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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章 歡愉之愛的終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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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裘莉葉同學逼近的諾伊絲突然停了下來。

諾伊絲從懷裡掏出第四瓶藥水。

「我現在正處於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聽好,裘莉葉,所謂人的幸福——就是站在感覺自己正被人生最大的幸福所籠罩的舞台上,將自己的生命全心全意地燃燒殆盡。」

諾伊絲第四次喝下藥水後,嘴角又流出了血;她所剩下的另一隻耳朵也開始流出血來。

「現在我的眼中只有你,完全不想管明天的事情。」

紅色粒子宛如四處飛散的鱗粉,圍繞在諾伊絲身邊,在雨中搖曳地發著光。

諾伊絲將纏在耳朵上的布解開,讓吸收了許多血液的布隨風飄去。

「我要在此毀壞我最心愛的裘莉葉•貝爾斯汀——在絕對的幸福之中,結束我的明日。」

熊熊燃燒的頭髮,其火勢變得更加旺盛。

『裘莉葉•貝爾斯汀強大的秘密,在於她能快速地推測對手的力量,其眼光極其精準。』

在裘莉葉同學與鎧骨戰鬥時,希比加米曾這麼說過。

『而她真正強大的地方,在於推測出敵人的水準後,能配合對方的強度以現在進行式將自己的戰法作出調整適配。』

也就是在戰鬥中直接想出對付該對手的最佳戰法吧。

推測對手的力量。

『當你想要挑釁別人的時候,先學會評估對方的力量比較好喔。』

在我去學園上學的第一天,裘莉葉同學就曾向菲布魯克這麼說過。

現在回想起來,在巨人討伐作戰時也是如此。

當小型種現身時,裘莉葉同學就自己充當先鋒,正確地識破其弱點。

在剛才的戰鬥中也是,當改良版的小型種、中型種與合成體出現時,裘莉葉同學雖然一時遭到阻攔,但之後就立刻打倒了它們。

面對身披紫色鎧甲的鎧骨時也一樣,她雖然被逼得後退一步,但互相交手幾回合後,幾乎就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掃光了它們。

「從以前開始,在第6院中有可能在正常戰鬥中達到像我這般境界的人,除了瓦拉加以外,我想就只有她了。」

我感到很高興。

我所憧憬的人毫無疑問地極其強大,我為此而高興。

和戰鬥有關的事,我想希比加米所說的話是可以信賴的。

裘莉葉•貝爾斯汀就是一個這麼厲害的人……因為就連希比加米都評論她有可能達到自己的境界。

我覺得能夠稍微……稍微安心地觀看這場戰鬥了。

但是有一點讓我略為在意。

我所認識的裘莉葉同學,她平常——

瓶子從諾伊絲的手掌上隨著雨滴滑落了下來。

落地的瓶子成了信號,諾伊絲揮舞著法爾維帝疾衝過去。

另一邊,利貝爾蓋特的光擊像是要收割諾伊絲性命似地爆發開來。

一場熾烈的攻防戰。拖著光束的利貝爾蓋特在四面八方劃出好幾重軌跡。

諾伊絲的法爾維帝伸長得像鞭子一樣,加速施展出超高速的亂擊。

猶如置身在狂風暴雨下的裘莉葉•貝爾斯汀所揮出的斬擊仍被諾伊絲避開,手握著法爾維帝的諾伊絲,正為了要準備獵取美麗的獵物而發狂尖叫。

兩者的劍身相交,有如電路短線般迸裂出白熱的火花,刀刃的殘光不斷四處亂舞。

勢均力敵——看起來是這樣。

不知該說是能和那個裘莉葉•貝爾斯汀鬥劍斗得不相上下的諾伊絲•迪斯厲害,還是該說能與四度突破自己界限的《無形遊戲》戰得不落下風的《銀少女》強大。

諾伊絲旋向後方,迴避開高速的掃切,並在迴避的同時轉向攻擊——

「——好痛!」

瀏海被淋濕,發緣前端不斷滴落水滴的裘莉葉同學,一把抓住了諾伊絲後面的頭髮。諾伊絲則由於頭髮被抓住,無法拉開距離。

「你說你學習了許多戰鬥的方法是嗎?但你的實戰經驗尚有不足。記好了,要是想甩著這麼長的頭髮戰鬥的話,不把頭髮的長度與甩向何處也列入計算的話,就會像這樣很容易被人抓——」

涮的一聲,諾伊絲以法爾維帝切斷了被裘莉葉同學所抓住的頭髮。

「謝謝您的教導,《銀少女》閣下!但是透過剛才的攻防,我已經明白了!」

諾伊絲為了拉開距離,毫無章法地揮動法爾維帝向後退。

裘莉葉同學追了上去。諾伊絲從懷裡再度掏出藥水。

「只要再喝一次,就能超越你了。」

諾伊絲的眼珠布滿了大量的血絲。

攻防戰再度展開,然而——這次的狀況卻有所不同。

「——!」

裘莉葉同學被壓了下去。

「與裘莉葉•貝爾斯汀戰鬥時,拖得愈久就可能會對我愈加不利!所以我得速戰速決!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眨眼的一瞬間,諾伊絲衝進裘莉葉同學的懷裡,像是打樁機似地伸腳踢中了她所愛之人的心窩。

「咕、呼——!」

裘莉葉同學的表情扭曲,吐出了胃液。

裘莉葉同學雖然立刻打算重新調整姿勢,但諾伊絲卻沒放過她。

諾伊絲以肉眼所不能及的速度揮出手刀,向裘莉葉同學握著利貝爾蓋特的手腕擊去。

裘莉葉同學的鼻頭全都皺在了一起。

此時,她握著劍柄的手鬆開了,蒼藍之劍從主人的手上掉落下去。儘管裘莉葉同學正要立刻切換成格鬥戰,然而諾伊絲已經轉移到下一步的動作了。

「只要提升所有的能力,就能輕輕鬆鬆地彌補實戰經驗的不足!聽好,你所謂的實戰經驗,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些小聰明的《技術》罷了!在壓倒性的純粹力量面前,一點屁用都沒有!」

諾伊絲以像剌刀般銳利的手刀砍向裘莉葉同學的咽喉。

「嘎、哈——!咕、出、嘎、咕、呼……!」

諾伊絲持續追擊按住咽喉的裘莉葉同學,她以腳跟狠踢裘莉葉同學的大腿後,再握拳擊中她的鼻子下方——那部位是叫人中吧。

從此之後就是諾伊絲單方面的攻勢。

法爾維帝兇猛地狂亂飛舞。

不知道諾伊絲是否有壓抑住威力,法爾維帝的劍刃沒有原先銳利。那能伸能縮的劍刃就像是變幻自如的鞭子,裘莉葉同學被不斷地鞭打後,她的身體被一層光所籠罩。

術式魔裝被解除了。

「…………」

嗶嘰……嗶嘰、嗶嘰。

我的手臂、腳、體內都發出了悲鳴聲。我把不斷嘰嘰作響的手臂,伸向被一面雜音之壁隔離開的裘莉葉同學。就算身體快要從輪椅上跌下來也無所謂,現在什麼也,無所謂了。

——諾伊、絲。

「呼……呼……呵、呵呵呵呵!裘莉葉,你的敗因很簡單喔?因為你被削弱了。你在與四凶災戰鬥時也用了術式魔裝對吧?然後現在又用了第二次術式魔裝……而且你還要一邊持續地吸收聖素一邊與巨魔像、合成體、鎧骨騎士戰鬥!甚至應該說——你要是處在最佳狀態下到底是有多強啊!?」

裘莉葉同學終於維持不住姿勢,她的手與膝蓋觸到了地面。

下個瞬間,裘莉葉同學的手指發出了光芒。

之後立刻——發出了一種令人覺得非常疼痛,讓人想把眼睛閉上的聲響。

「咕……!?」

裘莉葉同學的手指被諾伊絲用力地踩住了。

她的指骨——也許骨折了。

到了現在,我終於確定了。

由於天色已暗,視線不佳,之前我都還不太確定,但我所感受到的異樣感是正確的。我很希望我這些微的不安不會應驗,但最後還是發生了。

我所認識的裘莉葉同學,她平常——的臉色,不會那麼蒼白。

她的神色浮現過度疲勞,筋疲力盡的樣子。

她就是這樣,在自己疲累時,總是能極為巧妙地隱瞞起來。

吁——吁——我的嘴裡流出了乾燥的空氣。

快、動。

嗶——嘰。

快動、啊。

身體裡發出了某種東西被扯斷的聲音。

——快、動。

「不行哦,黑彥。」

傳來一道試圖扼殺住感情的聲音。瑪奇娜小姐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與出現在學園裡的四凶災戰鬥、與另一位四凶災戰鬥、連續使用會帶給身體重擔的禁咒……要是再逞強下去的話,你會——」

瑪奇娜小姐的聲

音交雜著顫抖,那是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打贏變得虛弱的對手真是太棒了……!若對方還是自己的愛人,更是格外令人感動啊!」

諾伊絲把頭髮撥了上去,滿足地俯視著裘莉葉同學。

「那麼……雖然過程有些偏離劇本,但也差不多該演出今天最大的好戲了。」

「什麼、好戲……?」

「虐殺。」

「虐、殺……?」

「我現在要透過已經在城鎮裡畫好的召喚術式,大量召喚之前在聖遺蹟內生成的巨魔像,把還留在避難區的王都居民,全——部虐殺光光。」

「什麼——你!」

裘莉葉同學打算抓住諾伊絲的胸口。

諾伊絲向剛摧殘過的裘莉葉同學的手指,施予手刀。

「咕啊、啊啊……!」

諾伊絲進一步抓住裘莉葉同學的整束頭髮,順勢將她的臉用力地撞在地面上。裘莉葉同學臉頰緊貼著地面叫道:

「你的目標是我吧!?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和王都的人們完全沒有關係!」

「就是有意義才要這麼做呀?」

「才沒有!」

「他們都會因你而死,裘莉葉。」

「什……麼?」

「要是你沒有來到王都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賽希莉同學拔出劍,砍向諾伊絲的《白壁雜音》。

瑪奇娜小姐也跟著施展術式。

「明明就是自己要召喚魔物,卻講這什麼話……!」

「裘莉葉!你沒有任何的錯!沒必要聽她的話!」

然而,兩人的攻擊仍然無法消去雜音。

諾伊絲奸笑著把視線從兩人身上轉回來,殘虐地說道:

「你真是有群好夥伴耶,裘莉葉……但是你那歸處馬上也要消失了。同伴間的情誼真是美妙呢……會聽你說話,還會揣度你心裡的想法。但如果這樣呢?要是和你沒有交情的人們,持續地聽到一個流傳開來的《流言》,說那場虐殺似乎是裘莉葉•貝爾斯汀這位聖樹士候選生所引起的……你認為人們的憎惡矛頭,將會指向哪裡呢?」

…………

「要是身為根本原因的我從王都里形影不留地消失了,那他們無處可發泄的憎惡到底該往哪兒散發呢?他們真的會打從心底相信,那位身上掛著不吉祥的《第6院》名號的少女是無罪的嗎?」

「你——」

「記好了,所謂的真實,無論何時都是順著自己的感情走的,那才是人們心中的《真實》。」

……野獸,你現在在哪——

「你能忍受得了嗎?啊,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對孤高的女劍士裘莉葉•貝爾斯汀而言,就算與自己無關的人們死去,其實也不痛不癢吧?但不管如何,我都會實行虐殺就是了。」

「只要我走,就好了嗎?」

「嗯?」

「你就是想毀壞我的歸處對吧?你所說的《毀壞》,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啊哈哈哈!你好溫柔哦,《銀少女》閣下!不過,你誤會囉!」

「誤會?」

「我要毀壞的,是你的心。」

……我說了,要給你。

暫時把我的意識交給你。

為了消除那雜音。

……沒有反應。

「若是這樣就能讓你被罪惡感所苛責的話也好,而就算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冷酷無情,不會被罪惡感所苛責,但到頭來無知的大眾還是會奪去你重要的歸處,還能讓你最最重視的同伴們知道你是個冷血刻薄的人。所以不管事情如何發展,都會是我的勝利。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瑪奇娜小姐對教官們作出了某些指示。

賽希莉同學以術式轟向雜音之壁。

夏娜小姐天人交戰似地摸著左眼的眼罩。

學生們與洛齊亞的同夥們則是一片混亂。

諾伊絲踢了裘莉葉同學的下顎後,向天空高舉雙手。

「《諾倫佐特裝置》——《裝飾光景》!」

雨停了,彷佛像是巨大投影螢幕的東西出現在天空。

「那麼還請各位來欣賞這場愉快的虐殺!這個影像是透過使魔的眼睛所看到的光景投射過來的喔?很歡迎中途闖進去參加哦?嗯呵,我是說要是各位能從這裡趕得上的話。就算趕得上呢,呵呵,若是戰力不足以殲滅我這由強化型巨魔像與合成體所組成的軍隊,也沒有意義就是了。王都內的聖樹騎士團已經瀕臨毀滅,衛兵也沒有能力對付,頂多就剩宮庭魔術師華格納斯•露諾史菲亞一個人孤軍奮戰吧?不過呢,依舊是寡不敵眾就是了。」

諾伊絲看向希比加米。

「你該不會想阻撓我吧?」

希比加米「呵」地一聲暗笑道:

「不會。不過你的個性還真是惡劣到令人佩服的地步了。不是只有一部分惡劣,而是完完全全地惡劣。」

「能受到希比加米閣下的賞識,實在教小女子光榮得無以復加。」

諾伊絲高舉著手上的戒指,發出了強光。

複數的巨大術式在上空中展開,其中似乎有多個是在學園坡道下方處。

好幾道藍白色的半透明光柱,豎立在仰望著陰天的城鎮裡。

「————————」

野獸,不在。

不知為何,呼喚不出野獸的力量。

……至少能發出聲音的話,至少能使用禁咒的話——

就算我想有所動作,身體依然僅僅發著悲鳴,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只有痛楚傳遍了全身……

好幾座巨大的浮游螢幕映照出了大大小小的巨魔像,與零星的合成體身影。

虐殺。為了要讓裘莉葉同學身負莫須有的罪名以粉碎她的心靈,充滿惡意的虐殺。

我動起嘴巴,試著發出言語。

——我的,雜音。

但我依舊無法發出聲音。

巨魔像軍團與合成體開始進軍了,它們朝著聖樹的方位——避難區前進。

在筆直貫通失去活力的王都的大道上,陰森森的軍隊正行進著。

有好幾位教官已經不見蹤影了,可能是打算趕過去吧。

瑪奇娜小姐對牆壁施展《米斯特汀》。

夏娜小姐的《林普艾爾格》無法越過雜音白壁。

「學園長!若是可以,現在就儘量趕過去阻止那些魔物吧!只要去馬廄牽馬來騎,應該可以趕得上!」

賽希莉同學喊道。

「如此大量的巨魔像與合成體……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到學園——你說得對,就盡人事聽天命吧。但是呢,賽希莉——」

「快一點,學園長!」

「你要留在這裡,待在黑彥的身旁。」

「啊——」

「不能放著無法動彈的他不管,你要是不留下來的話,我也無法安心地戰鬥。」

諾伊絲指著螢幕說道:

「那麼就開始吧!對除了我和裘莉葉以外的人而言完全就是被連累,無意義而無謂的,最棒的虐殺——,……!?」

瞄過螢幕的諾伊絲猛地轉回頭去。

「啊、啊!?」

諾伊絲的視線死盯在螢幕上。

「咦?不會、吧?怎麼可能……為、什麼?他們應該還要、再一天才能回來、才對——」

諾伊絲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你今天會在這個時間,站在這裡——」

在今天之內,雜音(編註:在日文中,「雜音」的外來語念法(noise)與「諾伊絲」同音。)首次僵住了。

「——索久特•希古姆索斯。」

這群怪物們令人聯想到遠古傳說里的魔導人偶,它們停住腳步,張開排滿尖牙的大嘴,環繞於身上的發光線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輝。

大小因個體差異而多少有所不同,大致上可分類為小型與中型,其中也混有與人類融合在一起的異形。

有一群人拍馬沖向那群怪異的集團,他們是暫時離開王都的聖樹之國守護者們。一馬當先的則是率領守護者們之人,騎士團中最強的聖樹士。

「索久特。」

迪亞列斯策馬騎向索久特身旁,索久特依然盯著前方。

「你覺得那一群怪物也是四凶災所驅使的嗎?我感覺那些怪物和在學園裡所發生的巨人事件報告中所出現的魔物,在外表上極為酷似。」

「我也不曉得,至少過去我們和四凶災戰鬥時,並沒有出現那種怪

物。再說……似乎已有情報指出,四凶災已被某些人給打倒了——」

索久特所率領的部隊在收複賽拉姆碉堡後,只用了五天就移動了一般來說來回共需要六天行程的距離,足足快了一天。其實他們在前往碉堡時本來就已省下了應有的休息時間強行進軍,結果提早了半天左右到達碉堡。

在團長提出要強行進軍時,沒有任何人反對。

團員們明白團長希望能儘可能在犧牲人數增加之前,前往解救人民的心意。況且團員們似乎也抱持著與團長相同的想法。

索久特從被打敗的碉堡占領者所說的話中,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的狀況,就決定當場出發返回王都。

「願意跟著來的人,再跟著我來。」

團長如此說道。他向大家傳達了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要回去的意思。

但完全沒有人搖頭,其中一位團員說道:

『我們所受到的鍛鍊極其精實,不會讓我們只因為些許急行軍而叫苦連天的,團長。因為我們可是被您這位最強的聖樹士所鍛鍊出來的,露諾史蕾德最強的騎士團啊。』

立刻回頭的碉堡收復部隊,將傷者與負責照顧的人留在最靠近的城市後,便一路不停換著馬匹,直指王都。

部隊在回程的路上穿插著短時間的睡眠,向著王都策馬狂奔。

雖然團員們在前往碉堡與收復碉堡的戰鬥中所累積的疲勞幾乎尚未回復,但他們的臉上卻不見疲憊之色,沒有一句抱怨,靜靜地——有時還一邊說笑地,跟在帶頭的團長後面。

大家都喜歡這位團長,迪亞列斯的心裡明白這件事。

而到了終於能望見王都時,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掩飾自己困惑的神色。

因為時間明明已經是晚上,但唯有王都的上空是明亮著的。

雖然天空被雨雲層層籠罩,但懷抱著聖樹的王都讓歸來的聖樹士們所見到的,卻是幾乎與白天相同的面孔。

就像是單單只有王都從夜晚割離出去而成了白天似的,極不尋常的光景。

但在騎著黑馬的團長所說的話中,絲毫沒有動搖的聲響。

「王都肯定已經發生異常事故,我們就這樣直接進入王都,迪亞列斯。」

遠遠地可望見魔導人偶發出帶有攻擊性的怒吼聲。

「那些怪物打算直接向我們攻擊過來嗎?」

索久特把腳踩在固定姿勢用的腳架上,以右手拔出聖魔劍雷瓦汀。

「瞧那群魔導人偶的反應,它們看起來也像是在朝著聖樹方向移動……要是它們被製作成會對人類採取攻擊行動的話,也有可能會朝著王都居民所在的避難區移動。但它們目前的動線就是筆直地前進……感覺不會偏向其他的方向。若是保持現狀直接朝這裡過來的話,倒算是幸運——」

索久特將聖素注入聖魔劍里。

「反正不管如何,我們都要殲滅它們。」

迪亞列斯拔出劍巡視周圍。

「好像……沒看到四凶災呢。」

王都內的情報目前似乎還十分混亂,迪亞列斯等人現在好不容易得知的情報,是由留在王都內的騎士團生存者所提供的。

目前能夠知道的是四凶災的襲擊,以及留在王都的聖樹騎士團在與四凶災戰鬥時遭到毀滅性的敗北……另外還有項情報雖然未確認真偽,但聽說在部分人士中也流傳著「四凶災已經被不知名人士打倒,王都的危機可能已經解除」的傳聞。

在碉堡收復部隊出征在外的王都內,除了聖樹騎士團以外,有可能對抗四凶災的人,大概就是華格納斯•露諾史菲亞、蓋登•亞克萊特與瑪奇娜•露諾史菲亞這些人吧。

此時迪亞列斯的腦里浮現出兩個人的名字。

相樂•黑彥與裘莉葉•貝爾斯汀。

……不,應該不會吧。就算是禁咒使與第6院出身者,能把那四凶災——

「迪亞列斯。」

索久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抱歉,我在想點事情……不過呢,索久特,要是四凶災已經被打倒的話——」

索久特的夙願。

向四凶災報仇——報克莉絲•露諾史菲亞的仇。

索久特露出一副望著遠方的眼神,在他的視線前方,應該就是《她》的身影吧。

「要是這樣也無所謂……而且我現在才覺得,我無法為了投身於復仇而捨棄騎士團。」

「索久特……」

「我感覺我一直都沒有去面對這件事,我向瑪奇娜•露諾史菲亞所提出的警告,到頭來其實是對自己發出的警示。」

索久特架好了劍。

「我從那個時候起就一點都沒有變,一直是個彆扭的小鬼頭,為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老是對向來都包庇著自己的副團長惡言相向……而她去世之後,我無法接受她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直到現在都是。我不去面對她的死,卻一直執著於復仇藉以逃避現實。」

索久特諷刺地笑道。

「所以我就算被人稱為最強的聖樹士,但內心卻仍舊是個彆扭的軟弱小鬼。」

迪亞列斯微笑道:

「不過也正是因為你很彆扭,我才會對你產生興趣呀?正因為團長是你,我才會接下副團長的。」

「…………」

「我啊,喜歡性格扭曲的人。若是一個人品德高潔而毫無瑕疵,反而感覺不到人情味呢〜」

迪亞列斯擺出了不符場面氣氛的笑臉。

「……哼,你品味還真差啊。」

「然而就算你彆扭又軟弱……現在的你,不是已經能夠正視你所重視的事物,並作好面對它的覺悟了嗎?面對那件比復仇還重要的事物。」

索久特回頭看了已陸續拔劍的後方團員們,再度將頭轉回前方。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你已經捨棄『為了復仇而打算單槍匹馬去打倒四凶災』這種亂來的想法了吧?」

「你發覺了啊。」

「那當然啦,副團長這種輔佐角色,我至少也當了好一段時間耶?」

「為了守護這座王都與居住在此的人們,要是四凶災還生存著的話,我們就和騎士團的大夥同心協力,確實地殺死他們。與四凶災戰鬥而死的聖樹士們,他們應該也希望能保護這聖樹之國的居民們吧。所以……我現在,要為了盡到我身為聖樹士的職責而戰。」

迪亞列斯的眼睛帶有笑意地綻放開來。

「你雖然把自己講得一無是處……但騎士團團員們可沒有笨到,會持續追隨著一位真的一無是處的人哦。」

迪亞列斯也架好了劍。

「你其中一半的價值,並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

索久特策馬加速。

「像我這樣的騎士團長……你以後也能以副團長的身分繼續支持我嗎?迪亞列斯?」

「嗯——要是平常能再對我溫柔一點的話,是可以考慮啦?」

「…………」

「不不,我開玩笑的啦!會支持你的!會支持你——的啦!」

迪亞列斯強調著他的回答,同時向前方投擲出聖劍。

聖劍刺在魔導人偶的面孔上,魔導人偶搖搖晃晃地向前倒了下去。

「要害在頭部——」

迪亞列斯喃喃自語,以極快的速度整理思緒。

「當我丟出劍時……半人型的魔導人偶比其他的人偶反應還要快……會以其他沒有特徵的人偶當掩護的,也是半人型的魔導人偶……半人型可能多少有些智慧嗎……」

迪亞列斯與從後方追上的索久特之妹——莉莉•希古姆索斯說起話來。

「莉莉,請你去指示大家,儘量以聖位較高的人——還留有較多力氣的人去對付那種半人型的魔導人偶!」

「我明白了。」

莉莉放慢馬的速度,開始向後方團員們下指示。

魔導人偶終於近在眼前。

兩者間的距離不斷拉近,魔導人偶展現出攻擊性,陸續地開始進行攻擊。

接著——索久特與魔導人偶前鋒間的距離消失了。

索久特的劍劃出了半月型軌跡,將魔導人偶的前鋒一分為二。

索久特頂著一張撲克臉說道:

「話說回來……你倒也不是普通的彆扭啊,迪亞列斯。」

「還不到我妹——」

迪亞列斯以略式放出《冰槍》,並將身體伏在馬身的側邊,把刺在半倒的魔導人偶身上的劍拔了出來。

「——那樣的程度就是了!」

他順勢對著襲

擊過來的魔導人偶給予一劍。

騎士團與大群魔導人偶短兵相接,進入激烈的混戰。

四處響徹著術式的聲音、刀劍砍劈的聲音與馬匹的嘶叫聲。

這時,有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升向天空,接著傳來了震撼地表的轟鳴聲。

一尊巨大的魔導人偶出現了。

索久特將腳伸出固定腳架,跳下馬來。

「道格!那個就拜託你了!」

一位有著巨大體魄的團員呼應索久特的叫喚,同樣下了馬。

「諾德!法爾札!利亞爾達!跟著我來,保護道格!」

諾德、法爾札、利亞爾達從馬上跳了下來。

五人氣勢磅礴地揮舞著劍刃,向巨人展開突擊。他們所經過的路上全都堆滿了被無情破壞的人偶山,五人迅猛的劍勢有如龍捲風般,銳不可擋地斬開前進的道路。

於是他們到達了巨人的面前。

道格背對著巨人,把腰放低。他巨大的身驅在騎士團中僅次於凡修托斯,雖然道格的劍技較差,但若純比力量的話可是與凡修托斯不相上下。

索久特衝上前,將靴底踏在道格厚實的手掌上。

道格握住索久特的腳踝後,便蓄力使勁,接著一口氣將力道施展開,把索久特拋到了上方去。索久特有如射出去的箭一般,朝著巨人的頭部飛了上去,並把劍深深地刺入了巨人的額頭。

巨人發出了悲鳴。巨人雖然想要甩落索久特,卻無法成功。

啵的一聲,黑色火焰纏燒住了巨人的頭部,巨人的身體開始搖晃,無法維持平衡。

巨人倒了下來,伏在地上。

「能做得到那種事的,果然還是只有索久特呢……咦,莉莉?你怎麼了?」

擊倒了一具魔導人偶的莉莉,邊把劍抽回砍向另一具魔導人偶邊說道:

「我總覺得哥哥的狀況和平時有點不太一樣……」

「那當然啊,因為他現在是作為一名守護王國人民的聖樹士而戰鬥的。」

迪亞列斯微笑道:

「就像以前的聖樹騎士團副團長克莉絲•露諾史菲亞一樣。」

迪亞列斯儘可能地以半人型為目標,不斷獵殺魔導人偶。

當初在抵達王都時,他們於北門目睹了聖樹士與四凶災戰鬥過後的痕跡。

到處都是聖樹騎士團團員的屍體。

露妮、拉姆薩斯、達比德。

露妮看來是倚靠在凡修托斯身旁而死的。

拉姆薩斯是背靠著牆壁而死的。

達比德是失去了一隻腳而死的。

許多的團員們都為了所要保護的事物挺身而戰,最後絕命逝去。

僅有凡修托斯的身體沒有受到重傷,活了下來。從已經斷氣的露妮與達比德的位置與狀況來推斷,他們可能是受到了嚴重的傷勢,卻仍舊用盡最後的力氣,替尚存一息的凡修托斯施予治療術式的吧。

迪亞列斯想著——可能就是在那時候吧。

索久特也許就是目睹到了那樣的景象,而下了最後的決心。

為了所要保護的事物,而冒著必死的覺悟奮戰到底的人們。

索久特接收了這群戰士們的心意。

「我們沒能趕上,真的很對不起。」

半人型的魔導人偶襲向如此自言自語著的迪亞列斯。

但迪亞列斯的劍輕而易舉地割下了魔導人偶的首級。

「所以——至少讓我們來替你們守護吧。你們的遺志就由我們繼承,聖樹騎士團一定會守護住王都的人民。」

迪亞列斯邊劈開另一具魔導人偶,邊轉過頭望向大道遙遠的後方。就算聖樹騎士團占有優勢,但魔導人偶數量眾多,不可能全部當場清完。

已有十幾具魔導人偶穿過最初短兵相接的騎馬部隊,在大道上奔馳著。

而在它們所前進的方向上——已有背對著聖樹排成一橫列的聖樹士們在等著了。

他們就像擋住去路的牆壁一般,堵在大道上。他們的四周放置著已死去的聖樹士們的劍,而在這面銅牆鐵壁的中心釋放出強大存在感,佇立在那兒的是——

「你說對吧?」

擁有巨大身軀,力可拔山的聖樹八劍,聖位排名第三——

「凡修托斯。」

凡修托斯•特洛伊亞。

「凡修托斯閣下,那到底是?」

站在凡修托斯身旁的團員抬頭望著他問道。

凡修托斯•特洛伊亞的臉與上半身,紋有一種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覺得怪異的圖案。雖然被不久前所下的小雨淋掉了一些,但圖紋樣貌還是清楚地留在他的身上。

而這圖紋樣貌的顏色,是如鮮血般的紅色。不——正是以,血,塗成的。

「我們特洛伊亞一族在很久以前、曾經是、戰鬥民族。雖然我的母親想要抹除這過去,但記載著我們曾是邊境蠻族的文獻,還是殘留了、下來。」

凡修托斯兩手握緊已壯烈成仁的同伴們的劍,注視著與奇形怪狀的人型種奮戰的同伴們。

「特洛伊亞之民、會以戰死者的鮮血在自己身上塗成圖紋後、再去戰鬥。因為我們相信、死者的魂魄會與我們一同、並肩作戰。這同時也是以戰鬥、將死者的魂魄送上天界、的儀式。」

「凡修托斯閣下……」

「我、倖存了下來……是他們讓我活了下來。我無可取代的同伴們、讓我活了、下來。他們將、守護國家人民的願望、託付給了我。」

當凡修托斯甦醒過來時,立刻就察覺到了。

察覺到了最重視的同伴們賭上性命,讓自己活了下來。

凡修托斯此刻的形相,令人聯想到流傳在東方之國的鬼神,他瞪視著從混戰之中跳了出來的人型種。

「我要、與他們一同戰鬥,與同伴們的魂魄一同——為了保衛國家、拚儘自己的性命、奮戰到最後一刻。」

「但是您面色欠佳,還是先休息一下……」

「謝謝你的、關心。但、若現在不挺身出戰的話、我要何時、才能回報他們?在王都的異變與危機之中、保衛、人民,我就是因此才加入、聖樹騎士團的。為了、保衛人民。」

凡修托斯身旁的聖樹士重新把臉轉向前方。

「同樣身為聖樹士,我很尊敬您。」

「因為有你們、在。」

「我、們……嗎?」

「我的身體狀況並非、萬全。但是、有如此令我安心的同伴陪在身邊、與我一起作戰。不管是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大家都與我一起、作戰。所以,我可以安心地把背後交給你們、只管全力地、拚命殺敵。」

所有人的臉上都顯現出至深的覺悟與決心,他們應該早已因碉堡收復作戰與來回移動而累積了許多疲勞,但卻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疲累憔悴的樣子。

凡修托斯感到喜悅,儘管他要求自己別在這種時候嬉皮笑臉,但能與這些人在此並肩作戰,令他感到了喜悅。

凡修托斯在小時候就不擅於言詞,老是被人批評是個冷漠的小孩。

他的父親寡言而嚴厲;他的母親認為這個當哥哥的不惹人喜歡,總是對他惡言相向;而他的弟弟,在不知不覺間,就算凡修托斯向其攀談也不會回話。他老是一個人邊玩自己的,邊望著巨大的聖樹。而在此時向凡修托斯親切地打招呼的,是住在附近的貴族與其子女們。

他認為若要活用自己碩大的身驅,當上聖樹士是最好的。

如果要守護總是溫暖地守望著自己的聖樹,以及善待自己的人們,當上聖樹士是最適合的吧。

所以,他當上了聖樹士。為了變得強大,日以繼夜地不斷努力。

然後就在某一天,他被選上成為聖樹八劍,聖位也升到了第三名。

但是凡修托斯就在那一天對索久特提出了疑問。

『不、不管是聖位第三名、還是被選為八劍、對我來說都未免、過譽了。特別是八劍也常要、擔任部隊長、率領部隊。對我來說、負擔、太重。』

『身驅這麼巨大還會嫌重?哼,少說傻話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的、口才、不好——』

『你那誠實認真的個性,足以蓋過你口才不好的缺點了,而且你的實力也無話可說。』

『但、是……』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索久特把椅子拉開,站起身說道:

『要是純論人格的話,你比我和迪亞列斯都遠遠來得高尚多了。你是第一名。因為我是個性扭曲的人,所以希望身邊有一名像你這樣的人。』

騎士團是個待起來十分舒

適的地方,即使是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有許多人仰慕。

他認為這裡就是自己的居身之處,他喜歡大家。然而……

凡修特斯的腦海里浮現了戰死者們的面孔。

「希望你們、答應我一個、任性要求。」

「哦?凡修托斯閣下居然會對人有任性的要求,還真是稀奇呢。」

隊列中呈現出一股溫馨的氣氛。

「……那麼,您的要求是?」

「一定要——活下、來。」

在他身旁的聖樹士還來不及說出下一句話。

「不要死在、這場、戰鬥里。拜託你們。」

凡修托斯所發出的聲音是懇切的願望,同時也是祈禱。

發問的聖樹士擦了擦鼻子,開口道:

「你們聽見了沒?你們不許死在這裡,絕對要活下去。並且——」

身旁的聖樹士將劍舉了起來。

「展現出號稱聖露諾史蕾德王國最強的騎士團——聖樹騎士團的尊嚴!」

高聲呼喊的聖樹士把劍舉向前方,接著響起一片吶喊聲。

露出閃亮尖牙的人型種已經逼近過來。

「襲擊人類、的魔物……以及在聖遺蹟的巨人事件中、所目擊到的魔物、兩者間果然有關聯、嗎……」

打頭陣的是凡修托斯•特洛伊亞,他手上拿著的是厚刃大劍。

與他之前所使用的兩把劍比起來雖然小了一些,但作為武器已十分足夠。

凡修托斯將劍從上方劃出半圓型的軌跡,使勁地砍在人型種身上。

半毀的人型種陷入了地面,破碎的石塊將雨滴彈飛。

凡修托斯發出了低沉而模糊的怒吼聲,投出大劍橫掃過去,破壞了數具人型種。

凡修托斯沒有停下動作,握起散落在地面上被雨淋濕的劍,以其劍刃一個接一個地刺向人型種。一般尺寸的劍被他用起來可能就與短劍無異吧。

一同、戰鬥。

死者們的劍——殘留著血跡的劍。

凡修托斯以像是岩塊般的拳頭,朝著企圖拾起其中一把劍的小型種毆打過去。人偶的頭部被拳頭打凹並龜裂開來,咚地一聲崩落在地上。

跟著跳了出來的聖樹士們,已經進入戰鬥狀態。

「————————————————!!!!!!」

凡修托斯以淒絕的豪猛形相發出咆哮,陸續地打垮放出陰森光芒的人型種。

對旁觀的人來說,他的身姿看起來也許像是在哭泣著。

「凡修托斯閣下!」

凡修托斯轉頭朝向發出聲音的同伴,似乎有兩具魔導人偶穿過了包圍網。

其中一名聖樹士喊道:

「貝爾、希耶、加莫斯!快追!」

三名聖樹士準備追擊兩具人型種——就在這時,有個人影從大道旁跳了出來,他的一擊就讓人型種的首級彈到空中,接著的第二擊也是一劍就解決了人型種。

「您、您是——」

突然出現在大道上的那名人物是——

「唔嗯,這次又是怎樣?更重要的是老身的孫女平安無事嗎?嗯,有那位打倒了四凶災的禁咒使跟在她身邊,應該是不要緊吧……哎,不過還是很擔心呢……」

「蓋、蓋登、閣下!?為什麼您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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