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話 戰地餐食與密封瓶料理(2/2)
食用後留下的眾多空瓶則被二度利用於盛裝味噌與鹽漬梅子,或者如島家一般拿來插花。
「小光,你看這個。」
「這是……鯡魚子?」
「對呀。我教愛奴那邊的人怎麼鹽漬,再請他們寄過來的。」
與愛奴部族建立起買賣關係的新地家以其用也用不完的錢大量進口鯡魚子。
這個時代的京城市場已能找到鯡魚子,只是因為保存不易與流通困難,僅限於風乾製品。
乾燥過的鯡魚子泡水需要將近一個星期才能調理,十分費事,於是愛吃鯡魚子的今日子自己著手開發高鹽保存的方法。
為了免去冷藏手續,先用大量鹽巴醃漬鯡魚子,接著放入桶子,最後倒滿飽和鹽水以求抑制細菌繁殖。
食用前仍需去鹽手續,不過這部分僅需一天或兩天的時間便足夠,比起風乾鯡魚子簡單許多。
桶子采塑膠制以防止鹽水外漏。高鹽保存所需的大量鹽巴則由新地家供應給愛奴人。
愛奴部族方面藉此以低價獲得大量鹽巴,海產加工品賣回給新地家又能賺取金錢與白米,百益而無一害。雙方很快建立良好交易關係。
「鯡魚子喔。這東西讓人忍不住一吃再吃呢。」
「小清也愛吃鯡魚子嘛。」
「脆脆的口感最棒了,越吃越順口。」
負責提供塑膠桶的清輝跟著現身,望著大量的鯡魚子,雙眼發光。
說起來,清輝比今日子還要愛吃鯡魚子。
「孝子喜歡吃鯡魚子嗎?」
「沒有嘗過呢。只聽說有人念此物之珍貴,特地上貢給前任將軍義輝公。但沒有傻子會想上貢東西給唐橋家。」
誰要老家就是個貧窮的低階貴族嘛。孝子面帶笑容補充道。
附帶一提,新地家成員們將義輝稱呼為前代將軍,乃因於織田家並未公開認同第十四代將軍義榮之故。
這麼說來,義榮早在織田家與三好家打得火熱期間悄悄病死,在新地家族當中幾乎沒有存在感。
「你可以儘管吃。」
疼愛孝子的清輝要妻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多謝夫君。」
今日子、阿市、孝子三人立刻動手替鯡魚子去鹽。
「不可以用清水泡,對嗎?」
「沒錯。泡清水鹽分去得快,但可能導致只有表面附近的鹽分脫離,食材吸水過量,而且鹽分去除得太徹底又會讓鯡魚子變苦。所以用薄鹽水多花點時間浸泡才是最好。而且還是比泡開干鯡魚子快多了。」
「今日子真是博學多聞。」
阿市為今日子的豐富
料理知識深表佩服。
「竟然拿鹽水去鹽,新地家的人就是不一樣。我聽說鹽巴很貴呢。」
孝子透過另一個角度,認為新地家如此隨意使用價格不算便宜的鹽巴實在不簡單。
「我家就沒辦法這樣……」
實際上只要有面海的空間,任何地點都能製作鹽巴。當代鹽巴的高價源自於流通成本與結晶化之手續,也就是必須焚燒有限資源的樹木來製鹽。
倘使不懂節制地任意砍伐樹木來烤鹽,林木資源很快就會被耗盡。
沒有新地家這般龐大能源,製作成本自然昂貴。
新地家為了同時提供更多工作機會,普遍採用揚濱式製鹽(註:將海水澆淋在海砂上經日曬去除水分形成鹽泥,再加入海水將鹽泥調成滷水,經長時間熬煮蒸發水分便得到海鹽),焚燒時所需的燃料則與燒洗澡水同樣利用太陽能板產生的電力提供。
「泡過幾個小時就可以剝掉鯡魚子的薄皮。」
「為何不一開始就剝除?」
「那樣的話,魚卵片可能會在浸泡期間斷裂。而且泡過鹽水的皮也比較容易剝。」
「原來是這樣。」
阿市與孝子一邊聽今日子說明,動手剝去鯡魚子的薄皮。
「之後大概再泡個一天鹽水,中間要不時試味道。」
「真美味。雖然還有點咸。」
「看來得等它多釋放些鹽分出來。」
三人一起嘗了幾次味道,經過大約一天的時間,鯡魚子順利去鹽。
「首先直接品嘗原味。」
「口感真棒。」
「突然想再吃一片呢。」
「非常美味。」
「這輩子第一次品嘗鯡魚子,是種容易上癮的美味呢。」
光輝一行人津津有味地大啖剛去鹽的鯡魚子。
「話說回來,光這樣吃沒意思,動手作成其他料理吧。」
仔細去除多餘水分,泡進高湯或醬油調味。或者做成山葵漬及松前漬(註:日本北海道古來特有的醃漬保存食物的方法)享用。好一段期間內,光輝等人盡情享用了各式鯡魚子料理。
「試了這麼多菜色還是有剩耶。」
「那就當禮物送人吧。反正鹽漬法能在常溫下維持很久。」
由於沒有冰箱,手續上特別加強鹽的濃度,可以保存將近一年。光輝便遵照今日子的建議,把其他鯡魚子轉送給許多人。
「日日忙得暈頭轉向,能品嘗如此美味的食物真是不錯。」
「父親,我們在岩倉織田家可都沒吃過鯡魚子這種東西呢。」
堀尾父子倆就著鯡魚子對飲。
「大哥作為武將,也在新地家闖出一番成績。是該早點娶親,生個繼承人。」
「現在工作很忙啊……」
「這是什麼話呢!大哥!想想我們兩兄弟如此拼命是為了什麼?不正是為了振興山內家,以報去世的父親與兄長們嗎!」
「我曉得啦!你跟著堀尾大人之後,變得越來越囉嗦了耶。」
「誠如今日子夫人所言,這叫作職業病。重要的是,大哥再不娶親,恐怕山內本家就……」
「最壞的打算還可以讓康豐的兒子繼承啊。你別考慮我,自己先娶妻無妨。」
「這種事要講順序的。大哥要先成親。」
「你何時變得如此頑固啦?難得今日子夫人送來珍貴的鯡魚子,何不用心品嘗?」
「根據今日子夫人的說明,鯡魚子是由許多小顆粒的鯡魚後代組合而成的。顏色為金,是象徵多子多孫的吉祥物。」
「原來如此。好吃就行啦。」
「請大哥多吃一些,祈求後代枝葉繁茂。」
山內兄弟一起品嘗母親與妹妹聯手調理的鯡魚子料理,不過一豐於席間受弟弟康豐催促婚事而有些手足無措。
「確實美味。」
「弘就兄可否嘗過鯡魚子?」
「不。美濃可沒有漁港呀。假如到越前去或許有機會買到。正信兄才是,你出身的三河面海,應該有產吧?」
「或許有吧。不過我在三河的時候,身分跟普通百姓沒多大差別。」
「最多是偶爾吃吃乾魚片吧。那已經是很久才能遇到一次的享受。」
弘就與正信、正重兩兄弟也同樣為了鯡魚子的美味初體驗而感動。
「三河受今川家掌控,駿府派來的那些代官用年貢名義把鯡魚子都拿走了。我們只能耕田過活,十分貧困。」
「想想那段回憶,這兒的生活確實優渥。早沒理由吸引我回三河去了。」
「就算已經棄教,基於曾任一向宗家臣的背景,松平大人也很難替我們安排吧。」
守綱、貞次、教明則圍坐品酒配鯡魚子,一邊回憶三河時代的貧困日子。
「事到如今沒有理由回老東家。我跟弘就兄都無家可歸啦。」
即使如此,幾個人眼下仍享受著不錯的生活。人生的變化真是難以預測呢。光治大啖著鯡魚子,一邊如此下結論。
新地家的眾家臣們同樣對分來的鯡魚子甚是滿意。
只不過,還是有人沒享受到這份恩惠。
「藤吉郎,你也收到了?」
「是啊。寧寧與母親都說好吃。」
「那東西的鹹味恰恰好,很下酒哩。」
今日子也沒忘記把鯡魚子分給織田家的人們。
藤吉郎、利家、一益正閒聊著回想其美味。
「主上也收到一份。不過聽說是吃不過癮,又下令要新地家多送一份過去。」
同樣獲贈鯡魚子的長秀加入對話,供出信長要求今日子追贈的情報。
「就某個意義上非常不得了。」
雖是信長一貫的作風,藤吉郎依然忍不住對自身主公的膽識──絕對沒有認為是厚顏無恥──深感詫異。
「在討論新地家的禮物嗎?我也有收到喔。林大人、佐久間大人,連剛加入的明智大人也都獲贈了。」
最後連貞勝也加入討論,一票人繼續討論新地家分送的鯡魚子。
「林大人與佐久間大人也收到啦。」
「今日子夫人就是如此周到的女性。」
貞勝向藤吉郎強調,依今日子性格肯定不會有所遺漏。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你是指親父吧?」
只有一個人被排除在今日子的贈禮名單之外。
此人物便是柴田勝家,利家代替貞勝發言補充。
「權六大人啊……」
「親父不喜歡這類交流嘛。想是今日子夫人也理解這點。」
與愛妻交情甚篤的今日子,受勝家疼愛的自己。利家盡力替雙方辯解,以求公平。
「又左兄,照權六公的個性,就算收到也只會退貨。你不必介意。」
「我也是這麼認為……親父還可能一邊退貨一邊發怒哩。」
「那麼一來雙方都沒好處。這樣反而好。」
藤吉郎的發言成功安撫了利家。然而主角勝家卻獨自生著悶氣。
因為勝家其實暗自期待著品嘗鯡魚子的美味。
「故意把我排除在外,好大的膽子!從商起家的就是這副德性!」
沒能收到鯡魚子贈禮的勝家,在家臣面前勃發怒火。
「臣以為大人不好此道?」
平時算是個好主公,只是與新地家有關的事總讓他變貌。
一邊想著此乃勝家少數的缺點之一,該當家臣努力嘗試安撫。
「那還用說!不入流的賄賂我一定全數退還!然而這次是給所有核心家臣送禮,唯獨漏掉我柴田勝家簡直是一種侮辱!」
引發勝家沖天怒火的另一個原因則是他不甘願只有自己受藐視。
今日子的丈夫光輝一向看勝家不順眼,認為自己尚有其他家臣支持,就算與織田家排行第三的勝家交惡也無所謂。
就算給勝家送禮也加不了分,純粹浪費錢的行為。不如把這份預算用到其他人的禮物上。
光輝內心可是切割得一清二楚。
「非武家出身的人就是不得體!」
勝家對新地家的好感度已經降到不能再降,不過原本就沒多少分數,光輝與今日子絲毫不介意。
此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因為不受新地家重視而心懷怨恨。
「鯡魚子嗎?真讓人期待啊。」
藉由織田信長的力量,順利坐上足利幕府第十五代將軍之位的義昭也愛吃鯡魚子。
至於他喜歡上鯡魚子的由來如下。
義昭起先向越前朝倉家尋求上京的援助,吃了閉門羹。
其次拜託信長後成功進京獲職。得知此消息的朝倉家送來幾樣物品聊表謝罪之意。禮品當中包括了鯡魚子的干製品,義昭一嘗就愛上其口味。
聽到新地家發送大量鯡魚子的傳言後,義昭一直滿心期待自己收到禮物的那一天。
「(大將軍,那一天絕對不會到來的……)」
留在京城負責輔助兼監視義昭的明智光秀,眼見義昭獨自竊喜,內心偷偷嘆息。
因為他很明白光輝根本討厭義昭。
再者,光輝也沒理由隨便給義昭上貢。
『新地家擅自討好幕府將軍是否心懷不軌?』要是讓信長如此起疑,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一來,由信長給義昭送上鯡魚子就能免除矛盾。然而別說是轉送了,信長連新地家送來的追加贈禮都自己吃光光。
就信長的角度而言,沒必要刻意轉送鯡魚子給義昭。理所當然地,信長並非從不上貢義昭,只不過送的是其他東西。由於義昭一度為僧侶身分,信長總是挑選諸如干香菇等較無腥臭味的特產。可惜信長的體貼於這次的情況當中毫無作用。
「常聽陛下與貴族們談論鯡魚子口感絕佳。寡人十分認同。縱然京城也能買到鯡魚子,實在太貴了。」
足利幕府目前的經濟狀況負擔不起,因此義昭滿心期待著新地家送來鯡魚子。
「(大將軍,鯡魚子不會來的。)」
聰慧的光秀早已看透。
光輝向義昭低頭純粹看在信長持態擁護的份上,內心一點兒也不認同將軍家的權威。
所以肯定不想白費金錢替義昭準備禮物。
於此同時,新地家則認同朝廷的權威,上貢了不小的金額。
「(新地大人認同朝廷的權威,卻一點沒把足利幕府看在眼裡。織田大人憑藉著實力抬頭,其家臣有此念頭也不奇怪。)」
「光秀,是不是很值得期待呀?」
「嗯……」
光秀眼下的立場十分複雜。是幕府臣子,也是織田家的家臣。
因此不能對義昭失禮,就算今後有可能受信長提拔仍不改自己隸屬織田家資歷尚淺的事實。兩邊難做人的情況讓光秀多所勞心。
「據那些貴族們所言,新地家的鯡魚子經過鹽漬處理,仔細去鹽之後,鹹度恰當且口感絕佳。啊啊,怎麼還沒送到呢。」
「(慘了!因為太好吃,忍不住跟家人一起吃完了。)」
事到如今,光秀才開始後悔自己擋不住美味的誘惑,已與家人一同將今日子送來的鯡魚子全數享用殆盡。
這下也不能拿自己那份誆作新地家的禮物轉送給義昭。
「(不對。倘使我擅做決定,主上可要怪罪於我了……)」
面對衷心期盼著鯡魚子的義昭,光秀獨自懊惱。
義昭終究沒能等到新地家的贈禮,導致他更加討厭光輝,只是不好貶抑信長的心腹家臣。於是雙方的交誼毫無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