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馬醉木(2/2)
我老實回答。況且機械不會說謊。
比起這個——我反過來盯著近在眼前的緹豐。
「………………………………………」
覺得她好美的想法,消失了。
「呵」。緹豐喜笑顏開,那模樣簡直像是吐出不需要的空氣一樣。
然後她癱倒似地就地坐下,像人類一樣,垂下肩膀。
「啊——好累。」
「你做了什麼?」
「一直在睡呀。」
大概吧——緹豐嘀咕著要閉上眼睛。這是要停止運行嗎。
比我的做法還粗糙。
眼睛閉上前的瞬間,她凝視從工廠縫隙間到來的黃昏。
「好耀眼。」那張嘴裡輕輕地喃喃一句,然後暫時停止了運轉。
睡著的樣子,和人類相似。
舉止也好,語氣也罷,簡直像是在和人類對話,讓我感到不協調。
感覺她是第二世代的完成形態,又好像有哪裡不對。
……所以,我才會渾身冒出程序錯誤嗎。
我丟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緹豐,回到以往的椅子上。
要是她又暫時醒不過來該怎麼辦。豈止如此,再也醒不過來都說不定。
那樣的話……我,也不會做什麼。不會的。醒不過來的機械人偶……就會被解體。
同伴意識啦,同情啦,那種東西我自然是沒有的。
因為我不是人類。不對我知道,就算是人類,也不會無條件地萌生那種念頭。
「………………………………………」
我是為了更接近人類而被製造,但我自身並沒有這樣的追求。
誰也沒有命令我成為人類。更何況記錄里甚至沒有登記是誰製造的,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什麼開發前的記錄,誕生時並沒有帶著行動理由這種東西。恐怕,是因為人類不是生來就有什麼執著,所以才會被故意省去了這一要素。經過漫長的思考,我得到的便是這樣的結論。
他們會不會是在期待,總有一天我心中會產生那樣的東西呢。
如果是那樣,我也沒有回應的打算。
無意中,我用手包住臉頰。托著下巴注視的前方,是機械人偶的後腦勺。
「好美。」
沒由來地跳出來的,本不該存在的價值觀。
明明還沒有理解什麼是美,怎麼會說出口。
因為,我從頭到腳都是機械。
第二天早晨,緹豐從工廠消失了。
「………………………………………」
我將功能一個接一個啟動。
沒有發生程序錯誤。內部沒有發出聲音,仿佛靜靜地踏下厚厚堆積的雪。
儘管如此,我還是先在工廠里轉了一圈。本來也沒有多大地方,很快就找了個遍。沒有緹豐的痕跡。也難怪,畢竟自己能走,所以是出去了吧。
我心裡沒有受到打擊。甚至沒有「讓她給跑了」的感想。
說不定是因為我還沒有把她看作商品。
可是從把她發掘出來的男人們來看,她不見了可不只是受到重創那麼簡單的事吧。我猶豫要不要報告。反正,男人到這邊露面就立刻能知道了。
我想到了數個選擇。放著不管,是最優先的候補選項。
和我沒關係。平時就總覺得命數將近,我可不想讓故障部位繼續增加。
男人來了我就只說明情況,然後和以往一樣繼續待在這裡就行了。
有結論了。
結果我走出了工廠。……在我無數的缺陷中,致命的一點就是自己沒法修理自己吧。候補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走在鎮上。和在此之前沒有意義的散步不同,這次有必要觀察四周。眼睛追著城鎮的縫隙,尋找緹豐的身影。不知道她是不是躲了起來,所以連在大道上也必須直向前看。說白了,就是必須一處不漏地找個遍。
機械人偶在冬天更容易活動。我躲著仍然沒幹的水
窪,偶爾還會失敗,同時列舉緹豐的特徵。深灰色的眼瞳,銀絲般的頭髮,破布。仔細一想發現無論哪個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開始沿著新月形的城鎮環繞。期間朝陽升起,陽光變強。
「………………………………………」
我轉了一圈。
鎮上沒有。到外面去了?如果是那樣,就肯定追不上了,於是我放棄追到外面,考慮起其他的可能。如果說在鎮上找了也沒發現,那就是在我們平時不會去的地方吧。
我沒去的地方還有兩個。舊街區,和另一個。
我朝城鎮中央望去。時不時,我會無意識地注視那面牆壁。
那是除了「看」以外不帶有其他意義的行動。
但這次的行動有其理由。我命令自己,朝那個方向前進。
邁開腳步的,我。用與一般機械人偶不同的柔軟的腳腕和關節,向前。
我朝著漩渦的中心,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
在城鎮的中心,有一面半毀的牆,在那對面是鋪開的大自然。
那片土地呈半圓形,相當寬廣。白色的花填滿寬闊空地,不留空隙地開著,與「滿滿一片」的評價相稱。那陣氣味,還有遭到鎮上的人類的厭惡,便證明那和我的花飾上用的是同一種花。
所以平時沒有任何人會靠近。
在這樣的地方,我找到了緹豐。
她坐在那裡,仿佛被花田包圍,頭髮沐浴射下的陽光,閃閃發亮。相同顏色的花與穿在身上的衣服相接,仿佛讓她穿上了一件禮服,下擺長長地鋪成一片。
緹豐仰望著半毀的牆,就算我靠近她也沒有回頭。
「你還記得什麼嗎?」
聽到聲音,她慢慢回過頭,發現是我,又把頭轉向前面。
「嗯,多多少少有一點。」
「不好意思,就算記錄上不完整,我也修不了那部分。」
「這樣啊。」
緹豐完全沒放在心上,她應付了一句,然後左手撐在地上。
「這兒,是個安靜的好地方呀。」
「因為鎮上的人類沒人會過來。」
「……為什麼?」
「因為討厭這種花。他們一靠近,就厭惡得臉都走形了。」
除了極少一部分。
「嗬。」
緹豐把臉靠近花瓣。簡直,就像在聞氣味。
「你有嗅覺?」
「花的味道和過去沒有變化。」
對我的問題,她兜著圈子回答。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這回答也顯得曖昧。
……曖昧。這在我們機械之間本該是不受歡迎的東西。
然而,在這個機械人偶面前,曖昧模糊的東西便接連不斷地產生,讓我頻頻出現程序錯誤。感覺有感染病毒的危險。
享受一番花香的緹豐恢復身體原來的姿勢,然後轉向我。
「我說你,明明連味道都聞不出來,為什麼到這兒來了?」
「沒什麼。散步。」
我說了謊。不對,是矇混過關?這種功能,我過去有過嗎?
「和我一樣嗎。」
「……你只是出來走走?」
還以為她是逃出來的。這種話,也被我咽了下去。我在兜彎子。
「說走走可能會發現什麼的不是你嗎。」
「……對,是呀。」
你想起什麼了嗎——這個與一開始搭話時相似的問題,我沒有再問。
就算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就算更加了解緹豐,早晚要……
……早晚要,是怎麼回事。身體的某處似乎被這話拖住。
「你待夠了的話,就回去吧。」
「回哪兒去?」
「工廠。接下來你要做好被賣的準備。」
比起「被買」,這個說法更符合她自己的立場吧。
「我知道了。」
緹豐痛快地接受然後站起身,樣子毫無牴觸,甚至讓我懷疑她完全沒聽我說話。是不是因為我沒有詳細地說明被賣意味著什麼呢?
感覺就算在這裡把所有的事都講給緹豐,她也完全不會動搖。
緹豐很安定,沉穩冷靜,和我不同。
那樣子似乎在心中擁有切實的東西。
「你和這花很像。」
隨著身邊的花微微搖擺,緹豐說出這種話來。
「花,和我?」
我不由得伸手去摸戴在頭上的飾物。不會光是因為這個就被她一視同仁了吧。
說不定她的視覺上有異常。
「一眼看去挺美,然而其中帶毒。」
緹豐的評價是不是誇獎,我難以判斷。
我並沒有在內部包含毒物的功能。所以,這是所謂的譬喻了,是從圖書館遺蹟拿進來的原稿和筆記中隨處可見的東西。……到這裡為止我還明白,但含義上依舊不清楚。
比起這個,我把注意力放在她所用的表達上,無意中,詢問道。
「我說你,知道『美』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問什麼呢?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就算問了也沒有意義。
我知道,即便有了回答,也只會平添煩惱。
緹豐歪著腦袋似地,注視著我,然後像最初見到時那樣有點踉蹌地走過來。來到快要碰到鼻尖的距離,這點也和上次一樣。
不同之處也就是背景不是夕陽,而是純白的花田吧。
仿佛視線所及之處都是純白,與頭髮的顏色相稱。
而緹豐白皙的左手,觸碰我的臉頰。
我聽到什麼東西「噼噼啪啪」地繃開。
「就在我眼前。」
手,還有話語,哧溜一下抽走。
緹豐從我身邊經過,離開花園的中央。
隨著對人來說恐怕吃不消的晨風吹過,花莖猛地向下彎。
但在我眼裡卻是筆直的。因為我也幾乎傾斜得同樣厲害。
「她說啥?」
無法理解的東西排成一列,甚至讓我出口的話不由得走形。
「……她——說、啥?」
我轉過身,再次出現故障。
到底,她對我說了什麼?
問題始終沒有得到答案,我動彈不得,甚至感覺要在花田結束一生。
「我也沒讓你提供衣食,題所以說待在這兒也沒什麼問題吧?」
「並沒什麼……不過吃姑且不論,衣服你不需要?」
對先一步回到工廠的緹豐來說,確實沒有去處吧。畢竟不久前都待在地下,再加上光陰流逝,能回去的家也沒有了。所以她住在這裡本身我無所謂,而且也覺得,反正不會相處太久吧。
那樣的緹豐的打扮,只有一件破了的衣服。非要說的話,機械人偶穿衣服也是滑稽,但她走在外面不穿衣服的話就有礙觀瞻。比起不穿,還是穿上比較好。
「衣服暫時穿這件就好。」
緹豐捏起縱向撕破的衣服下擺說道。對象物體破得不成樣子,我難以將其認定為衣服。不過既然本人說這樣可以,我也不強求。
因為我並沒有權限對緹豐的事情下決定。
稍過了一會兒,男人來工廠製作商品列表。
「除了這傢伙以外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說話的機器呢,時間可能不長,不過還是請多關照啦。」
男人打了招呼,但緹豐只是瞥了一眼,什麼也不回答。她將對男人的無視貫徹到底。「說話的功能壞了嗎?」男人向我確認,「能說啊。」我老實地告訴他,「什麼啊只是被討厭了嗎。」男人便接受了。
對他來說,只要能拿去賣,對自己的評價就無所謂吧。
真是合理的判斷。
後來,他把緹豐登記在商品目錄後過了幾天。
立刻就有人聯絡說想親眼看看商品。
「耶——」
男人作怪樣似地歡喜。緹豐冷冷地望著那副樣子。
正如我的預料,對方是舊街區的大小姐。會優先買機械人偶的就是那個人。
據我所知,她是住在那一帶的人里最溫和,又最無法溝通的。
「你把它帶到宅邸去。」
「為什麼?」
「我有多討厭花,就有多討厭那邊的人。」
而且下雪又冷,他說著指向工廠外。全是他私人的理由。
可我也一樣,難以應付不好溝通的人,所以不喜歡和她接觸。
但機械難以拒絕別人的拜託。
而且緹豐會不會被買走這件事,要說我不惦記那是騙人。
在零星飄舞的雪中,我連傘也沒撐
,和緹豐一起走著。光是看到緹豐只披著一條破布就走在皚皚大雪下,就讓人覺得冷。如果不知道緹豐是機械人偶的人看了,想必會吃驚吧。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自己。」
「沒事。商品蒙上雪就麻煩了。」
緹豐被我撐的藍色雨傘護住。她似乎「嘿」地一聲短短笑了一下。
我甚至想問問她,要怎樣才能笑得那麼自然。
帶著雪的城鎮比平時增添了白色。雲厚厚的,接下來雪好像會下得更大。要是花園的白花上有了積雪,那可真的和地面區分不開了。
完美無缺的,白色世界。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想看一看。
儘管走在城鎮裡,緹豐好像沒有什麼感慨。明明她應該是久違地走在外面才對。說幾年前實在不可能,而是幾十、幾百年。我和那麼久以前的機械人偶並肩走在如今。
雖說我也來自古老的世界,這情景仍然不可思議。
「以前你也住在這座城鎮?」
移動途中,我朝她詢問。
「嗯。」
緹豐簡短地肯定,將就快化作廢墟的城鎮盡收眼底。進入舊街區,荒廢的氣氛便更濃了一分。沒有人在其中生活,住所便會破敗。
「那個時候,這一帶人更多一點嗎?」
「現在反而更多呢。」
「這樣啊……」
如果是第四世代的機械人偶在爭鬥的時代,說不定就是這樣。
不管怎樣,雖然數量沒達到能維持種族延續,但竟然比現在人類還少,城鎮肯定一副閒散的樣子吧。真虧他們在那種形勢下還能增加人口,我對人類的頑強感到佩服。
緹豐朝傘的另一邊抬頭望去。那雙眼睛左右飄動,似乎在尋找什麼。
「雪很稀奇?」
「我在看的不是雪。」
那是什麼?不等我發問,緹豐便淡淡地說:
「就是在想這兒沒有蝴蝶。」
「啊?」
商品目錄上記載除了右臂以外沒有損傷,我開始懷疑這算不算欺詐。
如此這般,我們看到了目的地,於是告訴她就是這裡。
「這就是宅邸?」
「沒錯。」
說是宅邸,也沒有廣闊的土地和建築,而是直接使用未經修復的舊世代的街區,這才叫奢侈……這是他們的說法。住在那裡的人們——話是這麼說其實數量真的很少——他們和她們除了物資以外極力避免與我們的交流。
今天那個大小姐住的建築,門前的蹭鞋墊是紅的。貌似門牌的東西是紅的。屋檐上另一個方形門牌也是紅的。清一色紅。其他的東西則變得腐朽,化作破敗的木製牆壁。門旁邊丟著裡面只剩下土的花盆,而且是破的。
「這不就是家拉麵店嘛。」
進門前,緹豐小聲嘀咕道。可是我沒有記錄那個單詞,無法詳細理解。合起傘,我們橫著拉開開關不順暢的門進去,沒過多久就聽到了腳步聲。大小姐發出聲音下了樓梯,從裡面露面。
「你好。」
「……早上好。」
不管是一天裡的什麼時間,大小姐都只會用「你好」來打招呼。她就是這種人。
宅邸中準備著幾張用途不明的飯桌和書桌。隔著櫃檯的另一邊,備著黑乎乎的烹飪設備,這裡原來說不定是提供某種餐飲服務的地方。
「這邊就是新發掘出來的人偶吧。」
大小姐被好奇心所驅使,把臉湊近緹豐,而緹豐沉默著反過去盯著大小姐。眯起眼睛的動作讓我難以領會她的反應。這是心煩嗎,還是說在看著那裡的什麼其他東西呢?她始終沒有開口。
「嗯——?嗯——」
大小姐歪了大概兩次頭。緹豐像是模仿似地跟著歪頭。
「啊哈哈哈。」
大小姐一副感到有趣的樣子,吧?由於是我無法理解的世界,其中問號很多。
她敲了敲緹豐的右肩。
「沒有右手呀。」
「是發掘出來的時候就失去了。」
雖然商品目錄上寫了,不過我還是口頭說明。反正,她不會讀詳細的注釋。
「這樣啊。嗬,嗬。」
大小姐縮回了腦袋,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緹豐的臉。
「以前我們見過?」
這發言仿佛翻淘記憶的底層,但恐怕其中並沒有什麼意義。
從一開始,這個大小姐就幾乎不記得自己與別人的相遇。
同樣的問題我已經被她問過五六次了。
「有可能。」
緹豐極其隨便地含糊應付。
「這樣啊——這樣啊。」
大小姐完全沒動腦子似地接話,然後把臉移開,來回看了看我和緹豐,露出柔和的笑容。……與其說柔和,不如說柔弱?
「可以了。」
「……您說可以了的意思是?」
這種表達往哪個方向都能理解。機械不擅長分辨這方面的微妙差別。
「可以了。」
大小姐光顧著笑眯眯的,說的話還是不得要領。
……於是,我決定按方便的情況理解。
按誰的方便?
「那麼,如果您不打算買其他東西,就容我告退了。」
「嗯,嗯。啊,接下來你們要繼續往圖書館下面挖喔。」
「我會轉告的。」
這樣,要辦的事就結束了。我是不是該多努力推銷一下?
心裡冒出這種並非真心實意的想法。
男人們大概會泄氣,不過銷售又不是我負責。
「拜——」
大小姐隨意地送行。緹豐聽了,依舊面朝前方,然後眯起眼睛。
來到外面,關上門後,緹豐閉上眼。
「她沒有回來啊。」
該說是意有所指嗎,這發言聽起來好像她心裡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
「你們真的認識?」
雖然考慮到大小姐的外表,就會有各種地方顯得奇怪。
「沒什麼。比起這個,我這個商品不合格了呀。」
緹豐好像很開心。可能這也難怪吧。
「不過很快就會有其他買家喔。」
光是現存的第二世代機械人偶,就很稀少了。
只要擺在那邊就會有什麼人來打聽吧。
「雖然現在才問,不過為什麼我的想法要被無視,非要被賣掉?」
「哎,倒也確實。」
我想不出反駁的話。就算是從地面下挖出來,也並不代表是誰的所有物。至今為止,我們一直把沒有意識的機械以及舊世代文明拆開零售,也沒有出現不滿意見,但在緹豐這件事上,把她當作商品擺出去的做法或許一開始就錯了。
「………………………………………」
思考一連串地增加,考慮著不該賣緹豐的心情,離得好遠。
每當和緹豐扯上關係,自己總會與意志相悖般擅自作出行動。
有種俯瞰自己腦子似的乖離感。
「被賣掉倒也沒什麼。」
「你到底要怎樣?」
「我又沒什麼事可做嘛。」
緹豐一臉無趣地看著城鎮。而我,別開視線哪兒也不看。
啊——一樣吶。我心想。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
因為活著,所以就一味地活著。至少,在此之前我都是這樣。
我撐起傘。咦?先走一步的緹豐奇怪地回頭。
因為傘沒有遮到她自己頭上。
「傘呢?」
「你已經不是商品了。」
給我頂著雪回去。
「過分!」
緹豐睜大了眼睛。那誇張的反應,正是我想要的東西。
「怎麼說呢……開個玩笑。」
當作是這樣,就好了嗎。我的思考模式也混亂得過頭,沒法完全把握。
我把傘挪到緹豐頭上,她便抬頭望去。頭髮映上傘的影子,化作近似水色的東西。
「……開放的花。」
「啊?」
「疾馳的風。」
「誒,突然怎麼了?」
緹豐嘰嘰咕咕地說了起來。風姑且不論,花之類的東西我現在可哪兒都沒看到。
「既不回頭,亦不再來,仿效現在。」
緹豐一臉滿足,似乎說完了什麼。……詩?記錄里沒有這種東西。
「去不去散步?」
緹豐打探著我的眼神似地,向我提議。
天氣又不好,散什麼
步——如果是人類,就會這麼說吧。
機械真方便。
不過她轉換得還真唐突。
「倒是可以,不過去哪兒?」
「花園。」
緹豐轉過頭,注視行將崩坍的牆壁。
我不記得告訴過她名稱,也就是說從過去就是這麼叫的吧。
「倒是可以。」
我重複同樣的回答。
這個城鎮的歷史,我並不知道,也不曉得花園從何時開始存在,又曾被如何使用。但既然被稱作花園,那麼想必一直盛開著花吧。
各種各樣的人從這裡走過。周而復始,只有花留了下來。
然後,現在這裡,有我和緹豐在。
在周而復始的時間裡,輪到了我們。
緹豐一邊走著,一邊朝我詢問。
「你說過你會賣挖出來的東西,不過機械人偶以外的東西也賣得出去?」
「是啊。圖書館就是成捆的紙——感覺是成捆的原稿就是了——那類東西有時就賣得出……」
「賣得出去嗎?」
不等我說完,她就插嘴。有什麼事讓她這麼關注嗎?
「嗯。」
「賣出去過?」
「……賣出去了喔。」
至於這麼吃驚嗎?緹豐仍然稍稍睜大了眼睛,繼續筆直朝前走。我一邊推測著這是什麼反應一邊等待,不久後。
「這樣啊。」
她僅僅如此嘀咕了一句,其中似乎含著某種心思。
然後仿佛無視世界的天候一樣,稍稍鬆緩了一點嘴角。
那,是穿越某物後,一路來到如今的表情。
後來的幾天裡,緹豐都留在工廠。她沒有其他去處,也不用我們兩個對此說什麼,而且這也算緹豐被賣出去以前的臨時置身之處。
原以為這段交情不會有多久,這想法甚至讓我有些無法釋然。
不過現在,這個想法感覺已經不可靠了。
三天裡,出現了五個想買緹豐的客人,真是無法望其項背的人氣。可一旦親眼看到緹豐,客人便會說著「果然還是算了」痛快地放棄。緹豐似乎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顯得悠然自得。
把她發掘出來的男人們還打著如意算盤以為馬上就能弄到一大筆錢,結果現在一同歪著頭納悶。
而我,也開始思考為什麼她賣不出去。
「今天要帶我去城鎮的哪裡嗎?」
「畢竟,估計不會很快找到下一個買家吧。」
真可惜,緹豐言不由衷地說道。就連我也知道她在裝傻。那個緹豐現在伸手拿起了當作商品放在架子上的筆記。裡面的內容我也能解讀,但到處是不得要領的文章。那和舊世代的詩人比喻表達相近嗎?
「那東西明天必須帶走,你可別弄壞了。」
「賣出去了?」
「嗯。」
「這樣啊。」
緹豐嘀咕著,不知為什麼好像有點開心。在我看來是這樣。
作為買家與我們接觸的,除了一開始的大小姐外就是城鎮的富裕階層,沒有舊街區的人類。舊街區的居民似乎不會對機械人偶感到新奇。這其中,或許有什麼理由。
「所有人,一眼看到你就會露出厭惡似的表情。」
「是呀。」
緹豐合起筆記,盯著封面看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放回架子。
然後,瞥了我一眼。
「這就是所說的,儘管毀滅,意志猶存吧。」
「毀滅?」
「或者是,動身去了什麼地方嗎?」
緹豐自言自語地離開了工廠。儘管猶豫,我還是追了上去。
今天外面也被雪所妝點。雪花輕飄飄地,柔和地在空中滑行。
在那雪下,緹豐她,露出微笑。
——以比較純粹的,人類似的舉動。
「你呀,真美。」
在我內部,再次發生了某種程序錯誤。我暫時停止運轉,努力恢復功能。
「咦?」
「重啟完成。」
延遲,還有不協調的感覺無法徹底抹除。都是緹豐害的。
「你說美,哪裡?」
「臉。」
直截了當的話仿佛化為緹豐的右手,擦過我的臉頰。
「看起來和花園裡開放的花帶著同樣的光輝。」
「我的容貌,是別人製作的啊。」
並不是自然形成的。但如果將其否定,藝術會不會全都變成偽造品?
我頭上的花飾,也正是如此。
「那不是挺好?那人賦予你的是漂亮的東西嘛。」
我的疑問與否定,被緹豐以肯定包覆。
那口氣簡直像是認識那個人一樣。
我看了看雪,然後,順勢注視旁邊的緹豐。無論哪邊,都白得耀眼。
「美是什麼?」
感覺不久前我也問過這個問題。可是,緹豐的回答有了點變化。
「給人那種感覺的東西。那就是『美』的全部。」
「好抽象,我不懂。」
那就是答案喔,緹豐在後面推了一把。
「……不懂……」
而我,也只能繼續表示不清楚。
與緹豐交流,給我帶來的全是未知與故障。
仿佛是自己的思維被改寫,不斷遭到侵食。
在我心裡好像也有一個緹豐出現。
每當和誰相遇,人類便會有這樣的體驗嗎?
「在被賣出去之前我就待在這裡了,沒關係吧?」
緹豐站在身邊注視著我,仿佛表示「這裡」就是指我的身邊。
「我想想啊……」
這個完全沒希望賣出去的機械人偶的提議,歸根結底,就是說故事會變得漫長。
同時,又脆弱得一旦受到誰一時興起的玩弄,便會瞬間結束。
非常,像是生物。
「或許,那也不錯呢。」
機械人偶,與人類相似。那樣的話,或許有模仿人類的本領。
一時間,兩人一同望著雪,望著那落到地面後消失的短暫時間。
「工作呢?」
「暫時告一段落了。」
如果是以往,工作結束我便會關閉電源休息,但現在,有所不同。
消耗變得激烈。但,或許對我來說那便意味著活著。
「接下來,我想散步得稍久一點。如何?」
「……你打算走到哪兒?」
緹豐她,仰望城鎮的中心。
「花園。」
「那不是和之前一樣嘛。」
嘴上故弄玄虛,其實根本稱不上久。
世界上,淨是些像這樣另有深意的東西。
稍稍窺探內側,便會發現其中有眾多故事。
但,決不會有誰將其講述。
裹在我們周圍的事物,不會有很大變動。
要說原因,那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某物已經終結。終結的東西就只會靜謐地逐漸崩塌。
而且,緹豐知道那一終結——我心裡禁不住產生這種感覺。
「到了以後,我可以講個長一點的故事嗎?」
緹豐說明會變久的理由。
「怎樣的故事?」
「我的故事。」
「……噢。」
那樣的話,如果我不跟去,長久的散步就不會成立。
若是這種長久,我並不在意。
「我想聽喔。」
大概,那個故事裡全是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事。
「還有,我想了你的名字。」
「名字?」
我叫緹豐,而你叫——她留出這樣的空白。
「你沒有名字不是嗎?所以,我來給你起一個。」
到了再告訴你,她有點裝模作樣地說道。那腔調簡直好像給孩子起名字。
人類從父母那裡得到名字。要說為什麼要從父母那裡得到,是因為父母有責任。
名字,會成為自己與包覆世界的眾多事物間的輪廓。
帶著從和責任一類束縛扯不上關係的緹豐那兒得到的名字。
至今都和工廠一體化似的我,或許終於得到了自我。
「那麼,那個名字也講給我聽聽吧。」
與緹豐的相遇,讓我損壞,同時,又不斷被重新構築。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試著搜索,從平時根本得不到正經回答的腦中,少見地,拽出了與其匹配的詞彙。
那便是,命運。
在那之後,在花園的花田裡,我們仿佛和雪一同被掩埋般靜靜坐著,談得入神。
緹豐抱著怎樣的想法待在這裡。
還有,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聽她講了很多,各種各樣曾經的事。
那是非常漫長,漫長得無法完全記清的故事了。
(譯註:馬醉木,杜鵑花科,馬醉木屬常綠灌木或小喬木。花呈白色,觀賞價值極高,莖葉含毒。花語:犧牲、獻身、想要兩人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