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最討厭夏天了(1/2)
期末考結束的鐘聲響起,校內各處傳來些許歡呼聲。
近在眼前、名為「暑假」的獎勵,似乎讓在場每一位學生的眼中都閃著期待的光芒。儘管在公布考試成績後,有少部分學生會一臉像是準備參加喪禮的模樣,不過這些人另當別論。總之,大家光是解決眼前的課題就已費盡心力,沒有餘力思考之後的事情。
對於學生而言,考試與放暑假是一體的,可說是好事與壞事相繼而來。
但我最真心的感受,是只希望有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終於考完了~!」
放學後,群聚在教室後方的女同學們,和其他人一樣發出終於獲得解放的歡呼。
今天也與往常相同,即將展開一場既沒內容又沒意義的反省大會。
「我這次完全沒有念書,成績肯定很不妙啦~」
「我也一樣~比方說數學,在我眼中簡直是火星文嘛。」
「美鈴~這次的考試有把握嗎?」
「嗯,一般般吧。」
話鋒忽然轉到我──市冢美鈴身上,我以平淡的口吻回應後,朋友們都垂頭喪氣地伸出一隻手貼在額頭上。
「美鈴你真厲害~哪像我完全沒把握,臨時抱佛腳果然很不切實際~」
「唉~真希望考試能從學校中消失~」
「對呀對呀~反正這對我們的將來也毫無益處~」
當女同學們宣洩著不滿並且互舔傷口時,回答「嗯,一般般吧」的我,與她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單手開啟自己的手機。
──無論她們是說實話或撒謊,先表示自己沒念書以確保退路的行為,也只是丟人現眼罷了。
排斥考試的想法,老實說我無法理解,畢竟最終仍舊無法改變學生得用功念書的結果。另外,考試期間可以在中午便放學回家,就我個人而言,反倒是在考試結束後,一想到之後又要重新回到被學校拘留八個小時的生活,心情就很鬱悶。
當然我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他人肯定會覺得我是在出言諷刺。
「美鈴~接下來要一起去唱卡拉OK嗎?」
「抱歉,因為我這個月換了新手機,荷包已經陣亡,所以先不參加,下次再一起去吧。」
其實我單純是不想參加,才隨口瞎掰個理由推辭。與其浪費珍貴的零用錢,讓人聆聽我那與門外漢無異的破鑼嗓子,倒不如待在開了冷氣的臥室里打發時間,還比較有助於身心健康。反正等到放暑假之後,肯定會陪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到不勝其煩。
「這樣啊~真可惜,那就先暫定五人囉,地點要選哪裡?」
「最近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卡拉OK,聽說還不錯,就去那裡吧。」
「OK,我也去約約看由子跟真紀。」
看她們立刻改口互相聊天的模樣,彷佛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場。
我把書包扛在肩上,為了避免干擾到其他人,靜靜地轉身離去,在場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與我道別。
我覺得沒有朋友也不會對自己造成困擾,不過惹家人擔心或是被人投以同情的眼神,著實令人不悅,因此我以不會為自己造成負擔的程度,表面上迎合其他人。恐怕我在這群朋友心中的分量也差不多,既然我都會隨便找個藉口推託邀約,她們自然也不會想要親近我。
我在鞋櫃處換好鞋子,一走出校舍出入口,艷陽便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我身上。
吸了一口足以讓人窒息的熱氣,肺部宛如快被蒸熟,令我微微發出呻吟。
「好熱……」
我討厭夏天。
因為天氣很熱而且濕度很高,食物又容易腐壞,其中最糟糕的一點,就是各處都充滿蟲子。先不提只會發出惱人噪音的蟬,倘若遭遇行動敏捷的黑蟲,勢必一整天的心情都會相當憂鬱。這年頭的科技如此發達,卻未能把那些小東西逼出人類生活圈或全數消滅,令我不禁懷疑是殺蟲劑廠商與驅蟲業者,刻意把它們散布在市區內。
我討厭夏天,對我來說夏天是個糟糕透頂的季節。
不過,如果問我是否喜歡冬天,老實說我也答不上來。雖然目前的想法是「冬天比夏天好多了」,但等到冬天實際來臨,我的答案或許會徹底翻轉吧。比方說,天氣冷得讓我完全不想離開被窩時,路面一積雪就導致交通阻塞時,騎著腳踏車害我的雙手與耳朵被凍到發疼時。經常有人為了找話題而詢問:「喜歡夏天還是冬天呢?」聽在我的耳里,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選擇題。假如可以的話,我希望北風與太陽能夠兩敗俱傷,通通從這個世上消失。
老實說,我認為這個世上有太多毫無意義的事。
比方說名號、排名、學歷、藝術、八卦、基準、程序、體制等形形色色的事物。我相信大家或多或少也有類似感受,但是就算抱有這種想法,整個社會的氣氛卻不容許把這種事說出口。少部分的大人物,曾針對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話說得口沫橫飛,不相關的大眾則是一知半解地與之同調。即便釐清了宇宙誕生的原因,也無法讓貧窮與戰爭從世上消失,相信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
有時我不禁認為,唯獨自己與其他人身處在不同的世界。似乎有人會因為正確的言論或真心話而痛哭與動怒,我卻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受。如果當真被人說中自己的缺點,就應該坦率反省;若是無憑無據的臆測或誹謗,只需義正詞嚴地糾正對方即可。藉由發泄自我情緒來博取對方的共鳴與認同,說穿了是一種卑鄙的行徑。假若想玩誰說話比較大聲就是贏家的遊戲,拜託請去唱卡拉OK就好。
我將無處宣洩的怨氣強行吞進肚裡,深深發出一聲嘆息。
我也同樣不願像這樣鑽牛角尖,想思考其他更快樂有趣的事。問題是在現實中,用功念書很容易令人乏味,運動也無聊透頂,而交朋友時絕大多數會碰上讓人生厭的情形,至於小說、電影、音樂、動漫、電玩或時下流行的事物,我則是完全不懂那些東西哪裡有趣。雖然有時會遇到滿意的作品,但大部分情況下,我感興趣的作品都會遭到腰斬,就這麼無疾而終。
無法熱銷的作品,因為不被需要慘遭淘汰。在這個過度消費的社會裡,這是必然的原則。
──既然如此,喜歡上不被需要事物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被汗水沾濕的制服襯衫,緊密地黏貼在肌膚上,明明身處炎炎夏日,我卻感到不寒而慄。像這種沒營養的哲學思考,往常我都會在腦里一笑置之,唯獨今天辦不到。進行如此無意義的聯想遊戲,到頭來出乎意料地得出否定自我的結論,令我恐懼到無以復加。
更糟糕的是目前一人獨處,沒有其他事情能轉移注意力。當我一反平日作風,心想早知道就跟朋友去唱卡拉OK而開始後悔時──
「……嗯?」
一道可疑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
一名穿著襯衫與長褲的男學生,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後,快步衝進路旁的樹林裡。遠看像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國中生,不過那身打扮,確實是我就讀的高中的制服。
而且,我莫名覺得那位男學生看起來很眼熟。
但酷暑干擾了我的思緒,令我的大腦暫時停止運作。真要說來,我就連同班女生的名字都記不太清楚,一名距離那麼遠的男同學,我哪有可能想得起他的名字。
那名男學生似乎不希望被人瞧見自己跑進樹林裡。我明知他的想法,卻很猶豫是否該裝作沒瞧見。
──反正現在閒來無事,就偷偷跟在他的後面吧。
部分是基於對人生與現代社會等此類宏觀事物抱持的不滿,於是我懷著惡作劇的心態,決定跟蹤這名男同學。
「……唉~真煩人……」
樹林裡的草木,遠比乍看之下更加茂密,我現在已分不清先走一步的男同學到底跑去哪裡。越是深入樹林,我的樂福鞋就被泥濘弄得越髒,揮不掉的蜘蛛網也令人心煩,但若是就此放棄折返,總覺得自己好像輸給無所謂地踏進這片樹林中的男學生。
就算這是毫無意義且自作多情的堅持,那又怎樣?我目前就是想專注在這件沒有意義的事情上。倘若沒能搞清楚那名男學生是誰,又是為何闖進這種地方,便會白白浪費自己至今的努力。所以,你這個小渾蛋別再躲藏,快給我滾出來──我在心底咒罵著這段不讓鬚眉的怨言,同時專心一志地繼續前進,終於聽見樹林深處傳來奇妙的聲響。
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聆聽。那感覺上像是硬物碰撞發出的聲響。我快步朝著撞擊聲的來源前進。比起滿足好奇心,心中反倒是充滿終於能打道回府的安心。
接著,視野變開闊,面對映入眼帘的光景──
「……」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
話。
耀眼奪目的夏日陽光,在沒有被任何障礙物遮蔽的情況下,灑落於樹林環繞的這片圓形空地。
不過仲夏太陽照耀的物體──是一座堆滿破銅爛鐵的垃圾山。
未經處理的垃圾堆積如山,一看就知道是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例如老舊的洗衣機、看似商用的冰櫃、腳踏車、機車,以及相較之下還算新的薄型電視、DVD播放機等等物品。由各種垃圾堆積而成的小山,實際高度應該達五公尺左右。
在這座小山的山頂,有一個外型極為詭異的垃圾,不過再瞧仔細一點,就能發現那個垃圾正在移動,以緩慢的速度翻找垃圾。一部分的垃圾山隨之崩塌,發出碰撞的聲響。
喀鏘、喀鏘喀鏘鏘喀鏘鏘鏘──
「……啊。」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原先維持著微妙平衡的諸多垃圾開始滑落,那人的立足點跟著瓦解。他暫時站穩腳步,卻因為我發出聲音而看了過來,導致接下來的悲劇成真。
「嗚哇啊?」
由於那個人轉動身體,一個重心不穩,導致他踩在腳下的微波爐從垃圾山上掉下來。失去立足點的他,整個人悽慘地重摔在垃圾山中,掀起一陣高揚的塵土後摔落在地。
「……」
「……」
趴在地上的他,與我四目相交的下個瞬間──
「……啊。」
「……嗯?好痛!」
從上方落下的鐵罐,不偏不倚地砸在滿身瘡痍的他頭上。
面對這幕有如經典漫畫橋段的光景,我不知是該擔心、放聲大笑還是轉身離去,最後決定採取最不會惹事生非的應對方式。
「那個……你沒事吧?」
「我沒事……才怪……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男同學以單手撐住自己的膝蓋,費了好大的勁才站起身。單就他目前的舉動,或許能說是不屈不撓、令人感動的一幕,不過實際情況是他在垃圾山上一腳踩空,從上面摔下來,可說是蠢到無藥可救。
男同學神情痛苦地觀察自身傷勢,稍微檢查過後,小心翼翼地拍掉襯衫與長褲上的灰塵。
「你突然發出聲音,害我嚇了一跳。話說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咦?這句話是我要對你說的吧。」
男學生一副像是置身事外的模樣,提出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略感吃驚地把問題拋回去給他。
我之所以對此人有印象,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為他是我的同班同學。
記得他的姓氏是東屋,名字就沒印象了。
原以為東屋會注視著我,但他隨即用下巴指了指垃圾山說: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在收集垃圾。」
「咦?我這句話的意思,是想問你為何要這麼做呀。」
由於東屋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瞧不起人,因此我也有些話中帶刺。真希望他剛才摔倒的角度不好,直接一頭撞暈過去。
東屋看似很猶豫該如何回答,暫時陷入沉默,接著他轉身走向垃圾山,語重心長地開口解釋:
「這裡乍看是一座骯髒的垃圾山,但出乎意料有挺多東西還能夠使用,也有許多隻要換個幾百圓的保險絲或銅線就可修復的物品。不過比起送修,買新的既輕鬆又合乎利潤,假如回收舊物的賺頭不足,也就無法輕易實現循環利用的社會。像這樣大量消費的社會,當真十分可悲呢。」
「麻煩你別不著邊際地轉移話題好嗎?」
我開始感到不耐煩,畢竟自己並非為了聆聽這類回收與環保的高談闊論,才跑來這種地方。
「你究竟在幹什麼?難道因為家境貧困才跑來收集垃圾,藉此回收再利用嗎?」
「嗯,可以這麼說。」
跳到垃圾山上的東屋隨口回應一句話,便繼續默默地翻找垃圾。他在推倒、取出並且鑑定過後,似乎依據一定標準,將垃圾分門別類擺放在地上。
我故意用力嘆一口氣,卻被垃圾碰撞的聲響掩蓋過去。我在這樣的大熱天裡,特地穿過樹林跑來一看,竟然是碰見一位腦袋有問題、不停翻找垃圾山的同班同學。假如這裡是東屋藏匿A書的地點,至少還能當成與人八卦的話題。
不過──
東屋全神貫注收集垃圾的身影,神采奕奕到不像是單純基於撿便宜的念頭,或是無謂的怪癖使然。頂著炎炎夏日、伸手抹去汗水的東屋,不時能窺見他露出笑容。
完全無法理解這麼做有何樂趣的我,以略顯鄙視的語調向東屋提問:
「這麼做很有趣嗎?」
「嗯,非常有趣。」
東屋頭也不回地立刻回答,話中聽不出任何諷刺的意味。
突然,我沒理由地感到一陣自我厭惡,留下一句「這樣啊」的簡短回應後,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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