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緹豐的花園(2/2)
唔、哈、哈,博士也起勁了。這傢伙也夠任性的。
沒法稱心如意地啟動的最高傑作嗎。
不過,看著他們的交流,我也有所發現。
博士和我以外的人講話的方式有所不同。和我說話時,依舊是過去的口吻。
而我,也覺得自己把博士當作他還是青年來對待。
我們對彼此,都仍然是過去的印象吧。
……我也擁有了所謂的「過去」啊。
「我終於寫完了大老師的遺產。真是超出預想的長篇呢,花的時間真夠長了。差不多七百年吧。」
「……超級大作呀。」
如果是機械,七百年前的故事的梗概都能準確地記住嗎?真是便利。
人類不再寫小說的理由,如今我也感覺稍稍理解了。
「你說的大老師,是指製造你的人嗎?」
「正是如此。」聽到博士向她確認,三條最子很有精神地回答。
「你認識老師?」
「多少了解一些。我還在想那人留下了什麼呢……唔。以那傢伙來說很有夢想吶。」
「這是巨細無遺地記下從人類的伊始到終焉的大作喔。」
要讀不?見她好像要把懷裡多到快抱不住的紙塞過來,我表示謝絕。
「感覺沒那個時間。」
七百年份的原稿,真的會有誰讀嗎?
「那真是遺憾。不過,有事可做是好事。」
嗯,嗯,三條最子獨自滿心歡喜。看來她只有積極的思考模式。
說不定那樣也有那樣的妙處。
「雖然想把它出成一本真正的書,不過已經沒有出版社了,真讓人懊悔。」
唔呵哈哈,三條最子笑得讓人不舒服。她這個機械人偶完成度可真高,我對那個笑法感到佩服。
我帶來的技術仿佛上了岸的生物,獨自完成了進化。
「你好像挺愉快的,不過小侑放著不管好嗎?」
「哦?發生了什麼嗎?」
大概她偷聽也只聽了一半吧,三條最子這個反應可不妙。聽我簡單扼要地說明後,三條最子面色凝重地眯起眼睛。
「新人類嗎。會不會喜歡我的小說呢?」
「連能不能看懂字都值得懷疑吧?」
如果博士的說法正確,那對方就像是蝴蝶的化身一樣。蝴蝶是不需要文字的吧。更何況,現在連普通的人類都不讀什麼書了。
「小侑讓人擔心啊……我肯定很擔心。但是,我自己也不是狀態萬全呀。」
三條最子攪動似地活動手指。每動一下,就會發出關節卡住的聲音。
「沒法期待修繕,我也差不多到極限啦。所以,來得及寫完真是太好了。」
三條最子的眼睛盯住我不放,仿佛在問:你又如何?
和你差不多——我別開眼神代替回答。我雖然接受了修復,但早晚會到極限。不過,只要我捨棄機械的身體,倒是還能繼續活下去。
但,那意味著捨棄視覺,聽覺,以及右臂。
等變成那樣,不知道還稱不稱得上是活著。
「去圖書館是什麼時候?」
「就現在。」
博士立即回答。誒,是這樣?我和三條最子一同朝博士看去。博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開始解開睡著機械人偶的箱子上的鎖。看著眼前繞箱子轉來轉去的博士,三條最子也說「就該在還能動的時候行動啊。」,似乎在表示贊同。
活過長久時間的老人,機械,以及不知算是什麼的東西。
三個不同種類的高齡者聚在一起,正要以各自不同的目的開始行動。
……我的目的,是什麼呢?
我裝作沒看到這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小心翼翼地舉手。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請講。」
博士催促道。不知為什麼,三條最子也一臉得意地揚起鼻子,努努嘴說「請講」。
「剛才那個男人從城鎮的方向過來,不知是不是偶然。」
如果只是路過倒無所謂,但要是把這兒當據點……等他們繁殖起來就麻煩了。
博士像是尋找什麼似地轉了轉眼珠。
「十天前去圖書館的時候,我可沒遇到任何人啊。」
「是呀。順帶一提也沒碰見那種敵對性生物。」
三條最子補充說也沒見到蝴蝶。就算聽到這種報告,我也沒法放心。
如果有十天時間,自己能走多遠呢?
我正思考著時間、可能性。這時。
帶著重量的慘叫聲,仿佛毆打後腦勺般從遠處擠壓過來。
房間裡嘈雜起來,仿佛遭遇了暴風。依舊安穩的只有窗外的花田。
「看來出了什麼事啊。」
「……沒辦法,先放下吧。」
把紙直接放在地上後,三條最子快步折回房門口。看來儘管她嘴上說這說那,心裡還是擔心小侑。理所當然一樣掛念他人的這個功能會處於優先地位,是因為她是由人製造的嗎?除此之外,真的沒有任何其他因素嗎?這個機械人偶製造得太過出色,讓我無法做出判斷。
我也打算去確認情況。可正要動身時,被博士攔住了。
「可以拜託你留在這裡嗎?」
「為什麼?」
「我不想把這個孩子一個人丟在這裡。還有,我想直接確認那個新人類。」
博士列舉兩個願望,似乎完全沒考慮自身的安全。
明明最初和我遭遇時他還很膽怯,膽小的人也老成了嗎。
「請便。」
我模仿剛才博士的樣子,催他行動。不知自己被模仿有什麼好讓他高興的,博士淡淡一笑,和三條最子一起跑出房間。人類發出慘叫,就說明有什麼相應的事情在等著。哎,反正他們感覺有危險就會逃回來的吧。
寂靜,隨著細碎的塵埃一同飛舞落下。為什麼,夕陽會讓人覺得聲音變得遙遠呢?視線,置身之處。無論哪邊都不清不楚。我像被吸引似地站到箱子旁。
我把手平放在那個棺材蓋一樣的東西上,低頭朝機械人偶看去。
和不久前沒有變化的模樣,恬逸的睡臉。
就算重新看一遍,腦中浮現出的仍然是「好美」這樣單調的感想。美是怎麼回事?考慮到這個,我便得出結論:就是自己現在所感受到的東西吧。因為覺得美,所以這就是美。
自不必說,那個漂亮的機械人偶一動不動。
現在覺得漂亮,但如果看到她活動的樣子,我會再湧現其他的感想嗎?
「………………………………………」
咚,咚,我敲了敲棺材蓋。身體,不自覺地作出行動,仿佛想讓她醒來。
機械人偶完全沒有反應。
沒過多久,門開了。
「我回來了。」
開門的是三條最子。她身後沒跟著任何人。
「博士呢?」
「啊啊,正在梳妝打扮呢。估計很快就會過來吧。」
她沒關門就走進房間,重新抱起地上那疊紙。她一邊朝後晃了晃身體,一邊用力張開手臂。因為是機械,只要根據需要更換手臂,幹活就能更順暢。這也是正確的做法,但拒絕更換小臂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發生了什麼嗎?」
我詢問事情的原委,那疊紙的對面便傳來聲音。
「只不過在屋子裡發現了蝴蝶。」
「這麼大的事還叫『只不過』?」
對捕食對象的人類來說,這可是噩夢般的變故。估計是體內被產卵一樣的心情吧。三條最子並沒有特別慌張地……畢竟是機械人偶,機械又不可能慌張,她淡淡地說明:
「蝴蝶似乎是在你和小侑遇到的那個男人的衣服裡面,鑽到了他後背里。男人刷拉拉一弄,就呼啦一下出來了。」
「呼啦一下……那些蝴蝶呢?」
居住區沒有太大防備,要殺死或是趕出去沒那麼容易吧。
我朝敞開的門看了一眼。
「不用擔心哦。」
三條最子的聲音一如往常,不過感覺這微妙地帶非所問。
沒等我理解她的回話的含意,全身都披著花的博士回來了。
「讓你們久等了。快點走吧。」
無論他講話還是活動,花都會嘩啦呼啦發出聲音。臉的正面也被蓋住,真懷疑他能不能看到前面。不過博士徑直走過去抓住機械人偶的棺材,看來行動上並沒有受到妨礙。
近看才發現博士全身都是花,真虧他能在身上沾上那麼多。
「快點吧。」
話語變得沉重,大概是因為他在臍下丹田處憋足力氣開始推機械人偶吧。就算有底座,那個負擔對老人的腰和膝蓋來說好像還是很重。沒有還能動起來的車真是遺憾。
就在我站在原地目送時,博士莫名其妙地回過頭。
「幹什麼呢?你也跟上。」
「……誒,我也去?」
的確,如果根據對話的發展,似乎有我也一起去的傾向。
不過,我有連圖書館也要去的理由嗎?我對讀書也沒有興趣。
「快來啊。」
「……哎,好吧。」
被身上開花的老爺爺攛掇著要我跟上,於是我沒有多做考慮便朝前邁步。
因為現在我也並沒有什麼留在這裡的理由。
追過抱著行李的兩人,我很快就成了打頭的。走在走廊時,我稍稍注意了一下,不過沒看到蝴蝶的影子。這方面也詳細地問
問博士比較好吧。正要回頭時,視線中出現人影,我立刻轉回前面。
不知是不是從居住區逃過來的,小侑正在入口那邊轉來轉去。看來她平安無事。看到三條最子,小侑便滿臉笑容。之後本以為她會跑過來,結果是悠閒地走了過來。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有變化這點似乎不僅限於外表。原來如此,或許只要不成長,退化也不會到來。
「小侑你在這裡等著。完事以後我立刻回來。」
「嗯——」
聽到三條最子的指示,小侑像是深思熟慮似地閉上眼睛。恐怕她心裡什麼也沒考慮。
「也是,小條腳步快,真的是立刻就會回來吧。」
「當然。」
三條最子態度輕快地一口答應。而早已氣喘吁吁的博士從她身邊經過。由於用花遮住臉,妨礙了呼吸,體力消耗得似乎更厲害。
「要讓其他機械人偶幫你拿嗎?」
為了警衛而在外面閒逛的機械人偶與我們不同,身懷怪力。
「不,這是我的私事。拖上機械人偶會給其他人添麻煩吧。」
「……也是。」
他對被找來捨命陪君子的我就不覺得過意不去嗎?雖說我自己沒覺得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我站到博士身旁,一起推動底座。睡著的機械人偶的臉就在眼前。
就算望著,也不費力氣。
「哎呀真不好意思。」
這話說得有點遲。
「因為再不快點傍晚要結束了。」
我的身體基本上是節能的,不適合在夜間打著亮閃閃的光幹活。
要在外面走,僅限於白天。
離開花園前,我朝通向居住區的走廊看去。不知是不是騷動已經平息下來,聽不到太大聲音。
不止蝴蝶,那個男人又怎麼樣了呢?會不會被居住區的人類殺了?
平時話多的博士什麼也不說,或許是發生了他不想提的事情。
「拜——」
小侑不慌不忙地目送我們離開,被紙埋住的三條最子笑了。
從花園離開,站在黃昏之中。西沉的太陽,火紅的天空。面朝那副景象時浮現心頭的一抹寂寥,就算跨越星球也會同等地到來。這,帶來的是色彩,還是時間?
每天,我都理所當然地迎來這段時間,可無論經過多久,我都找不到答案。
我推著底座,朝高塔般伸長的城鎮的影子前進。雖然距離上並不算太遠,但可能是離開得太久,我對城鎮產生了距離感。曾經鋪好的路面也已經剝落,給沿途換了一套荒野的新裝。
三條最子也沉默地走著。在廣播裡明明那麼吵嚷,但她並不是時時刻刻都那麼煩人。
雖然我總是忘記,但她也是機械,不過是在必要的場合發揮自己的作用。
只不過,光是能判斷出那種場合,就比我強多了。
「還沒到之前,這件事還是先說一下比較好。」
博士開口道。張開的嘴藏在花的深處,從外面看不見。
而隨著他的動作,從離離花朵中傳出香氣。
「要是我不行了,這孩子就交給你了。」
他的雙眼和嘴一樣藏在花田中,但我感到眼神正看著睡在那裡的機械人偶。
「雖然很抱歉,但是拜託了。」
「你突然,說什麼?」
「年紀大了,就有事沒事會說出這種話呢。」
博士的話里似乎含著自嘲。總感覺這話有點答非所問。
對於無從回答的問題,我提不起勁頭強行追問,於是,我換了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雖然有各種理由……」
花刷啦啦地蠕動。然後,行動僅此而已。
儘管我等待著,博士卻只是沉默地前進,沒有說出理由的意思。
「各種理由是指?」
聽到我催促,博士的腳步稍稍放緩,而花的深處蠕動起來。
「你不會被蝴蝶襲擊是吧?所以就算和那個孩子在一起也沒什麼不方便。」
「……不方便嗎。」
真是極其自私的考慮。或許確實沒有問題,可這考慮我的意願了嗎?
儘管也想反駁,可看著朝前俯身上氣不接下氣的博士,我又說不出強硬的話來。
「還有就是,因為我和你的交情最久吧。我相信你。」
咳呵,咳呵,咳呵,博士笑得有點痛苦。……交情久嗎。聽了這話的人就難以拒絕對方,他是明白這點才故意說的。
人類熟知紮下言語短劍的方法。該扎向哪個部位,以及,該扎多深。
攻擊也好,友好也罷,全由紮下的輕重而定。
城鎮近了。無論回頭,還是朝前看,都並沒有誰來妨礙。因為不是要做壞事,所以沒什麼來礙事的理由嗎。然而不知為什麼,有種窮途末路似的感覺深深沁入心神。晚霞推擠後背,催促我要趕快回到哪兒才行。
「你能感到疼痛嗎?」
博士頭也不回地問道。我無法理解詢問的含意,於是徹底保持沉默。
「你了解疼痛嗎?」
這完全是哲學上、或是帶著詩意的問題,我很難回答。
如此含糊的問題,怎麼也想不到是出自科學家之口。
不過若光是回答,我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由機械構成的身體與那種東西無緣。不如說沒有反而是長處。但博士想問的不是這種事,這一點就連我也明白。因為我並非連思考都是機械化的。
雖說算不算生物也不明確就是了。
所以,我煩惱地,考慮再三。
「唯獨指尖吧。」
回答中,帶著自己的詩意。
並非機械和土塊的兩支手臂。唯獨從額頭伸出的指尖是有觸覺的。
我用來感受周圍的,僅僅是那兩塊些微的突起。
甚至可以說,我僅僅在用那一處面對整個世界。
「那就好。」
「你指什麼?」
博士大口喘著氣。身體難受的話別勉強和我說話不就好了。
莫名其妙的詢問就不用那麼努力,我也覺得麻煩。
「最近,我經常會想起和你相遇時的事。」
「這話不久前聽你說過。」
「哦?是嗎?抱歉抱歉。」
呵、呵、呵,博士有氣無力地笑了。他在說什麼啊。
很快,我們進入城鎮。塵土消失,建築在街上打下影子。
然後。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相當熱鬧嘛。」
三條最子像是帶著諷刺似地嘀咕。聞此,我隨之看去,便發現正在穿過人行橫道的複數人影。花園裡沒見過的面孔,完全無視交通標示和信號燈,自由地走來走去。
大概是還沒人注意到我們,無論哪張側臉都愣愣的。
「模仿上次披著花過來,可能是個失敗啊。」
博士為變成花之怪人的自己不勝唏噓。的確,如果這城鎮裡的人類都和那個男人的來歷相同,就不可能有好的反應吧。果然那個男人是從這兒來的嗎。
從大樓的窗戶和路燈的樣子來看,照明都停了,城鎮本身沒有在運轉的樣子。感覺他們只不過是找到了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就住了下來。到花園去的那個男人也一樣,怎麼看給人的印象都很無知,而且,好像沒有積極與我們對敵的氣概。
「嗯,和為貴。別太在意,去圖書館吧。」
看來現在博士要優先保證機械人偶的安全,剛才的興趣也減弱了。
我們確實不是來挑起爭端的,彼此互不干涉才正如所願——如果對方允許的話。
「要是被他們知道城鎮裡有很多新人類,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
三條最子口氣略微裝模作樣地表示擔憂。對此,博士的見解是這樣的:
「舊人類可沒有引起糾紛的精力。之後只會靜靜地滅亡消失。」
「的確。像小侑那種人連『爭鬥』這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呀。」
「那樣,搞不好已經不算是生物了。」
博士嘀咕道,那態度也可以說是並不關心。聞此,三條最子只是動了動眼神。本以為她會繼續說些什麼,卻見她重新轉向前面。三條最子如何看待小侑,我並不明了。
她的性格模式本該是極端熱衷於創作活動才對,對小侑的感情來源於哪裡呢?
城鎮的人類似乎覺得我們很稀奇,儘管保持距離,但視線可沒少給。偶爾朝他們瞪回去時,不同於來到花園的男人,多數人都會別開視線。而每當有風吹過建築的間隙,花的氣味擴散的地方,便能看到和之前一樣的扭曲表情。
要說算得上是接觸的,也就是這樣了。沒人圍過來襲擊,我們得以輕鬆地移動。
但,明明是生活過很久的城鎮,我卻感到不安,心情怎麼也沒法平復。
幸好,圖書館附近沒有人影。模仿外國圖書館建造的圓形外觀仍保持著原樣,沒有崩塌。中央是圓柱狀的圖書館,而在四周屏障般將其圍住的,是容納各種各樣設施的三層建築——曾經是。如今,咖啡館自然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光線良好的靠窗一側所面朝的道路,在黃昏中映出一片空白。
「不覺得這個設計不錯嗎?」
見我朝那邊望去,三條最子便向我徵求同意。
「是嗎?不好意思,這種事我無法判斷。」
漂亮或是美麗這種感覺,我真的是最近才有所體會。
「原稿能被收錄到這麼氣派的圖書館裡,我倍感光榮。」
「是嗎。」
「……哎,其實我更希望能賣個痛快,讓很多人讀到呀……」
無法實現的夢想吶,三條最子說著聳聳肩。
的確,現代人不會讀書。是不是因為其他傳承的方法增加了呢?
這一發展的淵源處便是我還有博士。三條最子會不會怨恨我們呢?
越過宛如牆壁的建築物,筆直穿過無人的咖啡館,我們向中央的圖書館前進。門前作為象徵似地裝飾著一件藝術作品,幾何學的圓形仿佛描繪螺旋般扭轉。
被那個藝術品恭迎著,我們推開圖書館巨大的門。
門並非自動,而是故意做成左右對開的古風設計,或許這反而幫了大忙。我們不必破壞,只要推開就好。以博士打頭,我們踏進館內,先是從腳下傳來了絨毯的氣味,其中稍稍有一點夾帶異物的感覺,不知是不是來自發霉的味道。
內部和外觀一樣,書架呈圓形擺放。由於燈都滅了,只能依靠從走道的磨砂玻璃微微滲進來的夕陽。一樓的中央處是檢索書籍用的櫃檯和座位。機械類物品蒙上了灰塵,僅僅是敞開入口時帶起的微風,便讓整塊的東西像絨毛一樣飛舞起來。
「唔哇!」
博士不由得朝後仰身。而我和三條最子,僅僅是抬頭望去。
圖書館內的天花板上,蝴蝶交錯飛來飛去。就像是要掩埋住失去燈光的枝形燈一樣,鋪天蓋地的一片藍。
輕飄飄地飛來飛去的蝴蝶似乎發現了博士這個餌食,慢慢地下降。
數量多到一時間數也數不完。
再次抬頭朝上,紙的味道變強了。
「快走吧。」
博士不再抬頭,用力推動底座。憋著力氣擠出的聲音就像是呻吟。
「我沒有要去地下做的事,就此別過吧。」
三條最子說著停下腳步。我們之間疊著原稿,無法窺探她的表情。
「這樣啊。」
博士的回答很簡短。大概因為蝴蝶在逼近,他也心急吧。
不知是不是認識到這點,三條最子沒有再多道別,而是繼續說道:
「不過,怎麼說呢……要是你有空的話,能讀一下我的小說我就太高興了。」
「我嗎?」
由於她正朝向自己,我差點反問為什麼。她這話是不是該對博士說啊。
三條最子「哼哈」一聲,晃著紅鼻子朝深處的書架跑去。在她頭上,飛舞落下的蝴蝶的鱗粉隨著空氣流動。
「真小題大做啊……明明還能在花園見到。」
「是啊。」
博士的反應又是很簡潔,然後推起底座。那背影看起來一步比一步沉重。
那並不只是因為他在推著重物,人生本身也在變得沉重吧。
至今為止,我看到最後的人類都是這樣,漸漸地就動不了了。
曾經的她,也是這樣嗎。
在蝴蝶下來之前,我們經過鋪著絨毯的中央,來到了通向地下的樓梯前。施加限制一樣設在左右兩邊的警報裝置很礙事,於是我將它們踢倒,擴大入口。
博士在樓梯前停下底座,手撐在膝蓋上。
「電梯停了。接下來背著走吧。」
他說著一個踉蹌,差點滾下樓梯。博士把肩膀撞到牆上才勉強站住,然後長出一口氣。以這個狀態還真虧他說得出這種話。
我剝下似地打開棺材蓋,握住機械人偶的手。碰到手指以後,抱住腋下一樣舉高背了起來。就算同樣是機械,一旦考慮到正在身體接觸,就總覺得靜不下心來。
由於右臂幾乎沒法用來支撐,背著她的姿勢有點歪得不像樣子。
就算這樣,也比長吁短嘆的老人搬起來更快。
博士的鼻子和嘴裡咕嘰一下冒出花來。以開花來說可有點黑。
「謝謝。」
「我有多少年沒聽你道謝了呢。」
「不過可別弄掉了啊,小心點背著。」
「感覺你上了年紀以後,這種厚臉皮的地方越來越厲害了。」
在黑暗中,我開始小心地走下樓梯。一瞬間,腳騰在空中又踩到地上,有種變成了落到地面的雨滴似的心情。雖然我腳掌處沒有感覺,但聲音可以依靠。腳步聲是兩個人的。從那後面,傳來了聲音。
「以前我就覺得不可思議了,你是女性嗎?」
「誒?」
我差點一腳踩空,真希望他不要突然發問。
「機械的外觀毫無疑問是女性,但你本身又如何?」
以前他沒問過這樣的事嗎?……而答案,在過去的記憶中也沒有找到。
「誰知道……」
「你不知道嗎?」
「……因為最初撿到我的人是女性。」
因此事情才會像臨摹一樣,變成現在的樣子。實際上,我本身並沒有性別這個說法吧。
因為,我是沒有同伴的。
完全走下樓梯的地方,光就照不到了。博士走在前面,伸手摸索著碰到了牆。然後好像是發現了門,金屬零件的響動聲傳了過來。我隨著「在這邊」的聲音前進。
途中,腳步聲稍有變化,我便知道進入了不同的空間。
可是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道寬不寬敞,也看不到被黑暗吞沒的牆。
「不久前我調查了構造,這裡很結實。就算上面的圖書館塌了都沒事吧。」
從入口附近傳來博士的聲音。而且來的方向很低。轉頭凝神看去,便發現了坐在地上不動的身影。看來不知什麼時候我超過了他。
「不用再往下面的樓層走?」
他不想極力遠離一樓的蝴蝶嗎?心理上。
「三層和四層不行。那邊有閉架的書,但感覺快塌了。」
「哦……」
我探著頭邁開步,走到額頭、以及伸出的指尖碰到硬物後才停下。聽到咔嗒咔嗒的聲音,我靠過臉確認到牆壁的存在,像是這才想起來似地確認氣味,發現明明是圖書館,卻沒有書的味道。能感覺到的只有帶著灰塵的乾燥空氣。
我在牆邊放下機械人偶,讓她端正地坐好,整理垂下的劉海。
接下來,她要獨自一人待在這樣的黑暗中嗎?如果啟動了怎麼辦呢?
「放在這附近就行?」
「啊啊……嗯。」
博士的回答很含糊,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見。我折回到他身邊,他也仍然低頭坐著,一動不動。
「你還有時間休息嗎?」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必須快點,但如果蝴蝶繼續增加,我姑且不論,博士可能會很難逃走。然而博士如此回答:
「有,有很多。」
「……誒?」
「從現在開始,有很多時間啊。」
呼——他唇齒間傳出長長的嘆息聲。
博士總算抬起了頭,然後用手撥開蓋在臉上的花。
「………………………………………」
除了鼻子以外,他臉上還多出來好幾個新鮮出爐的洞。
從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來的深淵中,露出了骨頭和血管。
「和我說過的一樣,雖然萬分抱歉,那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你這是,」
「啊啊,之前不是起了點騷動嗎?飛過來的蝴蝶從我身上穿過去了啊……雖然滿身窟窿,不過用花堵住就好,要準備的東西很簡單了。」
說著說著,博士身上便不斷地掉下花來。不只是臉,四肢、肩膀上也是無數的窟窿。
再怎麼說,肉體已經沒法正常發揮功能了。這樣一來,關住生命的籠子就此告終。把花全都撥去後,博士像是完成了工作一樣長出一口氣。
每個窟窿都漏出空氣,看起來甚至在萎縮。
「那,就是
這麼回事……能趕得上真是太好了。」
博士閉上眼睛。我像是要窺探閉上的那個縫隙一樣,在他面前蹲下。
「可以的話……我想讓你時不時來看看這個孩子的情況。」
「你來就行了。」
「……就說了這實在是有難度……」
別不講道理啊,博士微微笑了。由於周圍也開了洞,嘴巴畫出扭曲的曲線。
「我心裡惦記的東西,就全託付給你了。要是那孩子什麼時候醒了,就和她好好相處。」
「………………………………………嗯。」
儘管相當猶豫要不要回答,但最後,我還是答應下來。
博士他,大概放心了。之前用花堵住的窟窿里滲出血來。就算返回地面,也沒法給他準備醫療設施或是醫生。不管怎樣,博士已經沒救了。
所以,他才能一口氣衝到這裡來吧。
「機械人偶的名字是?」
這種事,我真的想問嗎?
「這個嘛……我倒是想出了很多啊,但還在發愁,不知道哪個好。」
「什麼樣的名字?」
博士嘰嘰咕咕地動了動嘴,我完全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要是有了好名字,你來決定就行了。」
「……我知道了。」
我再次輕易地答應下來。想到這便是最後了,彼此都太過隨便。
……最後。一旦有所意識,便總覺得這個詞讓人焦躁。
「之後,最後一個請求。」
「還有啊?」
再多來點也沒事,這便是我現在的心情。
「我死了以後,把我扔到屋子外面去。」
「……不在她身邊沒問題?」
「要是沾上我腐爛的味道,那孩子肯定會討厭吧……」
博士眼睛也不睜,掰手指數著什麼。手指緩慢地,垮塌折下。
「好了,這下想傳達給你的事就都說完了……大概吧……」
「……哦。」
我有沒有什麼想傳達給他的事呢?
如果有,我能不能做到呢?
博士掰下的手指,立起了一個。
「啊,還有一個嗎……愛忘事真是煩啊。」
「說說看吶。」
「嗯……唔……」
博士支吾起來,似乎在猶豫。感覺又不像是話說不流利。
都這副樣子了,他還猶豫什麼啊。
「你沒多少時間了啊,估計。」
我知道,博士說著嘴唇發抖,然後他抬起頭,像是下定決心。
張開的眼睛,在朝著和我沒關係的方向。
「謝謝你,來到這顆星球上。」
「………………………………………」
說完,博士立刻低下頭,像是掩飾難為情的樣子一樣,別開視線。
「………………………………………」
他只是難為情嗎,我驚呆了。
臨死時來這個嗎,我驚呆了。
驚呆了。
博士他,一直在難為情。
「………………………………………死了?」
我問了一下,沒有回應。
「……真的死了?你死了是吧?要是沒死的話……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我再三確認。等了幾分鐘也沒有回應,然後。
「我才要和你道謝。今後,肯定會變得寂寞了。」
我摸到了博士的身體。拽過來,抱在懷裡,然後扛了起來。
他有這么小嗎?我從頭到腳尖看了一遍。
然後按遺言所說,把博士的身體放到了房間外。放下後過了一小會兒,又重新扛了起來。
我一步一個台階,慢慢地回到一樓。一到樓上,就遇到了一群蝴蝶。
青色描繪出交差的軌跡,讓視野左右搖擺。
「走開。」
我趕走蝴蝶,來到圖書館外。到了有陽光的地方,分明地辨認博士的遺體。坑坑窪窪的臉上,已經沒有老友的熟悉的面影。
「………………………………………」
真不該從黑暗裡出來,我稍稍有點後悔。
在與圖書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我發現了花壇。沒有人照顧,裡面的花自然除了白花外都枯了。我撥開乾枯的草和土,將博士容進那個空間。從這件事開始到結束的時間裡,太陽落山,夜晚到來了。有時,會有青色的光在遠方的天空迴環。
埋下博士,填上土,埋葬就此結束。完成後,我回到了圖書館。
入口一側被青色的光照亮,不過對沒有生命者而言僅僅是更加方便了。
進了圖書館後,就算豎起耳朵也聽不到動靜。三條最子大概已經出去了。
是博士拜託她岔開騷動的話題吧。
難不成他覺得我知道了以後會阻止?
「……怎麼可能。」
我前往地下。蝴蝶對我沒有興趣,因此不會緊跟過來。
可是為什麼它們不在外面,而是聚集在這裡呢?是不是喜歡紙的味道啊?
我走下樓梯,打開之前那個房間的門。就算立刻關門,房間中黑暗的濃度也沒有改變。
我暫時,閉了會兒眼。這麼做的意義,我沒能想到。
睜開眼,我徑直走過去,找到一動不動地坐著的機械人偶。
我也在她身坐了下來。
我並不必進食,甚至不會睡覺。就連呼吸都不需要。
所以,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回花園了。
我完全聽不到動靜,就算並肩坐著,也只感覺她像空氣一樣。
偶爾朝旁邊看去,便能確認到,哦哦她在呀。她只是在睡著,看來她就不會去在意這些——無論是黑暗、孤獨、還是寂靜。
但其中,只有一個讓我痛苦難耐。
「我……不是機械。已經學會了交談,不說話真不好過。」
所以,真希望你能早點醒來陪我說話。
儘管明白這強人所難,我還是抱著這樣的希望。
在黑暗中僅僅是一動不動地待著,算得上是生活嗎?
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不知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有可能才過了幾天,也有可能是幾周。從心境上的感覺來看,我判斷大概沒到幾個月吧。
「然後呢,我就從別的星球飛過來了。一個人哦。雖然時間很久,但我降落到了已經觀測到的生命體在繁殖的星球……也就是這裡。降落的地點是牧草生長茂盛的地方。我沒考慮太多就降落了,所以發現那裡有人時可吃了一驚。對方也徹底驚了。畢竟,是有人從天而降。他都有點要哭了。」
我細數過去的回憶。掌握在手中的,只有自己。
無論聽我講多少話,坐在旁邊一直歪著頭的機械人偶始終沒有反應。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著。
遙遠悠久的,最初的日子。
她起初向我謀求接觸時,就是這樣的心情嗎?
何等空虛的交流啊。
儘管如此她仍沒有將我捨棄。一想到這裡,無以言表的東西便纏上心頭。這,讓我體會到「苦悶」這一本不可能體會的心情。
她是怎麼做的來著?啊啊是這樣。想起來了。我將額上的、我自身的指尖放在在身旁的機械人偶肩頭。咔嗒,指尖發出迴響。
啊——你在這裡吶。這體會比用眼睛看來得更深。
想必,曾經的她也是帶著這樣的感覺來觸碰我的吧。
也是帶著這樣的感覺,在為我著想吧。
甚至對什麼也不說的我,贈送了禮物。
……禮物嗎。
「……對了。」
我站起身,彎腰盯著地上,發現博士留下的花以後撿了起來。莖的根部被博士的血染紅。也沒有其他的,這樣就行了吧。把花搜羅起來後我返回原處。
然後,我盯著右手。能當作材料的也就是這個了。
心裡感到牴觸,我差點合起張開的手指。
曾經一起帶來的東西,經過再三修補後早已是不同的東西了。這我明白。
但,一旦要失去的時候,心裡還是會漸漸湧起一股牴觸。
直到內心鎮靜下來為止,過了很長的時間。
自己已經如此失落,感覺她一定能原諒我。
不知為什麼,我會對根本沒見過的她感到理解。自己真是滑稽。
好,我在心裡念著做出決定,把右手打碎。只要用力在牆上砸上兩次,手就輕易折斷露出裡面的東西。我摘下手指,拔出露出來的鐵絲並排擺好。只要有這些就夠了。
在白花的莖部開洞,插進鐵絲,再從我的衣服上撕下細條代替帶子加固。只靠左手,這件事相當花時間,但唯獨時間我要多少有多少。我慢慢地,細心地將其完成。
編織做好的花莖,做成花飾。
雖然有點不好看,但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算不錯了吧,我放低了評價的標準。
然後,我將那個花飾戴在沉默不言的她的頭上。白色的花飾,和黑髮很相稱。
「要是你能喜歡倒是不錯。」
儘管,有點猶豫。我還是把手伸向她的臉頰,抬起她的臉,讓彼此的額頭貼在一起。
咔嗒,咔嗒。我與她觸碰。
要是有人看著,我可實在做不出這種事來。我大概正在做非常難為情的事。哪裡難為情呢?是因為渴望他人很難為情?……有這個可能。
因為那樣必須毫無隱瞞地展現自己才行。
不過,這個機械人偶真的好美,美到讓我想待在靠近她的近旁。
我第一次知道「美」的感覺。對於教會我什麼東西的對象,我會表示尊敬。
「……輕飄飄——的。」
摸著她時,平靜如水的精神里穩中泛起漣漪。
這一變化並不讓我焦躁,而是仿佛將我引向某處。
讓我想一直這樣下去。
可在視線的一角看到光,我慌忙從她身旁離開。
有隻蝴蝶鑽進了地下室。它仿佛迷路般到來,將黑暗照得發青。盯著光看去,眼前的景象便和過去重疊。自從向著光移動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多久呢?
我真的成功地從那裡做出了行動嗎?
有沒有稍稍靠近了她一點呢?
蝴蝶像是蹬踹著虛空般上下飛舞,輕飄飄地靠了過來。在那一行動中我感受到了明確的意識,於是死死盯住。蝴蝶來到了我頭上。
試著伸出手,蝴蝶便像是避開似地飛舞。再試一次,蝴蝶便再次逃走。
「……這混帳。」
正當我對那行為莫名火大時,蝴蝶翻動身體,急速朝我接近。
它像是踢開鼻子一樣一跳,來到我眼前。我感到那對翅膀和觸角的目標似乎是我自身——沒錯就是突出來的指尖。本體深處打了個冷戰。
我猛地揮下左臂將蝴蝶甩開,砸在地上。
然後,握住那個啪嗒啪嗒掙扎的東西捏碎。
剛才那個舉動,是怎麼回事?
仿佛瞄準容納在頭部的我的本體般的舉動。
似曾相識的動作。
捕食的舉動。
「……偶然?」
我一邊把蝴蝶碾碎一邊起疑。青色的粉末從縫隙中溢出來。作為蝴蝶飄蕩時還閃閃發光,而撒在地上就完全看不見了。我看著那些東西消失,摸了摸額頭。
茫然之中,有種不好的預感,讓我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瞪著入口,不知過了多久後又有蝴蝶過來了。至今為止,它們明明完全沒進來過。是地面上發生了什麼嗎?還是說。
發生了什麼的,是我呢?
青色的蝴蝶毫不猶豫地朝我的方向飛來。撩起劉海,蝴蝶便很歡喜似地朝這裡過來。我再次甩下手臂。這次怎麼也打不到。就這樣重複了幾次,蝴蝶似乎也習慣了,動作準確地逼近,有幾次險些出事。
最後,我連同自己打向停在額頭的蝴蝶,才把它了結。
青色的粉末稀稀落落地在眼前落下。
這次也同樣,很快就看不見了。
在拉下幕布般的黑暗中,我懷疑起是不是它們對我的認知變了。
至今都無視我的蝴蝶,把我當作目標。
理由不明,但如果認同發生的事情是現實,那就是我自身在向生物傾斜。
到我來到這裡之前,完全沒有那種預兆。
估計是在這裡發生了什麼吧。
博士的死,還有對著不會說話的機械人偶的講述。
僅此而已。
完全看不出一丁點讓我產生生物性質的地方。
難不成,是我開始覺得她美這件事吧。光是這樣?
「……怎麼會啊。」
真是莫名其妙。但,被蝴蝶認作餌食這點不會有錯。而且它們的目標當然不是那些機械,而是我的本體。
一旦想像指尖被蝴蝶進食,我便感到一陣退縮,想要躲起來了。
這就是所謂的恐怖嗎。
我逃避似地閉上眼。
在黑暗裡,我看到悄然無息間來訪的光。
真是令人懷念的世界。如今,我回到了最初被置於的那種環境裡。
這次或許已經沒法從這裡逃脫了。只有土和乾燥氣味的這個地方,或許會成為我巨大的墓碑。
如果是墓碑,那倒是死了就行了。
我死得了嗎?這一點讓我感到不安。就連自己是不是活著的都值得懷疑。
眼前一片漆黑,但只要在內心描繪,便會浮現出眾多景象。
草原,海,白色的花田。
至今的所見所聞,都清楚地羅列眼前。
但。
「………………………………………」
人只要閉上眼,就能立刻和心中所想的人相遇。
我曾聽誰這麼說過。
但我,無法與她相見。
想來,至今為止,我總是在尋找她的身影。
真正的理由,或許僅僅是我想要追尋著從那顆星球消失的她,旅行,到達遙遠的星球。如果在哪裡存在死後的世界,我好想找到那個地方。啊啊不過,自己不知道她的長相,就算遇到也不知道。發現這一點後,黑暗的一端似乎開始顯得略微洇染。
感覺連黑暗都漸漸遠去。
這就是所說的睏倦嗎。
漸漸地,我感到自己開始鬆懈。
對此,我感到有些輕快。博士他,在最後感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金屬零件的聲音響起,仿佛妨礙我的瞌睡。
真是麻煩,我睜開眼睛,結果情況正如所料。
情況峰迴路轉,反倒讓我不禁感到愉快。
「成幫結夥的……」
青色的光描繪出無限的軌道般上下飛舞,帶著幻想的色彩。
是數量誇張的大群蝴蝶,推開門大舉壓境。
「已經不用懷疑了,我被認作生物了呀。哪裡?以哪種感覺?雖然想拜託你們講講,不過我可沒天真到以為能和你們友好相處。」
我開口先發制人。而蝴蝶自然聽也不聽,沒有停下。青色的洪流撲面而來。
——為了將我吞沒,吃盡。
我看了看身旁的她。雖然覺得沒問題,但萬一牽連到她就頭疼了。
「竟然等我留下了花飾再過來……蝴蝶會看氣氛的?」
我站起身。剛一動腳,就踢開了扔掉的指尖。
我想到博士。彼此的交談,一句一句地在空中描下幻象。
無論是和她好好相處,還是照顧她,都很短暫。真是太遺憾了。
「沒那麼容易做到的事,就不該答應呀。」
我深深地感到後悔,蹬開地面,正面衝進青色蝴蝶的洪流。
我只看著前面,奔跑。疾馳。無論身體撞上多少蝴蝶也不退縮。
蝴蝶根本不管機械的身體,而是瞄準本體,結果全員互相碰撞,行動停滯。我用左手完全甩開堆在一塊的青色蝶群,離開房間。在外面也有蝴蝶在飛舞,道路被光朦朧地照出來。幸好有光。
我像是跳下去一樣下樓梯。因為不是血肉之軀,就算腳下踩空滾下去也沒事。我拋棄顧慮從樓梯滑下,來到地下三層。如果構造和二樓相似的話——我想著在蝴蝶的光還沒有追上的情況下找門。很快,牆壁朦朧地亮起來,門輕鬆被我找到了。位置相差很大,不過我又意識到,這樣就好吧。
這麼一來,頭上的位置就不會有她。
我破壞似地推開門,衝進裡面。
如果相信博士的說法——我朝房間深處跑去,途中遇到桌子就一腳踢開,一口氣與深處的牆縮短距離。撞上牆以後,我回過頭,等待淹水般充滿房間的青色流進更多。在那期間,我幾次觸摸牆壁,原來如此,這個強度的話難怪博士會那麼說。
感覺能行。
如果單純是實行,就是用左臂。但萬一我能活下來,還用得到這傢伙。
於是,我將右臂剩下的前端粗魯地砸向牆壁。
就算砸扁也不在乎,一次又一次地砸下。
為了讓房間因震動而坍塌,將一切都壓碎。
青色的蝴蝶,充滿世界。
而我,為那個世界拉
下帷幕。
「願你——」
在震顫的世界中,我想要說些什麼。
想要給睡在上面的她,留下什麼話。
但礙於難為情,結果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再也說不了話了。
後來。
後來,後來,那是過了多久的,後來?
醒來時,身體稍稍有些輕快。
我睜開眼。最先闖進視線的,是曾幾何時的夕陽的延續。
然後,是人影。
襯在那個身影旁的,是花飾。
背朝黃昏的物體,向我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