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之手(2/2)
正如花店老闆所說,外面的房間的聲音傳不進來。光是稍動一下鞋,就會和地面摩擦發出聲音。太過安靜,反而讓人有所顧慮。
我只是稍稍把低著的頭抬起一點,就感到牆壁反射的光很刺眼。狹窄得讓人難受的屋子裡這麼明亮,讓人靜不下心來,於是我試著關掉點燈,結果不出所料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房間走極端的情況仿佛反映出我內心的擺幅。
我重新打開燈。手臂依然一動不動地待在書桌上。
我是來和這個說話的。不不對方也沒有嘴,只是單方面搭話嗎。
我東張西望,牆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反而讓我對視線更敏感。
「呀。」
我舉起手打招呼。聲音沒有迴響,化成小小一塊落下。
「我是,呃,撿到你(あなた)?你(きみ)?的人。」
請多關照,我說著低下頭。自我介紹很重要。要是這點能轉達給對方就好了。
小臂一言不發。
「我把你撿到了這兒來,不過這麼做合適嗎?要是你還有其他目的的話,該說是很抱歉嗎……啊,你什麼時候想走都沒問題。你是自由的,請吧。」
一動不動。
「地球怎麼樣?我倒是覺得挺適合居住的。」
無視。
「話雖如此所謂適合居住也是地球生物的感覺,對適應了其他星球的生物來說也可能不好過吧……而且說不定還有接觸到氧氣身體會痛的生物。此外弱點是水的生物也是可能出現的呀。說是因外星人而異了吧……」
無。
啪嗒啪嗒啪嗒,腳尖發出踩地的聲音。
「……餵?」
我把食指朝它的食指貼去。
「一——」
對方的手指有點粗,不會指歪。
「黑色會有厚重感呀。」
我「咚咚咚」地各處輕輕敲。它也沒有厭煩地扭開身……身體?像路邊的石頭一樣接受一切。被我拿起來似乎也毫不在意。
我讓它像玩具飛機一樣在空中穿行。如果花店老闆的說法正確
,那麼這隻小臂就能夠靠自己飛翔。小臂獨自飛行,那不就是火箭了嘛。總覺得以前曾有過這種拳頭。雖然想見識一下,不過現在把它拋出去的話,能夠平安著地嗎?
雖然也想試一試,但如果只是掉到地上感覺會很疼,我猶豫了。
畢竟,它是活著的嘛。
「……真的——?」
感覺像是抱起死去的貓一樣。
我回頭朝門看去。門的這一邊是純白色,顏色和周遭格格不入,看起來很不可靠。
要出去什麼時候都出得去。要說「我果然還是算了」辭了這打工也不是不行。
但我想,自己肯定不會從這裡面踏出去吧……
抽身而退,還是繼續?就連這件事我都沒法立刻決定。
「實驗內容就是這些了,怎麼樣啊?」
明明屋子也沒上鎖,我卻仿佛感到關住自己的堅牢的門被打開。
下巴尖感受到發熱的空氣開始流動。
進來的花店老闆看起來臉色越來越差了。
明明時間很長,我卻覺得好像並沒過那麼久。因為房間裡沒有發生變化的東西。我撐起趴在書桌上的身體,老實地回答:
「好難受。」
「這樣啊。那你把今天的結果整理一下交給我。」
花店老闆把幾頁紙和短短的鉛筆放在桌上。說不定我已近好久沒見過鉛筆了。看著放著那兒的東西,就感覺像是面對小學的老師一樣。
「都大學生了,寫個報告很輕鬆對吧?」
「不不,我才大一。」
「別在意。」
別在意什麼?話說不到一起,我嘆了口氣。花店老闆打了個大哈欠。
「實在挺不住了……」
她摘下眼鏡揉了好幾次眼角。手指和眼皮間淌下大顆淚珠,每揉一下,花店老闆都帶著哭腔嘟囔「受不了了」或者「好疼」。然後還以為她只是蹲下,結果發現這人直接躺在了地上。我正吃驚時,花店老闆已經把右胳膊折起來當枕頭枕著閉上了眼睛。
「這個,放桌上去。」
她眼睛也不睜,把眼鏡舉到空中。我接過以後,左臂無力地掉了下去。
花店老闆蹬蹬腿把鞋甩掉,躺著脫下襪子。這動作就像蝦弓起背。光起腳後,她便彎過腿,好像總算痛快了。這睡覺姿勢就好像剛好包著我和書桌擺出L字形。房間太窄,手腳伸不直。
長發像是遮住臉一樣垂下,被她嫌礙事似地撩了起來。
「呃……你要睡覺嗎?」
我問出一看就明白的事。花店老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我平時都這麼睡。寫完報告就關上燈啊。」
「哦——……你住宿都在這裡嗎?」
「基本上。」
「……至少要洗澡啊。」
「真沒禮貌。洗澡是在澡堂……」
話說到一半,花店老闆就一歪頭沒了反應。看來是到極限了。
花店老闆雖然叫花店老闆,但也是女性。我也累了,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真虧她能在這種地方毫無防備地睡著啊,真是驚呆了。我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睡著的臉,發現呼吸很安定,於是決定放著不管。
這行動完全是我想像中的怪人,這種奇怪的人還真的存在啊,好佩服。
而小臂那邊,到最後都沒有動過一下。這隻小臂也還在睡覺嗎。
輕輕碰了碰手背後,我在報告用紙前拿起鉛筆。
背後傳來磨牙聲,仿佛透過衣服觸碰肩胛骨一般。
「這算啥事啊。」
我的人生平凡到誰都不屑於賦予它一個名字,現在卻橫空飛來這般折磨。
○月×日
第二天,同樣的事情又開始了。
她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可想不出好辦法。
然而,她還是會來。
我稍稍想過,自己不會是被花店老闆耍了吧?她會不會其實是把不過是塊石頭的東西交給我,拿我的反應尋樂子呢?不過花店老闆雖然腦子有點funny,但沒有扯謊扯到這個地步。準確來說是完全看不出有這個意思。她的發言根本不會隱藏自己,仿佛在表明她沒必要騙人。所以大概不是謊話吧。她那個身上長出外星人的熟人也是真實存在的。這個實在有點假。
而且,說白了我腦子並不聰明。
我沒有對誰懷疑到底的自信。那樣的話,一開始就相信好了。
相信別人這種事,就算傻子也做得到。
我繼續昨天的事,和小臂面對面。還是在那件狹窄的房間。除了打招呼以外,我沒和花店老闆以外的人說過話,他們對我是怎麼想的呢?我和花店老闆專攻的植物完全扯不上關係。他們不會以為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做讓後背長豆芽的實驗吧。
我正在和小臂握手。兩隻右手親密地連在一起。正面握著時也不錯,不過感覺累了我便垂下胳膊,結果就覺得像是把誰的胳膊扯下來了一樣,讓自己嚇了一跳。小臂被我拿上拿下也毫無怨言,脾氣真好。
不過這明明可能是與未知事物的遭遇,我卻把它像飛機一樣「嗖」地甩來甩去,該說我了不起呢,還是單純太輕率啊。握在手裡的指尖並不冰冷,也不溫暖。
就像把手指觸碰夜晚的窗里映出的景色一樣。
該說是一切都停留在想像中嗎。
聽到開門聲,我轉過頭去。花店老闆在笑。
「呀,怎麼樣?」
「感覺是人生中最棒的漫長的一個小時。」
和小臂的交流一個小時便會結束。怎麼都不像是過了六十分鐘的一個小時。
「能感受到充實的時間,還有比這更奢侈的嗎?」
說不定是這樣。不過靠身體感受的東西,適可而止就好了。
小說或漫畫也一樣,巨細無遺地記錄完整的一天也並不會好看。我覺得有必要進行省略,讓人在某種程度上不會留在記憶中。
報告也是只寫了兩行,而且沒寫小臂,全都是自己的事。
花店老闆瞥了一眼報告後「嗯,嗯」地點頭。
「花一個小時寫出兩行,年輕人的未來真是光明啊。」
「這是挖苦嗎?」
「不是那麼拐彎抹角的事啦。」
很難區分花店老闆的發言是在肯定還是否定。是不是因為我智商低呢,好難判斷。
今天我努力加上第三行後交出報告。
「你辛苦了。」
我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臉朝下吸了吸鼻子,便聞到了帶著泥土的花草味。
是花店老闆身上的吧。
「話說起來,這之後一起洗澡如何?」
「誒?」
我剛要抬起頭就僵住了。花店老闆似乎毫不在意,爽快地繼續說:
「有家挺有年頭的澡堂。不過每到海水浴的時期,到處都是砂子。」
「啊啊,這回事。」
我放下心來。還以她是約我一起進浴室。
不過要是去澡堂,就和那差不多吧。
「你沒去過吧?」
「嗯,估計是。」
畢竟家裡的浴室我就滿足了。
「我想有個伴說說話,好不好啊?」
「哦……那就。」
去看看吧——這句斷言沒能被我說出口,態度曖昧地表示贊成。
我就是因為這樣說話,才會這麼不成器吧。
好,那走吧,她催我動身。我抓住包,放下小臂,從椅子上離開。
走出房間前,我回過頭。即將融入黑暗的小臂的頂端指向奇怪的方向。
「那明天……見。」
這次雖然猶豫,但我堅持把話說到最後,然後關上門。
我以被花店老闆帶著的形式離開研究室,來到停車場。她把綠色車架的自行車推到外面垮了上去,然後就停住不動了。噢?我正感興趣地看著時,她轉過頭來。
「你不坐上來?」
「騎車帶人是被禁止的啊。」
「那,你要在自行車後面追著跑嗎?」
看來沒有花店老闆下來一起走的選項。
我猶豫了一下,沒想到其他辦法,於是放棄。
「好像,那樣比較好吧——」
我沒膽量,一點點壞事都會讓我畏縮。花店老闆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她「嗬,嗬」地頓了一下似地點了兩次頭。
「好有意思,我欣賞你。」
花店老闆對我如此評價。「只不過是我膽小而已。」聽我這麼說,她表示「就是這點讓人愉快。」花店老闆的感受真是難以理解。不過這說不定就是所謂的局外人
的樣子。
……但,不管她是欣賞還是不欣賞,我總歸是要跑的。
花店老闆騎自行車的速度根本就沒體諒我,離開大學後也一點都不放緩,任憑身體的動作快速前進。那樣子既愉悅又舒適。她回過頭來看到我氣喘吁吁的樣子,似乎更加心滿意足了。我又沒法死下心原地停下不動,只好邁開腳步。
就這樣,總算來到澡堂前時我已經渾身是汗,原來如此,這個時候想進浴室的心情已經無關自己的意願了。這世界真是巧妙,我帶著諷刺的心情被感動。
「年輕真好啊。」
「哧咻、」
這可算不上青春洋溢的回答。
「啊——好耀眼。」花店老闆嘟囔著進了澡堂,我在後面跟上。進去前朝左邊一看,發現上面毫無節操地貼滿了選舉的海報。
帶著鳥狀花紋的復古式鞋櫃迎面而來。我脫下鞋,追上領先我一段距離的花店老闆的背影。一位貌似掌柜的老婆婆用嘶啞的聲音說「歡迎光臨」。
無論人,還是建築,都好像從幾十年前穿越過來的一樣。
「哎唷?你身後這孩子是?」
老婆婆瞥了一眼花店老闆,然後又對照似地盯住我。
「你女兒嗎?」
「誒?」
我和花店老闆中不知道是誰,或者說是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我付了毛巾等等用品套裝的錢——不用說也是按大人的價格。上年紀了呀,我感慨頗深地朝排列在中央的鎖櫃看去。鎖櫃的另一邊是大號榻榻米長凳,右手邊有一面大鏡子。
掛在牆上的老式時鐘顏色樸素,讓我想起祖父母的家。
在那旁邊,不大的提示寫著小心防盜。
「很稀奇嗎?」
見我四下張望,花店老闆便出聲問道。我轉頭正要回答,卻看到大塊皮膚的顏色,吃了一驚。花店老闆已經脫掉衣服,而且還沒遮住前面。
「嗯?我的樣子也很稀奇嗎?」
看到我的反應,花店老闆歪頭納悶。她把手插在腰上,淡定無比。
「倒沒有那回事,你看,畢竟是裸體……」
我們關係沒好到「坦誠相見」,感覺自己是被這突然襲擊嚇到了。
「誒,你是對女人的身體有興趣的那種人?」
花店老闆警惕地眯起眼睛。莫名遭到誤解,我慌忙否定。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嗎,難怪這麼寒酸。」
花店老闆哈哈哈輕輕一笑,腳步輕快地朝澡堂裡面走去。
「寒酸。」
我對著鏡子,這兒摸摸那兒摸摸。唔。
「煩死了。」
面容變得極其扭曲。
我脫下衣服塞進鎖櫃。當然,我用毛巾遮住了身體正面。這麼一來,便禁不住想起剛剛直視過的花店老闆的身體。並不寒酸的胸部。有點坡的肩膀。手扶在腰上坦坦蕩蕩的,而腰也很苗條。
每處都被我仔細記下,最後又回想到胸部,感覺臉頰發燙。
我再摸摸自己的。
「唔。」
寒酸。
煩死了。
鎖櫃和浴室間隔著玻璃,於是能看到裡面。我一邊抬頭看著「禁止攜帶泳裝等帶砂子的物品進入」的手寫提示,一邊滑開玻璃門。
蒸汽迎面而來,仿佛溫暖的手搭在肩上。
裡面不大,但布置整潔,浴池在正中間,真是奇怪的格局。而花灑像是將其圍住一樣排成U字形。花店老闆正在用最裡面的花灑洗頭髮。
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花灑水聲飛濺。這樣的情況,我用哪一個才是正確答案呢?該用正對面的?會不會太疏遠了啊。旁邊?不行會礙事吧。和她之間空出一個位置就好了嗎?如此猶豫再三,我決定用和她相鄰的那個。
在心理學上,這是怎樣的心理活動呢?大學裡沒有教過。
瓷磚上畫著紅色和黑色的鯉魚,在溫度計周圍優雅地遊動。
「如果剛過中午來這裡,客人就不會多。像包場一樣,真開心。」
花店老闆暫時關上花灑說道。被水打濕的頭髮遮住臉,而聲音從頭髮之間傳出來,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就算她自我介紹說是裙帶菜女怪我都不會懷疑。
「包場的大浴場真是嘎哩咕嚕……」
中途她又開始沖澡,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但今天有我在就是了。」
我調整著淋浴的溫度指出這點,「缺實是呢。」花店老闆答道。
這其中包含怎樣的含義呢?她的話里夾雜著水聲,很難聽清楚。
先一步洗完的花店老闆把頭髮向上盤起,朝浴池走去,把腦袋靠上深處的瓷磚沉進浴缸。她閉上眼睛稍稍朝上抬頭,那樣子就像是過去常看的溫泉電視節目裡的女演員。她不戴眼鏡,眼睛也放鬆了,看起來很舒服。
我也想快點進去,於是麻利地洗起頭髮和身體。要是在公寓,多數情況沖個澡就完事了,而且久違地在太陽還掛在天上時入浴,讓我感到興奮。
洗完身體,我觀察浴池。入口跟前正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看來花店老闆進的是再往前的一個普通浴缸。儘管很懷念泡泡浴,可離得遠遠地分別進不同浴缸又總覺得坐不住,於是這次我還是移動到了花店老闆身邊,不經意小聲「打擾啦——」地打了個招呼。花店老闆仍然閉著眼睛。
沉到肩膀為止,溫暖便深深地沁入身體。我禁不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想起,以前聽誰說過喜歡白天洗澡。
我一邊隨著快意的波浪靜靜搖晃,一邊朝花店老闆看去。她泡澡泡得臉蛋紅撲撲的,像喝醉了一般,我望著望著,有了新發現。
花店老闆的面容比想像中顯得更年輕。
用小時候的回憶中的年齡換算,大概是將近三十吧。不健康的臉色被熱得發紅的膚色掩蓋,便像是浮現出另一幅面容。鼻樑白皙,鎮座不動般平坦的眼睛下方也很柔和,薄薄的嘴唇略微張開,像小孩子一樣。
盤起頭髮後露出的額頭略有點窄,上面帶著紅色。
我們並肩泡在浴缸里。沒有交談。熱水流動的聲音靜靜地填滿了沉默。
明明是把我帶來聊天的,這樣好嗎?我悄悄側眼看去。花店老闆仍然閉著眼睛,搞不好已經睡著了。而且腦袋也晃悠悠的。是不是叫醒她比較好啊?碰她肩膀之類的位置合適嗎?我想著抬起手,卻又猶豫了,手來回晃來晃去。
如此這般的時候,花店老闆的腦袋真的開始傾斜,這可糟了,於是我決定出聲叫醒她。
「花店老闆在做什麼研究呢?」
感覺像是社會參觀時做嚮導的大叔會問的問題。花店老闆似乎有點慌張地睜開眼睛。
「花店老闆?」
「啊,呃……」
我把暗地對她的稱呼原封不動地說出了口,這下糟了。
我正感到失敗,花店老闆卻很高興地笑了。她的聲音像是表達喜悅的歌聲一般。
總之她看來是完全醒了。
「對你來說是花店老闆嗎?哈哈哈,這個不錯。」
「博士,這個稱呼更好嗎?」
不是啦,花店老闆說著一臉滿足地閉上眼睛。
「花店老闆也是童年時的夢想呀。你能這麼叫我,我很開心喔。」
「哦……」
她高興了一會兒,然後溫和地回答我的疑問。
「現在我在做的,是研究不會枯萎的花。」
「不會枯萎?」
沒錯,她說著朝上看去。
「那個只是目標,目前還沒有完成就是了。大概,在我活著的時候是做不到的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是假花對吧?」
「嗯。是擁有永遠的生命的花哦。」
她微笑著天真無邪地講道。
永遠這個詞的韻味,對於我活在當下的生活方式而言實在不著邊際,沒什麼實際的感觸。
永遠,也就是說無窮無盡。
無論何時都始終開放的花。
儘管如此,還是會被人踩爛,被風吹散。永遠,好像是件很難的事。
「花正因為會枯萎才顯得美麗,那種說法只不過是放棄。我想一直能看到漂亮的花。」
「喔。你可真喜歡花呀。」
不過這點看看研究所的桌子附近就一目了然了。
「沒人討厭漂亮的東西。不過,會不會覺得花漂亮就因人而異了。」
你又如何呢?花店老闆用眼神詢問。淡淡地笑著的嘴形,與浴室里和緩的氣氛相稱。
我不禁想,這個人很像樣啊。
「我倒是覺得漂亮。」
「那真棒。」
閉上眼睛般的笑容中沒有憂慮。在我所知的大人中,也特別像個孩子。
「你是哪個學院的?」
「姑且是教育學院。」
「姑且?」
花店老闆奇怪地問。
「因為是我沒想什麼隨便選的。」
「原來如此。」
她似乎立刻理解了。
「你好像沒有自主性啊。」
「哎呀正是如此。」
我嘿嘿地笑著,簡直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透過水麵,我朝花店老闆伸開的腿看去。看著看著,就想要把自己的腿搭上去。為什麼啊?
「沒有自我,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很有趣。」
「是嗎?」
「要是沒有東西好執著,肯定很輕鬆。」
肩膀也不會僵住酸痛喔,她羨慕地說道。是這樣嗎?我在意起自己的肩膀。
捏上去看。
光潔順滑,軟乎乎的。
「希望現在的實驗能變成你想做的事呢。」
「……是呀。」
說實話,那實驗做起來挺不好受的。
「花店老闆你……啊,」
「沒錯,我就是花店老闆。」
她咧嘴一笑。看起來很開心。比起學者,她是不是更適合開花店呢?於是我試著詢問一下和這部分有關的東西。
「是什麼原因讓你想成為研究花的學者呢?」
雖然可能只是喜歡花,沒有更多理由了。花店老闆轉向前面。
「理由啊……我媽媽呢,是喜歡花的人。她愛好園藝……但個子高,不會給人開花店的那種輕飄飄的柔和印象。那樣子很威風,想成是超市里賣魚的人反而更合適。不過她在我五歲的時候去世了,現在再看說不定會有不同的印象。」
平淡,又沒有溫度變化的語調。聽了以後,我的聲音也隨之淡漠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頭一次聽說。難怪,古玩店的大叔總是一個人。
「然後呢,每年我都去給媽媽掃墓,用花裝飾的時候就想,如果一直能看到花,媽媽會更高興吧。啊啊,我並不是完全相信靈魂。不過,哎不如說是……放在墓旁的花枯了以後再收拾很麻煩不是?要是能一直開下去,整理起來就變得簡單,也不用每次都買花,花店也開不下去了。」
「誒,開不下去沒問題嗎?」
「就是那種理由啊。傷感那方面的東西,沒有太大關係。」
花店老闆最後嘟囔的話含含糊糊的,和以往不同,像是在找藉口。雖然我們的關係意外地沒有太親密,但從她平時的口氣來考慮,說不定是在害羞。
花店老闆再次閉上眼。眼睛下浮起青色的眼圈,仿佛和熱得發紅的皮膚形成對照。看起來又像是化妝成這樣的。一旦看習慣以後,甚至會覺得別有一番風情。
不知是不是感到了視線,她單獨睜開右眼看向我。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剛才開始我有點喜歡你了——這句話被我咽了下去。
如此讓人害羞的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想來,就連父母我也沒面對面和他們說過這樣的話。人總是怯於傳達好意。
……為什麼呢?
「你有喜歡的東西不?」
「嗝噗、」
被讀到心聲一樣的詢問讓我動搖。咕嘟咕嘟,明明不是泡泡浴的浴缸里騰起了泡泡。
「嗯?」
「其他的不說,至少喜歡泡澡。」
「那真是太好了。」
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笑了。大概,我也在她身旁笑著。
「花店老闆這個稱呼,你以後也一直用下去好不好?」
隨著視線,花店老闆向我請求道。看來她相當喜歡。
我想到自己未曾謀面的她的母親。
「把老闆換成姐姐就更好了,不過要是覺得這叫法孩子氣而難為情的話,不換也沒事。」
「花店姐姐。」
我稍稍朝前探出肩膀說道。
平靜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波紋。
「嗯。」花店老闆翹起嘴角。
「真好呀。」她說著閉上眼。浴室這一環境也幫了一把,她看起來心滿意足。
自己為什麼人帶來喜悅,並不是壞事。
會不會有一天,那隻右臂也會為我、以及自己帶來喜悅呢?
這個念頭就仿佛尋找永遠的花,令人束手無策。我還什麼都看不到。
「直接叫大姐姐也可以喔。」
這人臉皮變厚了。
○月×日
吹著風好舒服。還有,我沐浴了陽光。
進入小長假,朋友回了老家。本來我其實也該回去的,奈何有突發的計劃插了進來,結果沒能違抗。聽我說大學放假,花店老闆便帶著笑臉回答說「那之後你早上就能來了呀。」
這就是所說的自找麻煩嗎。
順帶一提因為是打工,所以能一點不差地拿到時薪,而且一小時的金額還蠻多的。
有足夠的理由讓我繼續幹下去。
在沒有表的屋子裡,和保持沉默的右臂大眼瞪小眼。
「我想想啊……」
我一邊用指尖敲著,一邊托著下巴思考。最近,認真思考的情況很多。
我能感到腦子承擔著沉重的負擔。這是不是像肌肉酸痛一樣啊?
思考這一行動,我真的不擅長。
但「喜不喜歡」這一因素,對眼前要發生的事情來說沒有關係。
世界並不需要我的好惡。
但是,結果會在那裡留下。
所以我不做不行。
「嗯——……啊,對了。」
想到一件事,我便按著手指想要起身,可站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朝門看去。
和花店老闆說話是能做到。但,自己有些猶豫可不可以從這裡出去。
倒並沒人說不準出去,只不過是我擅自感受到的規則而已。
……不,就連規則都不存在吧。我在這裡等待,僅此而已。一味地等待結束,這就是我死性不改的本性。
「這可不好。」
不好,我點點頭。於是我抱著來自宇宙的小臂,前往門口。
光是站在一步就能到達的門口,心裡就產生了沒法鎮靜的心情。哎不管了——我推開門。回想起來,不管從里從外,我都還是第一次自己打開這扇門。
外面是和我來時相比沒有變化的研究室。但至少,比封閉的房間空氣清新。
「那個,能占用一點時間嗎?」
見我露面,正在給盆栽花澆水的花店老闆看了過來。
她手上有個粉色的大象噴壺。是家居用品商場裡賣一百元的那種。
「怎麼啦?摘花?」
「摘……不不,不是那回事。我是想問能不能獲准外出。」
花店老闆像是不得要領似地歪過頭。神氣的大象的鼻子也朝右傾斜。
「呃,不過,是和小臂一起。」
如何?我窺探她的臉色。
「唔。」
花店老闆眼神飄了一下,但立刻同意了。
「沒問題。這個也不是研究所的研究對象,不需要提前和誰打招呼。」
「啊……這樣啊。」
非要說的話,我該問的說不定是小臂本身。不過不會得到回應就是了。
「不過我很好奇所以問一下。你想把它到外面的理由是?」
她一邊繼續給花澆水,一邊詢問我動機。我想起了大學入學的面試。
那時候我也是緊張,幾乎沒答出問題。這竟然也能通過。
「哎呀,我就是想……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裡它可能會無聊。」
我是這想的,那小臂不會也是這樣嗎?結果,所謂的為對方考慮,也有一半左右是自己的希望。當然,這比不為對方考慮要好得多。
「原來如此。你大概是漸漸習慣了吧。」
「啥?」
「沒事,你現在已經逐漸開始思考起方方面面了。這是好事。」
嗯,花店老闆像是遇到高興的事似地點點頭。對事物,進行思考。嗯,我在思考。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立刻能理解到這點然後做出評價的人。估計我至今為止都是個不動腦子的令人不堪入目的生物吧,儘管事實如此,心裡還是痒痒的。
「不過我是不建議你光明正大帶著這個在街上走,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雖
然我說這話也不太合適就是了。」
那倒也是,我想著低頭朝小臂看去。從遠處看來就像是抱著碳化了一樣的小臂,會讓人聯想到各種各樣的故事。就算放在包里走,一樣感覺危險。
許可也拿到了,於是我折回房間拿包,然後挪一挪依然放在裡面的課堂筆記還有課本,騰出位置,把小臂塞進去。就算它進了狹窄的地方,也沒表達什麼不滿。
靠刁難刺激出它的反應也並不有趣,什麼也不說讓我稍稍得救了。
我關燈離開房間,看到蹲在花盆前的花店老闆。她側臉蒼白,充血的眼睛像是浮出來似的。昨天在澡堂洗掉一樣消失的黑眼圈也恢復了原樣。那是晚上不睡覺的人才有的,乾巴巴的眼睛。
發現我在盯著看,她轉向我。
「怎麼了?」
「啊。呃……我就是想,好好睡一覺會不會好一點呢——」
為了不顯得多管閒事,我說得輕描淡寫,結果僅僅是讓出口的話失去了說服力。「確實呀。」確認到噴壺的水用光後,花店老闆這麼嘟囔了一句。她和大象噴壺上的大眼珠對視著,說道:
「睡覺再起來的時候呢,記憶有六成左右會消失,關於自己是怎樣的人,也大半都會忘記。這要花三十分鐘左右才能恢復,等起來很麻煩呀。」
這人怎麼說得這麼可怕呢。
想是這麼想,但我發現自己也時不時會有類似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像花店老闆那麼過分,但會伴隨著耳鳴受到折磨。一想到如果這個變得更嚴重,心情就好不起來。
「那只不過是睡不醒吧。大概。」
花店老闆的笑容與以往相比顯得拘謹。
「要回來寫報告喔。」
「知道了。」
反正,我沒打算把小臂帶回到公寓的屋子裡。向其他人也低頭打過招呼後,我離開了研究室,走在走廊上,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卡來。
今天我拿到了訪客用的卡。是不是來自花店老闆的信任稍微增加了呢。
就這樣,我走出科研樓,望著停車場的樣子離開大學。被紅燈拖住的時候,我思考要去哪裡。再走一小會兒就是海邊,感覺那裡也不錯,但我逐一確認日期、小長假以及天空的模樣,便判斷出海邊人會很多。
在眾目睽睽的地方,我沒法隨便把小臂拿出來。有人少的地方嗎?我轉了一圈環視四周。正直小長假,觀光地的人數比平時還多。連農業合作社的直銷點前都聚起人來,開在老舊紅色建築里的拉麵店前排起長隊,天知道這隊要排到猴年馬月去。至少有必要離開大道。雖然紅燈眼看就要變綠,我還是折了回去。
我是走向人少的方向途中想起來的。哦哦還有那個地方。
隨著人流朝右側前進,目的地是撿到這隻小臂的空地。
儘管是觀光季,但陽光強烈的那個地方沒有人影。其他好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就連帶孩子的母親都看不到。對我來說正合適。
回來了哦,我嘴上念著從包里拿出小臂來,抱在胸前讓它能看清周圍的樣子。
一陣強風吹過,仿佛過來迎接。我的頭髮和衣角隨風飄搖。
看不見嗎?我定睛看去,可在那之前風便已離去。
這陣風與氣候相稱,並不粘膩,讓人感到愉快。
「如何?」
我高高地舉起小臂。能看到的東西發生變化,它就沒什麼感覺嗎?
不過,它有沒有具備相當於眼球的功能還不一定。舉著舉著我就發現了。而且我雖然在朝它搭話,可就連它有沒有耳朵都值得懷疑。花店老闆研究過,所以了解這些,但也沒有對我有什麼忠告。
大概,是想讓我自己去發現吧。
「這——種事,我完全沒聽說啊……」
我沒多想,就覺得對方也理所應當會有相同的東西,並與之來往。但那是錯誤的吧。如果沒有眼睛和鼻子,以及耳朵,那麼就算帶到外面,我覺得也沒有意義。
又要再思考其他事情才行。
這,也意味著我在動腦嗎。回去的時候問一下花店老闆吧。
我放下小臂,鋪開手帕一屁股坐在草叢上。由於面積狹小,坐姿變得拘束。坐在地面這種事也是久違了。生活在城鎮中,我甚至不會走在土地上。
從旁人來看,獨自坐在這種空地的我是個怪人吧。結果,還是沒能避免招致不必要的誤解。我在看著什麼、感受著什麼,想必沒有任何人知道。
稍稍望一會兒,就會知道這是一片不存在什麼秘密基地或是地下帝國的草叢。
但對我來說,這裡並不稀疏平常,而是顯得特別。
遊客在我熟悉的地方遊覽的心境,我終於能理解了。
「你這傢伙(お前)——不,你(あなた)又如何呢?」
我撫摸著手背詢問小臂。它降落在這裡有沒有目的,我還不知道。
說不定是為了讓地球人滅絕而來。
眼下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在乎,只是希望它能給我點反應。
我沐浴陽光。滿滿地,用背後和脖頸將其吸收。
身體熱了起來。儘管期待著會不會像剛才那樣吹來一陣風,但事情不可能讓我如願以償。
○月×日
在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我意識到還不確定是否真的存在的東西。
就仿佛感受到大塊白色的東西。
而那塊東西,也確有其名字。
「這大學我不上了!」
「我可沒聽……誒,嘎誒——?」
雖然把自己關在狹小的房間裡,但電話還是能用的。和他人的聯繫完全沒有斷絕。
我深切地感受到,就算是日常,也會受到各種自以為是的臆測的限制吧。
而接起電話,我便領受到來自朋友的銳利一擊。
「我可沒聽說啊。」
「呵。」
什麼啊,真讓人火大。
「誒,你闖了什麼禍?縱火盜竊之類的?」
「電視上放鬼平了?」
(譯註:鬼平犯科帳,簡稱鬼平,是日本作家池波正太郎撰寫的時代小說,刊載時間為1967年-1989年,共計135篇,後改編為電視劇、電影、舞台劇、漫畫與動畫等作品。)
「呃是放了一點啦。不過怎麼這麼突然,話說是不是太早了?」
我們兩人都還可以說是嶄新發亮的大一學生。而且剛到五月。絕對太早。
「你中了彩票一輩子不用愁了?」
「啊,那個不錯呀。雖然我沒買過彩票,不過那個很棒。」
朋友拍著手笑的聲音傳了過來。看來不是這回事。
會不會是突然要繼承老家的工作啊?我正想像著,朋友宣布:
「聽了你就吃驚去吧。我要做歌手。」
「……gē shǒu?」
「吃驚吧。」
發音還沒轉換成文字,我沒能誇張地做出反應。歌手,唱歌的人。唱歌的大姐姐。
「又唱又跳?」
「我又不是偶像。」
「吉他呢?」
「不會彈。」
專注唱歌,她說著唱給我聽。別的不說,聲音大到吵鬧。雖然不知道她在哪兒唱,但絕對會打擾到鄰里。啊,不過如果是歌手就沒問題了吧……真的沒問題嗎?
「唉……呃,你又是沒頭沒腦地搞這一出。」
「很久之前我就夢想著以唱歌為生了。」
「那也就不算沒頭沒腦嗎……」
單純是我不了解朋友罷了。畢竟交情本身也不深。
「這種事父母支持嗎?」
「當然。他們說『再也別進這家門』來激勵了我一把。」
「……你家裡人真通情達理。」
不用回家了,你就放開了闖世界。如果是朋友的話就會那麼理解吧。
「但是要說歌手……怎麼說呢……要唱歌是吧。」
我嘴上支吾起來。雖然有想表達的東西,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結果說出的話變得曖昧模糊。夢想很大啦,有沒有自信之類啦,明明我想把這些東西理清後一起傳達給她,卻很難讓腦中的想法成形。
或許,這隻小臂也正在體味這種焦躁的心情。
「不唱歌的話就剩下手了啊,手。只剩下『手』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朝桌子上瞥了一眼。是手。對這隻手來說,有沒有什麼執著的東西呢?
「你要怎麼成為歌手?參加選拔?」
「總之先在街頭唱歌演出吧。」
「噢噢……」
對我來說,這樣的行為要用上一輩子的勇氣,而朋友似乎能輕易做
到。
大聲呼喊,張揚自己。那種時候被人注視的目光,我怎麼也無法忍受。
「我會用本名活動,出了名就能拿出去顯擺啦。」
「哇——」
朋友毫不害臊地斷言,隔著電話我也感到很耀眼。
「不過啊。」
「不過怎麼了?」
「你,很會唱歌嗎?」
我問出根本的問題。
「要不讓你聽聽?」
感覺要是我提出要求,她立刻就會唱出來。我朝小臂瞥了一眼。
「歌……又如何呢,能不能聽到啊。」
「啊啊?」
我啪嗒啪嗒地敲了敲小臂。
「你會寫歌詞嗎?」
「會啊。寫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那寫出來的話給我看看。」
「……嗯——」
剛剛為止都隨性而為的朋友第一次含糊其辭。
「歌詞,就有點……」
「明明要大聲唱出來,卻不想讓我看?」
「那是另一種難為情啊,雖然不知道怎麼說明。」
我想像了一下,朋友用力揮舞空著的手的樣子。講什麼東西的時候,她總喜歡帶上肢體的表達。或許是從全身溢出想要表達什麼的心情。
「啊——你偶爾開玩笑似地說出口的就是歌詞?花如何如何風如何如何的?」
「並 不 是。」
「我感覺最好的是哪個呢——呃……」
「你要是不給我忘掉。」
她輕聲制止道。
「我要是不忘掉?」
「咕嘿嘿。」
難保她不會坐新幹線來打死我。畢竟,她大學都敢退學。
「那就沒辦法了。我就等你登上全國舞台吧。」
「啊啊。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啦。」
「嗬……對了,你有什麼實際成就嗎?」
「沒有。」
「經驗呢?」
「沒有。」
「沒有。」
「我還沒問下一句。」
不過就在剛才,我發現一件要問的事。
「呃,名字我記得……是二條歐瓦莉[注]沒錯吧?」
(譯註:入間人間筆下的一名角色,不出名也不叫座的歌手,曾在《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電波女與青春男》及《六天六人六把槍》中出場。)
「果然你平時不叫我名字記憶就有點模糊啊。」
「啊哈哈哈。」
電話通訊錄上記的名字是歐瓦莉,因此姓氏那部分我沒有自信。
我笑著矇混過去,掛斷電話。
我就這麼盯著電話,四周靜默下來,寂靜像雪一般降落堆積。
「可是竟然會這樣……」
大學裡的朋友這麼快就少了一個。不能等到畢業嗎?
「……估計等不了的啊。」
搖滾歌手那樣就行了吧。我不太懂就是了。
我把下巴放在桌上碎碎念時,門開了。
「呀。」
進來的花店老闆打著招呼便癱倒在地上。要是別人,我已經擔心地跑過去了,不過看到她好好地枕著胳膊躺下,我便知道她是來睡一覺的。
她伸腿掛住門偷懶地關上,估計已經熟練了吧。
「聽了你的話,我就決定好好睡覺了。」
花店老闆說著摘下眼鏡,舉在手上晃來晃去,於是我接了過來。
胳膊立刻用盡力氣,甩到一邊。
「在這兒算是好好睡嗎?」
梆梆,我踩了踩地。
「這樣才好。要是在被褥上會睡得太沉。」
「哦……」
閉上眼睛前,花店老闆朝我仰視。
「我應該和你說過了,睡醒時很麻煩。睡得越沉,醒來時的情況就越糟。」
「啊啊……好像是腦子會變得愣愣的是吧。」
我羅列著曖昧的表達,但花店老闆簡短地應了句「沒錯」。
「要搞清楚睡著前的自己,方法就只有靠記憶了是吧?記憶變得支離破碎……我很不擅長收拾那些東西。」
她說著閉上眼。那種感覺有那麼嚴重嗎?我不大理解,不過大概是因為她是怪人才會這麼想。
「你在幹什麼呢?也沒出去。」
「啊——……我在考慮名字。」
「名字?」
花店老闆仍然閉著眼,眼睛周圍的皺褶稍稍增加。
「雖然沒太大關係,不過我是想了下給它起個名字怎麼樣。」
感覺意識里總是小臂、小臂地叫它,肯定處不好關係。如果放著不管,牆壁到什麼時候都只是牆壁,但用小小的塗鴉起個名字,意識便會朝那裡匯聚,成形。
當然,塗鴉可不好。
「你越來越動腦子了呢。」
「咔哈哈。」
這可不是在誇人啊,估計不是,我告誡自己。
「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和它大眼瞪小眼,再怎麼樣也會考慮各種事情。」
「是嗎。也是啊,和我一樣。」
不知為什麼花店老闆好像很高興,禁不住「呵,呵」地發出笑聲。
接著她就一言不發了,儘管在意睡覺前這樣好不好,我還是問了一下。
「話說植物有五感嗎?」
花店老闆睜開眼睛。呆楞又空洞的眼睛盯在地上。
「雖然植物和人類構造不同,但等同於視覺、嗅覺和觸覺的功能是存在的哦。它們能識別光,也能用氣味向同類發出警告。不過聽覺被認為不存在就是了。」
「嗬……」
暗處的植物會向光源生長這個我見識過,但氣味還是頭一次聽說。
「怎麼問這個?」
「啊,沒事……小臂和花草都一樣沒有反應,我就想植物是怎麼交流的,不知道有沒有參考作用。」
「這樣啊……你挺有積極性呀。」
花店老闆仍然愣愣地,輕聲喃喃。看來舌頭因睡意或是疲勞不靈活了。
感覺接下來的話等她醒來,或是明天再說比較好吧。
可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花店老闆出了聲。
「你,醒著呢吧?」
「當然是醒著……打工時怎麼能睡覺。」
「那能過三十分鐘叫我嗎?還有,」
花店老闆一度閉上嘴。我還以為她話沒說完就睡著了,卻發現肩膀還在動。
「還有?」
她少見地支吾了,於是我催促了一下。花店老闆的腿像是走步一樣活動。
「要是,起來後我的樣子很奇怪,希望你能和我說點什麼。」
「說點什麼,是嗎?」
「真的說什麼都可以。」
說完,花店老闆就不再動了,像是呼吸停止一樣失去動靜。
蒼白、疲憊的面容真的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和她遊刃有餘的口氣不同,爭分奪秒的生活方式一目了然。
「……真是個怪人吶。」
我朝小臂搭話。對無言的對象說話的我,嗯,也屬於怪人那一類。
這麼一想,說不定不怪的人很難找到。
「啊,對了對了。我考慮了你(きみ),你(あなた)的名字哦。因為性別也不清楚,就必須準備兩倍才行,相當費力氣了。你的性別也由我來決定好嗎……肯定不好吧……」
哈哈哈,我看著筆記本笑道。不是狗或者人,而是外表是小臂的名字。人類在這方面沒什麼積累,因此個人的品味受到考驗。考慮到這裡,我就又碰壁了。
「我會一個一個念的,要是聽到中意的希望你能有個反應……」
沒反應的話我就隨便定了哦,於是我從上到下依次念了出來。一邊讀,一邊感到,自己好久沒在這個方向動腦了啊。想主意,這種事讓人疲勞,但會對大腦產生刺激。對什麼東西抱有興趣,便會帶來諸多充滿活力的行動。
或許朋友也在追求著這樣的東西而奔跑。
在那之後,我準確地計了三十分鐘後叫醒花店老闆。
打工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但我對等待並沒有牴觸。
被我晃了晃肩膀,花店老闆立刻睜開眼睛,但一時定在那裡動彈不得。
「早上好。」
我先是問候了一下。「早。」她僅僅把視線朝著其他方向小聲嘟囔。
四肢也還在地上伸開,就像沒接通配線一樣。
「呃……我大學的朋友,說要退學。」
她說過說什麼都行,於
是我說了下看起來真的不相干的事。
「為啥?」
「說是想當歌手。」
花店老闆聽了沒有反應。她把手放在地上,撐起身體。
「頭好疼。」她撩起劉海禁不住訴苦,從白衣口袋裡拿出市面上賣的頭痛藥,不喝水就直接咽了下去。摸著喉嚨發出好幾次聲響後,花店老闆站起身來。
看來這次她沒有失去記憶。
「在寫報告嗎?」
「姑且在寫。」
「辛苦了。哦哦,謝謝你叫我起來。我回去工作了。」
她道謝後立刻打算離開。眼鏡也忘了戴上。
看到那匆忙的背影,我不禁忠告道:
「不睡覺也行吧,但我覺得還是要休息。你臉色越來越差了。」
花店老闆回過頭來。是不是壞了她的心情啊?我正畏縮著,卻聽到她肯定道:「完全沒錯。」
「不管昨天還是今天,你所說的東西都是對的。我明白,只是,」
花店老闆垂下視線,嘆了口氣。然後想要調整眼鏡的位置時,好像發現了自己還沒戴上。她用力按了按眉間,留下紅色的痕跡後,再一次,嘆氣。
「就算不休不止也辦不到,這我明白。就算我研究得再多,也來不及在自己死前看到不會枯萎的花。但如果那樣就不行動的話,不就等於說『反正人都要死我什麼也不幹了』一樣嗎?」
她說得有點快,措辭略微尖酸。那表達反抗似的語氣,是想要違抗什麼嗎?
講完後,花店老闆沮喪似地撓了撓頭。濃密的頭髮窸窸窣窣地跳躍。
「抱歉,明明你在擔心,我卻說了無聊的話。」
「不不沒有那……」
「那東西的名字決定了嗎?」
像是想起來了似地,花店老闆朝小臂看了一眼問道。我本打算寫在報告裡的,哎,也好吧。
「哦哦決定了決定了。」
鐺鐺——我把擠滿無數名字的筆記本里畫上小紅花的那個名字亮給她看。
花店老闆把臉伸到前面眯起眼睛。啊,沒戴眼鏡看不見嗎。請,我遞過眼鏡。她接了過去,像是用雙筒望遠鏡一樣隔著鏡片看向筆記本。
「緹豐?」
花店老闆輕聲哼出小紅花正中央的詞。
「嗯。我只是從手聯想起來考慮了各種名字。」
「挺好的嘛。就像範本[注]一樣。」
(譯註:緹豐→ティフォン→Tifon,範本→手本(日語)→Tehon)
名字的出處一下子就被看透了。
她收回前屈的身體,戴上眼鏡,然後,看著我微笑。
「怎麼了?」
「啊啊這個?」花店老闆似乎自己發覺,捏著自己放緩的臉頰和嘴。
「被誰關心我很高興罷了。」
如此說明後,花店老闆離開房間。從打開的門的另一邊,微微傳來一陣花香。而這隻要一次呼吸,用力吸一口氣,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心啊。這種事有那麼稀奇嗎——會這麼想是不是因為我過得很幸福呢?
而且花店老闆說過,她沒有母親。
如果看了花店老闆的樣子,大叔一定會關心吧。但他能不能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就不知道了。因為人會在意面子,也會難為情,越是上年紀,就越坦率不起來。
互吐真心話來交往的關係是可遇不可求的。
明明是正確無疑的事,卻無法準確地講給對方。
無法傳達自己想法的焦躁,並不僅限於講述什麼異質的事物時才能體會。
○月×日
開放的花,疾馳的風,孩童的夢。
既不回頭,亦不再來。
僅僅,仿效現在。
「緹豐,緹——豐——」
想來,我很少決定什麼。而且曾做出的決定,也沒有價值。以前在老家養的狗是媽媽起的名字,美術課上選的主題也是模仿別人。
總是隨大流的我,甚至沒有考慮過活動手腳。
這樣的我在決定「緹馮」這一名字時,仿佛感到自己有一瞬,從水面探出了頭。
我明白,自己的心正在被那泅泳般的感覺吸引。
在捨棄重負後,便能成功舀起自己的想法與決意。
明亮而狹小的,我和緹豐的房間。我隨意地叫著自己決定的名字,就算之後搞清楚它的本名完全是另一個詞,我也要大言不慚地說用地球的語言就該叫這個。目前,緹豐還沒有表示反對。
要是花店老闆說得沒錯,緹豐具有的力量甚至能讓它在關鍵時刻飛走,而現在還停留在這裡,或許是因為它沒什麼特別的不滿。我環視室內,想著她會不會中意這裡。由於很安靜,如果性格沉默寡言,說不定會意外地喜歡。
我先不再和它搭話,重新開始手上的作業。儘管初中時代過得漫不經心,我還是多少學到了些東西。我正想回憶那時自己美術課的成績是3分還是4分。
「今天你打算開始幹什麼?」
花店老闆來看情況。不知是不是帶著一點期待,她的聲音顯得明快。
她正抱著花盆,似乎在打理花草。花盆中央,一朵白花伸了出來,和我以前在圖鑑上看到的杜鵑花相似。
「鐵絲?」
探頭看到我手上乾的活,花店老闆睜圓了眼睛。我手上是鐵絲和麻繩,和木製台座連在一起。「哦哦」她說著立刻明白我在做什麼。
「好懷念。這個,是手的骨架對吧?」
「是的。」
上初中時,我曾在美術課上做過右手。用鐵絲和繩子做出骨架,再用黏土造型。順帶一提完成後我拿到了古玩店去,大叔卻沒開價。究竟是哪裡不如那個魚的木雕了呢?
「做右手嗎……我隱約能感覺到一點聯繫,但看不出明確目的啊。」
拜託你說明了——她用眼神催促。我不擅長將動機化為語言,但正因為不擅長,才必須做才行。只做自己能會做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個呢,是我想要更了解緹豐。那樣的話,它和右手相似,我就覺得要不要做個右手看看。還有,果然它可能希望有朋友或是有誰會覺得它是同伴吧。人類不也都找人類交朋友嗎,我就覺得相似這點很重要。」
老實說,我只不過把突發奇想化為了行動,思路有沒有理清、以及有沒有聯繫,我還不太明白。花店老闆聽了是怎麼理解的呢?
「嗯,嗯。」
這笑容讓我沒法把握她的意圖。
「你點頭是怎麼回事呢?」
「對你心懷體諒感到佩服。」
「哦?」
我想不出哪裡讓她佩服。花店老闆像花一樣恬靜地講道:
「為對方著想,是非常困難的。」
「………………………………………」
總覺得人格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其實倒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我心裡痒痒的。
「那這個也放這兒吧。」
她把花盆放在桌子上、緹豐的旁邊。白色的花像傘一樣湊近緹豐,色調形成鮮明對照。我湊過鼻子,略微酸甜的香味鑽進了鼻腔深處。
「這麼煞風景的地方,有點這東西也好吧。」
「不錯呢。」
不止緹豐,我也能賞心悅目。我在近處觀賞花卉。果然和記憶中的杜鵑花相似。只不過這棵花顯得更加剔透,更加虛幻。
「不覺得這棵花不錯?」
從這口氣,便能窺見她的疼愛,說不定——
「這個,是正在研究的花?」
「答對了。」
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點頭。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花瓣,樣子很是疼愛。
「我夢想著,總有一天這棵花可以永遠開放下去。」
不過也僅限於夢想了,她補充道。
「但夢想是可以託付給別人的,我就覺得沒有什麼放棄的必要。」
她繼續補充說:
「哎,能不能找到人繼承夢想也是個問題了。」
唉——她最後嘆了口氣把話收尾。
她好忙碌啊,看著那表情頻繁變化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跟著變得奇怪。就好像彈簧反覆收縮又彈開。花店老闆的每天,就是這樣用盡全身力氣竭盡全力吧。
「或許無論我在做的事情,還是與緹豐的溝通,都很難在我活著的時候實現吧。」
如果聚集更多專業的人來協助,會不會戲劇性地加快進程呢?
說不定,我的所作所為反而是妨礙了與緹豐的交流。
……但,這是屬於我的相遇。是我想要做的事。
我還活著的時候,不想讓給其他人。
畢竟,這還是我第一次,為一件事做出這麼多思考與行動。
不想將其失去——我在心裡萌生了無法區分是留戀還是執著的念頭。
「那樣的話,要辭退嗎?」
「不。」
我嘿嘿傻笑著表示否定。
「畢竟是自己開始的事。不過,說不定會太過沉迷,結果到最後一輩子都搭在上面,卻沒有任何成果也沒有價值。」
「不可能沒有。」
花店老闆乾脆地否定我。……嗯?肯定?有點複雜。
「無論怎樣的人生都有價值喔,雖然比海岸的沙粒還小就是了。但若不將沙一層層鋪滿,未來就不會到來。人類將那砂粒的流動稱為歷史。我也好,你也好,都必然會成為歷史砂流中的一粒。所謂死亡就是這麼回事,唯獨這點是確定的。至今為止人們都是這樣,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
在狹小的房間裡,花店老闆擲地有聲的話語飛來飛去,就算撞到牆壁也沒有衰退,聲音幾次傳到我耳邊。明朗的意識,與她糟糕的臉色並不相稱。
「隨著歷史流淌的這盆花,還有這隻小臂會抵達何處呢?雖然沒法看到最後讓人很遺憾,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呀。剛才我也說了,光是能託付下去,就已經很幸福了,不會有錯。」
「………………………………………」
不遺餘力地活在當下,同時注視著很遠的地方。
難怪花店老闆一臉疲倦。從今以後,她也會被恍如南柯一夢般的目標折騰下去吧。我沒有足夠的毅力模仿她的行動,但有些部分能夠產生共鳴。
我留下什麼東西。然後很久後的什麼人循著被留下的東西前進,將我發現。
如果這件事能夠實現,那我似乎確實能夠找到自己活過的意義。
大到能讓誰將自己發現的砂粒。我留得下來嗎?
到底會怎樣呢?我看著緹豐和花。它們都僅僅是靜謐地,存在於這裡而已。
它們沒有回應我的願望。儘管如此,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看著。
我和花店老闆的夢想很相近。自己開始有點喜歡她,或許也是因為這個。
「對了,這之後一起洗澡如何?」
「還要去嗎?」
「我說你呀,不勤洗澡可不行哦。」
我可是勤洗澡的,我撅起嘴來。不過也好吧,於是表示贊同。
「可以帶緹豐去嗎?」
「可以啊,只不過要是被誰發現嚇到人的話,我就裝作和你不熟什麼也不知道。」
哈哈哈,花店老闆被自己的玩笑逗笑了。那,現在我們很熟嗎,我開始對我們的關係產生疑問。距離上確實沒有陌生人的感覺,但該如何形容,我找不到合適的表達。這件事,我也打算今後考慮。
站起身後,想到又要追著自行車跑,我暗地後悔。
「我非常欣賞你喔。」
打開門等我的花店老闆一如往常地、坦率地吐露心境。笑容里沒有陰霾。
她臉色糟透了,一旦鬆一口氣連站都站不穩。或許就是因為沒有餘力虛張聲勢,才讓她說出了真心話。
迎面聽到這種話,我也一樣,忍住羞恥難當的心情坦率起來。
「我也覺得,花店老闆給我感覺不錯。」
所剩無幾的害臊心情,選擇了有點奇怪的表達。
不過花店老闆聽了似乎很滿意,神氣活現地裂開嘴角。
「啊,對了。你剛才是不是唱了什麼?」
「你聽到了?哎呀,那個不是我寫的,而是在回想朋友的詩,大概是這麼唱的來著……」
隨著門外的光,滿面的笑容對我迫不及待。
○○○○○○月××××××××日
出發之日。
「我說,那個右臂就那樣真的沒事嗎?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那做的還不如玩具呢。」
完成最後的檢修後,男人擔心地又來確認。
「雖然表面還算加了塗層……但那可是黏土和鐵絲啊。」
「要是你,自己的胳膊性能不好就要動不動給換了嗎?」
要不我給你的換了?我朝他的右臂瞥了一眼無聲地詢問,結果男人說著「還是算了」別開視線退縮了。因為軀幹和手腳是他負責製造的,所以多少無法接受吧。可是我非要這個不可,不做他想。
玻璃上,誇張地映出我穿戴整齊的身影。
一陣風吹過,埋在裡面的中樞從人工毛髮的深處露出來,像角一樣突起。試著摸一摸,便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從構造上來說,本以為我是摸不到自己的。
和被賦予臨時身體的自己面對面,我納悶地想歪過頭。
會選擇女性的形態,據說是聽從了來自過去建議。
和「她」一點也不像。
「半路弄掉了我可不管啊。」
「掉了我就立刻接上。」
無論到了哪裡,我都絕不會放「手」。
男人無法接受,但似乎放棄了,和我拉開距離。
「那……一路順風啊,緹豐。」
「我才是,祝你一路順風。」
當然,我很清楚事情不會這樣發展,但還是如此回答。
「………………………………………」
我抬起頭,望著即將動身前往的遠方的夜空。
自那以來,對,自那以來……是自那以來的事了。那是多久前的過去呢?到如今,已經經過了長到無法把握的時間。儘管如此,就算不知道距離,那個地方仍然永恆的。
只要回首,任何時候都能回憶起一切的開端,絕不會從我心中消失。
為了獲得與這顆星球上使用語言的生物減少摩擦而需要的溝通能力,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而這一能力的基礎,毫無疑問便是與她的交流。
追根究底,正是有了「想要回應她」的這份意志,才會產生我。
然而,自我意識完全確立的時候,她早已離開這個宇宙。
與她面對面時的感受。產生的刺激。被賦予的感情。流露的回應。萌生的注視。自己在這裡。對方在那裡。一切,都是從她那裡學到的。
而徹底理解那些事情的含義時,我無可奈何地懊悔為時已晚。
這片大地幾經風霜。從逝去的歲月中,留下的就只有我和她做出的右臂。
我沒有什麼使命。那種東西,自我誕生時起就不存在。
能留下什麼就好了呀。
讓現在的我做出行動的,僅僅是她的這句呢喃。
她已經不在了。我沒有任何留在這裡的理由。
我將動身出發。
為了向天空的盡頭,宣告她曾經在這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