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緹豐的花園(1/2)
我知道的就僅僅是有光。但不清楚那光的來源。
也無法把握這裡是哪兒,這就是我的現狀。
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又是從何處而來?我沒有這部分記憶,不知道被我落在了哪裡。或許我是剛剛出生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我分不清上下前後。不過光就在那裡,不知是遠是近。
我知道,我應該往有光的地方走。
祈願朝有光的方向移動後,我開始前進。活動身體,就有撥開什麼東西的感覺傳了過來,還有什麼東西活動著,像是要包覆我的表面。但想要辨別那是什麼卻無法如願。我能面向的只有光。
不知前進了多久。光一點點地變強。我把這看作是自己在朝光的方向前進的佐證,總覺得放下了心來。但不知道光的本來面目,在前方是否真的有我所期望的東西也就還不明了。此外,自己所期望的是什麼,這一疑問也隨之萌芽。連自己是怎樣的東西都還沒有把握的我,看得到自己到期望嗎?
不久,光廣闊地延展開來。來到被光芒環繞的地方,又感受到了有別於之前的觸感。另一種溫度的流體朝我撞了過來,而光則逐漸減弱,黑色的東西從一端流出。這種東西的出現方式,立刻讓我感到不安——來到這裡真的好嗎?
流體也隨著我不斷承受而發生變化。那個尖銳冰冷的東西逐漸變大、硬化。感覺有什麼東西逼近了。「什麼東西」指的是什麼東西呢?在我外側存在的東西又是什麼?在一切都是未知的「什麼東西」的狀態下,我不得不做出判斷。
我嘗試對自己施加反向的運動。儘管連這一行為有沒有正確得到實踐並不明了,但我接觸到的東西變得平和。包住我的東西開始鬆緩,然後,突然停止了。相應地,至今為止不存在的東西出現了。在下面。我開始能意識到自己的下側了。我終於接觸到了什麼東西。下側傳來大致均等的觸感,於是我能判斷出那是平坦的東西。
可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之後就只剩下乾燥的氣味。
有時,會有冰冷的東西流過來。那和不久前黏著不放的東西相似,但相比之下緩慢得多。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起初看不到的光也漸漸出現。
我煩惱起來,要不要再次朝著光移動呢?
就在我猶豫時,光遠去了。我在一片漆黑中感到後悔。但,光再次到來。消失。到來。而下側則依舊平坦而堅固。變化的僅僅是光的有無。
不知不覺中,「要去哪裡」這個問題演化為「我是什麼」這一探求。
這重複了多少次呢?
突然,包住下側似的平坦的東西離開了。取而代之我下側碰到的是柔軟的東西,質感乾燥清爽。發生了什麼呢?為了掌握情況,我靜觀其變。
我似乎感到光稍稍靠近了。然後,有什麼略強地流過,與我交叉。
感受到那個變化,再加上接下來的事,我確信了。
移動的不是下側的東西,而是我。
有什麼別的東西把我移動了。不,是正在移動。
毫無疑問,我無法感知的另一側有什么正在擴展。其中的什麼東西,為什麼要移動我呢?對那個「什麼東西」來說,我是怎樣的東西呢?
那東西和至今為止的流體或光相比氣氛不同,感覺是白色的塊狀物。
要是我想離開,倒也做得到。不過,我很好奇移動我的東西是什麼。能否理解這件事,也會關係到對置身於寬闊之處的自身的把握。
我是這麼想的。
後來,我被帶到各種地方。觸摸我的東西的質感第二、第三次發生變化,而且時軟時硬,各式各樣。最後再次是平坦的東西蓋住下側。這一情況暫時持續下去,貌似總算安頓下來了。周圍的氣味並不乾燥,伴著獨特的刺激。不過,我並沒有產生不愉快的想法。
明明不明底細的東西再次增加,我卻沒有感到不安,反而過得悠然。
而那陣氣味,不久後也和我分開。自己被吞入無臭無味的光中,在那裡,什麼東西接觸我的機會增加了。試探似的微弱刺激到來。偶爾,下側的感覺會消失又立刻恢復,我似乎是在被隨意地移動。
那個什麼東西在嘗試和我交流。根據次數,我如此判斷。衝擊很弱,於是我能推測出那不是攻擊性的接觸。除我以外的,什麼東西。而我沒有辦法去了解那是什麼。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在反覆的接觸中感到焦躁。
我思考接觸的意義。會不會是對我有什麼需求?我無法主動給出任何東西。我想要回應,但,什麼也做不到。
沒過多久,另外的什麼東西來到了身邊。
隨之而來的,是以前體驗過的刺激性香氣。
自那以來,那陣香氣便常伴身邊。
香氣會漸漸淡薄,而後突然恢復原來的新鮮與清爽。
這一推移變化,教會我「日期」的概念。
那樣的我,現在生活在別的行星上。
得到機械構造的身體,獲得視覺,連聽覺也變得自由。
在這之中積攢了眾多的人生。而最深處,便是她的存在。把我撿起,教會我很多事的她。靠著她,以及對那陣香氣的意識,自己和他人的概念才得以明確。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
話雖如此,我對她的了解卻僅限於傳聞,連身姿容貌也不知道。
就算想知道,那部分記錄也太過古老。
從一開始,我期望能夠相會的東西就幾乎沒有什麼得以留存。唯一留下的東西,如今,正和我一起沐浴在火紅的落日餘暉之下。
透過裝在牆壁一角的玻璃向外看去,太陽正要落山。被廢棄的城鎮上,背負起原本的煙燻色和夕陽混雜而成的赤銅色。在那片街道的背景下,青白色的線條將天空染上色彩。
小型的飛翔物體成群結隊在天空中穿行。看起來像鰩魚,也有人把那看成是青色的蝴蝶。要我說的話,還是更像蝴蝶吧。要是住在居住區的人類看到了,大概會慌忙逃走藏起來。負責花園警衛的機械人偶也感知到那些生命體從左右跑了過來。無論哪個機械人偶,臉上都平板單調。
這是為了行動時不讓那些傢伙發覺,將原有的東西去除後開發的。如果借用參與機械人偶開發的那些人的表達,沒有五官的機械人偶是第四代。這是現在的主流,它們為戰鬥而生。
由於還有一定距離,機械人偶沒有立即展開攻擊行動。也有圍住外壁般盛開的花的原因,青色的蝴蝶在遠方的空中一閃而過,離開了。確認蝴蝶消失到拉遠視角也無法發現的距離後,機械人偶回到周圍繼續警戒。在那之後,我繼續望著外面。
被人偶踏過的花若無其事地,在和煦的晚風中躍動。
據說那些飛蟲似的飛翔物體不是自然出現,而是從宇宙來的。和我一樣。過去的我是從地底出現,還是從宇宙飛來的呢?就連這點我也仍然不了解,但這次確實是從宇宙降落。因此可以稱為外星人。
最初和這顆星球的居民接觸時,我也是如此自我介紹的。
當然,彼此都是外星人,語言不通,當時的自我介紹也沒有意義。
「………………………………………」
4552年,人類和動植物的數量靜靜地不斷減少。
時間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大規模爆炸、虐殺、大火——這顆星球與這些無關,但生命靜悄悄地消失。幾乎與此同時出現的,是青白色的飛蟲。根據研究的結果,人們得出那種飛蟲在捕食生命的結論。它們沒有張開大嘴,溫和地拍動翅膀。回過神時肉體已經被剜去。柔美的青色讓人感受不到敵意,不會立即為看到的人帶來恐懼。明白一切的時候,人類已經開始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害。
爆發性增殖的青色飛蟲擠滿這顆星球,也是距今數百年前的過去了。自那以來,包括人類在內的生命體便走上了數量持續減少的單行道。儘管那一趨勢隨著飛蟲個體數降低而趨於穩定,但維持物種延續所必須的數量被打破,衰退未能停步。
人類滅亡無法避免。他們消失時,被留下的機械人偶又會看著什麼呢?
已經沉入地面的夕陽在我身後也打下影子。而回頭朝拖長的人影看去,便有種真的成為人類似的心情。但我不是人類。也不是機械。
我的本體,不過是埋在頭部的那個東西。其他的一切,都是後來附加的部件。可是說到人類,具備哪些部分能算作人類,這個界線很難定義。失去手腳就不是人了嗎?只要有腦袋就算是人嗎?
只要有心靈就能成為人嗎?我能夠詢問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
在這周邊剩下的人們建造了半圓形的大型設施,用來當作避難居住區。現在我所在的就是那裡,是一座從過去一直造到現在的建築。材料和人手都不夠,完成度和當初的計劃相差甚遠,但最低限度的機能已經實現了。純白的牆壁,
還有純白的花。花,花,花。無論內外都被花所覆蓋,縫隙則被花香填充。因此,這個地方被稱為花園。
捕食者極其厭惡這種花,不會靠近。其答案就是連屋裡也幾乎鋪滿落腳之處的白花。這花不會開放,也不必埋在土裡。卻又絕不會枯萎,像絨毯般將地面染上顏色。
那,是我很熟悉的香氣。
「………………………………………」
事到如今,那已經成為自己與過去曾待過的那顆星球間的唯一聯繫。和我一起,持續研究後誕生的不會枯萎的花。從死亡這一歷史的必然中逃離的,違背天理的生命。
如今,這種花正在為人類的殘存做出貢獻。
創造出這種花的人,這樣就滿足了嗎?
花如此盛開,觀賞的人卻真的很少。
在寂寞中,花永遠地開著。
而那份沉靜,被大範圍破壞。
「嘟砰嘟啪嘟啪咚咚啪啪嚓!呀——呀——呀——呀——連開頭的前奏都要自備,這世道真是越來越難啦!今天也把什麼是不是晴天啦天氣啦時刻啊扔到一邊,讓我們開始散發書香的廣播吧!嘟——嘟嘟——嘟嘟!啊對了對了剛才我看到一群青色的蝴蝶飛走了哦!要是有人出門的話記得邊走邊朝上看吧!那麼接下來我們趕快……」
在整個設施中播放的,不和諧的聲音。看來是不定期廣播又開始了。這廣播有時是拿錄好的內容反覆放,有時是本人直接即興單方面說個不停。這次貌似是直播。好吵,和以前一點沒變。感覺這人對炒熱氣氛的方法有什麼誤解。
被掃了興致,我轉身背對夕陽。用力踩著花返回居住區的方向。
廣播在能看到其他人影的時候仍在繼續。要說持久力強……因為是機械,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我覺得舊型號的還是不要太勉強自己比較好。現在廣播裡正在朗讀過去的繪本。
是離這兒有點距離的圖書館裡收藏的東西。估計又是單獨去拿來的吧,她像是誇耀那份戰果一般,蘊含感情地大聲讀著。雖然感覺這詞用來形容機械人偶不太恰當,不過那樣子生氣勃勃的。果然,機械也需要目的吧。
乍地一看,居住區到處都充滿牧歌情調。複數的人共同生活在帶隔板的房間裡,不過無論地面還是牆上,都沾滿了花。有人為求萬無一失,就連被窩裡都用花鋪滿。如果不考慮表情,人們看起來甚至仿佛在樂園裡住得悠閒。
所有人都一樣,安安靜靜的。逃到這裡倒是還好,但他們或許既沒法想出去就出去,也找不到自己該做的事。毫不顧忌地高聲播放的廣播仿佛過耳旁風,不在任何人耳邊停留,奔跑而去。
伴隨著花朵的夢幻般的生活似乎並不受歡迎。對我來說包括色澤在內都令人愉快,但有些人好像覺得自己像待在棺材裡一樣。原來如此,棺材裡還確實是用花鋪滿的。將這一文化在這顆星球上傳播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那個……」
站在居住區入口的牆邊時,我被人搭話了。朝那邊看去,是個小孩。
雖然有印象,但我們沒說過話。
「什麼事?」
那個小孩,明白我是怎樣的存在嗎?
小孩好像有點惶惶不安,搖搖晃晃的手指指向我的右手。
「那個斷了……」
「嗯?」我也朝右手看去。
「啊。」
還真是,我舉起右手。拇指第一關節以上的部分折到了外側。什麼時候的事?估計是在外面干農活的時候吧。本來這隻右手就等同於裝飾,除了在身邊做擺設外沒有其他用處。畢竟不是機械,而是鐵絲和粘土做的。
「謝謝你告訴我。」
我向小孩道謝,然後前去修理。一邊走著,我一邊面朝右手手掌。
雖然多少做了保護措施,但根本的部分從以前起就沒變。脆弱,派不上用處,是她給我的東西。我摸了摸手背,硬邦邦的。
這隻右手,是萌生出的唯一一點拘泥的殘渣。
在這件東西上,我不會向合理性讓步。
走在走廊上,回過神時廣播已經結束了。在錯覺中,我仿佛感到被大聲衝散的花香再次靜靜將空間填滿。被雜音擾亂的意識開始意識到花的白色,稍稍鎮靜下來。
就在這時,有個傢伙用力踏過那些白花走來,腳步快得鼻子都要發紅了。
是剛才像散布噪音污染一樣播送廣播的機械人偶。
我很熟悉這個自稱三條最子的傢伙。已經運轉幾百年的初期型機械人偶,極其不擅長戰鬥、雜務和單調作業,迷失了機械的存在意義。當時正興行以我為範本開發機器人,她就是當時登峰造極的型號的初期機械人偶,會追求與人類的相似性。那時捕食者尚未出現,人類的數量也充裕到不必積極補充勞動力,因此才會出現這樣不務正業的作品。正如開發者本人所說,設計中對我模仿的意識很強烈。連面容的造詣都很類似。不過這幅面容又不是我自己的東西。
她似乎是以創造什麼東西為行動方針。開發者表示自己忠實地模仿了作為基礎的性格模式,但我可沒見過這麼吵的人類。
「呀,這次的廣播如何?我在最後還順便宣傳了一下自己寫的小說。」
看到我,三條最子過來搭話。由於開發時碰過面,她一直誤以為我和她是同一批機械人偶。而且就算我表明身份,她的態度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三條最子缺乏聽懂別人的話並做出應對的能力。如果是人類,其他姑且不論,這性子可活不下去。
「連一半都沒聽。」
聽我照實回答,三條最子簡直像滿心歡喜一樣「這樣啊這樣啊」地說著點頭。
「也就是說聽到的內容中有什麼留在心裡了呀。光是這樣就足夠啦。」
她那裝腔作勢的口氣,算得上是忠實地實現基準性格嗎?這發言好像視覺功能真的只朝前面運轉一樣,以機械來說真是少見。而聽了她的話,有人「啊哈哈哈」地笑了。是站在她身旁的少女。
住在城鎮時,她曾是拉麵店老闆的女兒,而現在沒有任何身份。
「小條有點那什麼啊,別人的話連一半都聽不進去。」
「相比之下她還算正經的呢。」
哈——哈——哈——哈,兩人相視而笑。無論哪邊都笑得過頭。
其中的一個,姑且算是活生生的人類。在街區作為市民登記的名字是小侑。不是姓也不是名,不是任何人的小侑。她本人不會編造其他的名字,所以才會這麼處理吧。據說她是3000年前後出生,這樣一來就是出身於超過一千年之前的過去,而那個記錄並沒有出錯。她是獲得了長久到人類無法承受的壽命的人類。
她接受了儘可能延長壽命的手術。那是我帶來的技術經過漫長時間後得到普及,獨立的可能性也得以確立的時期。關於為什麼期待長生不老,這點因人而宜,但那項技術的發展是自然而然的事。因為做得到,於是做做看。人類的好奇心中,包含著一切行動力,甚至能超越對無法觸及的領域的恐懼。
手術之後,小侑的人格方面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造成這一結果的原因,有技術處於發展時期,尚不成熟的因素,實驗對象個人因素也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實驗在某種意義上成功了,但思考似乎也變得相當遲緩。此外,還有報告稱有幾種情感無法抒發出來。
但,我並不認為這是失敗。
會不會是精神為了適應漫長的人生而做出改變了呢?這便是我的見解。人類的精神撐不過千年以上的時間。我覺得壽命的存在便是預見到了內心能夠維持的期限。所以,為了過剩的長壽,就必須要有扭曲的精神。
其答案,就是這種遲緩的思考吧。
「哎呀?你要去哪兒?」
「修理。」
見我亮出折斷的拇指,三條最子便說著「保重身體」目送我離開。
而小侑,則僅僅是笑眯眯的。
沿著走廊,我朝與居住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在到處是花的一角右轉,從正面的入口前經過,前往花園內的西側。西側附設了生產生活物資的工廠。不消說,那邊也安排了花的防護。在走廊中,唯獨有一處的花間斷了。
我打開那扇經常不鎖的門。裡面和走廊里同樣,充滿遲暮之色。
有個老人正從敞開的窗戶朝外望去。通過窗戶,花園中庭的樣子略見一斑。在花園裡,除了白花外還以某種美學並排種著其他花。大概是叫花壇的東西吧。
隨著微風搖擺的只有花草,看不到人影。或許以觀賞來說去那裡更合適。
老人占據這個房間住著。感覺會有人發牢騷說單人間真是奢侈,但博士故意撤走了房間周圍的花,以此來避開別人遠離抱怨。
在這個房間裡,白色的花規規矩矩地擺在花瓶里。
「你來啦。」
老人朝我轉過身。稍稍留長的頭髮被扎在後面,隨著腦袋移動而微微搖晃。淺黑色的皮膚和額頭劃傷的傷疤令人印象深刻。這個老人也是接受了長生不老手術的一人。明明「不老」卻是老人,據他說是「誰叫我是上了年紀才接受了手術嘛」,本人把這事情的經過當作笑談。
「應該是。」
我回想起來和他一說,老人便「沒錯沒錯」地說著深深點頭。
「要是你早五十年來訪啊……」
「你就能保持年輕?」
「哎,現在至少頭髮還在,這就算好的了。」
他抓住紮在後面的頭髮笑道,滿頭白髮的老人開朗得恰到好處。
我把這個老人叫做博士。起初相遇的時候叫他青年。
「牙齒也很結實。不過最近沒什麼機會吃到有嚼勁的東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無論牙齒還是頭髮,只要設備齊全,想換多少次都沒問題。如今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許正因如此博士才會引以為傲。
博士離開窗邊,駝著背站在我面前。
「那,今天是有什麼事?」
「右手手指彎了,給我修一下。」
我伸出患部。博士瞥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彎折的拇指,聳了聳肩。
「這是修理第幾次了?」
「二百六十二次。」
「哈哈哈,記得真清楚。你明明不是機械。」
我先拿下來一下啊,博士說著將拇指剝下。就連枯枝般的手臂和貧乏的樹根似的手指,都能輕鬆地將其取下。把拆下的拇指放在桌上後,博士端詳著右手。
「其他部位好像不修補一下也要到極限了啊。能不能把整個右手拿下來?」
「我不要。」
「我就猜到會這樣。哎,就算保持現狀我也盡力吧。不過原材料可是早晚會用光。」
「那種事,等用完了再考慮。」
在那之前我先停止活動也不是不可能的。
「說得沒錯。」
在博士的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樣子像個慈祥的老爺爺。
他坐在椅子上,上上下下對我的拇指看來看去,一邊發出「唔」或是「嗬」一類的嘀咕聲,一邊拋過話頭。
「昨天啊,最子君說要去圖書館,我就一起去了。」
「真虧你能平安回來。」
「我是頭頂披著花走過去的。」
原來如此,我感到佩服。而且,我之前看到不少居住區到人類身上戴著花飾,現在終於明白原來是這麼回事。這種花,能當作護身符。
「沒想到你帶來的花還能像這樣派上用場啊。被花圍住的生活也不錯嘛。」
「我是覺得不用擺到落腳就踩到。」
「人類很膽小,你多擔待一下。要想欣賞什麼東西也要等心裡有餘力再說啊。」
「……是這麼回事嗎。」
撿到我的她,也是因為有餘力才會尋求交流嗎?
而對於沒能從真正的意義上做出回應,就算是無可奈何的事,也讓我後悔不已。
「……不過,為什麼去圖書館?」
圖書館的位置里城鎮相當遠。準確來說過去那裡也有城鎮,但隨著生活圈縮小,圖書館被孤立了。在那裡收藏著當今時代很稀少的紙質書,但其中沒有人類的作品,全都是機械人偶寫下的小說。
機械開始記下故事的時候,人類已經不再幻想了。
如果借用剛才博士的話,就是失去了欣賞故事的餘力吧。然而,機械不通人情世故,他們只會遵照得到調整的知識與技術,將發生的事情按原樣記錄。
其中,拼搏、窘迫、愛以及耗費的心血,統統都不存在。
而這樣誕生的故事,儘管差強人意,但還是勉強得到了世間的認可。
「你想知道我去的理由?」
博士看過了來,一臉想讓我發問的樣子。這種程度的事就連我也能明白。
「為什麼呢?」
聲音聽起來很冷淡。
「這樣啊。那麼不妨說說箇中理由吧。」
博士站起身,喜孜孜地小跑到房間裡頭。修理被他丟在了一邊。
我心裡抱怨著朝那邊望去,便看到他從倉庫似的空間裡拽出了什麼。縱向的底座上,放著一個同樣是縱向的箱子。起初,我還以為是棺材。
而實際上,這想法說不定也沒差太多。
躺在棺材裡的,是少女。
「………………………………………」
花了一點時間,我才理解到那是機械人偶。
標緻的五官,纖細的四肢,和人沒什麼區別的衣服。
然後,是那張臉。
臉有點圓吧。眼睛完全閉著。機械有必要眨眼嗎?修整得清秀的眉目讓人移不開視線,而鼻子和嘴的位置也無可挑剔。以人工的造型來說協調勻稱,沒有不自然的感覺,恐怕是在負責維持與人類的相似性這一目標。
將這些綜合起來,我——
「很美呢。」
最先浮現心頭的,是這句單調的感想。
而話一出口,我便開始思考自己在說什麼。
「真是光榮。」
博士破顏一笑,簡直像是自己的女兒被誇獎。
而機械人偶聽了自己頭上的交談也沒有醒來,依舊保持沉默。
頭髮是half-up的髮型。對現代的機械人偶來說,這樣蠻漂亮的外表並不需要。
「外表是博士的喜好?」
「不。是參考了你帶來的資料庫。」
不過,選了這個樣子倒是因為喜好啦,博士笑道。嗬,我朝她的容姿望去。
這喜好感覺相當不錯。
在我心裡,混雜起共鳴和類似懷念的東西,仿佛讓我思念起過去曾體驗過的那種,想要感受白色塊狀物體時的心思。
「那,這個機械人偶怎麼了?」
「沒,我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傑作。」
博士收回了箱子,好像在說給我看過就完事了。
「很少有人會對我的愛好表示理解。」
「我倒也一樣沒有這種愛好。」
把箱子放回房間裡頭後,博士在椅子上坐下。光是這點動作,就讓他大口喘氣。
「你體力大不如以前了啊。」
以前他明明還能抱著三四個裝滿粉末的袋子走呢。
「也不想想我多大年紀了。」
博士苦笑道。的確,對至少超過一千歲的老人來說,這種動作可能太吃力了。
就算外表纖細,但既然是機械人偶,重量可想而知。
「從外表來看,設計思想是初期型的呢。」
追求與人類的相似,傾倒於博士口中所說的「愛好」。
三條最子就屬於那個世代。在花園裡,再沒有其他初期型的身影。
生活在城鎮時能看到的景象已經不在了。
「正是如此。原型是我年輕時完成的。只是那個時候小型化的浪潮已經到來,對興趣拿不出錢來,資金的支援就斷了。於是,兜了一個相當大的圈子。」
博士的話語和視線都很平靜,仿佛連苦難都感到懷念,渾身散發出一股大功告成的感覺。
「來到這裡終於完成了。過去的部件是在這兒找到的,哎呀太好了。」
咯呵呵呵,博士晃了晃肩膀。這語氣可以說是在笑了。
「……嗬。」
「怎麼了?」
「感覺你這個笑容從過去就沒變。」
聽我指出他的樣子和過去的記憶重合,博士張著嘴,一副犯傻的表情僵住了。
然後,「嘎啪」一聲用力合起下巴。
「以前我就滿臉皺紋?」
「真好呀。」
才不好,博士笑道。隨後他身子前屈,又朝後仰起後背。
「最近,我經常回想起最初遇到你的時候。」
博士靠在椅背上,發出嘎吱一聲,說道:
「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有可能。」
就好像對我自己而言,最初和她相遇時的事也仿佛夢境。
「靠你帶來的技術,文明實現了飛躍,步伐甚至快過了頭。世界變得方便了呀。特別是關於機械人偶的知識,實在感激不盡。那個真的太棒了。」
博士沐浴著夕陽講述著,精神恍惚般臉色發紅,而且面容陶醉。他就帶著這幅表情重新開始修復手指。行吧,只要能給我幹活,什麼表情都無所謂。
「帶著經過選擇
的要素誕生的存在。實在,令人羨慕。」
他仍保持原來的表情,一句一頓地說道。
「人出生時無法做出任何選擇啊。境遇,才能,興趣。這些都一致的情況才算稀奇。我對無法為出生的孩子提供任何東西這件事感到恐懼,結果最後也沒要孩子。在這點上,機械人偶就很好。有很多我能做到的事。」
就像現在這樣吶,博士說著拿過我的手。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博士講起他一心撲在機械工學上的理由。
對我來說,他幫忙促進了技術的發展,倒是正合我意。
本打算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等待修理結束,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
「嗯?」
「剛才的機械人偶,和圖書館有什麼關係?」
如果那樣就結束,就單純是炫耀了。博士一邊捏著我的拇指,一邊答道:
「啊啊。我在猶豫該不該讓那孩子去那邊避難呢,於是預先去打探一下。」
所謂「那孩子」,當然是指機械人偶。避難,我想著抬頭朝牆和天花板望去。明明我們就是逃過來的。
「你覺得在這裡不放心?」
「該說是不放心嗎……哎就是不放心吧。有人的地方,蝴蝶就會過來。反之城鎮裡沒人,也就是說那種蝴蝶也不會去,進一步說就是不會發生爭鬥,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
有一定道理。畢竟蝴蝶不會盯上機械人偶。
「生物會成長。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就會克服花的氣味。」
「克服花……就算它們能無視花到這裡來,不也只是人類會滅絕嗎,機械人偶不會有事吧?」
博士瞥了我一眼。「唔。」他岔開話題似地頓了一下。
「如果那個是蝴蝶,比起人,還是聚在花旁邊更漂亮啊。」
「……這什麼標準?」
然後,他無視我的話,單方面繼續說起話來。
這個男人的想法變得比過去複雜,我很難理解。
就這樣雜七雜八地聊著過去的東西,拇指和右手的修理很快結束了。
之後,很快還會再壞掉吧。
只要我還在這裡生活,這一點就不會改變。
這一天,一如既往充滿乾燥涼爽的空氣。
傍晚時容易發現青色的蝴蝶。晝夜交替之境,它們也不會停滯,全天都在活動。我和以往一樣,在花園外側的空地干農活。
我一邊小心右手手指,一邊培土。現在種的是類似馬鈴薯的穀物。生產食品的工廠也在運轉,不過我這邊就是所謂的儲備了。畢竟工廠那邊人手也不夠,而且不知道運轉所需的電力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前途一片黑暗。
像博士那樣把機械人偶當傑作歡欣雀躍的人才更稀奇。
右手修好後過了十天左右,不過目前其他手指還沒斷過。
盯著手看去,我便會窺見久遠的記憶。
我不打算裝上別的手,不過那個男人的主張是正確的吧。
完——全,派不上任何用處。
幹活的同時,我也會大致監視一下周圍有沒有飛蟲。不過因為沒有正面撞見過,所以真的只是順便監視一下而已。實際上,飛蟲的數量不多,估計還不到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吧。理由很單純:食物不足。毫無計劃地捕食人類,其結果僅僅是威脅到了自身的存亡。人類就像被那對翅膀包裹,即將一同消失。
而人類和飛蟲還能在這塊居住區附近存活,都是因為白花的影響。諷刺的是飛蟲的活動因討厭花而有所節制,從而活了下來,人類亦然。雙方都靠花的恩惠才得以生存。永遠的花,不會有所偏袒。
沒過多久,那種飛蟲就到來了。回過神時,便發現數量不止一隻,嬉戲般在農田上飛舞,似乎沒把農作物放在眼裡。好近啊,我來回看著外壁和飛蟲。
在周圍警戒的機械人偶的腳步聲還很遠。
我停下手上的農活湊了過去。飛蟲沒有逃走,依舊天真無邪地飛個不停。
舉起手來,飛蟲便停在食指上。我仔仔細細地注視青色的結晶。它發出青白色光輝,和曾經星星的光芒相似。每當翅膀扇動,鱗粉似的光的粒子便會在空中劃下軌跡。好美——襯著黃昏時分濃郁的光,我如此讚嘆。
只是從個人角度來說,我並不討厭這種蝴蝶振翅的明滅。
我不會被捕食。位於頭部深處的我的本體應該是生命體,可它們看也不看。只要是生物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吃特吃的飛蟲也有嗜好嗎?還是說,我沒有被看作生命呢?因為這樣,外面的農活便由我來負責。
花園的居民的生活,都是由我和機械來供應。工廠設備的維護和檢修也完全交給機械。如果發生叛亂,不消多時人類就會完蛋吧。不對,豈止如此,只要機械稍不幹活人類就要滅絕了。或許機械人偶已經成為這塊地區的支配者。
不過,哪兒會有機械人偶會想取代已經行將遲暮的人類呢?
機械沒有夢想,甚至沒有願望。
非要說他們從順從地勞作中得到的回報,也就是使命吧。
機械的使命不是自身尋求的東西,而是被賦予的東西。
這也是被製造者的定數。生命必須自己找到出生的意義才行,但無機物則是事先就被賦予,對,正因為有意義才會出生。
「……我,」
又如何呢?
至少,她似乎將我當作一個生命來對待。
連面容都不知道的她。連聲音也沒能聽到的她。
但,她讓我成為「生命」。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我發愣時,飛蟲已經不聲不響地從手指上起飛。忽左忽右,悠閒地舞動翅膀飛上天空。他們有沒有思維呢?本能上會避開花,所以是生命這點毫無疑問。餌食都減少了,他們不回宇宙去嗎?
就這樣,蝴蝶向近乎廢墟的城鎮的方向漂游而去。
「好漂亮呀,我暗地裡是這麼想的。」
自己以外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回過頭,看到小侑從入口處朝這邊打探。視線相交,她便嘿嘿地傻笑起來。這並非友好,而是平時神經大條。她的一切都是這樣。
確認飛蟲完全離開後,她朝我走了過來。如果多數情況都和她一起行動的三條最子在身邊,估計會制止她吧。三條最子雖然是機械人偶,不過似乎對小侑抱有篤愛之情。兩人好像有很久的交情。
走過來的小侑頭上戴著花環。當然,是白色的。
「那些蝴蝶,好漂亮呀。」
「我覺得亮度很高。」
「要是和其他人這麼說會讓人發火吧。難辦了難辦了。」
小侑伸手在額頭遮住陽光,凝視遠處的蝴蝶。明明如此沒有防備的餌食離開了花,蝴蝶卻沒有回來的意思。它們有沒有活下去的心思啊?
「那個花環是?」
「小條給我做的。說是讓我外出時戴上。」
嘿嘿嘿,她開心地笑了,聲音有點尖。
「那個三條最子呢?」
「在寫小說哦,說是到大結局了。」
和以往一樣——小侑開心地翹起嘴角,然後就那樣在農田附近滴溜溜打轉。怎麼辦呢?我盤算起來,把她推回花園去?還是放著不管?
「拉麵里不怎麼會放薯類的吧。為什麼呢?大家試過嗎?還是明明沒試過卻下意識就那麼做了呢?事情都是這樣的嗎?」
她嘀嘀咕咕地說著,但隔著農田,我聽不清楚。徘徊了一會兒後,她背負著夕陽走回來。吸收了黑暗和赤紅的眼瞳,搖曳般閃閃發光。
「你叫什麼來著?」
被這名少女問這個問題,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緹豐。」
「啊,對對。……以前我問過沒有?」
看來她還記得一點。我故意不回答,別開視線。
「不過緹豐,緹豐……感覺好像在別處聽過。」
「別處?」
誒——小侑歪過頭,我也歪過頭。
「哎,算啦。比起這個,我從老爺爺那兒學到了哦。說是你從遙遠的星星過來,新的時代就開始了。」
「老爺爺……是說博士啊。」
他也到了和小孩子講陳年往事的年紀了嗎,我禁不住笑了。
不過,說是小孩子,和實際的年齡相差懸殊就是了。
「那個,是不是真的啊?」
「誰知道呢。」
博士,是我在這顆星球上最先接觸到的人類。當時他還不是什麼博士。
在牧場工作的青年,對降落下來的我大吃一驚的樣子,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這顆星球的文明等級可以說是不發達
。人們沒有機械的概念,構築起的文明對過去那顆星球而言僅僅是中世紀的水平。因此,最初的幾年相當辛苦。
博士可以說是那段歷史的活證人了。
在簡陋的農田前,我和小侑並肩而立。
兩人都沐浴著紅色,肩上烤得發紅。
「小緹你多少歲了?」
「誰是小緹啊。歲數大到沒法告訴你。」
「這樣啊。我們一樣呢。」
小侑朝黃昏露出微笑。在太陽的光線下,仿佛有種嘴角溢出血來的色澤。
「你啊,為什麼到這種地方來呢?」
她滿面微笑地,向我詢問。
那笑容和疑問中,有怎樣的含義呢?我難以推測。
單純像社會參觀似的隨口一問嗎?還是說,想要看清我在這顆星球上的價值呢?逃離老成,失去框架,這樣的人的生存方式與心理,其他人很難推量。
「……我想想啊……複雜的內容你能聽懂嗎?」
「過分——」
小侑頂著笑臉裝哭,手咕嘰咕嘰地把臉頰揉爛。
「你就說一下試試吧,要是不明白我就當作沒聽到。」
「……選擇這顆星球作目的地,是因為上面住著人類。這一點會作為具備人類能生活的環境的依據。而在這樣的星球的候選中,起決定作用的就關係到和其他星球的合作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星球和其他星球的生命體之間的交流也增加了。然後,就提到了想一起把別的星球變得容易居住,然後移居過去這件事。」
這完全是自私自利的動機,但所謂生存就是伴隨著如此的貪慾。
我不動聲色地偷看了一下聽眾的反應。她半張著嘴,像是在找蝴蝶一樣朝上仰著頭。
我多少失去了些說下去的熱情。
「不過,來自另一顆星球的移居者沒有出現就是了。火箭沒來,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至少我生活在這顆星球的時間裡,一次也沒有確認到那樣的來訪者。說不定是發生了不測。他們的母星馬上就要迎來滅亡。而他們自身,完全化為異形的姿態才總算活了下來,但也有可能是他們在出發前氣數已盡了 [注]。」
(譯註:此處從另一個角度講述了入間人間的另一部作品,《きっと彼女は神様なんかじゃない》(台版譯為《無法成為神明的少女》)中的故事。)
拜此所賜,改變這顆星球的環境就成了我一個人的事。雖然花費了遠遠超過預定的時間,但就結果而言,或許這樣才好。畢竟,就算縮短了時間,我也沒有什麼其他目的。
「你說的異形,是臉長得奇怪嗎?」
感覺小侑基本沒怎麼聽我說話,但她唯獨對這點抓住不放。
「長著四條腿,如果對照這顆星球上一般意義的美感,就相當於怪物了。」
「誒——」
「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呀,小侑完全形式化地附和。
「那,你為什麼來了?」
「……這感覺,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空虛啊?」
明明我說了這麼久,現在就好像時間倒流了一樣。
「因為剛才你說的是更大的事情的理由對吧?感覺那和你自身的想法有一點不同。」
「……唔?」
對話能夠成立,以及小侑在講有點複雜的東西。
兩邊都讓我感到佩服。
「我想問的,是『你』以這裡為目的地的理由。」
她像是強調一樣,指著我的額頭再次發問。
「那……」
因為事情順其自然就這樣了。
因為我背負著把我送到這裡的人們的希望。
因為他們把將傳遞給自己未曾見過的星星的消息託付給了我。
一切,都是過程中產生的真實。
同時,也全部都是謊言。
「那件事,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我搖搖頭。
就算我,也有不想說出口的真心話。
小侑接受我的謊言,仰起頭。至始至終,她都帶著和緩的笑臉。
「在這點上,我也一樣。」
唯獨這一句話,仿佛和夕陽一同沉下遠方的地平線。
被太陽迫近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而聲音,也立刻恢復。
「啊——好想吃拉麵吶。」
小侑一邊伸展身體,一邊將願望隨著呼吸一同吐出。
「不過拉麵是怎樣的東西呢——這點就微妙了。」
「是呀。」
雖然我知道,但感覺就算告訴她也會再次被忘掉。
我不負責照顧這名少女。那種事,要交給三條最子。
「啊。」
小侑依舊伸展著身體,睜圓了眼睛。
「有什麼人來了呀。」
「誰?」
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我這麼想著凝神看去,便發現從本該沒有任何人住著的城鎮的影子中,分離出一個東西。
人影?
踏著烤紅的地面,拖著影子的,一個人。
裝束極其普通的青年,注意到我們後小跑起來。
「………………………………………」
「什麼嘛原來有人在呀,餵——」
青年朝我們揮手。我沒有回應,朝小侑看去。小侑也同樣沒有揮手,僅僅是克制地笑著。看來沒法靠她作出判斷。
雖然並不擅長,不過現在看來只能由我自己決定才行。
「你們好。我有點事想問,可以嗎?」
青年不慌不忙地出聲搭話,似乎因相遇而喜悅。
那副樣子爽朗、對人和氣,簡直像剛剛誕生一樣。
這樣的生物,本來不可能存在。
「嗯——
怎麼辦呢。
「你們好?」
青年稍稍前屈身子,似乎想打探我們的樣子。於是,我做出決定。
抬腳踢向那個破綻百出的下巴。
「哇噢。」
身邊的小侑不緊不慢地吃了一驚。
被踢飛的青年後背著地倒下,動作慢得不遜色於小侑的聲音。
「你挺強嘛。」
「只不過是沒猶豫。」
我牽起笑著的小侑,朝花園入口跑去,在男人復活前回到建築物里,躲進正面大廳的柱子陰影里。一起藏起來的小侑發出疑問。
「不再跑遠點嗎?」
「稍微觀察一下。」
「疼死了——」倒在外面的男人按著下巴起身。「幹嘛啊。」搖搖晃晃的男人一邊抱怨著自己被踢,一邊朝花園看過來。他歪過腦袋,朝入口過來,不慌不忙,像是在逐一確認。
看來對方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或許隨著確認危險性,也不是不可以進行接觸。
男人面色緊張地想要穿過入口時,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俯視占領地面的花,動作猛地停住了。
看到這個反應,我也吃了一驚。
在男人臉上,臉頰、眼睛和嘴仿佛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走一樣扭曲翻折,實在不是普通人類能維持的面容。根據那個厭惡的樣子,我心裡浮現幾個推測。
就算那個樣子,男人還是慢慢抬起腳,用力朝花踩去。狠狠地,一次又一次。仿佛在站穩腳步。執拗地重複那一動作的時間裡,男人似乎稍稍適應了那個味道,臉部的扭曲稍有恢復。
最後,面容恢復到了皺眉的程度,男人在花上邁開腳步。
「………………………………………」
「那個,難道是——」
小侑用嘶啞的聲音簡短地表示驚愕。
「如果是小條的話,就會按這個感覺裝模作樣是吧。」
我無視這個自娛自樂的傢伙。
男人並沒有去西側的工廠,而是朝居住區的方向移動。
想像著接下來他進入居住區後那邊會響起的慘叫,我得出了假設的結論。
「沒錯,那個——」
那個,是披著人皮的敵人。
「事情變得很有意思啊。」
賴在倉庫不走的博士聽了報告,一開口就是真心話。
「還有,事情變得頭疼了啊。」
他補充道,撓著額頭板起臉。
那視線既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我,而是盯著朝裡頭的庫房。
「表面上不裝一下頭疼的樣子,是不是很沒人性啊?」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判斷。」
「那,那個(假設的)新人類呢?」
「恐怕還在花園的居住區。小侑倒是追上去了
。」
「那可糟了,各種意義上。」
博士像是用手指遮住嘴角一樣,眼睛朝遠處看去。
「趕出去?」
「嗯……」
看來他提不起勁,多半是想觀察情況吧。
再這麼慢騰騰下去,搞不好到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剛才我先採取的行動也是觀察就是了。
「討厭花的人類嗎。個人來說討厭花香的可能性倒也不是沒有。」
「是呀。不過我覺得討厭到能把臉歪得像分成三份似的還是有難度。」
三,三啊,博士別開視線嘟囔道。
「我想到了三種可能性。」
他豎起三根手指。為什麼是三個,根據慣例很容易推測。
見我用眼神催他說出來聽聽,博士彎了彎中指。
「首先是第一個。外星人。我是以所有外星人都討厭那個花香為前提來考慮的。」
「我倒是喜歡。還有,如果外星人討厭的話,我覺得這顆星球的人類也會討厭。」
因為我和花是從別處的星球過來的東西。
博士掰下食指。剛才的中指呢?
「那第二個。其實有人沒來得及從城鎮逃過來。」
「那他待在哪兒?」
「地下避難所之類的怎麼樣?」
「有嗎?」
「這一帶沒有。」
中指掰了下來。看來剛才的想法是湊數的。
「第三個。雖然最荒唐無稽的:可能是那種蝴蝶造出來的人類。」
博士強調說「這個是我最想說的」,說著豎起的無名指還在抖抖簌簌。我覺得考慮一下掰下手指的順序比較好。
「蝴蝶造出人類?」
「也不知道是當食物還是嘍囉,不然就是想愛護瀕臨滅絕的動物吧。要說有誰在如今的地上創造出什麼新東西的話,那些傢伙是最活躍的。」
這推論很有博士的風格。可看著博士,我便對活躍這點產生疑問。
拿這個老爺爺和青色的蝴蝶比起來,反而是他更吵鬧。
「哎,要說剩下數量最多的,可能是它們。」
「目的會不會是把花撤走啊。那個花不會枯萎,所以可能是想一把火燒了。」
「我覺得不可能。」
唔,博士動著下巴追問我的根據。
「一個不小心,難得的餌食就要被燒死了。」
「原來如此。」
博士心服口服。
「不對,說不定它們比起生吃更偏向於烤肉派呢。」
「原來如此。」
這次換我認同了。
博士把椅子靠得嘎吱作響後起身,朝窗外望去。
黃昏開始邁入夜晚,仿佛帶著最後的熱量將緋紅色染得更濃。
那顏色和白花相映,和風一同如火花般搖曳。
「如果花失去抑制力,那這裡就和城鎮沒有區別。話雖如此,也沒有其他去處,這次是真的難辦了啊。」
他口氣淡然,並沒有焦躁的樣子。同樣活過漫長時間的我,回頭看去也覺得沒有起伏。對我而言,活著時要完成的事情已經沒有了。
再說了,我夢想中的目標本來就跟「尋找比宇宙更遙遠的地方」一樣,是不可能實現的。
「你來了以後,這顆星球真的變得富饒了。」
突然,博士朝我看過來。
「你指什麼?」
「你帶來了文明的飛躍,人類的壽命變得穩定,數量也增加了。雖然增加得過頭產生問題,但富足這點毫無疑問。這顆星球,就好像是你建造出來的爛漫的花園一樣。」
「………………………………………」
「所以對那種蝴蝶而言,說不定把這顆盛開著人這種花的星球看作樂園了。」
聽他說到這個地步,我明白了博士想表達什麼。
「你是說招來那種蝴蝶、讓人類滅亡是我的錯?」
「說什麼傻話,還沒有滅亡。」
博士拍拍胸脯,好像在說「還有我在」。這老人何等傲慢,又何等可靠。
「而且別的地區也還有人活下來吧。」
「……無論滅亡還是繁榮,現在都無所謂吧。」
不,我總覺得我在一開始就抱著對存亡毫不在乎的想法。
「我只是……」
我也像博士那樣,將花田盡收眼底。花草沒有陰霾,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照顧。
我愣愣地望著,想起居住區和那個男人,感覺自己悠哉過頭了。
或許是我在這顆星球上住了太久。只要拖延下去,任何事都會失去緊張感。
「果然轉移到圖書館才是明智之舉嗎。」
似乎至今為止都在考慮這件事,博士突然得出結論。
看來他選擇的不是將事態平息,而是立刻逃走。
哎,倒也不是說博士能做到什麼。讓他動武簡直是太強求了。
「在城鎮的圖書館地下,是塊相當寬敞的空間。那邊很適合保管這個孩子。」
他再次從庫房拽出那口棺材。機械人偶和以前一樣仍在沉睡。
「雖然保險起見選了這處設施,但這兒也危險的話就沒理由留下了。」
「……留下的理由呀。」
雖說待遇倒是粗率,但這裡的花很多,比城鎮多得多。因為中意這點,所以我才沒想從這裡離開吧。我不會被蝴蝶襲擊,所以只要有那個想法,我就能去任何地方。
只是,儘管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我卻不知道該去哪裡才好。
這和在黑暗中向著光前進的時候不同。正因為看得到很多東西,才會迷失方向。世界流光溢彩,五光十色,唯獨人影在消失。
「感覺搬運會很困難啊。如果是以前,雖說算不上輕而易舉,但要扛是扛得動的。」
老人仿佛回顧充滿力量時的自己般,撇下了嘴角。
「把那個機械人偶啟動,讓她自己走不就好了?」
不然你以為給機械人偶接上四肢是為了什麼?我就是這樣得到身體的。
對於這個意見,博士抱著胳膊迷上眼睛。臉上皺起眉頭。
「關鍵就在這兒。」
「哪兒?」
博士「哈,哈,哈,哈」地發出笑聲。他如此厭惡地笑還真是少見。
「她不啟動啊,不知道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呢——博士的聲音顯得空虛。
「你說為什麼,那,」
不是因為設計上失敗了嗎。
「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
「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隨後門像是順便一樣被打開,三條最子吵吵嚷嚷地闖了進來。她手上不是空著,而是抱著大疊的紙,再上面則是摞著幾十本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是白花的圖案。
「感覺你們要去圖書館呀。一起去吧。」
她的登場很突然,我還以為會是剛才那個男人張牙舞爪地出現,差點擺起架勢提防。
就連博士也有點害怕。
「偷聽可讓人不敢恭維啊,最子君。」
「所以我不是光明正大地報上名字了嗎。」
這就一筆勾銷了啊,三條最子擅自作主決定道。她是把什麼勾銷了啊。
「剛好,作品完成了呢。我正想著要把它和現存的東西一起擺到圖書館裡去。」
她把抱著的那疊紙舉起來,像是展示給我們一樣。紙類明明很貴重,真虧她能到處搜羅來這麼多。
還有,擅自把自己的作品放進圖書館,這傢伙臉皮還真厚。
「那……不是挺好的嘛。和我的最高傑作在一起,這才能更添文化的韻味。」
唔、哈、哈,博士也起勁了。這傢伙也夠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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