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之手(1/2)
人只要閉上眼,就能立刻和心中所想的人相遇。
可以化為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是不可能。
這,何等敷衍。
人生的第19次春天,我睜開眼時眼前什麼也沒有。公寓裡有牆,雪白的,結實牢靠。儘管那並不絕對,但以我的能力是怎麼也奈何不了的。就算試著貼上手掌,也完全沒有推得動的感覺。
就連上了年紀的公寓的薄牆,我也無能為力。
或者說,若是不擇手段倒是能搞定,但是不能那麼做。
「不行啊……」
一旦焦躁變得強烈,我便容易繃緊身體。仿佛死命抱住什麼一樣,將縫隙填埋。
躺在床上,抱住手臂。保持這個姿勢面朝著牆壁低聲哼哼,腦子裡便泛起霧靄,於是我決定出門。要是這麼躺下去,難保不會一覺睡到天黑。
我搬過來的時候就想過,這兒真的適合「幽靜的住宅區」這一稀疏平常的表達。在眾多成排的住宅中,是被掩埋似地建起的小規模公寓。儘管走下樓梯,來到外面,卻連車子的聲音都鮮少傳來,會發出聲音的也就是鳶了。
其他還有很多鳥叫聲令人愉快。只有這點會讓我覺得租了個好地方。
我在老家附近租了間屋子生活,眼下也就這點算是積極。
穿過住宅區的小路後,我瞥了一眼看慣了的一直通往大學的路,然後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不過連沒課的日子還去大學也沒什麼用。
況且,就算上課也幾乎都是為了拿學分,很難說自己學到了什麼。回想起來,小學初中高中只要我每天上學,就能保證自己的立足之地,但開始對這種日子的結束有所意識,就是我焦躁的起因。
今天風很大。纏在後背和腰上的風令人感到沉重。偌大的薄雲鋪展開,將天空變得渾濁,而後快步流走。我沒有任何去向,像是順風而行一般毫無意義地不斷加速,超過那座停著觀光黃包車的建築旁,來到大路上。
來到這裡,人和聲音便一口氣湧起。車子左右穿行,特別是左邊的兩車道上有車子嗖嗖地開過來。兩條車道之間排著一列地藏菩薩,成了有名的觀光景點,現在還有外來的人在拍照。儘管不是周末,遊客仍不見少。
走上右邊的路,繼續走下去就到了海邊。在那片有寬闊淺灘的海岸,常年有拿著零碎木板的人隨著波浪翻湧。我想起小的時候曾試著踩上去,結果華麗地翻了車。鼻子裡灌進海水,腦袋疼了好一會兒,真是糟透了。
討厭的記憶捲土重來,於是我背對海面,轉向大路的方向,像彈珠檯的彈珠一樣一個勁彈跳著逃跑。跳去的地方並排開著商店。鐵路附近的咖啡店有時會上電視,讓門口排起遊客的隊伍。洗衣店主把一直停在兩點四十分的鐘表貼在頭上。有一家店清閒地賣著貴到要命又無比美味的蛋糕。
自古就有的事物和新誕生的事物混在一起,共同構成熱鬧的空間。
走著走著,我便意識到自己的腦袋飄忽不定。
我和這景色一樣不可靠。
構成自己的東西無法和其他的東西相互區分,這讓我感到焦躁。沒有要素能讓我說出「這就是我」。大學裡隨處可見、連名字也不知道、與自己無關的學生和自己沒有差別。大學生一個,在外面走會覺得陽光有點熱,還有點倦怠……看吧,沒有任何不同。
我的興趣與愛好都很淡薄。日子仿佛血液從傷痕處漏出去,啪嗒,啪嗒,只有時間蹉跎。
完全沒有能對未來抱有希望的因素。
儘管我對自己既沒用又膚淺有所自覺,卻仍然什麼也找不到。
兩個女遊客歡快地與我擦肩而過。我現在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衣著輕便,而遊客背的包很大。真是個簡單的分辨方法。
賣紀念品和拉黃包車的人,也仔細地看著這種區別上去搭話。
而沒帶錢包手機兩手空空的我,沒有人會上來搭話。
如果和遊客相比,我也稍微能感到一點構成上的不同。
可是,儘管看著相同的東西,反應卻有如此的差別。這條街道看起來有這麼新奇嗎?
「搞不懂吶。」我說著眯起眼睛。
我該注視什麼才好呢?此時此刻,肯定有對世界感到滿足的人在相同的時間,於同這地面相連的某個地方存在。而那個人就算和我待在同樣的地方、看著同樣的東西,也一定有很大差別吧。要想變成那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只要帶著煩惱生活、認真起來,就能找到那份答案嗎?
或許不會有什麼東西會為我準備得如此周到。
一切問題都有答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樣的思考方式,想必太過敏感纖細吧。
我,是這麼想的。
春日的一天,長假將近,我尋找著為了尋找某物而存在的某物。
又是這段台階。
就在這樣的我對原路返回感到麻煩,而且也覺得差不多該停步的時候,發現了「那個東西」。
那是在我走過商店街和市營體育館,來到婦產科診所後面的時候。在小學生都能翻過的低矮柵欄對面,有一塊沒人打理的空地。雜草長得茂盛,垃圾隨地放置。如果我是正義的夥伴,大概會立刻開始打掃吧。不巧的是我沒有溫柔對待地球的餘力,只把這看作一處風景。
沐浴陽光生氣勃勃的綠色很耀眼。我甚至感覺,自己要被草的味道嗆到了。
都是被那邊出其不意進入視線的東西害的,我最先作出的反應就是「嘎誒」一聲朝後跳開。我驚慌失措到彎曲的左腿在半空蹬了兩三次,臉色蒼白。後退之後又退了兩三步,畏畏縮縮。
被綠油油的草掩埋的那個黑色長條的東西,簡直,就像人的小臂。
而且如果那真的只有人的小臂被孤零零地放在那兒,我現在已經口吐白沫倒下了。用不著確認,本能便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所以,並非如此。
我慢慢地,朝前伸腿。跨過欄杆,起初是手放在膝蓋上把臉靠近。平時我嫌隱形眼鏡或普通眼鏡戴起來麻煩,就放著近視眼沒管,結果這種時候我痛恨起它來。
那時候,我為什麼會想靠近呢?
就算事後想知道答案,也肯定找不到吧。
畢竟,我是個膚淺的人。
我像螃蟹一樣橫向張腿合腿,和那東西縮短距離,然後俯身。
「……果然,是小臂?」
我提心弔膽地用食指戳了戳,心裡還想像著貓發黑的屍體這一可能稍稍移動手指,但質感相差很大。這東西像石塊一樣。縮緊的心臟一點點地張開。
真是嚇死人了,我想著有點泄氣。把手指肚緊緊貼上去,發現曬到陽光的表面溫乎乎的。形狀怎麼看都是肘部以下的部位,上面還有手背,而且末端的手指也半伸不伸地彎曲。每根手指的長度都和真貨相同。
說不定這是看起來形狀像小臂的石頭。如果是天然形成的,那還真稀奇。
尋找少見的東西這種事,在小孩子的遊戲裡拔得頭籌。
要把這東西帶到哪兒去我心裡有數。要是拿去給那人看,說不定能稍稍提起他的興趣,於是我撿起這塊東西。在表面用手指輕輕撓,漆黑色澤也沒有出現缺口。
一拿起來,我才發現沒有料想的那麼沉。這重量連我拿著都不費勁,和外觀給人的厚重印象有出入。輕輕拂去下側沾的土,看著一根不缺的手指一樣的前端,對這塊不知真面目的東西,我理解到一件事。
「是右手。」
要是誰沒了右手,那可真夠嗆的。
「我說你,撿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大叔在手指尖轉著放大鏡,吃驚地說道。
那頭顯眼的白髮被扎了起來,軟塌塌的發梢搭在肩上似地搖晃。他身上常穿的襯衫上到處印著魚的名字,像壽司店的茶杯一樣,皮膚一年四季都很黑。是去本地的海邊玩時曬的。
要進一步說這個大叔是什麼樣的大叔,那便是在鐵路道口開古玩店的大叔。門口旁邊寫著本店什麼都收,任何東西都可以拿來看看,於是小時候大家都會隨便拿點東西給他,把那兒當成玩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拿去沒價值的東西,大叔也不會草率對待,而是非常認真地鑑別價格後退回來。我拿去的東西里賣出最高價的,是740元的鯛魚木雕裝飾。在學校手工課上的作品賣了出去,當時我有點誤會了自己。
聽說古玩店旁的花店也是大叔的親屬開的。寫著「本店承包園藝委託」的招牌朝鐵路的方向擺著。會有誰看了這個來委託啊?小時候的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果然很少見?」
能不能超過740元啊?這時候我還漫不
經心。
「該說是少見嗎……可能問題不在這兒。說到底,這東西是什麼材質啊……」
大叔一邊拿手指夾著發梢擺弄,一邊低聲納悶。他和以往一樣認真地盯著石頭,但這次的態度更尖刻,看來是要細細研究。在我來看只是拿來一塊形狀有點怪的石頭,不過或許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
沒過多久,大叔轉向我,說道:
「你啊,搞不好是撿來了神之手吶。」
他的話只是咚咚咚地撞著鼻子,沒有清晰地傳進耳朵。
「shén zhī shǒu?」
「看來你沒聽懂啊。」
大叔理解得真快。神如何如何的,對我這種小老百姓的腦袋來說尺寸太誇張了。
「這東西交給鎮上的古玩店保管真的沒事嗎?」
外面明明寫著什麼都收,結果這麼沒底氣。大叔的眉毛垂了下來,然後對愣神的我眯起眼睛,這樣啦那樣啦地比手畫腳。
「說不定你撿來這東西厲害得不行!」
「哦——哦,原來如此。」
聽他仔仔細細地解釋,我總算理解了,然後繼續用手托腮,下巴和腦袋撥浪鼓似地搖晃。
「這東西這麼厲害?是化石之類的?」
「化石……也有這個可能性嗎。」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可能性啊?我一下子能想到的也就是什麼人的惡作劇,或者隕石什麼的……也就這些了。
「哎——就算這個很厲害吧。只是湊巧被我撿到,又不是我厲害……」
就是這麼回事,我告訴自己別得意。
但,「這你就錯了啊。」大叔表示否定。
「事與物不存在什麼偶然。只要不是站在能夠觀測其他可能性的位置上,就不存在必然以外的事情。所以,你會撿到這個是必然的。」
大叔把石頭的小臂朝向我。必然吶……我的舌尖又重複了一遍說這句話的動作。
就是說,這傢伙有為了和我相遇,才會躺在那種地方這一命運嗎。
感覺心裡不怎麼能信服。
「是這回事嗎。」
「估計是吧。不過嘛,現在你倒確實沒什麼厲害的。」
「我就說吧——」
「但這也不好說,你有可能會成為時代的發現者……」
「時——代?」
他又說出了誇張的話。「你真是大學生嗎……」大叔朝一邊嘟囔著。
「搞不好你在別人嘴裡會變成『超級厲害呀』。」
「真的假的啊。」
「這東西,你在哪兒撿的?」
「誒,就在普通的草叢。那邊不是有個診所嗎,就在那背面。」
聽我用上肢體語言說明位置,大叔這個本地人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那種地方嗎……好像和地質調查沒關係啊……」
他用手指戳向那塊東西。「是不是該戴上手套……算了都這時候了。」然後如此嘀咕著補充道。
「那邊沒掉什麼其他東西嗎?」
「誒,誰知道——……」
發現了小臂以後腦子裡就被這件事塞滿了,周圍的情況我幾乎沒心思管。「這樣啊。」大叔簡短地回答,然後不停上上下下不停改變角度觀察貌似小臂的東西。
「問題是這東西從哪裡來的,上面?平著過來?還是下面啊……」
「這東西,你要嗎?」
「啊啊……嗯。」
大叔好像拿不定主意,回答很含糊。
「多少錢?」
請給點零花錢——我伸出手心示意。
「還在鑑定呢。」
這一點他也含糊其辭。我就這麼望著他的動作待了一小會兒,可看起來會持續很久,於是我決定回去。看著大叔左右跳來跳去也沒什麼意思。
店門口旁邊的狸貓擺設今天好像也在犯困。眼珠的塗飾剝落了一半,看起來就像是眼皮垂下來一樣。旁邊的狗的擺設眼球已經徹底變白,像白內障似的。還有兩邊的共同之處便是腦袋都變薄了。禿子——我笑道,然後離開了古玩店。
來到外面,我朝旁邊的花店外面打探。沒看到店員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縮到了裡面。一張綠色的布像屋檐一樣掛著,下面擺著白色的花盆和五彩繽紛的花。我把鼻子湊近白色的花去聞。不習慣的話,就會覺得花香有點刺鼻。而一旦習慣,刺激便會消失,又會覺得不夠香。
電車從可以說是緊挨著店的距離開過。我上過的學校都離住處很近,坐電車的機會不多。在我意識里,電車不是用來坐,而是用來看它開走的。
那輛電車經過時捲起的風,吹得花瓣和我的腦袋搖搖晃晃。
衝散白天的陽光般的風吹過身體,我思考起接下來的事。太陽還很高。
無處可用的時間還很多。
眼睛從右到左飄動。
「……好。」
說不定還有什麼其他東西掉在那裡,我這麼想著繞路前往撿到小臂的草叢。半路感到口渴讓我有點後悔,但我還是啪嗒啪嗒快步朝那邊前進。聽人說了那麼多遍好厲害好厲害,我便也有點自鳴得意了。為了找到厲害的東西,我心情急切,腳步也加快了。
我回到草叢,像螞蚱一樣跳來跳去,尋找地上有沒有胳膊或是腿。只從字面意思來看就很獵奇。一邊尋找,我一邊順便撿起盒飯蓋子或是口袋。上面被雨水和土弄得到處是泥,每當手被弄髒我都會皺起臉。明明以前渾身是泥我都不在乎。該說是自己從生物的角度來看變弱了嗎?或者說感覺自己變得保守起來了。低頭看向弄髒的手心,我甚至像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一樣感到愧疚。手髒了只要洗洗就好,但之所以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懂得,世上有很多東西不是能那麼簡單了結。
收拾好垃圾,草叢變乾淨了。但,我沒找到想找的東西。
接下來撿到腿,嚇一嚇古玩店的大叔——這個夢想沒有實現。
那隻小臂是什麼時候起在那裡的呢?
沐浴著強到不合時節的陽光,後背發燙,後脖頸有種噼啪噼啪灼燒的感觸。
這時,有力地吹過的風帶來涼意,劉海和內心都飛舞起來。
我把肘部支在腿上,兩手捧著下巴,注視風全力跑去的方向。
今後,我會看到什麼呢?
我像是要確認這件事一樣,一時間蹲著沒有動。
果然不可能發生任何變化,我這麼想著把自動鉛筆拿在手上轉。
第二天,我理所當然地到大學上課。昨天,我明明完成了本世紀的大發現(總算能在大腦里完成轉換了),可無論環境還是心情都沒有一點變化。我仍然混在其中大半都不知道名字的學生之中,一味淺淺地、悄悄地呼吸。
不知是不是小長假將近,感覺今天比平時的課上更加瀰漫著一股倦怠的氣氛。講師在屏幕前握著話筒教授這樣那樣的內容,但估計幾乎沒人在認真聽。充其量是為了學分出席。是畢業前攢夠學分的行程。而畢業後,如此虛度光陰的我們,又會怎樣呢?
在擔心這種事的人,一定也不多。
畢竟又不是說,人不力爭上遊就活不下去。
至少,目前還是這樣。
為明天擔憂要耗費很多能量,多到讓人只想偷懶挨過時間。
真是累人。
到了午休,我和來上課的朋友一起前往學生食堂。是入學時交的朋友,兩人相當談得來。至於一直到高中都有交情的朋友,沒想到只要去了不同的學校就沒再見面了。
現在哪個才是更好的朋友,我不知道。
記得好像有人說過,人際關係看的不是長度,而是深度。
就是說人際關係上起決定作用的未必是時間吧。
但大多數的事情,不花上一定的時間就沒法順利進行下去。
「小長假你要去哪兒嗎?」
「嗯——沒什麼特別想去的。有可能回一趟家。」
要是覺得準備三餐太麻煩便會跑回去吧。不知道學校食堂的咖喱是不是添了水,稀稀的。回憶起家裡吃到的濃厚的咖喱,我便有了要不要回家的想法。
「你家很近來著?」
「嗯。」
「真好。估計我也要回家不過好麻煩啊。」
朋友說話偶爾會帶方言的味道。據說坐新幹線回家要兩個小時。
「……嗯——」
我抱起胳膊,朝上仰頭。明明還是白天,燈光卻亮到過剩,連天花板的角落都看不到影子。
「吸溜怎麼了?」
不經意的詢問中混進了怪聲。我慌忙確認,發現咖喱的一邊有被舀過的痕跡。但朋友若無其事地裝傻,讓我沒
機會追問。唔,我只好把苦往肚裡咽。
「我是在想,為什麼來大學了。」
「誒——?不是來練習面試?」
不是那回事。我橫著晃了晃勺子。
「要是沒什麼理由,就讓我有種歉疚的感覺。因為來這兒也不是免費的。」
你真是認真吶,朋友停下筷子,眼神飄了一下。
「我就不會碰到什麼事兒就想要理由。」
「是嗎?」
「嗯。因為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要是一定會有理由,不就必須遵從了嘛?但我想更自由地決定,怎麼做就看當時的心情。」
在喧鬧聲此起彼伏的食堂里,朋友的聲音和主張外裹著伶俐的東西,筆直來到我眼前。不過她一講話門牙就沾上了咖喱的顏色,真沒樣子。
「這樣啊,也可以這麼想。」
我忍住指出這點的想法,憋住笑點頭。感覺本來只是悠閒地和我閒聊的朋友的印象似乎突然變得濃重,讓其他學生成了背景。一兩句話就把我說動了,我怎麼就這麼單純啊。
但我還是有點羨慕。在我的世界裡,清晰確切的東西非常少。
閉上眼睛,仍然會浮現出來的清晰的東西。
現在,我能看到那隻發黑的小臂。
在我積蓄起的看不出價值的時間裡,它正要劃出小小的漩渦。
那隻小臂怎麼樣了呢?一提起來,我便開始在意。
畢竟,是我撿到的東西。是以我為開端的事。
就算沒有多大價值,也應該清楚地確認吧。
……這,絕不是因為在和煦的天氣里填飽了肚子後午後的課也只會睡過去而且身體又倦於是為休息找理由。
我決定像朋友一樣,順應自己眼下的心情。
「要是亞洲論的課上發了什麼印刷資料,我的那份也幫忙拿一下喔。」
聽我拜託午後兩人一起上的課的部分,朋友睜大了眼睛。
「咦,你要回去?」
「算是吧——」
「有事?偷懶?」
「兩邊都有吧。」
我清理掉午後的計劃,冒冒失失地踏過新鮮出爐的一面白紙離開大學。
古玩店絕不寬敞的店面外,停著一輛我不熟悉的自行車。綠色的車身亮光光的好刺眼,上面貼著附近那家不大的自行車店的貼紙。
「你好。」
我說著走進店門敞開的古玩店,裡面有個白色的背影和大叔面對著面。聽到聲音,那人轉過頭輕輕招了招手。
「你好啊——」
「呃……啊,隔壁的……」
是在花店工作的人。眼睛細得像閉著一樣……不對就是閉著的。
印象中以前看到時她還穿著高中校服抱著花盆。
而現在身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白衣。
「沒錯我是花店老闆。現在也算是在開花店,不過是兼職就是了。」
她明明閉著眼睛,卻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撩起一縷垂下的劉海,然後像順帶著一樣睜開眼睛。但很快她又閉上一隻眼,臉朝中央皺了起來。
「啊啊,我本職是學者。」
「哦……」
「我一直躲在屋子裡,偶爾外出移動就感覺真是炫目。世界變成海面一樣的綠色,我都不知道該看哪兒了呀。」
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在猶豫的時間裡,花店老闆的眼睛好像也恢復了,她用兩隻眼睛注視我。
她好像記得我,目光聚焦了。
「嗯,你是以前來這裡玩的孩子嗎。」
「哦……」
我唯唯諾諾。
「長大了一點呢。」
她最後看到我後估計過了十年左右,竟然說是「一點」。
她是把人格也加在一起評價的嗎,還是只不過隨便一說?
「我女兒。」大叔說著用下巴比劃。「沒錯。」被提到的花店老闆以奇怪的方式自我介紹。
「我其實是專門研究花草的呀,可他無論如何都要我過來。」
「我記得原話是說你要是有這方面專家的門路就拜託了……」
「因為沒有所以只好我自己來。」
是這麼回事嗎。道理上講得通,可是好像又有哪裡不太對,我歪著頭納悶,而花店老闆隨便地舉起我撿來的小臂。
「這個,是你撿到的吧。斯帕希泊[注]啦。」
(譯註:原文為俄語中「謝謝」的片假名發音)
「啊?」
花店老闆笑著。在她一旁,大叔冷淡地指責。
「道謝是幹什麼。」
「啊,搞錯了。『棒極了』是怎麼說的來著……」
「就直接說棒極了不就行了?」
「嗯,是啊。棒極了。」
花店老闆說著鼓掌。經過令人腦子疼的交流後,花店老闆把猛地抓住的那塊東西轉向我。再次審視這個橫過來的東西,感覺也有點像化石。
「你撿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這話,我昨天聽過了。」
唔,花店老闆一臉不滿地撅起下嘴唇。
「這個,搞不好是神之手呢。」
「這話我已經說過了。」
聽到大叔從後面發話,花店老闆把手塞進白衣口袋裡弓起背。
「我回去了。」
「別鬧彆扭啊……」
大叔撓著頭到屋子更裡面去了。花店老闆「我哼——」地一聲,鬧彆扭的樣子很好懂。
「行吧——反正我又不是小說家——嘁。」
她咂著舌頭在古玩店轉來轉去。正想著她是不是個麻煩的人,卻見她發現放在貨架一端那個木雕擺設便說著「噢,這東西還在吶。」破顏一笑,恢復了好心情。
「完全長了副鮭魚的臉嘛。」
是鯛魚啦,我把頭轉向一邊訂正道。
大叔拿著泡好的茶回來,花店老闆拿過杯子心情更好了。看著她的樣子,大叔嘀咕道:「看來用不著我來討歡心看」,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你也該發現了吧,這傢伙是個怪人。」
他越過花店老闆的腦袋評價道。聽了這話花店老闆仍然在笑。
「人要是不怪一點,就很難有過人之處。」
「你說是吧?」她說著向我舉杯徵求同意。「估計是吧」我舔著一樣小口喝遞過來的茶,混地搪塞過去。誰讓我正在喝茶呢。這笑話[注]好冷。
(譯註:日文中「搪塞」為「お茶を濁す」,句中帶茶。)
花店老闆很快把杯里的茶喝光,用那隻手把抱著的小臂抓住。晃一晃,把指尖貼上額頭,把它舉起來透著電燈的光看,她開口道:
「我並沒有認真地檢查過,所以現階段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
「啊?」
煤一樣裹著黑色的手指被指過來,接近得幾乎要把我的眼睛擠碎。
「說不定這是從宇宙飛過來的東西。」
「……宇宙。」
剛好,逼近眼前的一片黑暗讓我看到宇宙的幻影。
沒有空氣的世界。光是想像一下,我就幾乎要停止呼吸般沉浸其中。
「這傢伙聽到規模太大的事情會反應遲鈍。」
「哎呀哎呀。」
花店老闆像是看著古老的東西一樣眯起眼睛。她擅自決定什麼呢?
「不不至少宇宙我還是知道的。」
「那你可挺厲害。」
花店老闆似乎打心底感到佩服,高聲鼓掌。
「那麼一來不就已經沒什麼不知道的東西了嗎。所向披靡呀。」
「不——是那個意思啦。」
「從宇宙來的嗎。你是說外星人弄丟的東西?」
大叔懷疑地對她的說法歪過脖子。花店老闆轉過頭,泰然說道:
「外星人是存在的。我還認識個人堅持主張自己肚子裡長出過外星人[注]呢。」
(譯註:出自入間人間的另一部作品《虹色エイリアン》)
「哇!」
先不管真的假的,那個人沒問題嗎?
「外星人一般不都是從胸口長出來?」
(譯註:大概是說異形(Alien)系列裡從人胸口破體而出的設定……)
「從胸口長出來人不就死了嗎。」
我覺得從肚子裡長出來也會死人。
「交給我上班的地方保管行不行啊?我只是瞞著別人悄悄研究,不會立刻把事情弄大。我是想在沾上別人的手垢前獨自享受一下吶。」
花店老闆又轉過頭來徵求我的同意。她同時跟兩個人
說話,頭轉來轉去忙個不停。
大概是在想像接下來的事吧,花店老闆「唔嘻嘻嘻」地發出怪聲。我聽了有點怕。
「哎呀,沒什麼行不行的我只是偶然……啊,也說不上是偶然吧,單純是撿來的而已。」
「撿到的人的意見不能置之不理吧。」
是這麼回事嗎?這事兒我是不懂,不過花店老闆冷靜地說話時,便和後面的大叔有幾分相似。
「那好的。反倒是我應該請你幫忙,這東西拜託了。」
我能查的東西等於沒有。她能幫我查真是幫了大忙。
不過啊,宇宙嗎。宇宙啊……我盯著小臂。
「我倒覺得只是石塊……隕石?」
「石頭?不,在我看來覺得是塊金屬呀。」
花店老闆啪嗒啪嗒拍著手背發表見解。
「拿起來就覺得沒有石頭那麼大的密度,我覺得它是由某種目的而形成這種樣子這點不會有錯。因而我主張是宇宙漂流物。」
「我倒覺得這是來自地下的發掘物。」
聽到大叔發表異論,花店老闆「啊?」地一聲皺起眉頭。
「不可能不可能。地底人那種東西不存在喔。」
外星人存在地底人卻不存在嗎。……為啥啊?
哪種離我們更近呢?這點很微妙。
「和什麼地底人沒關係,這東西啊,是來自超古代文明的贈禮、出自過去的呼聲啊。是一條信息啊。」
大叔指手畫腳地極力主張。花店老闆是上,大叔是下。
兩人的推測貌似完全背道而馳。
「誒——不挖就跑出來的發掘物不是很奇怪——?」
沒錯沒錯,我在內心表示同意。照這麼說,莫非我還拿著小鏟子沒命地刨坑不成?
不過這一帶在建房子的時候會事先調查土下面有沒有發掘物。如果地質年代古老的話,在調查結束為止甚至拿不到建房子的許可。
在這個意義上,說不定大叔已經深深沾染了這座城鎮的空氣。
「總比來自宇宙的使者這說法可靠吧。哪有什麼外星人。」
「你說什麼?我認識個人肚子裡長出過外星人呢。」
「這事我剛剛才聽過。」
父女兩人因為上面還是下面更有夢想這個問題互相瞪眼。
「地底人也一樣,我看過探險隊的隊長抓到地底人送到日本啊。」
「那不是電視節目嗎。」
這父女關係真好啊,我心不在焉地望著他們吵架,有點想回去了。
「我主張外星人的另一個理由,是落下的情況,和這個大小。」
她突然轉頭繼續開始說明。感覺這人很適合在大學當講師。
只按自己的節奏說明,對光顧著閒聊的學生理也不理,當大學講師就需要這種粗神經。不然,那種沒人認真聽的課怎麼講得下去。
「你撿到它的地方好像是沒什麼特別的草叢呢。」
「是的。」
「如果是從宇宙掉到那兒,就算這個尺寸也毫無疑問會砸出隕石坑。那麼一來就會成為大新聞。唔,以前也看過那樣的報導啊。而這次明明發生了同樣的事,為什麼這傢伙還悠閒地躺在草叢裡?」
看這兒看這兒——花店老闆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地戳著那塊東西強調道。
「你覺得是為什麼?」
她朝我問道。不可能知道答案的疑問逼了過來,我感到一股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要飛出去逃走一樣的威壓。困難的事讓我頭疼。然後,回答疑問就更頭疼了。
過去就算自己沒有正經回答,就算自己無能為力,也勉強混到了現在。那樣的時間,我度過了很久,光是這樣就可見我是生在了多麼溫柔的環境。
一旦壓力變大,我立刻就無可奈何了。於是變得束手無策,不知所以。
「因、因為是柔和地降落……之類的?」
慢慢——地,我說著連自己都踮起腳尖了。真行。好蠢。連我自己都知道。
花店老闆睜大了眼鏡後的眼睛。是不是我比她想的還蠢啊?
「嗯,我覺得多半是這樣。」
「……誒?」
我花了半天才發現自己被她肯定了。
「關於這點雖然還不知道是不是來自它的外部,但是有意而為的。這東西呢,沒有與地表發生衝擊。應該看作是成功著陸了。」
你看一點傷痕都沒有,花店老闆洋洋得意似地拿給我看。
「我是這麼想的。比後面那個奇怪大叔的地底人信仰可靠不是嗎?」
「真不想被你說奇怪。」
花店老闆無視那句抱怨,擦掉污垢一樣撫摸那塊東西。
「天空或地下。來自外星人或歷史的贈禮。悠遠的未來或一路走來的過去。」
那裡這裡那裡這裡,花店老闆來回指著自己和大叔。
然後,再次向我問道:
「你更喜歡哪個?」
她像是考驗似地,帶著促狹的笑臉探頭看過來。
視線的壓力太大,我逃避似地別開視線,結果後面的大叔也同樣在看著我,用眼神問要選哪個。
鼻子以上是父女兩人一模一樣的面容。
花店老闆毫不顧忌地把臉貼近,眼鏡片眼看就要把我的眼睛壓碎了。距離縮短,我便發現她的皮膚有點粗糙乾燥。說不定她生活不規律。
一個勁注視著那件事想要逃避的我,被那張臉逼到了死路。
明明就算我回答,也不會是什麼決定性的判斷。
而是無限偏離正確答案。
我,並不是位於世界中心的人。
儘管如此,還是會有必須回答的時候。
天空的盡頭,還是大地底層。
我的意識,要朝那邊全力奔跑呢?
「我——」
那天夜裡,不知是不是也有氣溫的影響,我怎麼也睡不著。從白天起就是讓人回想起初夏般的溫暖,而到了夜晚那份余火好像仍在徐徐冒煙。
平時的晚上,意識總是一下子就遠離。不知是不是對自身的膚淺有所自覺,在這件事上我總是很順利。感到自己逃進床和地板的縫隙般不斷溶化,不知不覺就到了早上。而今天,無論過了多久身體都是硬邦邦的。
這和興奮有所不同,焦躁般的東西讓腳尖發燙。
我保持橫躺的姿勢晃晃腿轉動身體,改變臉的朝向,從牆轉向了窗戶。房間雖然在二樓,卻也並沒有格外好看的景色。我能看到的就是對面那個夜晚也有很多空隙的停車場,以及道路遠處的燈光。因為是高級住宅區嗎,夜裡也總是有一定的燈光照在路上。
偶爾,會傳來風敲打窗框的聲音。明明風大卻還是熱。因為屋子和老家不一樣,沒什麼縫隙,風吹不進來。我甚至萌生了乾脆大敞著窗戶睡覺的危險想法。
我猶豫著要不要到窗邊涼快一下,但又懶得爬起來,結果就這麼懶洋洋地待著。
同時,我回顧白天的事。今晚,這是第幾次了呢?
花店老闆最後的問題,我選了宇宙。
事後,我想過這是為什麼。真是不習慣決定什麼理由。因為花店老闆的說明很嚴謹?也有這個原因。因為說這話的時候她就在眼前?我覺得也有這個原因。而最重要的,大概是因為我雖然沒看到過地面之下,但仰望宇宙是做得到的。
就連現在,也是如此簡單。
風大的日子,天上會鋪開很多雲,怎麼都找不到星星。儘管如此,隱約發現星星點點的光時,我便會聯想起那隻右臂。在我這雙手中,可曾抱著那個宇宙?
感到觸碰星光似的錯覺,讓我靜不下心來。
但是,我自己去宇宙的機會,一定到死都不會到來吧。雖然如今很簡單就能看到宇宙的圖片,但想親自去看看還是很難。
而那個右臂有可能讓這樣的我與無法觸及的天空相連——哪怕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我會對它念念不忘也是人之常情。想想宇宙。遙遠的未來,幾十,不,是幾百年後。到那時,民間也能輕鬆地飛上宇宙,在稍稍遠離重力的世界,與無限的黑暗相遇。
但就算過去幾百年,我也終究只會躺在這間公寓的黑暗中吧。
我緊緊地,用力抱住胳膊。
一動不動地待著時,我總是習慣抱著一樣壓住自己的胳膊。結結實實地抱住自己,總覺得能安下心來。大概是我切實地對自己的位置、應有的狀態以及今後的事感到飄忽不定,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由於精神不集中,考慮的目標立刻轉移。並非鮭魚而是鯛魚的擺設品從腦海浮現。那東西還在啊,白天時我暗地吃了一驚。這該說是大叔東西保管得好嗎,還是說無人問
津呢?從目前來看,大叔損失了740元。售價是多少呢?我有點在意。
我也拿去過其他東西。現在還記得的,是企鵝毛巾。那條企鵝形狀的藍色毛巾掛在家裡的洗手間,當時我非常喜歡。一直堅持用到它變成怎麼都沒法用的破布為止。我怎麼都不想扔掉,可又覺得如果放在家裡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消失,於是拿到古玩店去了。到這裡為止我還記得,但事情始末的記憶已經忘了。大叔當時有沒有買下來著?
我很早之前就認識古玩店的大叔,但不知道他還有女兒。而且從很久以前也沒見過妻子,還以為他沒成家。
就算身邊的人,自己不了解的事也多得數不清。想必我也一樣,有別人不知道的事,其他人沒有的回憶,以及經驗。或許自己只不過是沒有重視,忘記了而已。
啊——啊——啊——,我毫無意義地呻吟。
考慮的事情不斷增加,睡意好像越來越遠了。
我罕見地動腦思考,肩膀僵硬倦意也積攢起來,意識卻沉不下去。
就像始終在淺灘載浮載沉。
知道詳細情況會通知你,花店老闆如此說道。但她沒說是什麼時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幾周後,就連幾年後都不無可能。
至少今天沒有那個可能。所以我急切地盼望明天。
一想到今後這樣的每一天將持續下去,我就越來越睡不著了。
無論我活得久,或是做什麼事,既不會讓世界改變,也去不了宇宙。
無論我現在死在這裡,或是什麼也不做,既不會讓世界改變,也去不了宇宙。
做不做都沒區別,真是毫無價值之極致。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像現在這樣放眼起遠到過頭的未來的?
的確,這是真實的一方面。但無論世界改不改變,眼前的現實都是有意義的。比如說就算我對課程左耳進右耳出,世界也不會結束,但幾個月後的我一定會一個頭兩個大。
我禁不住覺得,至今為止自己對這部分產生了誤解,結果很多事情都被看漏了。
「可惜了啊……」
我在課上忽然嘀咕道。大概是被聽到了吧,坐在旁邊的朋友看了過來。
「啥就可惜了?」
「只不過是思考人生。」
「原來如此這樣啊。」
被她隨便應付了。別人的人生,輕如鴻毛。
下課後,我和朋友去了食堂。和以往沒什麼不同。接下來要是再點咖喱,就完全是前段時間的循環。我甚至有種錯覺,回到過去好像意外地容易。
總覺得想反抗一下,於是我選了今天的推薦套餐。
「咦,今天不吃咖喱了?」
「您可否不要給我加上每天都吃咖喱這種設定?」
「那樣的話——」朋友說著點了咖喱。「那樣的話」是怎麼回事。
兩人占住往常的座位。食堂的一樓賣套餐類,二樓是咖啡店。上面以西餐為主,平時幾乎坐滿了人。一樓大體上也都是滿的,不過陽光燦爛的窗邊不受歡迎,沒什麼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們便會選擇這裡。
能一邊望著大學裡的綠園一邊吃飯的座位很棒,可很多人都覺得曬太陽不好吧。不過我的朋友好像對曬著太陽更好這點深信不疑。我不知道誰才是對的,說不定是心情上的問題。
高八度的聲音在食堂里飛來飛去。不過畢竟是女子大學,也沒什麼奇怪。
坐下後,我確認了一下有沒有電話打來。通話記錄里幾乎都是家人。
到目前為止,我對發來聯絡的期待已經落空了三天左右。
「在等誰?」
朋友眼尖地看了過來。我看手機看得有那麼頻繁嗎?
朋友笑嘻嘻的,我預料得到她在期待我怎麼回答。
「猜猜看。」
我煞有介事地說道。其實並沒有什麼可瞞……不對以面對面認真傳達的方式來說這內容可能有點精神失常。而且這要是能被朋友猜中,那她絕對精神不正常。
「樂隊選拔的聯絡。」
「嗯——很遺憾。」
我隨便岔開話題拿起筷子。朋友也拿起勺子,再次朝我看來。
「男友?」
「我沒有哦。」
「女友?」
「這個有必要問?」
朋友笑了,舀起一勺咖喱。我越看越想吃了。
每當老家的媽媽不知道晚飯做什麼的時候,就會做咖喱,說不定我深深地受到了那個影響。
「目前男友女友我都沒在徵集喔。」
「是嗎?」
她一臉意外。我平時的樣子有那麼怕寂寞嗎?
「因為不可能順利。」
「為什麼?這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
大概吧,朋友補充道。朋友好像也沒自信,我便明白她經驗不多。嗯,好姐妹好姐妹。
「比如說,不管是男友還是女友吧,就算聽對方說喜歡我的某處某處,感覺自己也沒法相信。而且我對自己是怎樣的人還不太清楚。就這樣,怎麼說呢,互相不會產生信任的關係必然會破裂……嗯。」
就我自己而言,中途為止說明都很流暢,可到了最後,言語就像線頭一樣纏到一起結束了,仿佛陀螺失去穩定倒下一樣。
朋友盛起的咖喱仍然在勺子裡,忘了送進嘴,她驚訝道:
「你原來會考慮複雜的事啊。」
「哇——」
就連相交不久的朋友,都把我歸到笨蛋一類去了。
就是因為她沒說錯,弄得我更是火大。
「不過你不明白啊。」
我啃著套餐里的油炸食物,用眼神詢問我哪裡不明白。朋友伴著咖喱的氣味說:
「所謂喜歡就是理由啊。僅此而已了。」
「哦?這樣嗎?」
「書上寫的。」
朋友那一頭短髮染成了茶色,口紅紅得顯眼,如果光看外表好像會拿吉他又彈又砸。但她比我更愛好讀書,以求知的態度面對世界。感覺不會因為吵架把第一次買的吉他砸壞。
「這什麼偏見嘛。」
我只說出前半部分,朋友聽了捏著頭髮笑了。
「哎,反正是喜歡才做的,怎樣都好啦。」
她如此把話收尾,開始吃咖喱。我也喝起套餐里的味增湯。忽然朝綠園看去,便有半邊臉都被照過來的光輝烤著。耳朵好燙。
在校內鬱鬱蔥蔥的綠色下散步的人不多。這裡在大學外緣,離教學樓又有段距離,也不會有人會無端起意,帶著一幫女性朋友樂呵呵地來做森林浴……
這兒又不是貴族學校。雖然曾目擊到眼前的朋友躺在樹下,不過我可不想模仿。
自從過去毛毛蟲掉到額頭上以來,我就把植物當作觀賞的東西,保持距離了。花也一樣,只要到鮮花盛開的地方就有很多蟲子。
「你這樣子啊……」
「誒,怎麼怎麼?」
朋友毫不顧忌地直盯著我看。她一邊發出咖喱的氣味一邊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把有點長的頭髮弄成half-up,這髮型我在大學裡都見過上百個了。」
「像個千篇一律的量產型金太郎糖果還真是不好意思。」
這是對剛才的報復嗎?確實,我外表上沒有會讓人產生偏見的個性。
「這樣子我倒挺喜歡的,不過也只會看看就是了。」
「那真是多——謝。」
「……那,到頭來你是在等什麼電話?」
朋友好像是吃完以後想起來了,又問了一次。
「關於世紀大發現的報告。」
我老實回答。「那可挺厲害。」朋友道出她口頭說說的感動。
起初聲音像是隔著牆一樣遠。被子像泥一樣沉重。我翻來覆去掙扎的時候還在響。是電話,視線仍沒有安定下來,身體就被拖著吸了過去。我帶著被子滾下床,就那麼踩著被單差點摔倒,然後拿起牆邊的手機。
「餵……?」
應了一聲,我就用盡了力氣癱在地上。
「是我。」
「哦……」
「你好像剛醒。」
「因為是早上。」
大概吧。周圍的東西完全沒進腦子。
「我一直是白天睡覺的。」
是咩,我用轉不動的舌頭嘴也不張地回答。這通電話怎麼回事?腦子完全沒開工。
視野被睡意壓垮,一頓一頓,斷斷續續的。每當意識到牆、天花板、枕頭,眼前的東西就會發生變化。嘰哩咕嚕變化太多,感覺要醉了。記憶也隔三跳四,自己是誰,在屋子裡的什麼位置,
昨天的事,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睡著,這些本該連綿延續的東西支離破碎。大腦的左半邊被灰色隔絕,眼睛周圍一片模糊。
被電話叫醒,剛起來的狀態就格外糟糕。
這種時候,就只能像挺過風暴一樣,安靜地待著。
我低下頭老實地忍耐。
隨著強烈的耳鳴退去,記憶刷刷刷地歸還到原本的位置。
被侵蝕的感覺消失,意識開始能從內側轉向外面。
「啊,是花店老闆。」
這樣一來,我立刻意識到是誰的聲音,同時,也清醒了。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終於來了嗎?我全身的血液都流通了。這種興奮,該說是情緒高漲嗎。
花店老闆似乎在等我清醒,平穩的聲音傳了過來。
「早上好。哎呀抱歉,我剛發現正常來說現在是睡覺時間。」
「現在幾點?」
「四點半。」
這時間,光是聽聽我就想原地躺下。這哪是早上——雖然想這麼說,但外面已經漸漸天亮,開始泛起藍色。側耳聽去,還能聽到車的聲音,城鎮已經開始運轉。
「那,呃——啊,就是那件事嗎?」
很難想像花店老闆會因為其他事聯繫我。也就是那隻右臂了吧。
「嗯是那件事沒錯——」
和至今為止的花店老闆相比,現在的語氣不干不脆。
「………………………………………」
「………………………………………」
她沉默了。怎麼了怎麼了?我不禁探過身去,結果額頭差點撞到牆。
突然,電話對面傳來「咣啷,咣啷啷」的聲音。
「果然……」
「誒?」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你……」
「………………………………………」
「抱歉………………………………………………………………………………………………………………………以這樣為開頭的劇情我曾夢想著能遇到一次,不過怎麼都遇不到呀。」
「……中途我就猜到,八成是這回事。」
畢竟「咣啷,咣啷啷」的聲音是她嘴裡發出來的。
準確來說是「哐啷,哐啷啷」,我也起勁了。
「中午的時候你能不能來這兒啊?我想直接和你說,有好幾件事呢。」
「哦……你說的這兒是哪裡?」
「這兒這兒那兒那兒啦。」
花店老闆向我說明她上班的地方。她給我主要挑了幾個很像本地人會提的標誌,於是我大體明白了。是和我上的女子大學不同的另一所大學。「在這兒啊」我在腦子裡描著路線。由於隔著車站,要走相當遠。
「研究樓的三樓,右側裡面的房間。在實驗室旁邊,我覺得很好找。」
「知道了。我這樣過去叨擾好嗎?」
「當然。我很歡迎,在各種意義上。」
「好幾件事」啊,「各種意義」啦,從剛才起話里就沾滿了極具暗示意味的詞。
到底怎麼回事啊。
如此這般之後,感覺該掛電話時,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誒?你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的?」
「我問過了。」
問誰?
還沒等我確認,電話就斷了。
「我沒告訴大叔吧……」
手機號傳達的經過給我留下了疑問。但,那多半不是什麼大問題。
重點是我被她特地叫過去這件事。
調查之後,如果事情不值得一提,那她在電話里這麼告訴我就完事了吧。
也就是說,出了什麼大事。
被人吊了胃口,我腳趾扣住地板,坐立不安,給朋友打了電話。
「今天我不去大學啦!」
「這我可沒聽說。」
可能起得早吧,朋友的聲音和意識都不迷糊,心情卻不愉快。
「我準備歸省。因為老家有點遠。」
「啊——你要坐新幹線是吧。」
「你高興個什麼勁兒?」
「我喜歡交通工具。景色嗖——嗖——的變化讓我欲罷不能。」
自己在移動的感覺不錯。總之,我似乎不想靜止不動。
「啊,今天我不去大學!」
「我聽見了你好煩哦——」
從我撿到那隻小臂起,已經過了十天。
數起來只是十個數,但要扳下一個手指的時間很長很長。而從現在等到中午的時間也很長,很長。我像尺蠖一樣用膝蓋和下巴在地上爬來爬去,一味地等待。
與打發時間似是而非的焦躁令人難受。
雖然說好是中午,但我等不下去,到十點就離開了公寓。外面一反昨天的樣子,洋溢著清爽的東西。涼爽的風吹著,仿佛優質的布料拂過脖子與手背。陽光的強度也不會讓人在意,我在輪廓分明的天空下邁開腳步。
雲不多,天空的邊角看起來像是在打彎。不不實際上內側就是有點彎曲吧,畢竟地球是圓的。在這方面,我完全不懂。
雖然知道這所大學存在,但我還是第一次親自過去。話雖如此,路途上穿插著我在當地熟稔的路,步伐並不會遲疑。我穿過特定季節會成為賞櫻景點的有名大街,稍稍打探門前的樣子一樣經過賣潮仙貝的店,走在鎮上。
我和很多遊客擦肩而過。大家的的樣子很開心,又有點熱。
今天的我,說不定和他們氣氛相似。
關於花店老闆上班的大學,走在那附近的路上時我也注意到了,因為是男女同校,有很多男生,真是新鮮。每當和他們擦肩而過,我便會想起高中時代。大家都沒有注意我。明明一個外人毫不顧慮地走在這兒,他們卻毫不關心。
該說是和緩呢,還是曖昧呢。就算來的不是學生,怕是也能大搖大擺地闖進來。
果然,所謂「學生」,無論當作身份還是所屬,存在感都很弱。
進了校門,我很快就發現一張挺大的嚮導圖,上面用茶色畫著大學的整體示意圖。我用手指追著似地尋找花店老闆所指的研究樓。朝這兒走,然後朝那兒走……確認位置在教學樓後面,我確定從這邊過去的方向,隨後開始行動。
在路上,我朝上看去。萬里無雲的天空沒有打下一絲影子。
看來其餘胴體或是腦袋部分也不會掉下來。
那隻右臂,是不是單獨的啊?
我抱著自己也沒怎麼理解其含義的疑問,歪過了頭。
由於太陽被建築擋住,科研樓的入口而顯得有點暗。這完全如我所想啊,現實與自己擅自想像的印象聯繫了起來。入口左側放著傘架,裡面插著幾把五顏六色的螢光傘。
此外,在牆凹下去一樣留出的空間,停著無數自行車。在古玩店看到的那輛綠色的車子也在其中,我為自己沒找錯地方鬆了口氣。
建築茶色的外觀中帶著花紋,讓人聯想起果仁巧克力。從入口右邊繞過去,便看到很多窗戶規整地排列。從縱向的數量能看出一共有四層。
「三樓是吧。」
我嘀咕著確認後回到入口門前。那是扇很高的門。不過外人能進科研樓嗎?旁邊的裝置怎麼看都是用來刷卡通行的,我冒起汗來。怎麼辦呢?我左右跳來跳去。在門口徘徊太久會不會讓人起疑啊?
正發愁時,門突然開了。花店老闆背負著影子現身。
「哇。」
「我說你吃驚的時候也很隨便啊。」
花店老闆推了推眼睛如此表示。實際上我多多少少感到吃驚,但沒能正確地表現出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變得非常困難。
大概是從懷疑起自己的價值時開始的吧。
「真虧你能知道我到了。」
「畢竟我一直把耳朵貼在門上等著呀。」
哈哈哈,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笑了。……誒,她什麼時候開始等的?
被父親介紹為怪人的這個人,做出與那份期待相符的舉動。
「好啦進來吧。」
花店老闆爽朗地朝我招手,她耳朵上深深地壓出了紅印子。
「打擾了——……」
我小聲打過招呼後走進研究樓。自然而然地,脖子有點往裡縮。這大概是社會參觀的心情吧。
入口處的牆上寫著科研樓B,還有嚮導圖。準確來說是叫生命科學研究所B棟,貌似。
說起來花店老闆說過她專門研究花草。
「這邊要刷卡才能進來吧?」
裡面關著燈,微暗的走廊和樓梯出來迎接。更裡面有燈光和小塊空間,能看
到從那邊伸出來的人的影子。從那嚴整的穿扮,看得出是警衛。
花店老闆仍然把手插在白衣兜里,我跟在她身後走上樓梯。綠色的台階描繪出平緩的螺旋,支起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我一邊仰望,一邊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
「啊,我發現這件事忘了說,就等著你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早,省了兩個小時呢。」
花店老闆像是誇耀自己運氣好一樣笑得晃肩膀。這,算是樂觀嗎?
「再打一次電話告訴我不就好了?」
「那就太普通了。」
這算哪門子理由,我心想。
來到二樓,走廊的燈開著。四周靜謐,牆和天花板是白的,地面是淡檸檬色。
我想起了至今為止人生中走過的辦公室門前。
「停車場那邊牽了內線電話。從那裡能聯繫到警衛。」
「哦……」
「下次起你自己開門就行了。」
「好的……下次?」
還有那種東西的嗎。我正想問話,可花店老闆不停地前進。
三樓也和二樓是同樣的構造。不同的是通往四樓的樓梯被封鎖了。
封條上還用平假名寫法補充了「keep out」幾個字。
看著她的背影,我心想,寫下這個的就是這個人吧。
「這是?」
我指著封條。花店老闆瞥了一眼,簡短地嘟囔了句「事故」。
「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其實只是遇到了一點點事故。一點點一點點。」
她擠壓食指和拇指間的縫隙一樣強調道,結果反而更可疑了。生命科學的研究事故,字面上來看不是很恐怖嗎。會不會有殺人病毒泄露啊。
「弄出事故的人立刻就人間蒸發了。把打掃還有擦屁股都扔給別人。死松平[注]。」
(譯註:此處很可能是《昨日也曾愛著他》、《明日仍將戀上他》中出場的人物松平貴弘,在《我的小規模自殺》中以松·德拉博士之名登場。)
花店老闆抱怨著,似乎想起了那時的事。雖然好奇,但是和我無關的事。我仰望四樓曾經存在這一事實,然後告別,走在三樓。
「歡迎。」
花店老闆打開走廊深處的門表示歡迎。她是駝背啊,我一邊想著一邊跟在花店老闆身後。
我一進去,其他貌似研究人員的人們的視線一起聚了過來。唔咿——我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無論到了哪個年齡,被大人圍住都讓我感覺吃不消。
房間是大概把公寓的兩間屋子並在一起的大小,有左右分開的空間,右側散發植物的香氣,左側則是水的氣味。朝右邊一看,發現那裡並排擺著茁壯成長的植物。
牆壁是素淨的乳白色,讓人想到醫院。床簾完全合了起來,窗旁也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和小東西,窗戶好像完全沒起到原有的作用。
「這位是我的負責人。」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花店老闆會朝滿是植物的方向轉去。一個似乎是她同事的男人坐在那邊,正看著我。他好像沒多大歲數,但腦袋的頂峰看起來留著殘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少白頭。看到我低下頭,他用柔和的聲音應了句「你好」。
「你出去那麼久幹嘛去了?」
「去迎接客人啦。」
被貌似同事的人問到,花店老闆滿不在乎地回答。她不會是在那通電話之後一直在門口待機吧?不會吧,雖然這麼想,但心裡又沒法徹底否定那個可能性。
「然後這裡是我的花園。」
鐺鐺——她伸開雙臂向我介紹,樣子毫無幹勁。那張書桌周圍擺著多種花草,多到搞不清楚是實驗用的還是裝飾。和這些相比,實驗器材都嫌少了。
「坐那邊那把椅子吧。」聽到指示,我在帶扶手的椅子上坐下,花香便像水位提高一樣一口氣涌了上來。那陣氣味像花瓣一樣飛舞起來,留下鮮明強烈的印象,又立刻散去。花的氣味刺激很強,正因如此我很快就習慣了。
嗯?有什麼東西進入視線的一角,於是我忽然朝上看去。和牆壁一樣是乳白色的天花板上,有處堵上大洞的痕跡。……幾次小小的事故累加起來會在天花板上開洞嗎?不會是隕石掉下來了吧,也不像啊。
「要咖啡嗎?」
花店老闆嘎叭一聲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問道。看她全身散發著「站著好麻煩」的氣氛,於是我畢恭畢敬地說「不必張羅了」表示拒絕。
面對面看去,發現她的臉色比前段時間更差了。
眼睛下青色加深,乾燥龜裂的嘴唇被放任不管,唯獨眼眸依舊閃閃發光。
「那麼,我叫你來,自然是關於這個物體X的事。」
花店老闆舉起那個被放在百花叢中的東西。雖然是時隔十天的再會,它依舊是右臂的形狀,和人不同,艷麗的光澤絲毫沒有衰退。粗魯的指尖像要抓住我的腦袋一樣朝這邊伸過來。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上也用上了力氣,心想,就等你這句話了。花店老闆說道:
「就結論而言,還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地球外的物體。」
「……這樣嗎。」
緊緊抓住腿的手稍稍浮起。
而且她同事的視線也很冰冷。畢竟,剛才說話的聲音很大。
「檢測出了未知的東西這點不會有錯。不過呢,因為太過未知了查不清楚。怎麼說呢……我個人能查的範圍有限,也有這個原因吧。」
中途,花店老闆便壓低了音量。發現我們明顯在說悄悄話,同事眯起了眼睛。
「誰叫要是幹這種事暴露的話,會被認為在工作上偷懶呢。」
「是啊,明明是重要的研究。」
「不不這確實是偷懶,被發現可不好。」
花店老闆糾正前傾的姿勢,把小臂放在肩上一樣舉起。
「不過調查後有些事我搞清楚了。這東西是外星人做的這個說法錯了。」
「誒,地底人?」
「你別小看它。」
她把地底人的說法像灰塵一樣用手拍掉,鼻子一哼。
「我是說情況比外星人說更棒啊。」
花店老闆啪嗒啪嗒地敲手指揭曉結論:
「這不是無機物。是生命體。」
「………………………………………」
「你一聽到有點複雜的東西就會暫時死機啊。」
花店老闆把手指放在嘴唇下,作思考狀。
「這東西有意識。就是說,它活著。」
「噢,噢噢——」
我重啟了。然後睜大了眼睛,吃驚地朝天仰頭,眼珠幹得要命。
「你說活著……啥、啥意思?」
「就是和你還有這盆花一樣呀。」
如何?她張開雙臂向著花盆對我使眼神。花,小臂,然後是我。
被這麼列在一起,感覺好像自己被算作人類以外的東西一樣。
我凝視小臂。活著……活著?
「但這個……它不動呀。」
「唔。對你來說會動是作為生物的條件?」
我隨口一說的話被她抓出問題,感到茫然無措。
「啊,不是……」
「那麼失去行動能力的人類,就算還有意識也不是生物嗎?」
花店老闆銳利的眼神盯住我。她這是把問題丟給我了嗎,還是在自問呢?
言語飄蕩在我們之間。
如此複雜的事,我不可能招架得住。
「生物的定義先放在一邊。這東西有意識,對刺激也有反應喔,而且很明確。所以我推測這傢伙是以自己的意志降落在地球上的。關於實際的情況我倒想再問問它,可這傢伙完全和字面意思[注]一樣就是不開口。它似乎不存在具備嘴的功能的部位。」
(譯註:日語中沉默寡言為「無口」,字面來看就是「沒有嘴」。)
「哦……那可真是。」
畢竟它是小臂。一般來說,小臂上是不會長嘴的。不過要按一般來說,單獨一個小臂也活不了。
……真的是這樣嗎?
手臂脫離軀幹,頭髮被拔下來。它們只是這樣就死了嗎。
「我查過後知道的事情就這些了。」
花店老闆把小臂放在書桌上。簡直就像從她自己身上摘下來的一樣。小臂再次回到花田。
粗魯的形狀與色澤,被嬌艷的花朵包裹,這搭配看起來不錯。
不知道是否出身於宇宙。但,是超出我常識的奇妙生物。我聽到的事情也就這麼多。……這樣啊——這便是我最初的感想。
本以為會有更多說明,像教育繪本一樣把宇宙的謎團教給我。如果不是簡單易懂到那個地步
,就算說得規模很大,以我的智力程度也無法完全理解。
既不會動,也不會對周圍產生影響,僅僅是沉默著,老實說我沒有危機感也不會感動。對此,以後該把注意放在哪部分才好呢,我想不出來。
如果這便是事情的始末,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是和我有關的事。只不過我在這十天積攢的熱量無法和結果相抵,被落差絆住腳,感覺一時間沒法重新打起精神。
果然,740元就是我的極限了。
……不對,先等等。
她好像說過,要說的事不止一件來著。
拙劣的預感並沒有讓變成空歡喜一場。花店老闆暫時放下小臂後開口:
「你對打工有沒有興趣呢?」
「打工?」
嗯,花店老闆點點頭。
「我想讓你參加關於這隻小臂的實驗。」
「讓我參加,是嗎?」
「能拜託的只有你。」
為哈?我僵著脖子問道。我對「特別」這東西沒有免疫力,這反應真可悲。
「畢竟這只是我的興趣,沒法隨便用儀器或是使喚別人呀。再加上目前的階段要對多數人說明這是什麼還太早了。這麼一來,讓了解情況的人來協助更省事。哎,拜託你就是因為這些理由吧。」
「原來如此……」
並不是我自身特別,而是撿到這隻小臂的事情非同一般。
在這方面稍有一點間隔,就會產生很大差距。
咳咳,花店老闆清了清嗓子挺起胸。她一伸直後背,我就完全和她對不上視線,於是才意識到她的個子比我高很多。同時,也知道了除面色之外,她的臉都很標緻。
「我呢,覺得事物沒什麼偶然。」
「這句話不久前你父親說過了。」
「要你話多。」
花店老闆斜著眼睛,像是對不在此處的大叔發泄怨言。
嘆了口氣後,她重新轉向我。
「同時我也覺得,那個必然有沒有價值又是另外的問題了。」
說到這裡,花店老闆窺探我的反應。看到我擺擺手表示這句話沒聽過,她像是放下心來一樣繼續說了起來。
「所以如果你願意,我就給這場相遇賦予意義吧。」
花店老闆引誘著,仿佛看透了我尋求的東西。
聽到自己在等待的話,真是非常少見的事。多半的情況下,期待會被辜負。
但和這隻小臂扯上關係的結果,就是我離開了大學。一旦冷靜下來,就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一天,或者說有那麼一次走錯了路。這種事持續下去,會不會沒法回頭啊,我感到恐怖。
儘管討厭一成不變,可一旦要偏離原來的方向卻又覺得害怕。
無論是抓住不放,還是逃走,我都做不到,任何時候都是個半吊子。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為腳步站得穩。以積極的角度來理解,就是我還身處於這裡。
身處於能夠直接撲向非常大的東西的距離。
現在就算只是維持這個狀態,我也想如此選擇。
「那個……總之先試試,這樣如何呢?」
聽到我試探地提議,花店老闆立刻「嗯」地點頭。
「以我來說也想確認你適不適合吧,這樣正好。」
她站起身,盤起手臂,努努嘴催促我起立。
我按住書桌跟著她站起來。然後,「啊」地一聲,反應過來。
「回答以後才這麼說是有些缺根筋啦,不過我忘了問打工要幹什麼了。」
真是大意了。萬一是試藥的實驗之類可怎麼辦。
「很簡單啦。僅僅是幫我與地球外生命體(暫定)交流的簡單工作。」
「啊?」
「用裡面的房間喔。」
隨你怎麼用了——她隨便扔來幾句話。我們從書桌旁經過,來到裡面的房門前。真是一扇故弄玄虛的門。在裡面的房間的再裡面一間。這是要藏些什麼嗎。
而且門還是黑色的。雖說我也覺得「黑色又如何」,但隱秘程度會在自己心裡增加。
而花店老闆毫不停頓,立刻打開了那扇門。連鎖都沒有。我打探進去,發現裡面沒有寶物,也沒有壯觀的實驗裝置,光線有點暗。外面的燈光照進去才勉強能環視房間全貌。話雖如此裡面也很窄,能看的東西不多,我很快就看完了。
「這裡……」
「密閉房間。另一邊房間的聲音很難傳過來,想一門心思埋頭苦幹時用的。」
「哦。」
「都說待久了讓人發瘋,也就我會用吧。」
沒有窗戶,牆好近。抬起頭,嶄新的白板便把視野填滿。空間的中央是一組長桌加椅子。這房間連學校自習室都算不上,和花店老闆一起站在裡面,我感到喘不過氣。
花店老闆把牆邊的開關推了上去,過剩的燈光便填滿房間。
影子被燒盡,無處遁形。
「呵呵呵,坐久了會感覺牆朝自己壓過來哦。」
她非常愉快地笑了,然後拉過椅子,看來是讓我坐下。
我一邊在意天花板的低矮,一邊按她的催促坐下,然後放下包。
即便沒去大學上課,眼前也有白板。
我抬頭朝花店老闆看去。
「我要在這裡做什麼?」
「這就要你來想了。話雖如此,我想想啊……先試著搭話如何?」
「誒?」
朝誰搭話?我逃避似地左看右看。這兒這兒,花店老闆把小臂按到我面前。
「朝你命運的夥伴吶。」
給,她丟過來一樣粗魯地把小臂交給我。我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遭到輕率對待的命運夥伴。
聽說它活著,抱起來就總覺得心裡發毛。
要是它蠕動起來,估計我要大聲尖叫了。
「你說搭話,可這是小臂啊。」
「不要受限於地球的常識。只不過以我們的角度來看是小臂的形狀而已。月亮有那樣的紋理,人們就擅自決定上面住著兔子。這東西看起來是小臂也不過是同理罷了。」
「噢噢……」
她真是巧舌如簧,我感到佩服。
「也說不定。」
「誒?」
畢竟也有可能真的是小臂,花店老闆嘀咕著離開房間。我說出的「誒——」或是「那個——」還有「你等下——」這些零碎的話她完全被她無視了。
我被留在了房間裡。和黑色的小臂一起。和小臂一樣,我也一時動彈不得。
正如花店老闆所說,外面的房間的聲音傳不進來。光是稍動一下鞋,就會和地面摩擦發出聲音。太過安靜,反而讓人有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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