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2）

「再看一次電影果然是值回票價……來吧，一定要過關喔！」

在畫面里可以看到〈美優〉和〈千鶴〉兩人乘坐在背後有一對羽翼的白馬馬車上，從夜空中降臨到舞台上。然後載著兩人的馬車就這樣灑著細雪重新飛回空中。馬車回到空中後，就閃爍出點點星光，消失在夜空里，被丟到夜空當中的〈美優〉和〈千鶴〉背後出現一對發出銀白色光芒的羽翼，在聖夜的空中自由飛翔。原本在舞台下的觀眾，終於轉變成她們眼底看見的街景燈光，以及在宇宙中閃爍的點點星光。

飛舞在夜空中的細雪以及發出光芒的群星，變成遊戲使用的音符，靜靜降臨在〈美優〉和〈千鶴〉身上。

「這是怎樣啊，音符的速度變得好慢……咦！」

我們根本無法按出「PERFECT！」判定，只能獲得低兩階的「NICE」判定。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按出完美判定？」

我明明應該是在完全正確的時機按下按鈕啊，但是顯示在〈美優〉目標記號上的字樣卻是「NICE」。這樣只能獲得低分，也無法增加連段數——得分增加的速度就會減緩！

就算沒千鶴那麼出色，我對自己的節奏感還是頗有自信。平常在演唱會時，我都可以安定獲得「PERFECT！」或「GREAT」判定才對啊……又是什麼機關嗎？

「……不對，這並不是什麼機關。只是你稍微『慢了』一點而已。」

「『慢了』？」

千鶴一邊移動手指一邊回答我的疑問：

「從按下按鈕，到機台接收到訊號之間，雖然是零點幾秒的世界，但是卻會稍微出現一些時差。在平常的判定基準下，就算是這樣還是能獲得完美判定，但是現在的判定基準卻嚴格到連如此細微的偏差都不允許出現……可以說是如果沒有等同於真正音樂家的節奏感就無法獲得完美判定。」

「……真的假的？」

這傢伙真的很厲害，當然在平常的演唱會，她也幾乎都是以「PERFECT！」判定拿下完全連段……但沒想到居然對於節奏感講究到如此嚴格。

雖然我為了鍛鍊自己的節奏感，也是每天晚上都使用節拍器來練習……但就算是這樣，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啊。

「哎呀，你是因為自己太沒用，所以喪氣了嗎？」

「完全沒有這回事。反而讓我更加興奮了……！」

太猛了，閃亮偶像真是一款有趣的遊戲……！

原本我以為自己在節奏感上，應該已經登峰造極了才對，但沒想到居然還有必須克服的障礙。

「實在是太深奧啦……！」

我伸出舌頭舔嘴唇，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遊戲機台上。在目標記號和音符就要互相重疊的那一瞬間，死命盯著液晶螢幕。在像素和像素要重疊起來的那一刻，果斷按下按鈕。

「很好……！是完美判定！」

「你的學習速度還不差嘛，應該對你重新評價才行。」

「能和你搭檔的人，做到這點事應該是理所當然吧？」

我的上臂不時會接觸到千鶴的肩頭。千鶴呼吸的節奏都從我手臂上傳來。而我就配合這個節奏，持續不斷按下按鈕。

我把視線轉向體力計量表。

雖然已經被扣掉不少了，但是還剩下大概三成左右。

沒問題。

剩下的問題就是分數能不能超過40000分。現在我們合計得分是36230分。

「不要掉以輕心喔。我們最熟悉的『那個』就要來了！」

然後，它終於來了。

集合了天上繁星光芒的〈美優〉和〈千鶴〉身上的裝扮開始閃起七彩光輝。月亮的光芒令人覺得詭異。然後畫面突然轉為一片漆黑。

是明星轉換的演出特效。

在畫面右端，顯示出明星轉換需要維持的時間。

讓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啊。」

千鶴原本因為興奮而顯得滿臉通紅的幼嫩臉蛋也突然變得一片慘白。

通常是顯示出「10」的維持時間，現在顯示出的數字是「30」。

千鶴以快哭出來的聲音說了：

「必、必須連按按鈕三十秒

才行嗎……？」

這實在是令人絕望無比的數字，令千鶴小小的肩頭不停顫抖。她和我一樣，都已經察覺到了。這並不是表示我們可以用更長的時間來儘量提高得分。玩了閃亮偶像這麼久，所以我可以了解。在按下按鈕之前就了解了。因為連按持續時間變成三十秒，所以可以獲得的分數恐怕也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而已。我沒說錯吧？營運小組們。我很清楚，特高難度的存在意義，就是要徹底惡搞我們這些廢人級玩家。要不然就不能算是「挑戰書」了。

「……也許不行了吧……」

「才沒有這回事。」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足以撐過三十秒連按的精神和體力了。但是，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要為現在和我靠在一起，居然膽怯到一點也不像她的千鶴打氣，讓她能鼓起勇氣。

「現在正是好機會……！我們要趁現在一口氣獲得大量得分！你一定可以做到！」

為了彌補〈美優〉和〈千鶴〉裝扮上的劣勢，明星轉換正是我們獲得高分的最好機會。

——也是我們最後必須克服的難關。

「……沒錯！」

千鶴的眼神里重新燃起熱情。

「那就讓我們來大幹一場吧……！」

我踢開椅子站在遊戲機台前，捲起制服袖子，露出經過百般鍛鍊的右臂。

然後握起正拳。

「……一定要獲勝。」

千鶴好像是被我帶動了一樣，靜靜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剛才那一句話，到底是在對誰說呢？是對我、對這款遊戲，還是對她自己？我想應該是全部都有吧。

「上吧，千鶴。」

「當然啦，翔吾。」

我閉上雙眼，蹲低腰身，把拳頭尖端放在紅色按鈕上。

千鶴則是彎腰向前，鼻頭差一點就要貼到機台螢幕上，放上四根手指在紅色按鈕上。

然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我變身成一台人型鑽地機，而千鶴則是化身為自古相傳的大妖怪。

我的正拳連按法可以說是狀況絕佳，不斷快速敲打在紅色按鈕上。從肩膀到指尖的所有肌肉，都因為負擔過大而發出慘叫。但是沒關係，只要能拿到SSR卡片，送它一隻手臂又算得上什麼呢？

至於千鶴的鋼琴連按法，她那正在高速移動的四根手指，因為實在太快了，在一般人眼中看起來就像是靜止不動一樣。動作已經完全超越正常人類的範圍。顯示在畫面上的分數，也呼應我和千鶴恐怕就連諸神都無法預料到的人類機能美，以十分誇張的速度不斷提升。畫面上正在上升的數字，看起來就像是遊戲機台都無法完全接收到在我和千鶴的連按之下所產生的電子訊號，所以陷入恐慌一樣，就連〈美優〉和〈千鶴〉的3D模組都開始出現掉格的現象。

但是——

「不、不行了！」

還剩下16秒，千鶴終於在此用光所有的力氣。她那四根小小的手指，現在看起來就像垂死的蜘蛛一樣抽動，從機台按鈕上滑開，整個人就這樣直接跪倒在地。

「千鶴！」

就在她那張小臉差點要撞在機台控制面板上時，我趕忙伸手扶住她纖細的腰肢，把她整個人撐起來。

「……拜託你了。」

沒問題，交給我吧。

還剩下14秒，我把右手放在2P玩家側空出來的按鈕上，兩隻手都握緊正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剩下12秒。完全超越常識的連按次數，讓我開始產生自己手指已經是皮開肉綻，骨頭外露，甚至是腦袋裡血管全都已經爆開的錯覺。汗水就像瀑布一樣從全身上下流出，因為用力過頭，連雙眼都快要翻起白眼。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深陷在一個永無止盡的地獄裡。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會覺得如此舒暢，這種感覺還是生平第一次。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再不結束的話，我大概就快死了。腦袋已經開始缺氧，想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在我越來越窄的視野當中，捕捉到「剩下8秒」這個數字。

——居然還有8秒之久……！

在知道現實以後，原本已經快要感受不到的實際痛苦，又再次襲擊我的身體。

到底還剩下幾秒？我看不見了。真想呼吸，只要一口就好，讓我吸一口新鮮空氣吧。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眼前已經快變成一片黑暗。

在我已經逐漸模糊的意識當中，過去花費在閃亮偶像上的時間就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在我腦海里。

我一直以來都是孤單一人，只為了自己而連按。

但是現在我站在1P玩家這一邊，而在2P玩家那一邊，我是為了已經用盡力氣，整個人癱倒在機台上的千鶴在連按。

想想還真諷刺，我原本是完全為了自己而鍛鍊出來的右手臂現在卻為了別人在使用。

而且還是為了一個打破了我唯一能夠自豪的最高分紀錄，讓人打從心底不爽，一點也不親切，還很討人厭，自我中心又很任性的小女孩。

不對，不是這樣。

搞不好——

我這努力鍛鍊出來的右手臂，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吧？

啊……

眼前突然化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什麼也沒有。

……可以聽見有種聲音。

從遠方傳來非常細微的聲響。那是我的手指連按在按鈕上發出的聲音。

只要這樣就好了。

這聲響，為我帶來自己的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感，是生命之音。

不——

並不是只有這樣。

就在我身邊，還可以聽到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對我說話。

——加油喔。

交給我吧。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終於撐過了長達30秒的明星轉換。畫面上顯示出我在明星轉換中，獲得的分數是5760分。等於每秒鐘連按19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簡直就是奇蹟般的數字。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我瞪大雙眼，雙手靠在遊戲機台控制面板上，重新開始呼吸，卻無法好好呼吸。明明很需要新鮮空氣，卻吸不進身體裡。視野就像潛入海中一樣充滿水氣。身體裡還傳出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響，讓我累積在大腦里的血液重新回到身體裡。

等到終於有辦法順利呼吸後，我抬起頭，從濕潤的視野當中，勉強可以看到終於撐過地獄級演唱會舞台的〈美優〉和〈千鶴〉。她們兩人不知何時已經突破大氣層，現在背向月球浮在宇宙空間，一邊接受滿天繁星的光芒照射，同時還以笑容，回應從已經被螢光棒大海覆蓋的地球傳出的爆炸性歡呼聲。

我和千鶴獲得的分數，合計為41990分。已經完全進入會掉落SSR聖誕裝扮的亂數表範圍。

能做的事情，我們全都做了。

現在終於要輪到命運對我們做出最後判決的時刻。

「我絕對、不放棄……！」

千鶴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用盡剩下所有力氣，睜開快要完全閉上的眼皮盯著螢幕。為了不要真的倒下去，還把小小的下巴靠在遊戲機台上。

「拜託，出來吧……！」

我把手肘靠在控制面板上，取代已經完全使不上力的膝蓋，把全身重量靠在上面。就像要用視線刺破螢幕一樣盯著遊戲畫面不放。

機率是二分之一。

會出，或不會出。

我把雙手手指交纏在一起向上天祈願。

遊戲畫面發出眩目的光芒，以從天而降的神秘光線為背景，穿著聖誕裝扮的琪可降臨。

琪可伸出手遞給我們兩個大大的禮物箱。綁在上面的緞帶一點一點慢慢解開。

「……來吧！」

從箱子裡面飛出來的是閃閃發光的——

「……拜託了！」

SSR的聖誕裝扮。

「「太好啦——————————————！」」

我和千鶴兩眼都一樣盯著遊戲機台的螢幕不放，並且忍不住互相擊掌稱慶。

現在我掌心接觸到的千鶴手掌的觸感，以及在耳邊響起的輕脆聲響，直到我人生走到盡頭，靈魂即將熄滅的那一瞬間為止，一定都不會忘記吧。

我現在真的就是有這麼開心。

「終於，拿到了……」

我現在被深厚的安全感和幸福所包圍。突然覺得眼眶一熱，等我回過神來眼淚已經流得像是潰堤的河水一樣。因為太高興所以哭出來，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經驗。過去從來不知道，原來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

「喂！太好了！我們辦到了！」

我以還帶著興奮的雙手，從機台掉落口取出才剛印刷好的卡片。現在我手上，有兩張閃閃動人的SSR聖誕裝扮。真想馬上就讓千鶴看看，和她一起分享這份幸福。

「千鶴……？」

我轉頭看向旁邊——發現千鶴她也不知道是因為已經用盡了那小小身體裡所有的精神力和體力，還是因為經歷過幸福巔峰而放鬆了。搞不好是兩者同時都有吧——把身體靠在遊戲機台上，閉上雙眼，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就這樣走進夢鄉。

＊＊＊

「夏希！」

晚上八點三十分。在獲得SSR聖誕裝後兩個小時半，我離開歡樂園地，來到位於自家附近的劍道場前，確定身穿劍道服的夏希的確在道場裡面後，馬上跳下自行車跑過去。

「……翔吾。」

我跑到交抱雙臂靠在大門上的夏希面前，把雙手撐在膝蓋上，拚命調整自己氣喘吁吁的呼吸節奏。

「……怎麼了？突然傳訊息過來……你不是去歡樂園地了嗎？」

「呼……呼……我是……」

不過呼吸一時還調整不過來。

「……那個……我是有事想向你道歉啦。」

「咦？」

夏希聽到我這句話，露出似乎很困惑的表情。我抬起頭對她說：

「你那麼努力邀我去派對，我卻半途就跑出來……真的很對不起。」

她似乎被我的道歉嚇到，表情有點吃驚，但是馬上又黯淡下來。

「沒關係啦……反正我在那之後也馬上就離開了……因為想練練劍……」

夏希在說話時低著頭，一邊撥弄自己左手上練劍練出的繭。

我擦拭額頭上流出的汗水，把手上這個印有歡樂園地商標的紙袋遞給夏希。

「？這是什麼？」

「雖然也不是說要拿這個來收買你……不過至少當作賠罪吧。」

她有些困惑地收下我遞出的紙袋，打開來一看，表情馬上變得很開心。

「翔吾，這個……！難不成是你去夾的嗎？」

夏希看著從紙袋裡拿出來的熊貓布娃娃，聲音裡帶有疑問和驚訝的語氣。

她呆呆站在原地一會兒，然後用雙手抱緊熊貓布娃娃。

「……你不是說絕對夾不出來嗎？」

「是啊，我硬把它夾出來的。」

在第一百零一次時，機械手臂奇蹟似的勾住了縫在熊貓耳朵上的標籤，才終於讓它掉進取物口。在超過五十次時，會田小姐原本正在照顧因為過度勞累而睡死的千鶴，也受不了而開口問我需不需要幫忙，但我還是拒絕了。因為感覺這樣好像就沒有意義了。也因為這樣，所以當我從取物口拿出布娃娃的時候，已經秏盡我所有精力和財產。

「這樣啊。」

夏希十分寶貴地抱緊布娃娃，還很開心地用臉頰磨蹭。

然後在把臉埋進布娃娃的同時，露出眼睛看著我。

「……我還是一樣，沒辦法了解翔吾你到底想做什麼，也不知道那款遊戲好玩在哪……但是下次去歡樂園地時，你可以教我怎麼夾娃娃嗎？……芽衣也說希望翔吾你可以教她更多有關遊戲的事情。」

「咦？噢……當然好啊。」

如果是閃亮偶像當然沒問題，可是夾娃娃機啊……我只不過是靠著砸錢和毅力碰巧夾到，其實沒有什麼技術可言……但是夏希都這樣說了，我還是找機會去練一下吧。

「啊，對了！」

「怎麼了？」

「清盛要對你說：『也教我玩閃亮偶像吧！』」

「清盛？」

「翔吾……你真的完全不記得同班同學的名字耶……就是那個喜歡偶像的爆炸頭啦。」

「啊。」

他在派對會場上真是幫了我大忙。

因為有他引開大冢的注意力，所以我才能夠順利離開去找千鶴。

他在派對會場上對我比著「快去吧」的手勢，那時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浮現在我腦海。

名字我記起來了，叫清盛。

下次要和他道謝，就由我主動和他搭話吧。

「雖然結果還是中途就離席了……」

「咦？」

夏希歪著頭搞不懂我在說什麼，我抓抓臉繼續說下去。

「……如果下次還有機會，我會好好出席。」

「……！」

她先是看似在細細品味我這句話，然後開心地用力在我背上拍打。

「翔吾！了不起！」

「很、很痛耶！你以為自己力道多大啊！」

「那好！我們現在就兩個人繼續開派對吧！就在翔吾的倉庫里！」

「你、你認真的……？就算要開也找個適合一點的地方……」

「我說那間倉庫就是那間倉庫！我會拿我愛用的卡拉OK麥克風過去！來開個只有我一個人的獨唱會！讓我們唱到天亮！」

「……還請你手下留情啊。」

在月光映照下，夏希一直用力拍著我的背，拍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背上不斷傳來刺痛的感覺，但是內心覺得好像有點溫暖。