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話 策動與河豚(2/2)
那麼一來,就有辦法讓妻兒們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今天到此為止。」
「休息一下吧?」
兩人率領的軍隊揮汗整頓延曆寺的殘骸以及港口拓寬工程,期間光輝則向光秀認真學習升殿所需的基本禮法。
每次課程結束後,光輝總會拿出茶與點心招待,並將吃不完的大量點心塞給光秀帶回去。
「大人用的方法真夠迂迴的。」
「光秀兄個性嚴謹嘛。假如說是禮物肯定不收。以喜歡甜食的太太與孩子們為由,他就願意收了。」
「原來如此。明智大人真是個正派的好人。」
正信對光輝的體貼十分感動。
『光,甜品不夠了。送過來。』
另一方面,以追蹤比睿山暨坂本地區現況之名義定期寄信過來的信長總會在信末添上一句要求點心的命令。
「正信,那你覺得主公算是正派的好人嗎?」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容我保留作為自己一輩子的課題。」
光輝有能力輕鬆合成甜品,因此隨時寄送這些東西也不痛不癢。至於信長算不算是個正派的好人。
實有難以定論之處。
「這事務必想想辦法才行。」
主僕兩人口中的「好人」光秀有一個煩惱。
那就是自己共享連歌(註:日本傳統詩歌形式之一)樂趣的同好細川藤孝與光輝互相交惡的狀況。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兩個人修復交情呢……」
「大人,帶新地大人參加連歌聚會恐怕沒有作用吧?」
「我想也是。」
藉由近來與光輝頻繁交流的感想,光秀不認為光輝對連歌聚會有興趣。
恐怕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光秀對手下重臣齋藤利三如此斷言。
「利三可有好點子?」
「料理或許能同時引起雙方的興致。」
「料理嗎……」
就當代風俗而言,下廚亦為男性的教養之一。而利三提議或許能藉由料理讓兩人交好。
「聽說藤孝大人將在三天後到訪坂本。」
藤孝此行的目的乃是前來視察義昭下令討伐之延曆寺的遺蹟現況,以及交達將坂本一地賞賜給光秀的印命。
事態會演變得如此棘手全因光秀同時侍命義昭與信長的緣故。
「透過大人主辦的宴席消除雙方的隔閡。此計甚是平庸,我深感慚愧。」
「哪兒的話,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三天之後,光秀設宴歡迎藤孝的到訪。
光秀儘可能地準備各式菜色,列席其中的藤孝與光輝大啖美食,偶爾交談幾句。
雙方都是為了給宴席主人的光秀面子。
「這道味噌燉鯉魚真好吃。」
仔細處理之後的鯉魚用新地生產的味噌燉煮,對光輝而言是熟悉的美味。
「新地公領內生產的味噌最是美味。」
光秀為了祭出最棒的料理,花了許多錢購得新地生產的調味料與食材。
「鯉魚煮成紅燒口味也很不錯喔。加醬油、酒、砂糖下去煮。」
「聽起來很下飯又適合配酒呢。新地產的醬油與食材都很棒。只是有點貴。」
「以後生產量增加,價格就會降一點了。」
光秀與光輝熱切討論了一陣子,藤孝扔出別的話題。
「光秀最近嘗過最美味的是什麼東西?」
「應該是新地公送來的豆沙包吧。藤孝兄呢?」
不勝酒力的光秀每天都很期待下午茶時間出現的小點。
然而他直率的回答反讓藤孝更不開心。
因為聽到光秀親口稱讚光輝。
「最近收到舞鶴那邊的高級甜鯛,用酒清蒸非常好吃。」
很風雅的選擇,果然像是住在京都的藤孝會做的事。光輝心想。
「新地大人可否嘗過?」
但又立刻感受到藤孝的惡意而心情頹喪。
『像你這種鄉巴佬肯定沒吃過甜鯛吧?』藤孝的表情早已呈現出他的言外之意。
「次數不多,但還是吃過的。」
「真是不得了。」
光秀純粹佩服光輝盡攬美食的經歷,卻讓藤孝暗自產生光秀難以察覺的懊悔情緒。
沒想到對料理頗有研究的自己竟與光輝同等級。
「你都是怎麼料理的?」
「這個嘛……」
早先是今日子提出想吃甜鯛,光輝才特地請新地家的廚師進貨。
於產地捕捉到之後放入小型冰櫃保存,快馬策鞭運回新地。
「生魚片、昆布冷漬、一夜干。方法對了的話,甜鯛不用去皮去麟,整隻燒烤就很好吃。魚肉放進和式清湯當配料,烤過的骨頭熬湯煮出來的白飯也不錯。茶碗蒸、生煎、燉煮都對味。不過甜鯛還是做成蕪蒸最好吃。」
「蕪蒸……?」
「是的。」
甜鯛魚肉切片,蕪菁泥加入蛋白一起稍為打發後盛在魚片上一起蒸熟,最後倒上太白粉製成的勾芡,這就是所謂的蕪蒸做法。光秀如是向藤孝說明。
「(我可沒聽過此等料理!)」
此道料理乃是以往夫妻在觀光行星「新京都」的餐廳吃到,後由今日子親手重現而來,這個時代理當尚未存在此等菜色。
聽聞光輝提及自己不曉得的料理,藤孝心生妒忌。
本打算嘲笑光輝品嘗的料理上不了台面,偏偏調理手法聽來講究,感覺確是美食。
「新地公最近嘗過最美味的料理為何?」
「我想想喔,應該是出兵前吃的河豚吧。」
「河豚!帶刺有毒的那個河豚!」
「新地公,你身體沒問題嗎?」
聽聞光輝吃了河豚,光秀擔心起他的身體狀況。
雖然光輝讚頌其美味,也有不少人私下享用河豚,然終歸是種讓許多人中毒而死的魚類。
「沒事啊。」
因為光輝吃的河豚乃是由神奈川號上的料理機器人處理。
機器人內建所有可食用種類河豚的資料,有能力精準切割開食用與有毒的部位。這些知識同時製作成冊,用來教育廚師。
這些人經歷長達數年的嚴謹訓練,通過艱難的考試即可獲得新地家頒發的河豚調理證照。
根據新地領內的規定,未具備河豚調理證照者私下料理河豚給其他人吃,最高可判等同於謀殺的罪刑。
「河豚帶毒的部位其實隨種類而不同。處理得不好很容易混到毒素。所以我們只發證照給有能力通過困難考驗的人。」
目前取得證照的人還不多,但當中越來越多的人受僱於新地家,於領地內專門負責處理河豚維持生計。
雖然不乏幾個用假證照開業而被斬首的例子。
「至今吃過好幾次,我還是活得好好的。」
「原來如此。新地領內研究得很深入嘛。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嘗試了。」
重視理論的光秀很快被光輝給說服。
光秀十分能理解光輝設立嚴格考試的做法。可以保證廚師有能力依照河豚種類判別哪個部位可供食用、哪個部位不能,避免毒素混入食物當中。
「改天請你吃。」
「哼,我看是你瞎說吧。」
無預警地,藤孝突然開口找光輝麻煩。
因為藤孝認為光輝說自己吃過河豚乃是謊言。
就連對料理甚有興趣的藤孝也曉得河豚非常危險,而從未品嘗過。
他不相信光輝當真吃過河豚,所以才用改天請客的說詞敷衍。
「不,只是因為食材沒有辦法馬上拿到。」
「從舞鶴那邊弄來就得了。我有人脈。」
藤孝主動說要幫忙準備河豚。
心裡盤算著要把河豚塞到光輝眼前,逼他承認自己不會處理,恥笑他的窘境。
「我是無所謂,新鮮度沒問題嗎?」
「別小看我對料理的講究程度!」
光輝提出的擔憂令藤孝怒聲回應。他誤以為光輝發言出自輕視之意。
「(隨便他吧。記得日本海確實抓得到河豚。別搞錯弄來虎河豚就好……)」
三天後,藤孝實現承諾,入手來自舞鶴的河豚。
即使看他不順眼,光輝依然不得不承認藤孝是個交遊廣闊之人。
「新地公要自己料理嗎?」
「那倒不用。文隆!」
「在!」
「文隆在咱家的炊事部隊工作,他也有河豚調理證照。」
光輝早料到可能有需求,沒忘記在炊事部隊裡安排優秀廚師。
「這裡有隻河豚。沒問題吧?」
「遵命。這河豚品質相當好呢。」
文隆出身武家,更是具備河豚調理證照的廚師當中,手藝數一數二之人。
前身是個學不好武藝而受盡雙親奚落的年輕人,目前藉由其優異料理技術,負責處理新地家的飲食。
諸侯家中的廚師假使不小心讓主人吃壞肚子甚至引起食物中毒,必得切腹謝罪。
理所當然地,也不能粗心讓食材混入毒素。此職位的責任重大,相對地,文隆拿到的薪水也很優渥。
「看起來很年輕啊。當真沒問題?」
目睹外貌仍嫌稚嫩的文隆,藤孝擔憂似的確認。
「料理的手腕可不能用年齡判定喔?」
「小的岩見文隆不才,若有失敗自當切腹。」
膽敢在藤孝面前誇下海口的這個年輕人,以其優異技術完美處理好河豚。
緊接著快手準備生魚片、川燙魚皮絲、烤河豚肉、炸河豚、烤白子(註:精巢)、河豚鍋等菜色。
更事先熱好日本酒,放入烤過的魚鰭,做成河豚酒蒸。
「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呢。」
「可以開動了。要是有勇氣吃的話。」
「這點不用你擔心。」
藤孝可不想被光輝當成膽小鬼,做好初嘗河豚的覺悟。
三人以河豚酒蒸乾杯,接著一一品嘗各式河豚料理。
「片過的生肉看起來單調,嘗起來竟然如此美味。幾乎令人感動。白子也是口感絕妙。」
光秀一邊想著改天也要讓妻兒嘗嘗,一邊大快朵頤河豚料理。
「細川大人,感想如何?」
「還可以啦。」
真心話是極度的美味,不過向光輝吐實會讓自己有落敗的感覺,藤孝故意隨便敷衍。
「鍋吃得差不多,可以做雜炊了。」
滿桌的河豚料理幾乎都進了三人的肚子,文隆上前利用河豚鍋的高湯料理雜炊。
煮滾後關火,接著打蛋下去,最後撒上細蔥即告完成。
「河豚鍋的湯汁滲入米飯中,鮮甜美味。」
光秀與光輝這餐吃得十分滿足,而藤孝卻是滿心懊悔。
像河豚這麼棒的美食,只有自己害怕有毒不敢吃,光輝卻建構出安全享用的手法。
本對料理頗有研究的藤孝,懷著悲慘的劣等感,沮喪地歸返京城。
「沒想到河豚這麼好吃。」
「大人,臣實在難以啟齒……不過起初要讓新地大人與細川大人修復交情的計劃以失敗告終。」
「對喔,我都給忘了……」
有能之人明智光秀,百年難得一見地敗給河豚的美味魔力而導致計策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