,像這樣疲於奔命的情況並非僅限於太空人。
古古亞從高中畢業後,就讀大學的護理系,現在以一名護理師的身分任職於大學醫院。我不否認這跟她高中時表示「想從事幫助貧困孩子的工作」有些落差,但根據偶爾與她聯絡所得知的近況來看,她似乎過著公私兩方面都很充實的生活。想必是她以自己的方式經歷了多次失敗,最終贏得打從心底能夠接受的未來。
──即使並未升空,也不表示白白浪費當時努力的過程。
──反倒是,如果輕鬆飛上宇宙,當事人未必能真切體會到成就感。
──不管夢想實現與否,我認為實際上並沒有太大差異。
東屋昔日說過的這些話,令我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我好寂寞喔。」
我不經意地如此低語。
人類以肉身前往宇宙時,身體似乎不會爆裂或結凍,就連血液也不會沸騰。縱然在肉身狀態下,只要採取適當的應對方式(具體而言就是不斷吐氣),依舊能維持十幾秒的意識,超過這段時間,則會因為缺氧休克而窒息身亡,之後根據與恆星的相對位置,在沒有被直曬的情況下,細胞會因汽化冷卻而慢慢壞死。雖然宇宙空間對人類而言仍是相當致命,但至少不會讓人立即喪命,也不會死得屍骨無存或受盡折磨而死。
想姑且一試的心情,對我來說也並非完全沒有。
當然,我不會付諸實行。先不提死前能否留下遺言,在賭上國家威信的任務中自殺,可不是一句「責任自負」就能了事。隊長被究責可說是無庸置疑,最糟糕的情況,JAXA可能還會向家屬索賠。
但我在這項任務里……不對,恐怕是就連對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找出單純進行作業以上的價值。
當初通過太空人選拔、首次飛向宇宙時,我確實很興奮,並且多少抱有要為航太工程發展帶來貢獻的使命感。在執行任務時,我也是戰戰兢兢地面對;順利完成後,也有得到成就感。
不過我就是我,就算窮極一生也無法取代東屋。
任憑我如何將這幅光景烙印在眼底,真正想看見此景色的人已不復存在。
所謂的宇宙,果真只是無盡的黑暗與永恆的冰冷。
「我好寂寞喔……東屋……」
就算找遍整個宇宙,東屋也已經不在了。
東屋想見的外星人,完全沒有任何能夠相遇的徵兆。
如今已失去名為東屋的指標,生活在這片宇宙里,對我來說真的太過遼闊──
『……冢……市……市冢!』
「哇?」
飄浮在宇宙空間、沉浸於感傷中的我,耳邊傳來吉田隊長的呼叫聲,我連忙撐起身子。
縱向旋轉三圈半後完美落地的我,破音地開口回應: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吉田隊長!」
是我的自言自語被聽見?還是修理的部分產生異狀?或是隊長終於發現我在偷懶而準備斥責?我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答案並非上述之中的任何一個。
吉田隊長的語氣不像是動怒,而是能感受到他現在非常急迫。
『你趕快返回船艙內!一公里前方出現高能源反應!我們要立刻脫離此地!』
吉
田隊長才把話說到一半,我已目擊高能源反應的真面目,同時理解吉田隊長為何如此慌張。
漆黑空間裡產生一股漩渦,就出現在我與地球之間。從這裡看去,彷佛地球被開了一個洞。大概是高密度能量的關係,漩渦的輪廓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不定。
面對這難以理解又突如其來的雙重打擊,我跟吉田隊長一樣難掩錯愕。
「那、那是什麼!黑洞嗎?」
『不清楚!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之我們得趕緊離開!』
說時遲那時快,與太空梭相連的維生繩索已開始收線,我一如字面上的意思,開始被拉向太空梭。
啊,這樣還挺有趣的,自己就像一隻被釣起的魚,或是夾娃娃機里的獎品。這裡是市冢,準備返回──
唰。
不祥的聲音並非傳進我耳里,而是透過太空衣傳來震動。
短短一瞬間,我以目光捕捉到的畫面,是在黑暗中發出寒光、體積很小卻很銳利的金屬碎片(太空垃圾)。
也不知是因為它的體積過小,太空梭搭載的高靈敏度感應器無法偵測到,或是受眼前的高能源反應干擾,才導致這種情況。
其實不管是何種原因都沒差,唯一能肯定的結果,是失去保命繩的我,在繩索被切斷與地球引力的連續技之下,以猛烈的速度被拋向那股能量。
──不會吧!
我大吃一驚,連忙啟動自我急救推進裝置(SAFER)。由於我以詭異的姿勢噴出推進劑,反倒讓我加速沖向能源體。
腦中浮現出「死亡」二字。
先前那般豁達的想法早已消失無蹤,我拚命揮動四肢,想抓住逐漸遠去的「夜明」。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覺上太空梭內與地表管制室里,都會傳出我這陣沒氣質的嘶吼聲,但我現在已無暇介意那種事。老實說,我不想體驗被黑洞壓縮至原子程度的死法。我對於求生的執著,總覺得在這短短一瞬間,甚至能夠抗拒地球引力。
不過事實證明,那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畢竟地球擁有足以牽制住月球的蠻力,光憑一介人類,豈有辦法與之抗衡。
於是,我的身體以完美的角度,從頭部被吸入那個來路不明的能源體之中。
我連同這身笨重的太空衣,被毫無規律地亂甩一通,不禁覺得自己是正遭受離心分離處理的奶油之類的東西。
無線電里充滿雜訊,聽不見其他聲音,恐怕其他人根本接收不到我的呼喊。事實上,就連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尖叫還是保持沉默。
可是在被甩得七葷八素的同時,我不知為何能肯定自己是朝著某個方向前進。
我現在看不見前方,分不清盡頭,就連做出承受衝擊的準備都辦不到。
最終──我突然被拋在一片堅硬的地板上,這才終於停止移動。
「噗呼!」
雖說身體受到堅固的太空衣保護,但是從劇烈搖晃中猛然靜止,著實讓人吃不消。我的平衡感徹底失控,直到現在仍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旋轉。看來我逃過了一死的命運,遺憾的是我沒有餘力為此慶幸。
糟糕,好想吐,但在頭盔里盡情解放的話,絕對是最糟糕的選擇。
我緊閉雙眼,維持趴倒的姿勢,強行重啟身體的感覺後,才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光景──令我不禁眉頭深鎖。
「……啥?」
眼前能看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長方形稻田,我位在農田之間的一條小徑上。四面八方儘是青綠色的水稻,隔著太空衣仍可聽見青蛙吵雜的叫聲。太陽早已沒入地平線,無數繁星爭奇鬥豔地在我頭頂上方閃閃發亮。
這裡是地球?還是其他星球?那個能源反應是類似蟲洞的存在嗎?
「……這裡是市冢,吉田隊長,聽到請回答。」
我抱著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使用無線電呼救,但一如螢幕上的「通訊範圍外」燈號所示,無線電毫無回應。
由於結果不出預料,我決定不再白費力氣,先想辦法釐清現狀。
這裡怎麼看都像是地球……真要說來很像是日本,但假如只是非常相似的其他星球,我在脫下太空衣的瞬間,很可能一命嗚呼。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由於生命維持裝置還在運作,為求慎重,我決定繼續穿著太空衣行動。
由於研發太空衣時也考量到要能於地球以外的星球活動,因此二○三二年的太空衣加強了輕量化與動力輔助,目前已輕便到即使在地球表面,也能讓人獨自穿脫或走動的程度。只不過,要說重還是很重,終究會令人行動不便,但這都是為了保命,造成某種程度上的不便也是莫可奈何。
眺望稻田的另一端,同樣能看見近似日本住宅的建築物。既然有燈光,表示這裡存在某種智慧生命體發展出來的文明,希望可以用日語或英語溝通。
地球代表市冢美鈴,正式出發。
當我誇大地鼓舞自己的下個瞬間,感受到有人正從身後接近。
「那、那個……」
耳朵捕捉到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日語。
我轉過身,也不知對方是何時接近的,只見一名男孩站在那裡。
年紀大約是六至七歲,有光澤的黑髮與白得病懨懨的肌膚,莫名散發一股少女般的氛圍。他身上那套星星圖案的睡衣,尺寸似乎與他的體型不合,袖子過長到略顯彆扭。
男孩露出既緊張又渾身緊繃的模樣,再次向我提問。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這次清楚聽見整句話的內容。這套太空衣並不具備語言翻譯功能,換言之,這孩子是日本人,這裡果真是地球上的日本。
咦?所以,我當真穿過大氣層,跌落至四百公里下方的日本嗎?但以這種情況而言,我的傷勢未免太輕了不是嗎?而且這套太空衣的硬度等同於隕石不是嗎?由此產生的衝擊,好歹會形成隕石坑之類的不是嗎?雖然,若是我當真傳送至其他星球,同樣也是個問題啦。
算了,既然被人詢問,正面回答才符合禮數,你就把本小姐的大名銘記在心吧。
我是──
──我小時候摸黑外出散步時,遇見一名外星人。
一段十分久遠,但直到現在仍令我印象深刻的記憶,突如其來地閃過腦中。
「咦!」
我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去,取而代之發出呼氣似的聲音。
為何我會剛剛好想起那麼久以前的那句話呢?就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
但唯獨這種並非是記憶領域一時興起的直覺,不知為何清晰地存在於我心中。
我為了找出原因,目不轉睛地觀察少年的臉龐。
應當是初次見面的這名少年,面容卻令我感到莫名懷念。
「……咦?」
──他背後拖著一條好幾公尺長的白色尾巴……
我因為緊接著回想起的話語,戰戰兢兢地扭頭確認自己身後。
被太空垃圾切斷的維生繩索,就像一條尾巴般,從我背後垂至地面。
想當然耳,為了讓人在漆黑無比的宇宙空間中易於辨識,繩索漆成純白色。
「……啊……」
──你恰巧遇見的那名外星人,用日語和你許下承諾嗎?
為什麼?
怎麼會?
東屋是為了再次見到外星人,才開始製作火箭。
換句話說,若是東屋沒有見到外星人,我與他的命運就不會交錯。
說穿了,就連我成為太空人的現在,恐怕也不會成真。
「我是……」
──你說這位自稱是外星人的傢伙,穿著地球製造的太空衣嗎?
大腦高速運轉,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臟劇烈鼓動,血液在體內奔流。
顯現於抬頭顯示器上的生命跡象監控系統,以血紅色的警示執拗地提醒我。
究竟是哪一邊先出現?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我……我是……」
──那樣子劈頭就說「我是外星人」,是哪門子的自我介紹?如果那樣都OK,本小姐也是外星人啦。
但如今已無庸置疑。
我不明白箇中理由,也不懂其中道理。
擺在眼前的現實,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我是……」
──祝你能見到外星人。
這名外星人……
東屋遇見的這名外星人……
穿著地球制的太空衣、說著日語的這名外星人……
「我是……外星人……」
這裡是過去的日本。東屋遇見的
外星人,就是穿越時空的我。
一股就連方才的激烈搖晃都無法比擬的巨大衝擊,大肆震撼著我的腦袋,害我幾乎快跪坐在地。
不過太空衣搭載的動力輔助裝置,彷佛在強調「你還沒把話說完吧」支撐著我。
少年把我的喃喃自語當成自我介紹,閃閃發亮的雙眼完全不輸給天上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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